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六

回到巴黎,他一点也不高兴。这是八月末的一个傍晚,马路好像空空的,行人沉着脸,一个接一个走过。这儿那儿,一口烧沥青的大锅冒着烟,许多房屋紧紧关着百叶窗。他到了家:帷幔上布满灰尘;他独自一人用晚餐,突然有种被抛弃的奇怪感觉;于是,他想起了罗克小姐。

结婚的念头在他看来不再是什么出格的事。他们将一起旅行。去意大利,去东方!他看见她站在一座小山上眺望风景,或倚着他的胳臂来到佛罗伦萨的一个画廊,驻足欣赏绘画。见这善良的小妞在灿烂辉煌的艺术和大自然面前心花怒放,该是何等乐事!走出她的小天地,无须多长时间,她就会变成一位可爱的伴侣。罗克先生的财产对他也是个诱惑。不过,他厌恶为财产而决定结婚,认为这是软弱,是卑鄙。

但他下定决心(不管他必须做什么)要换个活法,就是说不再为没有结果的爱情耗费心力,他甚至迟疑着没去做路易丝托他办的事:到雅克·阿尔努的店里为她买两尊黑人的彩色大塑像,就像特鲁瓦省政府里的一样。她知道制造商姓名的起首字母,不愿另换一个厂家。如果再去他们家,弗雷德里克担心堕入旧日的情网。

他把这些事情想了整整一晚上,正要上床睡觉,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是我,”瓦特纳兹小姐笑着说,“是萝莎奈特派我来的。”

她们言归于好了?

“天呀,可不是!我心眼不坏,您是知道的。何况,那可怜的女人……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总之,女元帅想见他,她的信从巴黎逛到了诺让,她正在等候回音;瓦特纳兹小姐不知道信的内容。于是,弗雷德里克问起女元帅的近况。

目前,她和一个非常有钱的人在一起,一个俄国人,柴尔努柯夫亲王,夏天他在校场赛马会上见到了她。

“人家有三辆车,骑用马,仆役,青年马夫,全是英国派头,还有别墅,意大利剧院的包厢,一大堆其他的东西。就这些,亲爱的。”

瓦特纳兹小姐仿佛从这时来运转中得了好处,显得更快活,十分幸福。她摘下手套,打量着房间里的家具和小摆设。她和旧货商一样,给这些东西估的价很准。他早该去请教她,买这些小玩意就可以便宜些了。她称赞他趣味高雅:

“啊!这很雅致,好极了!只有您才想得出来。”

随后,她瞥见床头有扇门:

“那些小女人就是从这儿被打发走的,嗯?”

她友好地托起他的下巴,触到她那双既瘦又柔软的长长的手,他浑身打颤。她的手腕箍着一圈花边,绿连衫裙的上身镶着绦子,活像个轻骑兵。黑丝网眼纱帽边缘下垂,略微遮住了前额;一双眼睛在下边闪亮;紧贴两鬓的头发散发出广藿香香精的气味;摆在一张独脚圆桌上的油灯,像剧场的脚灯一样从下面照着她,使她的下颌骨显得更为突出;——突然,面对这个腰肢像豹子一样扭动的丑女人,弗雷德里克感到垂涎欲滴,有一种兽性的肉欲。

她从钱包里取出三张方纸片,用甜腻腻的声音对他说:

“您给我把这买下吧!”

这是三张戴马尔的演出票。

“怎么!他?”

“当然!”

瓦特纳兹小姐没有多作解释,只补充说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崇拜他。据她说,这位戏子已确定无疑被归入“当代顶尖人物”之列。他扮演的不是这个或那个角色,而是法兰西的精神,是民众!他有“人道主义精神;他理解艺术这个神圣的职业”!弗雷德里克不想再听这些赞扬话,给了她三张票的钱。

“到那边您不必提这件事!——唉呀,天不早了!我该走了。啊!我忘了说地址:格朗日巴特利埃街,十四号。”

到了门口,她又说:

“别了,被爱的人!”

“被谁爱呢?”弗雷德里克心想,“多么古怪的女人!”

他想起杜萨迪埃有一天提到她时曾对他说:“噢!不足道的人!”好像在影射一些很不体面的事。

第二天,弗雷德里克上女元帅家去了。她住在一幢新房子里,挂的遮帘突出在街上。每个楼梯口的墙上都镶着一面镜子,窗前摆着带乡村风味的花架,楼梯的梯级上铺着一条布质地毯;从外面进来时,楼梯上的清凉使人疲劳顿消。

来开门的是个男性仆人,一个穿红背心的听差。前厅里,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大概是供货商,坐在长椅上等候,就像在部长的门厅里一样。左边,餐厅的门虚掩着,可以瞥见餐台上的空酒瓶,椅背上的餐巾;平行的一道游廊里,贴墙种着一排玫瑰,用金色的木棍撑着。楼下院子里,两个小伙子光着膀子,在擦一辆双篷四轮马车。他们讲话的声音一直传到楼上,间或夹杂着马刷碰到石头上的响声。

仆人回来了,说“太太马上见先生”。他领着弗雷德里克穿过第二间前厅和一个大客厅,客厅张挂着黄色花缎帷幔,四个角的螺旋形流苏在天花板相接,似乎与缆绳状吊灯的叶漩涡饰连在一起。头天夜里一定摆过筵席,靠墙的蜗形脚桌上仍留着雪茄烟的烟灰。

最后,他走进一间小客厅,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窗,屋内影影绰绰的。门上方装饰着三叶形木雕;一道栏杆后面,三床紫红的褥子拼成一张沙发,上面丢着一只白金水烟筒。壁炉上没安镜子,却有一个金字塔形的木架,几层搁板上陈列着一大套珍玩:老式银表、波希米亚小猎号、宝石别针、玉石钮扣、涂珐琅的装饰品、瓷人和一个披镀金银斗篷的拜占廷小童贞女。这一切与地毯的淡蓝色、矮凳螺钿的反光,以及挂满栗色皮子的四壁的浅黄褐色泽,融合在一片昏暗的金色中。角落的小台座上,青铜花瓶里插着一簇簇花,使室内更加气闷。

萝莎奈特出来了,穿着一件玫瑰色缎子上衣,一条白色开士米长裤,戴一串银币串成的项链,红帽上箍着一圈茉莉花枝。

弗雷德里克大吃一惊;然后说他带来了“提到的那件东西”,说着把钞票递给她。

她十分惊讶地望着他;他手里一直拿着钞票,不知放在哪儿才好,便说:

“您倒是拿去呀!”

她抓过钞票,往沙发上一丢,说道:

“您真好。”

她在贝勒维尔买了一块地,这笔钱是为了结清她按年支付的款项。这种毫不客气的做法伤了弗雷德里克的心。不过,这样也好,总算为他报了过去的仇!

“请坐!”她说,“坐这儿,更近些。”

然后,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

“首先,我得谢谢您,亲爱的,冒了生命危险。”

“噢!这算不了什么!”

“怎么,可是这太了不起了!”

女元帅向他表示了令人难堪的谢意;因为她一定想他仅仅是为阿尔努去决斗的,而阿尔努也自以为如此。肯定忍不住这样说了。

“她也许在嘲弄我。”弗雷德里克想。

他已无事可做,便推托说有个约会,站起身来。

“嗳!别走!”

他又坐下来,恭维她的穿戴。

她怏怏不乐地答道:

“是亲王喜欢我这么打扮的!还得吸这样的东西,”萝莎奈特指着水烟筒又说:“咱们尝一口,好不好?”

火拿来了,这黄铜烟筒不容易点着,她急得直跺脚。接着她感到倦怠,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腋下垫着一个靠垫,身体略蜷,一只膝盖弯着,另一条腿伸得笔直。长长的蛇形红皮管在地上盘了几个环,绕在她的胳臂上。她把皮管的琥珀嘴抵在唇上,透过包围着她的缭绕上升的烟雾,眯起眼睛望着弗雷德里克。她胸部的呼吸使烟筒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她不时喃喃地道:

“这可怜的小乖乖!这可怜的小宝贝!”

他努力寻找一个有趣的话题;他想起了瓦特纳兹小姐。他说他觉得她很有风度。

“那当然!”女元帅接口道,“她有我这样的朋友可高兴了,这女人!”她不再多说一个字,两人讲话都有所保留。

他们感到一种约束,一种障碍。因为萝莎奈特以为由她引起的决斗满足了她的自尊心。其次,她非常吃惊他没有跑来夸耀自己的行动;为了强迫他回来,她想出了需要五百法郎这个办法。弗雷德里克怎么会不要求一点点亲热的表示作回报呢?这样高雅的品格令她惊叹,冲动之下,她对他说:

“您和我们一起去海滨浴场好吗?”

“我们是谁?”

“我和我那家伙;我把你说成是我的表哥,就像老戏里演的那样。”

“快饶了我吧!”

“那么,这样,您在我们房子旁边租一间房子。”

想到要躲避一个有钱人,他觉得受了污辱。

“不!这不行!”

“随您的便吧!”

