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五:临江仙(1)·咏絮(宝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其五:临江仙 (1)·咏絮(宝钗)

白玉堂前春解舞(2),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3)。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4)。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5)。韶华休笑本无根(6)。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7)!

【注释】

(1)临江仙:词牌名,属中调,双调。

(2)“白玉堂”句:白玉堂,衬托柳絮的不平凡。春,代指柳絮。解(xiè),旧时民间艺人走江湖表演的技艺,如“卖解度日”;“红娘子原是卖解的”。这里作动词:表演。

(3)“蜂团”句:“团”与“阵”为互文,即蜜蜂、蝴蝶成群结队,有时抱成团团,有时又像队伍排阵。

(4)“几曾”二句:几曾,何时曾经。岂必,难道必定。委,委弃,即抛弃、丢弃。芳尘,沾有落花香气的尘土。陆游《卜算子·咏梅》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全句用反问的语气否定了柳絮“随流水”“委芳尘”。

(5)“万缕”二句:万缕千丝,形容飘扬中的柳絮千丝万缕,带上了感情色彩。任他,任由他。他,应为“它”或拟人“她”,指柳絮。

(6)“韶华”句:韶华,美好光景,指春光。本,根源,根基。根,事物的本原、根本。独孤及《梦游赋》:“止水不波,浮云无根。”本无根,意谓柳絮没有根基。

(7)“好风”二句:好风,指东风(春风)。好风频借力,频频(不断地)凭借好风之力。“频”,多数版本中作“凭”。我,指柳絮。青云,指高空,比喻人们取得的高的名位、地位。(https://www.daowen.com)

【译文】

柳絮常在白玉堂前表演春之舞,东风把她们吹送到位,分布均匀。春将归去,蜜蜂围成团,蝴蝶排成阵,一派紧张乱纷纷。柳絮却坦然:“我们何时曾随着流水逝去?我们难道一定要抛在泥土化作香尘?”千丝万缕情意深,柳絮本性终不改,任凭在东风的帮助下,随时相聚或分离。“春光啊,请不要嘲笑我们原来没有根基,凭借好风的强劲力量,送我们直上高高的青云!”

【鉴赏】

宝玉和姐妹们先后两次成立诗社,“咏絮”情节安排在后,除了季节因素外,另有深意

当初成立“海棠社”及随后的几次诗会,何等的热闹。如今成立新的“桃花社”,“咏桃花”诗会未能举行,后来“时值暮春之际,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作了一首“咏絮”词,宝钗、黛玉看了,觉得“好得很,又新鲜又有趣儿”,于是叫来李纨、宝玉、探春、宝琴,凑了个“咏絮”词会,气氛大不如之前热闹了。而后,“桃花社”沉寂,再没有开展活动,直至中秋时节,湘云懊恼地说“社也散了,诗也不做了”,赌气地和黛玉举行了两个人的“诗会”,在从贾母等人赏月处传来呜咽悠扬的竹笛声中进行联句,不要说不热闹,简直可以说是悲凉了。再看前后诗会内容,当初的“咏白海棠”“咏菊”“咏红梅”等诗,诗的情景、意境何等的美妙动人。而现在的“咏絮”,除了宝钗的那一首外,其余人的“咏絮”都是一派伤感情调、悲凉气氛,连宝琴的那一首,“终不免过于丧败”。本来柳絮开在暮春时节,以其无根、漂泊性及短命,具有“红颜薄命”象征意义。曹雪芹在这里安排“咏絮”情节,除了季节因素外,还有着另外的深意。“咏絮”的冷冷清清,柳絮的薄命象征意义,及随后情节的悲凉气氛,是与鎏金岁月已经过去,“最后的晚餐”已经吃过,正面、直接描写宝玉与大观园众多女子的悲剧命运、悲剧结局的序幕已经拉开互为映照的。

五首“咏絮”词,第一首《如梦令》为湘云所作。时值暮春,杨花飞舞,湘云是在无聊时看到杨花,“便偶成一小令”。这是说,这首小令是未多加思索的游戏之作,也是一首“即景小品”,把柳絮比作绣绒、香雾,又说美人漫不经心地伸出纤手拈了一些柳絮,惹得杜鹃、燕子又是啼叫又是嫉妒,诗意美丽而富有趣味。但结句呼唤柳絮停住,不要让春光一同离去,这就烙上了惆怅感。

第二首《南柯子》为探春和宝玉共同完成。上阕是探春所作,描写柳絮“东西南北各分离”,又是非人力可以改变的(“也难绾系也难羁”),明显的带有伤感。宝玉作的下阕,从柳絮“东西南北各分离”引起遐思,与其说宝玉是在写柳絮,倒不如说宝玉是在写一位可心可爱,又有点诡秘的女子,她对宝玉说:“我离去了,你不要惋惜,我会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我自己自然是知道的,但不告诉你!”宝玉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那是在明年的晚春,要让我盼望、等待一年时间啊!”这样的描写,太符合多情公子宝玉的性格及其一贯的对美丽多情女子的情感了。另外,他一方面推说自己作不好而不作,情愿受罚,一方面看到探春作了上半首,下半首搁浅了,就自告奋勇、兴致勃勃地帮探春续写完,这也活灵活现地表现出宝玉对自己的事豁达不拘,偏喜欢在女子堆中凑趣的性格特征。

