其三:咏蟹(蘅芜君 宝钗)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1)。
眼前道路无经纬(2),皮里春秋空黑黄(3)!
酒未涤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4)。
【注释】
(1)“桂霭”二句:桂霭,犹言桂花树下布满桂花的香气。桐阴,梧桐树下幽暗阴凉的气氛。涎口,形容流口涎馋相。杜甫《饮中八仙歌》诗,描写长安文人嗜酒贪吃的馋相:“道逢曲车口流涎。”
(2)“眼前”句:无经纬,讽喻蟹横行,辨不清南北、东西。经纬,南北为经,东西为纬。
(3)“皮里”句:讽喻蟹背壳凸起、肚皮挺起,似乎藏了许多学问,其实只是一层黑皮、一团蟹黄,学问空空如也。皮里春秋,又作“皮里阳秋”,指藏在肚子里不说出来的褒贬评论。《晋书·诸裒传》:晋简文帝的母亲郑后名春,晋人避讳,用春字的地方改用阳字,有人对简文帝说:“季野有皮里阳秋。”春秋,相传孔子修订的鲁国史书《春秋》,对史实的褒贬评论不直接表达出来,而是蕴藏在史实的叙述之中,后人称为“春秋笔法”。(https://www.daowen.com)
(4)“于今”二句:于今,到今天。釜(fǔ),锅子。月浦,月夜水边。空余禾黍香,徒然留下禾黍的香气。蟹适于生长在水稻等低湿地,重阳节前后蟹被捕捉光,水稻等禾黍尚未收割,有“蟹去田空”的怅然之意。
【译文】
在桂花飘香中、梧桐树阴下,海棠社举行盛会,持螯大嚼、举杯畅饮!难怪当年长安的文人学士流着口水盼望重阳佳节,大螃蟹成为席上珍。瞧你依仗八条腿,不法横行,不认南北东西路径;瞧你前挺后凸这般神气,似乎胸怀许多的学问,其实只是一层黑皮、一团膏炙。瞧你死不甘心,施放浓烈膻腥,并以本性大寒使人们积冷得病。人们自有办法:酒与菊双管齐下洗涤膻腥,凭借姜之大热克服大冷。瞧你如今落入沸水锅内遭到烹煮,对自己有什么好处?瞧你生前风光的领地———水边田地,月光空照,徒然留下禾黍的香气。
【鉴赏】
诗情美食、联想同情、讽喻怒骂,宝玉、黛玉、宝钗三人“咏蟹”各领风骚
蟹宴未完,菊花诗会告一段落,又作螃蟹咏。“咏蟹”由宝玉提出:“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一副兴高采烈的口气。前面说到宝玉最喜欢这种场面,过这种生活,所以菊花诗会一结束,他余兴未尽,又提出“咏蟹”,曹雪芹安排由他提出,十分恰当。宝玉把自己的“咏蟹”诗写了出来,大家看了。黛玉说:“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并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宝钗也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吧。”表明姐妹们和宝玉一样余兴未尽,心情十分舒畅快乐。
三首《咏蟹》诗,宝玉的那首,尽情地表现他兴高采烈的心情,诗中用了“更喜”“兴欲狂”“应有酒”“馋忘忌”“美口腹”等一连串色彩鲜明的词语,把他的喜悦、兴奋、快乐的心情表现得十分充分。黛玉的那首,诗中描写蟹螯内嫩玉双双满、蟹壳内红脂块块香,先尝为快,确实表现的也是快乐心情。但是,根据她的性格特点,对这首诗不应只从这方面理解,还应从另一方面诠释。诗的重心应该在后四句,聪明绝顶、富于联想的黛玉已经将诗意扩展生发开去,第六句中的“我”字,不是指自己,而是泛指;如果是指自己,前句中使用的“怜卿”(可怜的蟹呀)就不合情理。她的身世处境、她的性格特点,使她在无意中,或不由自主地,或刹那间,触动了潜意识,产生了对任人宰割、供人饮酒作乐的“蟹卿”的同情心。“卿”指女子时,含有爱怜之意。这里称蟹为“卿”,拟人化,而且直接冠以“怜”,足见句意明显表达的是对弱者、处境艰难者的同情。诗的结句“桂拂清风菊带霜”,又将同情推升一步:桂枝为之摇头叹息,秋菊为之披上白衣!
宝钗的那首,诗意一反她庄重宽厚的性格特点,变成了直爽不拘、嬉笑怒骂、尖刻讽刺、嫉恶不容人的特点。乍看有点令人匪夷所思!但本回的回目中就有“薛蘅芜讽和螃蟹咏”,又不像是曹雪芹偶然疏忽,而是有意安排。那是为什么呢?我以为曹雪芹是在借宝钗之口表达自己对社会世态的不平与积愤。曹雪芹心中的这种不平与积愤始终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红楼梦》就是一部“愤世之作”。《红楼梦》深刻揭示了封建社会必然灭亡的规律,那是从小说的客观效果上反映出来的。曹雪芹有“补天”思想,历史上凡有“补天”思想的文人学者,总以为“皇帝是好的,下面的官吏不好”,对当时社会的世风、人事中的丑恶现象表示看不惯、愤慨,必欲直抒胸臆进行抨击,或借题发挥进行讽刺,曹雪芹亦如此。这一回正好写到“螃蟹咏”,蟹之横行用来嘲讽那些飞扬跋扈、横行霸道的人,蟹之“皮里春秋”用来嘲讽那些道貌岸然、心术不正的人,实在是太贴切、生动了,故曹雪芹借宝钗“咏蟹”进行了讽喻。仔细一琢磨,三个人中,借宝钗之口还是比较恰当的。宝玉此刻沉浸在兴奋、快乐之中,一心想着美食配美酒,和姐妹们尽兴快乐,哪会想到其他地方去?黛玉,既然如上所分析,她把蟹当作“怜卿”来吟咏,符合她的性格特点,是合理恰当的,曹雪芹也就不会借她之口;那么只有借宝钗之口来进行讽喻了。借宝钗之口的合理性在于:第一,宝钗庄重宽厚,但这并不等于她不分是非,对丑恶现象也能“宽厚”,她经常劝导哥哥不要在外面胡闹就是明证;第二,她对大观园以外的世事、人事有了解、有看法,不是没有可能的,相反的倒是完全有可能。这一点可以得到证明:前面说到她“审黛玉”,她除了把自己的秘密坦诚告诉黛玉外,还发表了一通对男人们的议论:“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更好了。只是如今并听不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样看起来,宝钗所作的此首讽喻性质的《咏蟹》诗,并无不合理、不恰当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