萝莎奈特转过身去,眼里含着泪。弗雷德里克发觉了;为了向她表示关心,他说,总之他很高兴看见她景况极佳。

她耸了耸肩膀。谁伤她心了?会不会人家不爱她了?

“噢!我嘛,人家一直爱我!”

她补了一句:

“究竟怎么个爱法还不知道。”

女元帅抱怨“热得喘不过气来”,把上衣解开了;腰间除了绸衬衫外没有别的衣服,她把头歪向肩膀,一脸充满挑逗的奴婢相。

一个欠思考的利己主义者,不会想到子爵、德·科曼先生或别的什么人有可能突然闯进来。但是,弗雷德里克多少次上过这种眼神的当,不会再招来侮辱。

她想知道他同谁交往,有什么消遣,甚至打听他做不做生意;如果需要,她愿意借钱给他。弗雷德里克再也不想待下去了,拿起了帽子。

“好吧,亲爱的,祝您在那边玩得开心;再见!”

她瞪大了眼睛,然后用干巴巴的语气说:

“再见!”

他又一次经过黄色的客厅和第二间前厅。桌子上,一个装满名片的盆子和一个文具盒之间,有一只镂花的银匣子。这是阿尔努夫人的匣子!他为之心动,同时感到对亵渎圣物的气愤。他真想伸手去打开它,又怕被人看见,只好走了。

弗雷德里克是讲道德的。他没有去阿尔努家。

他派他的仆人去买两尊黑人塑像,事先做了一切必要的嘱咐;装着塑像的箱子当晚就寄往诺让。第二天,他去戴洛里耶家,在维维安纳街和大马路的拐角,与阿尔努夫人迎面相遇。

他们先都后退了一步;接着,嘴角含着同样的笑相互靠近。足足有一分钟,两人谁都没有讲话。

阳光洒满她全身;她那张鹅蛋形的面孔,长长的眉毛,紧裹住肩膀的黑花边披巾,闪色丝袍子,帽角插的一串紫堇花,这一切在他看来显得特别亮丽。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流露出无限的温柔。弗雷德里克结结巴巴地随口说道:

“阿尔努身体好吗?”

“谢谢您!”

“您的孩子们呢?”

“他们非常好!”

“啊!……啊!天气多好啊,是不是?”

“好极了,真的!”

“您上街买东西吗?”

“对。”

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说道:

“别了!”

她没有向他伸出手来,没有说一句亲切的话,甚至没有请他上她家去。管它呢!他不会把这次相遇看成最美好的奇遇;他一面往前走,一面咀嚼着这次邂逅的甜蜜。

戴洛里耶见了他很吃惊,把气恼掩饰起来,因为他很固执,对阿尔努夫人仍不死心;他写信叫弗雷德里克留在那边,就是为了行动起来更自由。

不过,他说他去过她家,好了解他们的婚约是否规定夫妻共有财产:如果是,就可以向这个女人起诉。

“我告诉她你要结婚的时候,她的样子很古怪。”

“嘿!瞎编什么!”

“必须这样说,以便表明你需要钱用!她差点晕倒,一个无所谓的人可不会这个样子!”

“真的吗!”弗雷德里克叫道。

“啊!小伙子,你露馅了!喂,爽爽快快说了吧!”

无比的胆怯向阿尔努夫人的恋人袭来。

“没有的事!……我向你担保!……我发誓!”

这些无力的否认终于使戴洛里耶确信无疑。他向弗雷德里克道贺,要求他“详细谈谈”。弗雷德里克什么也没说,甚至强压下编几句瞎话的欲望。

至于抵押的事,他叫戴洛里耶什么也别做,等等再说。戴洛里耶认为他错了,粗声粗气地告诫他。

戴洛里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阴郁、易怒和心怀敌意。再过一年,如果还不时来运转,他将乘船去美洲,或者一枪把自己脑袋打开花。他仿佛对一切都深恶痛绝,激进得那样厉害,弗雷德里克终于忍不住对他说:

“瞧你和塞内卡尔一个样!”

听到这话,戴洛里耶告诉他,塞内卡尔已经从圣佩拉吉监狱[100]出来了,大概预审提不出足够的证据,无法审判他。

杜萨迪埃为塞内卡尔的释放而欣喜,想“举办一次潘趣酒会”。他请弗雷德里克“赏光”,同时告诉他于索奈也将出席,因为于索奈待塞内卡尔非常好。

原来,《船员报》刚添了一个事务所,广告上写着:“葡萄园销售处。——广告社。——追讨债款及咨询处”,等等。但是,艺术家担心搞实业会损害他的文学声誉,便请了那位数学家来管账。尽管不是什么好职位,但是没有它,塞内卡尔早就饿死了。弗雷德里克不愿意伤善良的店员的心,接受了他的邀请。

杜萨迪埃提前三天亲自给他那间阁楼的红地砖打上蜡,拍去扶手椅上的灰土,掸掉壁炉上的浮尘;壁炉上有架带玻璃罩的大理石座钟,摆在一块钟乳石和一只椰子之间。由于他的两个烛台和一个蜡烛盘不够用,他又向门房借了两个烛台。五支灯烛在五斗柜上大放光明;为了把蛋白杏仁甜饼、饼干、一只奶油圆球蛋糕和一打啤酒摆得更体面些,五斗柜上铺了三条餐巾。对面,紧靠贴着黄壁纸的墙,有一口桃花心木的书橱,里面有《拉尚博迪寓言集》[101]、《巴黎的秘密》、诺尔凡的《拿破仑传》[102];放床的凹室中央,贝朗瑞的面孔在一个红木像框里微笑。

客人有:(除戴洛里耶和塞内卡尔外),一名新近取得资格、但没有必要的资金开业的药剂师,一位与他同楼的青年、一名葡萄酒推销员、一位建筑师和一位在保险公司任职的先生。雷冉巴尔有事不能来。大家深感遗憾。

他们欢迎弗雷德里克,对他表示了极大的好感,因为大家从杜萨迪埃那里听说了他在当布勒兹家发表的那番言论。塞内卡尔表情庄重,只同他握了握手。

塞内卡尔靠壁炉而立。其他人叼着烟斗坐着,听他对普选问题高谈阔论,普选将导致民主的胜利、福音原则的实施。而且,这一时刻为期不远了;在外省,在皮埃蒙特、那不勒斯、托斯卡纳[103]……,改革者宴会频频举办。

“的确,”戴洛里耶打断他的话说,“再也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对形势作了一个概述。

我们牺牲了荷兰,好让英国承认路易-菲力浦;这著名的英吉利联盟,由于法国和西班牙的联姻名存实亡。在瑞士,基佐先生让那个奥地利人[104]牵着鼻子走,支持一八一五年条约。普鲁士用它的关税同盟给我们制造麻烦。东方问题悬而未决。

“因为康斯坦丁大公给德·奥马尔先生送礼就相信俄国[105],这算什么理由!至于内政,从来没见过如此的盲目和愚蠢!他们的多数地位也维持不下去了!总之,正如一句名言所说,到处都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一无所有!面对奇耻大辱,”律师叉着腰说,“他们竟称感到满意。”

这句话影射一次有名的表决,博得了阵阵掌声。杜萨迪埃打开一瓶啤酒;泡沫溅到窗帘上,他毫不在意;他替每个人装满烟斗,切开蛋糕请大家吃,好几次下楼去看看潘趣酒送来了没有。没过多久,大家兴奋起来,对政权同样义愤填膺。他们怒不可遏,惟一的原因是痛恨世道不公;在可以理解的抱怨中掺杂着最荒唐的责难。

药剂师哀叹我国海军状况可怜。保险公司的掮客不能容忍苏尔元帅[106]的两名哨兵。戴洛里耶揭露新近公然在里尔安顿下来的耶稣会会士。塞内卡尔更痛恨库赞先生,因为折中主义教人从理性中获得可靠性,发展到利己主义,破坏团结;葡萄酒推销商不大懂这些问题,只高声说他对许多无耻的行径毫不介意。

“北方铁路线的王家专列必须花八万法郎!谁付这笔钱呢?”

“是呀,谁付呢?”那位商业雇员忿忿地说,仿佛别人从他口袋里掏走了这笔钱似的。

于是大家尖刻地批评交易所贪婪的资本家和官员的贪污腐败。依照塞内卡尔的看法,应当追本溯源,首先控诉王公们恢复了摄政时代的风气。

“最近,你们有没有看见蒙庞西埃公爵的朋友们从万森回来?他们一定是喝醉了酒,又唱又喊,搅扰了圣安东尼城关的工人。”

“大家甚至高喊:打倒窃贼!”药剂师说,“我当时在场,我也喊了!”

“好极了!泰斯特-居必耶尔案件后[107],人民终于觉醒了。”

“我呀,这个案子可叫我不好受。”杜萨迪埃说,“因为它玷污了一名老兵的名誉[108]!”