第三首《唐多令》为黛玉所作。此首“咏絮”词总的基调是“悲愁”。“咏絮”词会紧接在黛玉作《桃花行》之后,可以想象,黛玉还没有从“花落人亡”、落得“寂寞帘栊空月痕”的凄凉悲愁的阴影里走出来,当然主要还是由她的不幸身世、悲剧命运及多愁善感的性格特点所决定的,还与曹雪芹已经开始正面、直接描写宝玉和大观园众多女子的悲剧命运、悲剧结局有关。词的开头描写柳絮陨落百花洲、残香留在燕子楼,以此来比喻薄命女子的不幸境遇与可悲结局。其实这是借喻,是黛玉自己身世命运的写照,是对她在前面《五美吟》中所说的“红颜薄命古今同”的又一次诠释。接着哀叹柳絮命薄,空有真挚深沉的感情与美姿风韵———黛玉明是哀叹柳絮,实是哀叹自己。词的下阕首先描写柳絮悲愁至深,而这种至深的悲愁主要是愁自己的命运归宿,借喻的成分更重,黛玉悲愁的核心内容不就是自己的命运归宿吗?接着描写春将柳絮嫁给了东风,东风挟裹柳絮而去,柳絮的命运归宿由不得自主,而是被春、东风所掌控、所摆布,以致造成了柳絮的悲剧结局。这样的描写象征意义也是很明显的:春、东风代表了强大的封建专制势力。这个势力,黛玉不自觉,但她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她是无法战胜它的,以致自己注定得不到理想、追求中的幸福结局。这正是引起黛玉一贯以来悲愁的根本原因。

第四首《西江月》为宝琴所作。此首词描写柳絮,从汉苑写到隋堤,从江南写到江北,表明宝琴见多识广,这与她跟着父亲跑遍各地许多地方,阅历广有关。李纨等评说此首词“声调悲壮”,宝钗评说“过于丧败”。从上阕的“汉苑”“隋堤”两句和下阕的“几处”“谁家”两句的声调来看,确实带有感慨甚至伤感的情绪,一如她在十首怀古诗中表现的沧桑感。至于给人以“丧败”的印象,当主要指词的结句“偏是离人恨重”。宝琴为什么也会在“咏絮”词中流露出“丧败”的情绪?她在《红楼梦》中一出场,曹雪芹就非常赞赏她,着力描绘她的才貌、品学出众,至这次“桃花社”词会,未见过她有什么难处、忧愁。但是,宝琴也有忧愁,也会在适当的场合流露出来,恐怕不是偶然的。第一,她跟着父亲跑遍各地许多地方,既然产生了沧桑感,那么作为女孩儿家更容易产生漂泊感,柳絮的无根漂泊性勾起了她曾经有过的漂泊感。第二,漂泊生活是结束了,但父亲亡故,母亲痰症(恐怕不久于人世),自己跟着兄长寄居在婶娘(宝钗的母亲)家中,婶娘这个“家”也是寄居的,这样的境况怎可说宝琴不会产生亲人离别的孤独、寂寞、忧愁的情绪?第三,封建时代才貌、品学出众的女子,多在乎自己的命运归宿。宝琴父亲在世时将她许配给了京都梅翰林之子,对方是官宦之家的贵公子,表面上看门当户对,但这位贵公子人品才学如何?是否是宝琴理想、追求中的可靠的终身伴侣?绝顶聪明的宝琴不可能无动于衷,而是会自然地产生期待而又疑虑的忧愁心情,这种心情甚至成为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病。通过这么多的分析,宝琴也有伤感、忧愁,并且在咏无根命薄的柳絮时不经意地流露出来,也就不足为怪了。

第五首《临江仙》为宝钗所作。她先发议论然后出示词作。议论的意思是要为柳絮翻案:偏要说柳絮的好话,不落别人的俗套。待到李纨、湘云等看了她的词作,都不由得拍手叫绝:果然翻案翻得好。在宝钗的“咏絮”词中,果然不见了柳絮的无根浅薄、漂泊短命,不见了暮春的败象、东风的无情,不见了“咏絮”人的消极低沉、伤感忧愁。在宝钗的笔下,柳絮自在快乐,尽管已是暮春时节,柳絮在白玉堂前欢乐起舞;当春将归去,蜜蜂、蝴蝶慌张乱作一团时,柳絮却坦然;更可贵的是积极抗争,努力使自己不随流水逝去,不弃泥土辗尘;柳絮庄严宣告,要凭借好风的强劲力量,“送我上青云”,何等的大志而有气魄!在黛玉的“咏絮”词中,东风是反面形象,代表专制势力;而在宝钗的“咏絮”词中,东风却是那么的温柔和顺、那么的通人性,爱抚帮助柳絮。总之,宝钗的这首“咏絮”词,相对黛玉、宝琴的“咏絮”词,可以说是别开生面了,柳絮不是“无根薄命”,而是“志大厚命”。从根本上说,黛玉等人是“咏絮言情”,宝钗是“咏絮言志”。此首为柳絮翻案的词,表明宝钗的远大志向并没有改变。她的远大志向是“候选进宫”,假若候选成功,那就是“上青云”的事。为了实现这个志向,她努力地按照“标准”“闺范”去为人处世,努力地与制订、实行“标准”“闺范”的势力保持一致,并将它视为助自己“上青云”的好风。

统观以上五首“咏絮”词,与宝玉和姐妹们作的其他许多诗词一样,基本上都是自己身世命运、思想性格、内心秘密的诉说、诉求。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