“你们知道吗?”塞内卡尔继续说,“在普拉斯兰公爵夫人家里发现了……”

这时门被一脚踢开,于索奈走了进来。

“诸位大人,你们好!”他说着坐到了床上。

谁也没提他那篇文章,他也很懊悔,女元帅狠狠剋了他一顿。

他方才在仲马剧院看了《红房子骑士》[109],“觉得叫人生厌”。

这样的评价令民主派们吃惊,这出戏的倾向,不如说它的背景,使他们的激情得到满足。他们提出了异议。塞内卡尔为了结束争论,问这出戏是否对民主有益。

“是……,也许是;但它的风格……”

“嗳,那么这是出好戏啰;风格算什么?关键在于思想!”

塞内卡尔不容弗雷德里克开口,就抢着说:

“所以方才我说,在普拉斯兰案件[110]中……”

于索奈打断了他的话。

“啊!这又是一个老掉牙的话题!烦死我了!”

“别人也烦!”戴洛里耶接口道,“为了它,有五家报纸被查封!听我念这份记录。”

他取出记事簿,念道:

“自从最佳共和国建立以来,我们经受了一千二百二十九起出版诉讼,结果是:作家们坐了三千一百四十一年的牢,被罚了七百一十一万零五百法郎的一小笔罚款。——这很不错吧,嗯!”

众人苦笑了。弗雷德里克和别人一样兴奋,接着说:

“《和平民主报》[111]为了它的长篇连载小说《女性的权益》招来一场官司。”

“嗳!好啊!”于索奈说,“怎么不禁止我们的女性权益呀!”

“可是什么事不遭禁呢?”戴洛里耶叫起来,“禁止在卢森堡宫抽烟,禁止给庇护九世唱赞歌[112]!”

“还禁止印刷工人举行聚餐会!”一个低沉的声音清晰地说。

这是建筑师的声音,他躲在凹室的暗处,一直没有开口。他又说,上周有个叫鲁热的人因为凌辱王上被判了罪。

“鲁热下了油锅![113]”于索奈说。

塞内卡尔认为开这种玩笑太不合时宜,责备于索奈袒护“市政厅那个耍把戏的人,叛徒杜穆里埃的朋友”[114]。

“我呀,恰恰相反!”

他觉得路易-菲力浦思想陈旧,一副国民自卫队的派头,是戴布帽的彻头彻尾的市侩!艺术家把手放在心口上,讲了几句套话:“始终怀着新的乐趣……波兰民族不会消亡……我们的伟大工作将继续下去……给我钱养活我的小家庭……”众人轰然大笑,称他是个非常有趣的诙谐家伙;看到饮料店送来了一钵潘趣酒,他们更加喜气洋洋。

酒精和蜡烛的火焰很快提高了房间的温度;阁楼的光穿过庭院,照亮对面的屋檐和耸立在黑夜中的烟囱管子。他们七嘴八舌,讲话声音很高;他们脱掉了礼服,撞在家具上,互相碰杯。

于索奈大声说:

“请几位贵妇上楼来,就更像奈勒塔[115]了,并且有地方色彩和伦勃朗绘画的意境,该死的!”

药剂师没完没了地搅动潘趣酒,拉开嗓门唱起来:

我的牲口棚里有两头大牛,

两头白色的大牛……

塞内卡尔不喜欢混乱,用手捂住他的嘴巴。房客们纷纷来到窗前,很奇怪杜萨迪埃的房里传出如此不同寻常的喧闹声。

好小伙儿很高兴,说这使他回想起过去在拿破仑滨河路的小小聚会:不过有好几个人没来,“比方佩勒兰……”。

“他不来没关系。”弗雷德里克说。

戴洛里耶打听马蒂侬的情况。

“这位有趣的先生,他近况如何?”

弗雷德里克立即流露出对他抱有的恶感,攻击他的思想、性格、假风雅和整个的人。他十足是农民暴发户的典型!资产阶级新贵,比不上旧贵族。弗雷德里克坚持这个看法;民主派们支持他,仿佛他曾是旧贵族的一员,仿佛他们与新贵们打过不少交道。大家很赏识他。药剂师甚至把他比作德·阿尔彤-谢先生[116],这人虽是贵族院议员,却捍卫人民的事业。

告辞的时间到了。大家热烈握手,互相道别。杜萨迪埃亲切地送弗雷德里克和戴洛里耶回家。一到了街上,律师好像在思考什么,沉默片刻后说:

“你非常恨佩勒兰吗?”

弗雷德里克不掩饰他的怨恨。

不过画家已经从橱窗中撤下了那幅有名的画。大家不该为区区小事伤了和气!何必树敌呢!

“他是一时闹情绪,对一个身无分文的人来说,这是可以原谅的。你呀,你是不会懂这个的!”

戴洛里耶到了家,店员仍不放松弗雷德里克,甚至劝他买下那幅画像。原来,佩勒兰对吓唬弗雷德里克这一着已不抱希望,便拿话哄他们,想靠他们劝弗雷德里克买画。

戴洛里耶重提这件事,反复劝说。艺术家的要价是合理的。

“我敢肯定,也许花上五百法郎……”

“啊!把钱给他吧!拿着这钱。”弗雷德里克说。

当晚,画就送来了。他觉得它比第一回见到的更不堪入目。由于修改过多,中间色调和阴暗部分呈现出青灰色,与明亮部分相比更显阴暗;明亮部分有些地方闪闪发亮,与整个画面极不协调。

弗雷德里克花钱买画,又尖刻地把它诋毁一番,替自己出了一口气。戴洛里耶相信他的话,赞许他的行动,因为他一直有个野心,想建立一个自己当头的法伦斯泰尔;有些人就喜欢让他们的朋友做他们本人不喜欢的事。

不过,弗雷德里克没有再去当布勒兹家。他缺少资本。得做没完没了的解释;他迟疑不决。也许他有道理?现在什么都不可靠,煤矿生意还不是和别的生意一样!必须抛弃这个阶层;最后,戴洛里耶劝他放弃了做生意的念头。仇恨使戴洛里耶有了德性;何况他更喜欢弗雷德里克碌碌无为。这样一来,他可以和弗雷德里克平起平坐,与他更亲密无间。

罗克小姐托办的事给办砸了。她父亲来信告知情况,并做了非常确切的说明,信末还加了一句戏言:“可能会让您受一番黑奴的劳累。”

弗雷德里克不得已,只好上阿尔努家去。他上楼到了商店,没见到一个人影。商行快倒闭了,店员们学老板的样子,工作马马虎虎。

横贯店铺中央的长长的货架上摆满陶瓷器皿。他沿着货架走到尽头的柜台前,加重脚步好让人听见。

门帘撩了起来,阿尔努夫人出现在他面前。

“怎么,您,您在这儿!”

“对,”她结结巴巴地说,心有点乱了。“我正在找……”

他瞥见斜面桌旁她的手帕,猜测她到丈夫的店铺来是为了查账,大概想澄清一个疑点。

“但是……您也许要买什么东西吧?”她说。

“一点小东西,夫人。”

“这些伙计真不像话!他们总不在。”

不该谴责他们。相反,他为这个机会感到高兴。

她讥诮地望着他。

“那么,婚事怎么样了?”

“谁的婚事?”

“您的呀!”

“我?绝没有的事!”

她做了一个否定的手势。

“究竟什么时候会有呢?对曾经幻想的美绝望之后,就会躲到平庸中安身!”

“然而,您的全部梦想原先并不如此……单纯!”

“您这话什么意思?”

“当您和……几个人在跑马场散步的时候!”

他心里咒骂起女元帅来。突然他想起了一桩往事。

“可以前是您求我去看她的,为了阿尔努!”

她摇摇头应道:

“于是您就借机行乐了。”

“天啊!让我们忘掉这些傻事吧!”

“对,既然您就要结婚了!”

她咬着嘴唇,忍住叹息。

这时,他高声说:

“我对您再说一遍不!难道您能相信我这样一个人,凭我精神上的需要,凭我的习惯,我会去外省隐居;打打牌,管管泥水匠,穿着木屐散步!那么,目的何在?有人同您讲她有钱,是不是?啊!我才不在乎钱呢!当我想望过最美丽、最温柔、最迷人,以人形出现的某种天堂后,当我终于找到了它,这个理想,当这个幻象给我遮住其他一切幻象的时候……”

他用双手捧住她的头,开始吻她的眼皮,一再重复说:

“不!不!不!我永远不结婚!永远!永远!”

她接受他的爱抚,又惊又喜,全身都僵住了。

楼梯上商店的门落了下来。她吓了一跳;伸着一只手,好像命令他别做声。脚步声愈来愈近。接着有个人在外面说:

“太太在吗?”

“进来!”

阿尔努夫人胳臂肘支在柜台上,平静地在手指间转着一支鹅毛笔,这时账房先生撩开了门帘。

弗雷德里克站起身。

“太太,我得向您告辞了。我要买的东西是不是就会准备好?这靠得住吧?”

她没有回答。但是,这无声的共谋有如通奸,羞得她满面通红。

次日,他又上她家去,受到了接待。为了乘胜追击,他立即开门见山地先为校场相遇一事替自己辩解。他与那个女人在一起纯属偶然。就算她长得漂亮(不是事实),她怎能占住他的思想,哪怕一分钟,既然他爱着另一个女人!

“这您是清楚的,我对您讲过。”

阿尔努夫人低下了头。

“您同我讲过,我为此很生气。”

“为什么?”

“按最起码的礼仪,现在我不该再和您见面了?”

他声明自己的爱情是纯洁的。他的过去应该对未来作出担保;他决计不打扰她的生活,不唉声叹气惹她心烦。

“但是,昨天,我心里有许多话要讲。”

“我们不该再回想那个时刻了,我的朋友!”

然而,两个可怜人互吐心中的愁闷,这有什么不好呢。

“因为您也不幸福!噢!我了解您,您需要情感,需要忠诚,但没有任何人满足您这种需要。您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会冒犯您!……我向您发誓。”

他的心情过于沉重,一时支持不住,不由得跪倒在地上。“起来!”她说,“我要您起来!”

她声色俱厉地对他说,如果他不依从,他就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啊!我看您未必做得出来!”弗雷德里克接口道,“在世上我有什么事情可做!别人拼命追逐财富、名誉、权力!我呢,我没有职业,您是我惟一关注的对象,我的全部财富、我的生活和思想的目的和中心。没有您就像没有空气,我是活不下去的!我的灵魂渴望升向您的灵魂,二者应当融合为一体,为此我痛苦得要死,您对这一切难道没有感觉吗?”

阿尔努夫人全身都战栗起来。

“噢!您走吧!我求求您!”

看见她大惊失色的面容,他住了口,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但是她双手合十,直朝后退。

“离开我!看在老天爷的份上!求求您!”

弗雷德里克那样爱她,于是走了。

但他很快大生自己的气,骂自己是笨蛋;过了二十四小时,他又回来了。

太太不在家。他呆呆地站在楼梯口,怒火中烧,气愤填膺。阿尔努出来了,告诉他说,当天早晨他妻子动身到乡下去了,住在他们在奥特依租的一幢小房子里,圣克卢的别墅已经不属于他们了。

“这又是她的一个怪念头!算了,既然这称她的心!再说,对我也方便,这样反倒好!今晚我们一起吃饭怎么样?”

弗雷德里克推说有件急事要办,然后飞奔到奥特依。

阿尔努夫人不禁快活地叫了一声。于是,他的全部怨恨烟消云散。

他闭口不谈他的爱情。为了赢得她更大的信任,他甚至表现得过分拘谨;当他问她是否可以再来时,她回答说“当然可以”,并且向他伸出手去,但几乎立即缩了回来。

从此,弗雷德里克频频去拜访她。他向车夫许以优厚的小费。但是,马儿走得慢腾腾的,他常常急不可耐,下了车,又气喘吁吁地爬上一辆公共马车。他鄙夷地打量着坐在他前面的乘客的脸,他们不是到她家去的!

他老远就认出她的房子,有一株高大的忍冬盖住了一侧的木板屋顶;这是一座瑞士山区式的木屋,漆成红颜色,有一个向外突出的阳台。花园里有三株老栗树,中央的一个小丘上,一根树干撑着一个伞形的茅草顶。墙壁的青石板盖顶下,一大株没有扎好的葡萄藤东垂西挂,仿佛腐烂的缆绳。栅栏的门铃拉起来有点费劲,铃声很长,总要等很久才有人来开门。每一次,他都感到几分焦虑,一种莫名的恐惧。

随后他听见女用人的拖鞋踩在沙子上喀嚓喀嚓地响;要么阿尔努夫人自己出来。有一次,她蹲在草坪前采紫堇花,他悄悄来到她的背后。

她女儿的脾气很坏,她只得送她去寄宿学校。她儿子每天下午都在学校,阿尔努与雷冉巴尔及其朋友孔潘在王宫市场吃中饭,一吃就是半天。没有一个讨厌鬼会来惊扰他们。

自然他们不应该恣意妄为。这个默契保证他们不冒风险,也便于他们互诉衷肠。

她向他讲述过去她在夏特勒娘家的生活,十二岁前后对宗教的虔信,后来对音乐的癖好;在她那间可以望见城墙的小小房间里,她唱歌唱到半夜。他告诉她上中学时他心情悒郁,在他充满诗意的天国里怎样闪烁着一张女性的面孔,以致他头一次见到她,便如同故友重逢。

这些话通常只涉及他们相交的岁月。他向她提起一些细枝末节,在某个时期她衣裙的颜色,某天突然来了一个什么人,另一次她讲了什么话;她惊叹不已地回答:

“对,我记起来了!”

他们趣味相同,看法一致。一个人听另一个人讲话时,常常叫起来:

“我也是!”

轮到另一个,也叫起来:

“我也是!”

接着,没完没了地怨命:

“为什么老天爷不愿成人之美呢!要是我们早些相遇有多好!……”

“啊!我再年轻些就好了!”她叹气道。

“不!我,我应该再老些。”(https://www.daowen.com)

他们设想一种纯爱情的生活,它丰富多彩,足以填满最空旷的寂寞;它超越一切欢乐,蔑视一切苦难,光阴将在他们绵绵不绝的倾诉中逝去。这生活将孕育出某种辉煌崇高的东西,如同闪亮的星辰。

他们几乎总伫立在露天楼梯的高处;秋天发黄的树梢在他们眼前绵延起伏,高低不等,直至灰白的天边。要不然,他们走到林荫道尽头,进入一个方阁,里面没有其他家具,只摆着一张灰布面的长沙发。镜子上有一些黑点;四壁散发出一股霉味;他们待在那儿,陶醉地谈自己,谈别人,无所不谈。有时,阳光透过遮光帘,仿佛在天花板和花砖地之间竖起一根根琴弦,一粒粒尘埃飞旋在这些光柱之间。她用手劈这些光柱玩;弗雷德里克轻轻地抓住她的手;凝视着脉管的交错,皮肤的纹路,手指的形状。对他而言,她的每根手指不仅仅是个东西,而几乎是个人。

她送给他自己的手套,下一周又送手绢。她称他“弗雷德里克”,他叫她“玛丽”。他喜爱这个名字,说这个名字正是心醉神迷时用来轻轻呼唤的,它仿佛包含着袅袅香烟,簇簇玫瑰。

他们事先约好他来访的日子;她好像正巧出门,走到大路上去迎他。

她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无碍无挂,不做任何事激发他的爱情。整整一季,她身着一件褐色的镶着同色丝绒边的丝便袍,衣服宽宽大大,正适合她懒洋洋的姿态和严肃的面容。再说,她已接近女子的壮年,这是既深思熟虑,又柔情满怀的时期,刚刚开始的成熟赋予目光更深邃的热情,情感的力量与生活的经验相互交织,在红颜将尽之际,全面发展的人在美的和谐中显得绚丽多姿。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温存,这样宽容。她相信自己不会失足,沉湎于柔情蜜意中,她觉得这是她用忧伤换来的一种权利。再说,这是那样美好,那样新奇!阿尔努的粗俗和弗雷德里克的钟情两相对照,真有天壤之别!

他生怕说错一句话会失去他以为已经到手的一切,心想机会可以失而复得,讲了蠢话就收不回来了。他希望她主动委身,不愿意巧取豪夺。他对爱情充满自信,这如同想象中的占有的滋味,令他欣喜;再说,她身体的魅力与其说撩拨了他的感官,不如说使他心慌意乱。这是一种无边的至福,一种深深的沉醉,他甚至忘掉还有可能存在绝对的幸福。离开了她,他欲火中烧,倍受折磨。

不久,在他们的交谈中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有时,对性欲的羞怯使两人面颊飞红。小心翼翼掩饰爱情的一切举动,反而把它暴露无遗;爱情愈强烈,他们的态度愈克制。由于一再自欺欺人,他们变得更加敏感。潮湿树叶的气味令他们舒服,东风叫他们难受,他们无来由地生气,他们有不祥的预感;听到脚步声,护壁板的喀嚓声,他们心惊肉跳,仿佛犯了什么罪;他们觉得正被推向一个深渊;一种暴风雨的气氛笼罩着他们;每当弗雷德里克不由自主抱怨几句,她便自怨自艾起来。

“是呀!我做错了!我像个卖弄风骚的女人!您别来了!”

于是,他重复同样的誓言,每次她都高兴地听着。

她回到巴黎,加之元旦诸事繁杂,他们的会面暂时中止。他再来时,举止更大胆了些。她每分钟都出去吩咐这吩咐那,不管他如何哀求,她接待来看望她的所有资产者。于是大家谈论莱奥塔德[117]、基佐先生、教皇、巴勒莫的起义[118]和巴黎第十二区引起不安的聚餐会[119]。弗雷德里克痛骂当局以泄心头之恨,因为他和戴洛里耶一样巴望天下大乱,现在他的情绪非常激烈。阿尔努夫人却变得阴郁了。

她的丈夫尽做荒唐事,养了工厂的一名女工,人称“波尔多女人”。阿尔努夫人亲自把这件事告诉了弗雷德里克。他想以此作个论断,“既然人家对她不忠”。

“噢!我才不为这种事心慌意乱哩!”

他觉得这个表白完全巩固了他们的亲密关系。阿尔努是不是起疑心了?

“没有!现在还没有!”

她告诉他,有天晚上,阿尔努留下他俩单独在一起,然后回来躲在门后偷听,由于两人谈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从此他完全放了心。

“他有道理,对吧?”弗雷德里克辛酸地说。

“当然对!”

她本不该冒险说这句话。

有一天,她在他惯常来访的时刻没在家。在他看来这是一种负心的行为。

接着,见他带来的花始终插在一只玻璃杯里,不禁生了气。

“您究竟要花放在哪儿呢?”

“噢!别放在这儿!不过,在这儿倒不像在您心上那样冷。”

隔了一些日子,他又责备她头天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到意大利剧院看戏去了。其他人见到了她,赞美了她,或许爱上了她;弗雷德里克一味怀疑,无非是想和她吵架,想折磨她;因为他开始恨她了,至少她应分担他的部分痛苦!

一天下午(二月中旬),他来时发现她非常紧张。欧仁抱怨喉咙疼。大夫却说不要紧,不过是重伤风,流感而已。弗雷德里克见孩子迷迷糊糊的样子十分吃惊。但他仍然宽慰孩子的母亲,举了好几个同龄小孩的例子,他们新近患了同样的疾病,很快便痊愈了。

“真的?”

“可不是!当然啰!”

“噢!您心地多好啊!”

她执起他的手。他把她的手紧紧握住。

“噢!请放开!”

“这有什么关系,既然您把手伸给了安慰者!……您在这些事情上很相信我,但是……每当我向您谈起我的爱情,您就怀疑我!”

“我不怀疑,可怜的朋友!”

“为什么这样不信任人,仿佛我是个玩弄女人的坏蛋!……”

“噢!不是!……”

“哪怕我只有一个证据也行!……”

“什么证据?”

“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给的证据,您曾经给予我本人的证据。”

于是他向她提起,有一次,他们在一个冬日下着雾的黄昏一道外出。这一切距今多么遥远!他多么想挽着她的胳臂出现在众人面前,没什么可害怕的,没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周围也没有人打扰他们。究竟谁拦着他这样做呢?

“好吧!”她毅然决然地说,一开始倒使弗雷德里克吃了一惊。

但是他急忙接着说:

“我在特龙谢街和农场街的拐角等您,好不好?”

“天呀!我的朋友……”阿尔努夫人结结巴巴地说。

他不给她时间多想,又说:

“下星期二,行吗?”

“星期二?”

“对,两点到三点之间!”

“我一定去!”

她羞愧地转过脸去。弗雷德里克在她的脖颈上吻了一下。

“噢!这不好,”她说,“您会叫我后悔的。”

他担心女人通常的变化无常,便闪开了。接着,走到门口,他轻声低语,好像在讲一件说定了的事:

“星期二见!”

她谨慎而顺从地垂下那双美丽的眼睛。

弗雷德里克心中自有盘算。

他希望下雨或者出大太阳,他好让她在一个门洞里避一避,一旦到了门洞下面,她就会走进房子。困难在于找一栋合适的房子。

于是他开始寻找,特龙谢街快走了一半,他远远看见一块招牌上写着:带家具房屋出租。

伙计明白了他的来意,立即领他去看中二层的一间卧房和一间有两个出口的盥洗室。弗雷德里克租下了房间,租期一个月,并预先付了租金。

随后,他到三家商店去买最稀有的化妆品;他弄到一块假镂空花边,代替难看之极的红布床罩,还挑了一双蓝缎子拖鞋;仅仅因为怕显得粗俗,他才在购物上有所节制;他带着这些东西回来;然后,他比设临时祭坛的人还要虔敬地挪动家具的位置,亲自给窗帘叠出褶裥,在壁炉上摆几束欧石南,在五斗柜上放几朵紫堇花;他恨不得把整个房间都铺上金子。“就是明天了,”他想,“对,明天!我不是做梦。”他怀着狂热的希望,感到自己的心在卜通卜通地跳;随后,一切就绪,他把钥匙放在衣兜里带走,仿佛睡在那儿的幸福会飞走似的。

他家里有一封母亲的来信。

“为什么迟迟不归呢?你的行为开始显得可笑了。我明白,在某种程度上,你起初对这门婚事有些犹豫;可得好好想想!”

她把话讲得明明白白:四万五千利弗尔年金。再说,这正是“街谈巷议的话题”;罗克先生正等待一个明确的答复。至于那个姑娘,她的处境实在很尴尬。“她十分爱你”。

弗雷德里克没有念完,就把信扔掉了。他拆开另一封,是戴洛里耶的一封短笺。

老兄:

梨子熟了。你做过许诺,我们信赖你。明天凌晨在先贤祠广场集合。你先去苏弗洛咖啡馆。游行前我得和你谈谈。

“噢!他们的游行,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谢天谢地!我有一个更愉快的约会。”

次日,一到十一点,弗雷德里克便出了门。他想最后检查一遍准备的情况;而且,谁知道呢,万一她先到了怎么办?他走出特龙谢街时,听见玛德莱娜教堂后面一片喧嚣;他往前走,瞥见广场尽头左侧有一群穿工装的人和市民。

原来,报上发表了一篇宣言,要召集改革者聚餐会的全体捐助者在这个地点开会。内阁几乎立即张贴公告禁止。头天晚上,议会反对派放弃了集会计划;但是爱国者们不知道头头们的决定,按照约定来了,后面跟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学界的一个代表团刚才去见了奥狄翁·巴罗[120]。现在又到外交部去了。大家不知道聚餐会是否举行,政府是否使用威胁手段,国民自卫军是否会出动。大家既怨恨当局,也怨恨议员。人越聚越多,突然《马赛曲》的歌声响彻云霄。

大学生的队伍过来了。他们排成两行齐步走,很有秩序,面带愠色,赤手空拳,不时齐声高呼:

“改革万岁!打倒基佐!”

弗雷德里克的朋友们自然也在队伍里面。他们会看到他,把他也拉进去。他赶忙躲进阿尔卡德街。

大学生们围着玛德莱娜教堂绕了两圈,然后朝协和广场进发。广场上人山人海;远远看去,拥挤的人群好似一块黑穗起伏的麦田。

就在同时,作战部队士兵在教堂左侧排成了散兵线。

可是,一群群人滞留不动。为了驱散他们,便衣警察抓了几个最不顺从的人,粗暴地把他们带到警察分局。弗雷德里克非常气愤,但没有吭声;因为人家会把他和别人一起抓走,他就会错过与阿尔努夫人的约会。

不久后,出现了保安警察的钢盔。他们用大片刀乱打四周的人群。一匹马倒下了;有人跑去救它;等骑手一跨上马,大家又纷纷逃开。

这时,一片肃静。霏霏细雨已停了,柏油路面湿漉漉的。西风无力地吹拂,驱散了乌云。

弗雷德里克开始在特龙谢街上走,边走边朝前后看。

两点钟终于敲响了。

“啊!就是现在!”他自言自语道,“她从家里出来,她走近了;”过了一分钟,他又想:“她来得及准时到。”直到三点钟,他努力保持镇定。“不,她没有迟到;耐心点!”

他闲得无聊,便细细察看仅有的几家店铺:一家书店、一家鞍具店和一家寿衣店。不一会儿,他看过了所有著作的书名,所有的鞍具,所有的衣料。商人们见他不停地走过来,走过去,起先很吃惊,后来害了怕,就关上了店门。

她一定有什么事耽搁了,她也在为此难过。可是一会儿该多快活啊!因为她就会来的,这是肯定的!“她明明答应过我!”然而,一种难忍的焦虑袭上他的心头。

他突然有个荒唐念头,回到了旅馆,仿佛她有可能在里面似的。就在此刻,她也许来到了街上。他冲到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于是,他又开始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

他观察路面的缝隙、檐槽口、金属灯杆和门牌号码。最微小的东西也变成他的伙伴,或不如说含讥带讽的看客;房舍规整的正面在他看来冷酷无情。他的脚步声震得他脑袋疼。

待他看到表针指到四点时,他觉得一阵头晕,一阵恐惧。他竭力背诵诗句,随便计算点什么,编一个故事!办不到!阿尔努夫人的形象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真想跑去迎迎她。但是走哪条路才不会失之交臂呢?

他走近一个跑腿的,在他手里放了五法郎,托他去天堂街雅克·阿尔努家,问问门房“太太在不在家”。接着,他伫立在农场街和特龙谢街的拐角,以便同时看到两条街。在目力所及的马路上,乱哄哄的人群在移动。他偶尔看清楚一名龙骑兵的羽饰,一顶女人戴的帽子;他瞪大眼睛辨认她是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指着盒子里的一只土拨鼠,笑嘻嘻地向他乞讨。

穿丝绒上衣的人回来了。“门房没见她出门。”谁留住她了?如果她生了病,人家一定会说的!是不是有人拜访?不接待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他突然拍了一下脑门。

“啊!我真笨!是因为暴动呀!”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他如释重负。可是转念一想:“她那个街区很安静。”一个可恶的疑虑闪过他的脑际。“万一她不来呢?万一她的允诺不过是为了甩掉我而讲的一句空话呢?”不会!不会!她来不了,一定是偶然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一件万万料不到的事。遇到这种情况,她会写信的。他派旅馆侍者上伦弗尔街他的家去,看看有没有信。

侍者没有带回任何信件。没有消息,他反倒放了心。

从他随手抓的硬币的数量,从行人的表情和马匹的颜色,他做了种种预测;如果得出的是凶兆,他就尽量不信它。他大生阿尔努夫人的气,低声地咒骂她。接着他浑身无力,几乎要晕过去;突然,希望又使他重新振作起来。她快来了。她在那儿,在他背后。他转过身去:影子也没有!有一次,他瞥见三十步开外有个女人与阿尔努夫人身材一样,穿着同样的袍子。他追了上去;这不是她!五点钟到了!五点半!六点!煤气灯亮了。阿尔努夫人没有来。

头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特龙谢街的人行道上站了很久。她在那儿等一个捉摸不定的、然而又非同小可的东西;不知为什么,她怕被别人看见。但是一条该死的小狗缠住她,轻轻咬她袍子的下摆。你赶走它,它又倔强地跑回来,而且叫得愈来愈响。阿尔努夫人醒了。狗吠声没有停。她侧耳聆听。声音来自儿子的卧房。她赤着脚奔去。是孩子在咳嗽。他双手滚烫,面色潮红,声音特别嘶哑,呼吸一分钟比一分钟困难。她俯在他的被褥上观察他,直到天明。

八点钟,国民自卫军的鼓手来通知阿尔努先生:同志们在等他。他迅速穿好衣服走了,答应立即去请医生科洛先生。十点钟,科洛先生还没有来,阿尔努夫人打发她的贴身女仆去请。大夫正在乡下旅行,代替他的年轻人出门买东西去了。

欧仁侧着头躺在长枕上,始终紧蹙眉头,把鼻孔张得老大;可怜的小脸变得比被单还要白;每吸一口气,他的喉咙里就发出一阵嘘嘘声,而且呼吸声愈来愈短促、干巴,好似金属的声音。他的咳嗽有如装在玩具狗里的机械发生的响声。

阿尔努夫人惊恐万状。她扑过去拉门铃,高喊救命:

“来个医生呀!来个医生呀!”

十分钟后,来了一位戴白领带、灰色颊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老先生。他提了一大堆问题,问小病人的习惯、年龄和体质,接着检查了他的喉咙,把头贴到他的背部,开了一个处方。这老头平静的样子令人讨厌。他身上散发出保存尸体的防腐剂的气味。她恨不得打他一顿。他说晚上再来。

没过多久,可怕的阵咳又开始了。有时,孩子猛然坐起来。胸部肌肉阵阵抽搐,吸气时腹部下陷,仿佛奔跑后喘不过气来。接着,他嘴巴大张,头朝后倒在床上。阿尔努夫人极其小心地试着让他吞下小瓶里的药,吐根糖浆,一种祛痰剂。但他推开羹匙,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好像在用嘴吹出他说的话。

她不时把那张药方再读一遍。上面写的注意事项令她惊恐;也许药剂师弄错了吧!她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绝望。科洛先生的学生来了。

这是位态度谦逊的年轻人,干这一行还是个新手,不隐瞒自己的想法。起先他犹豫不决,怕影响自己的声誉,最终开出了处方:用冰块敷。冰块很久才找到。装冰块的气囊又破了,只好给孩子换衬衣。这番折腾引起了一次更可怕的发作。

孩子开始扯脖子上的毛巾,仿佛要去掉令他窒息的障碍,他搔墙壁,抓床帏,寻找一个支点帮助呼吸。现在,他脸色发青,浑身被冷汗浸透,看上去人也瘦了。一双惊慌的眼睛恐怖地盯着母亲。他用双臂搂住她的脖子,拼命地吊在上面;她忍住呜咽,结结巴巴地讲些温柔的话。

“是的,我的爱,我的天使,我的宝贝!”

接着,他突然安静下来。

她去找来了一些玩具、一个驼背小丑、一套画片,把这些东西摊在床上逗他玩。她还试着唱起了歌。

她开始唱一支歌,以前她把他裹在襁褓里,坐在这张小绒面椅上摇着他,唱的正是这支歌。但是,他浑身上下哆嗦起来,仿佛一阵风吹过水面;他的眼球凸了出来:她以为他快死了,掉过脸去不看他。

过了片刻,她鼓起勇气望着他。他还活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沉重,阴郁,没有止境,令人绝望;她仅仅根据临终的进展来计算分秒。胸部的抖动把他往前抛,她像要把他折断似的;最后,他呕出一个奇怪的东西,很像一根羊皮纸管。这是什么呢?她以为他吐出了一段肠子。但是他的呼吸顺畅了,均匀了。这种表面的舒适比什么都让她害怕。她胳臂下垂,目光呆滞,好似泥塑木雕一般。这时科洛先生突然而至。依他看,孩子得救了。

起先她不明白,请他把话再说一遍。这是不是医生惯用的一句安慰话?大夫神色平静地走了。这对她来说,好比紧紧捆住她那颗心的绳索一下子解开了。

得救了!这可能吗?

她突然想起弗雷德里克,这个念头清晰而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这是苍天的一个警告。但是天主慈悲为怀,不想彻底惩罚她!如果她沉湎于这种爱情,以后要赎多大的罪呀!人家一定会因为她辱骂她的儿子;阿尔努夫人仿佛看见他长大成人,在一次决斗中受了伤,放在担架上抬回来,奄奄一息。她一跃扑到小椅子上,用尽全力把她的灵魂抛向苍天,牺牲她的初恋和惟一的偏爱,作为祭品献给上帝。

弗雷德里克回了家。他坐在扶手椅里,连咒骂她的力气也没有了。一阵睡意向他袭来;在噩梦中,他听见下雨了,总以为自己站在那边的人行道上。

次日,他最后一次忍气吞声,又派了一个跑腿的去阿尔努夫人家。

或许这个萨瓦人[121]没有捎口信,或许她有太多的话要说,一言难尽,总之带回来的答复与上次一模一样。她太傲慢无理了!一股骄傲的怒火升上心头。他发誓决不再有任何欲望,他的爱情像被狂飙卷走的树叶,无影无踪了。他感到一阵轻松,一份坚忍的快乐;随即他觉得需要作出激烈的行动,于是他信步朝街上走去。

一群市郊的人走过,挎着枪,佩着旧军刀,有几个戴着红帽子,众人齐唱《马赛曲》或《吉隆特党人之歌》。这儿那儿,几个国民自卫军士兵急急忙忙赶回区政府。远处,鼓声隆隆。圣马丁门那边打起来了。到处笼罩着快活和好战的气氛。弗雷德里克不停地走着。大都市的骚动使他开心。

赶到弗拉斯卡蒂附近,他瞥见女元帅的窗户;他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一阵青春的冲动。他穿过马路。

通行车辆的门关着;女元帅的贴身女仆戴尔菲娜正用木炭在门上写“武器已缴”几个字,她赶忙对他说:

“啊!太太情绪坏透了!今早她的马夫辱骂她,被她辞了。她以为到处都会抢劫!她吓得要死!更糟的是先生也走了!”

“哪位先生?”

“亲王呀!”

弗雷德里克走进小客厅。女元帅出来了,穿着衬裙,头发披在脑后,神色慌张。

“啊!谢谢!你来救我了!这是第二次!你呀,你从不要求酬报!”

“对不起!”弗雷德里克说着用两手搂住她的腰。

“怎么?你做什么?”女元帅结结巴巴地说,这个举动使她又惊又喜。

他回答道:

“我赶时髦,我也要改革了。”

她任他把自己推倒在沙发上,在他的亲吻下不断发出咯咯的笑声。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从窗口望着街上的民众。然后,他带她去“普罗旺斯三兄弟”饭馆吃晚饭。这顿饭吃的时间很长,有滋有味。他们找不到车子,就徒步回来。

更换内阁的消息一传开,巴黎变了样。大家沉浸在欢乐中;散步的人来来往往,每层楼都点起小油灯,亮如白昼。士兵们缓缓走回营房,精疲力尽,满面愁容。大家向他们致敬,高喊:“作战部队万岁!”他们继续走路,没有回答。相反,国民自卫军的军官们兴奋得脸色通红,挥舞军刀大声叫喊:“改革万岁!”每次听到这个字眼,这对恋人都会发笑。弗雷德里克说着笑话,非常快活。

他们从杜弗街走到大马路上。家家户户挂着彩色折纸灯笼,组成一条条火的花彩。下面影影绰绰挤满了人;暗影中有几处闪着刺刀的白光。响起巨大的喧哗声。人群过于稠密,他们要直接回去是不可能了,于是进了科马坦街。突然身后一声巨响,好像一大匹绸子被撕开一样。这是卡皮西纳大街齐射的枪声。

“啊!有几个市民被打死了。”弗雷德里克平静地说。

往往有这种情况,一个最不残忍的人,由于不关心他人,即便看到人类毁灭也不会心跳。

女元帅紧紧挽住他的胳臂,牙齿格格作响。她说她再走二十步就走不动了。于是,出于无以复加的怨恨,为了在心中把阿尔努夫人更痛快地凌辱一番,他把女元帅一直带到特龙谢街旅馆为另一女人准备的房间。

鲜花尚未凋谢。镂空花边的床罩摊在床上。他从衣橱里拿出一双小拖鞋。萝莎奈特觉得这份体贴实在无微不至。

将近一点钟,她被远处的隆隆声吵醒了;她见他头埋在枕头里在啜泣。

“你怎么了,我心爱的?”

“我太幸福了,”弗雷德里克说,“我早就渴望得到你了!”

[1]《世纪报》创刊于一八三六年,是左翼君主立宪派的喉舌。

[2]《哇哩哇啦报》创刊于一八三二年,是一份攻击路易-菲力浦政府的讽刺性报纸。

[3]指蓬巴杜尔夫人(1721—1764)时代的艺术风格,蓬巴杜尔夫人系法王路易十五的宠姬,其审美趣味对当时法国的文化艺术有很大影响。

[4]蒙多尔,十八世纪的戏剧《爱情的礼物》中的人物,一个有钱的老风流。

[5]卡米耶·戴穆兰(1760—1794),法国记者和政治家,一七八九年七月十二日,他号召民众拿起武器攻占巴士底狱,在革命中起了积极作用,后因反对左翼雅各宾派被处绞刑。

[6]巴泰勒米(1796—1867),法国诗人,创作过多首政治讽刺诗,抨击七月王朝。

[7]即女主人萝丝-安奈特。

[8]华托(1684—1721),法国画家,有许多取材于田园生活的作品。

[9]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画家,注重色彩,笔力遒劲。

[10]《隆朱莫的马车夫》,一八三六年首演的一出三幕喜歌剧,是作曲家阿道尔夫·阿达姆(1803—1856)的作品。

[11]塞吕塔是夏多布里昂青年时代的作品《纳谢兹人》中的女主人公。

[12]指西班牙画家荷塞·里贝拉(1588—1656)。

[13]《民约论》,法国启蒙思想家和作家卢梭(1712—1778)的重要著作,对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影响巨大。

[14]《独立评论》,一份主张民主的杂志,发行于一八四一至一八四八年。

[15]马布利(1709—1785),法国哲学家,对同时代的进步资产阶级产生过一定影响。莫雷利,法国十八世纪哲学家,其《自然法典》等著述对空想社会主义者影响很大。傅立叶(1772—1837)和圣西门(1760—1825),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孔德(1798—1857),法国哲学家,实证主义创始人。卡倍(1788—1856),法国空想共产主义理论家。路易·勃朗(1811—1882),法国历史学家和政治家,他的社会主义主张扩大了反对七月王朝的队伍。

[16]斯巴达是古希腊实行寡头统治的城邦,曾有过数百年繁荣昌盛的时期。美洲斯巴达指的是美利坚合众国。

[17]比藏塞,法国安德尔省某区政府的所在地,一八四六至一八四七年冬天,一群饥民在该地暴动,抢劫田庄商店,杀死许多地主。

[18]马尔萨斯(1766—1834),英国经济学家,提出人口总按几何级数增长而生活资料只能按算术级数增长的著名理论,主张限制人口的增长。

[19]一八四六年,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二世与法国波旁王族在西班牙的亲王弗朗西斯科·德·阿西西结婚,妹妹也嫁给了路易-菲力浦的幼子蒙庞西埃公爵。

[20]罗什福尔,法国的一个海军基地,一八四七年,其兵工厂发生一起营私舞弊案。

[21]圣德尼教堂,位于巴黎北郊,是历代法兰西国王的基地。一八四七年,新教务会通过了修葺教堂的决议。

[22]希卡尔是一个舞蹈家的名字,他的演出服一度成为时髦的狂欢节或化装舞会装束:长筒靴,紧身短裤,头盔上插着一根大翎毛。

[23]德拉克鲁瓦(1798—1863),法国画家,浪漫主义画派的领袖。格罗(1771—1835),法国画家,创作了不少以战争为题材的巨幅油画。

[24]巴尔贝(1809—1870),法国政治家,主张共和,多次组织阴谋活动,一八三九年被判死刑,一八四八至一八五四年关在狱中,最后被流放他乡。

[25]拉法耶特(1757—1834),法国将军和政治家,美国独立战争期间曾率兵赴美支援起义军。法国大革命时他任国民自卫军司令,一八三〇年为七月王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

[26]波尼亚托夫斯基(1763—1813),忠于拿破仑的波兰将军,一八一三年被任命为法国元帅,同年掩护法军撤退时淹死在埃尔斯特河。

[27]一五九八年亨利四世发布南特敕令,给予法国新教徒以信仰自由。一六八五年路易十四废除该敕令,把许多新教徒逐出法国。

[28]指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四日夜间(圣巴托罗缪日),查理九世迫于母命,下令对新教徒发动大屠杀,新教主要首领均遭杀害。

[29]指一五七六至一五九三年,天主教徒为反对新教而结成的神圣联盟。

[30]洛拉·蒙泰斯,当时巴伐利亚国王的情妇。

[31]蒂罗尔,奥地利西部地区名。

[32]提香(1488/89—1576),意大利名画家,作品大多取材于宗教、神话等历史。他还创作了许多肖像画。

[33]韦罗内塞(1528—1588),意大利威尼斯画派的名画家之一。作品常以富丽堂皇的建筑物为装饰。

[34]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最著名的演说家。

[35]法郎吉,即法伦斯泰尔,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幻想建立的一种社会基层组织。

[36]巴尔扎克在其作品《十三人故事》(由三部中篇小说组成)中,描写了一个活跃于十九世纪法国的强有力的社会集团,它的成员不是绿林好汉和江洋大盗,而是衣冠楚楚、戴着米黄色手套的“上流社会”的摩登强盗。

[37]富瓦(1775—1825),法国将军,持自由派观点。他的葬礼引发了反对查理十世统治的示威游行。

[38]奥萨日人,美洲某地区的红种印第安人,此处影射乌德里老爹。

[39]正统派指维护波旁王族长系的人,该长系被一八三〇年革命赶下王位,取而代之的是波旁王族幼支奥尔良系的路易-菲力浦,一八三〇至一八四八年为法国国王。

[40]德·热努德(1792—1849),法国报人,一八四六至一八四八年为图卢兹议员。

[41]《玛尔戈王后》,法国作家大仲马(1802—1870)于一八四五年发表的一部小说,以瓦卢瓦宫廷为背景。一八四七年改编成剧本,在历史剧院上演。

[42]当时短裤是上流人士的装束,下层百姓却穿长裤。

[43]梯也尔(1797—1877),法国政治家、记者和历史学家。一八三〇年创办《国民报》,七月王朝期间历任财政、内政、外交大臣和行政法院院长。

[44]原文中,萝莎奈特把catégorie(种类)写成cathégorie,法语中不存在后一个词。

[45]勒絮尔克(1763—1796),法国十八世纪末年一起冤案的受害者。他因为酷似一名杀人凶手而被捕,并处以死刑。

[46]卡赛灯,一八〇〇年由法国钟表匠卡赛(1750—1812)发明的一种油灯。

[47]贝恩人,指法王亨利四世(1553—1610),由于出生在贝恩地区的波城,常被称为贝恩人。传说亨利四世疼爱子女,曾将儿子驮在背上装马爬行。法国十九世纪画家安格尔曾以此题材作画。

[48]安东尼,大仲马一出同名悲剧的主人公。他无家无业,不敢向少女阿黛尔求婚。她嫁给一名上校后,他俩仍然相爱。安东尼为挽救情妇的名誉,用匕首将她刺死。

[49]查理一世(1600—1649),英吉利、苏格兰和爱尔兰国王。

[50]萨拉曼卡,西班牙一城市名。

[51]腓力二世(1527—1598),西班牙及其附庸国的国王。

[52]万桑·德·保尔(1581—1660),法国教士,建立了弃婴堂、女施主会等许多慈善团体。

[53]布鲁图斯(前85—前42),古罗马政治家,以刚正不阿著称。

[54]利居尔格,相传是公元前九世纪的斯巴达立法者,制订了许多严厉的规章制度。

[55]乌龙斯基(1776—1853),波兰哲学家和数学家。

[56]昂方坦(1796—1864),法国工程师和经济学家,他把圣西门主义变成一个教派。

[57]哈布斯堡是先后统治过神圣日耳曼罗马帝国、奥地利、西班牙、波希米亚和匈牙利的家族。

[58]皮埃尔·勒鲁(1797—1871),法国社会主义者,圣西门的信徒。

[59]马克-安东尼(1475—1530),意大利著名版画家。

[60]马基雅维里(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哲学家和作家。

[61]伊特鲁立亚陶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或古代出产的陶器。

[62]缪塞(1810—1857),法国诗人、剧作家和小说家。

[63]费德尔,法国作家拉辛(1639—1699)的同名悲剧的女主人公,国王忒赛之妻,她爱上了国王前妻之子希波吕托斯,因绝望而服毒自尽。狄东,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前70—前19)的长诗《埃涅阿斯纪》中的迦太基女王,她爱上了特洛亚英雄埃涅阿斯,后者奉主神朱庇特之命将她抛弃,狄东愤而自杀。罗密欧,英国剧作家莎士比亚(1564—1616)的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男主人公,家族间的世仇酿成了一对恋人的爱情悲剧。德·格里厄,法国作家普雷沃神甫(1697—1763)的爱情小说《玛侬·莱斯戈》中的男主人公。

[64]黎巴嫩山过去以生长高大挺拔的雪松著称,故有下面的话。

[65]布-马扎,阿尔及利亚人的首领,生于一八二〇年前后。一八四五年鼓动阿拉伯人反对法国的统治,后向法国殖民军投降。

[66]卡斯蒂利亚,西班牙中部地区名。

[67]基奈(1803—1875),法国历史学家,在法兰西学院授课时宣扬自由主义、反教权主义和拥护共和的观点。密茨凯维奇(1798—1855),波兰爱国主义伟大诗人,思想激进,一八三二年定居巴黎,曾在法兰西学院讲授斯拉夫文学。

[68]圣维尔(1800—1854),法国王宫剧院的演员,善演愚钝的人物。

[69]黎塞留(1585—1642),法国红衣主教,路易十三的宰相。

[70]尚博尔(1820—1883),法王查理十世次子贝里公爵的遗腹子,具有正统王位继承权。

[71]热里科(1791—1824)又译藉里柯,法国画家。他善于捕捉马在运动中的形象,这方面的代表作有《一名皇家卫队骑兵军官在冲锋》、《罗马自由赛马》等。

[72]帕台农神庙是雅典卫城上供奉希腊雅典娜女神的主神庙,建于公元前五世纪中叶,饰有许多精美的雕刻,其中包括表现半人半马怪物的浮雕。

[73]德鲁雅尔是巴黎银行家,一八四七年因贿选被判刑。贝尼埃是军需官,任内因贪污被判刑。

[74]艾德弗鲁瓦·卡韦涅亚克(1801—1845),法国激进共和党人,一八三四年被投入监狱,次年越狱逃往英国。一八四一年返回巴黎,为《改革报》撰稿,一八四三年当选为人权协会主席。

[75]《父亲和看门人》,剧作家昂斯洛和布尔热瓦于一八三三年创作的两幕喜剧。

[76]指法国奥尔良公爵的摄政时期(1715—1723)。在这一时期,上层社会风气淫靡,生活放荡。

[77]《巴黎的秘密》,法国作家欧仁·苏(1804—1857)的一部以下层人民生活为主题的长篇小说,主人公罗道尔夫是德意志一个小公国的公爵。

[78]拉布吕埃尔(1645—1696),法国作家,他的散文名著《品格论》,生动地描绘了大臣、亲王、教士、军官等众多人物形象,是一部寓意深邃的喻世作品,法语大松鸡(coq de bruyere)一词的后半部与这位作家的姓名(LaBruyere)相近。

[79]原文如此,应为“子爵”。

[80]马利亚月即五月,是基督徒纪念圣母马利亚的月份。

[81]杜洛尔(1755—1835),法国大革命时期国民公会议员。巴朗特(1782—1866),法国历史学家和政治家。拉马丁(1790—1869),法国著名浪漫诗人和政治活动家,其专著《吉伦特派的历史》发表于一八四七年。

[82]夏利埃(1747—1793),法国大革命时期里昂革命党领袖。

[83]“家庭社”,于一八三七年改名为“四季社”,是一个社会主义者的俱乐部。

[84]五月风潮,指四季社组织的一次暴动:一八三九年五月十二日,六百名起义者占领了市政府,在圣德尼城关筑起了街垒,但很快就被政府军所镇压。

[85]阿利博(1810—1836),一名士兵,一八三五年三月二十五日,他乘路易-菲力浦外出时行刺未遂,被判处死刑。

[86]法国地名桑斯(Sens)和法语“感觉;情理”(le sens)同音同形。

[87]巴齐尔是法国剧作家博马舍(1732—1799)的《塞维利亚的理发师》一剧中的乐师。

[88]格朗丹(1797—1849),工厂主和政治活动家,保守主义者。伯努瓦(1796—1880),正统派议员,当时任议院副议长。

[89]第三党是一八三四年六月议会选举后形成的一个很有影响的派别。

[90]《效法基督》,一部为修道士撰写的拉丁文著作,作者佚名,法文译本有六十多种。

[91]《哥达年鉴》,汇集名门谱系、外交官吏及统计学资料的参考书,一七六三年在德国哥达用德文和法文出版。

[92]《两世界评论》,一八二九年创办的半月刊。

[93]阿图瓦伯爵(1757—1836),法国复辟时期国王查理十世即位之前的爵号。他是路易十五之孙,路易十六和路易十八的兄弟。

[94]德索尔姆(1817—1877),法国报人。布莱克斯顿(1723—1780),英国法学家,著有《英国法释义》等。

[95]烧炭党,十九世纪初年意大利反对拿破仑和意大利君主的秘密政治组织,一八一八年后在法国获得发展。

[96]阿拉伯人在此指阿尔及利亚人。一八三〇年,法国发动对阿尔及利亚的殖民战争,一八三九至一八四七年占领该国全境。

[97]法语docteur一词有“博士”、“大夫”等含义。

[98]督政府,指一七九五至一七九九年间法国的政权机构。

[99]尼亚加拉瀑布,位于美国和加拿大之间,高达五十米,是世界著名的自然景观。

[100]巴黎的一座监狱,一八九八年拆毁。

[101]拉尚博迪(1807—1872),法国寓言作家,著有《大众寓言》(1839)等。他是共和党人,积极参加政治活动。

[102]诺尔凡(1769—1854),法国史学家,七月王朝期间出任过省长。《拿破仑传》是他在一八二七至二八年撰写的著作。

[103]皮埃蒙特、那不勒斯和托斯卡纳是意大利的三个地区。

[104]指奥地利外交大臣梅特涅(1773—1859)。

[105]康斯坦丁大公(1827—1892),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的次子;德·奥马尔(1822—1897),路易-菲力浦的第四子。

[106]苏尔(1769—1851),法国元帅,七月王朝时曾任陆军大臣和行政法院院长。

[107]泰斯特(1780—1852),路易-菲力浦的司法大臣,一八四七年因受贿被判处三年监禁。居必耶尔(1786—1853),议员,两度出任陆军大臣,在泰斯特受贿事件中充当中间人,一八四七年被处以罚金并削职为民。

[108]居必耶尔是行伍出身。

[109]《红房子骑士》,大仲马一八四五年发表的一部历史小说,描写王室卫队红房子骑士企图营救被关在神庙监狱的路易十六的王后的故事。一八四七年小说被改编成五幕话剧。

[110]普拉斯兰公爵(1805—1847),时为参议员,因爱上一名女仆,于一八四七年八月十七日晚杀死公爵夫人,并在传讯前服毒自尽。

[111]《和平民主报》,一份宣传傅立叶主义和女权的报纸,出版于一八四三至一八五一年。

[112]庇护九世(1792—1878),一八四六年任教皇以来,采取了一些民主措施,因而大得人心,但后来转向反动。

[113]法语rouget一词,既为姓氏“鲁热”,又可作“火鱼”解,故有此双关语。

[114]此处影射法王路易-菲力浦。当时有一张十分流行的政治漫画,把路易-菲力浦画成魔术师。杜穆里埃(1739—1823),法国大革命时代的将军,一七九二年,路易-菲力浦曾和他一起参加瓦尔米和热马普战役。一七九三年,法军在比利时的内尔温登被奥地利军击败,两人一起投奔奥地利。

[115]奈勒塔,巴黎的一座古塔,位于塞纳河左岸,与卢浮宫塔相对。传说法王美男子菲力浦(1268—1314)的几个儿媳在塔中胡作非为,腐化堕落,把她们一个个情人的尸体从塔上扔进塞纳河。大仲马曾写过一出五幕历史剧,名为《奈勒塔》。

[116]阿尔彤-谢(1810—1874),法国政治家,支持路易-菲力浦政权,但在一八四八年革命中拥护民主社会共和国。

[117]莱奥塔德因涉嫌杀害一名少女被判处终身劳役,但他的罪证不足,这桩案子引起公众舆论的不满。

[118]巴勒莫,意大利西西里岛的首府。一八四八年一月,西西里岛爆发起义,要求独立,摆脱专制暴君斐迪南二世的统治。

[119]指改革者聚餐会,这是当时共和党人进行宣传鼓动的一种活动方式。

[120]奥狄翁·巴罗(1791—1873),法国政治家,七月王朝时期保王党反对派领导人,一八四七年参加“聚餐会运动”,加速了路易-菲力浦的倒台。

[121]萨瓦是法国东南地区,和意大利接壤,最初是一个伯国。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