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阵枪声蓦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弗雷德里克不顾萝莎奈特的一再恳求,非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他走下香榭丽舍大街,枪声正是从那儿来的。在圣奥诺雷街的街角,一群穿工装的人迎面走来,嘴里喊着:
“不!别去那边!到王宫去!”
弗雷德里克跟在他们后面。圣母升天堂的栅栏已经被拔掉。更远处,他发现路当中有三堆石块,一定是街垒的起点,接着是拦阻骑兵的玻璃瓶碎片和一捆捆铁丝。突然从一条小巷里窜出一个面色苍白的高个子青年,黑发披肩,套着一件彩色圆点的汗衫。他握着一杆士兵的长枪,踮起穿着拖鞋的脚飞跑,神情像个梦游者,矫健如一只猛虎。断断续续地传来枪声。
头天晚上,目睹一辆四轮车载着五具从卡皮西纳大街收来的尸体,人民改变了行动部署。副官们陆续来到杜依勒里宫,正在组织新内阁的摩莱先生[1]没有回来,梯也尔先生试图组织另一个内阁,而王上事事挑剔,犹豫不决,然后把总指挥权交给比若[2],目的是阻止他行使指挥权。正在这时,起义的组织工作好像在一个人的指挥下声势浩大地进行着。一些能言善辩的人在街头巷尾向人群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另一些人在教堂里用力敲警钟。有人铸铅弹,有人制火药筒。马路上的树、公共厕所、长椅、栅栏、煤气灯,拔的拔,推倒的推倒。早晨,巴黎布满街垒。抵抗不久便停止了。国民自卫军到处干预。八点钟,不管愿意不愿意,人民占据了五个军营,几乎全部区政府,以及最牢靠的战略地点。七月王朝未经震撼,迅速自行解体。现在正在攻打水塔哨所,以解救五十名囚犯。其实他们并不在里面。
弗雷德里克不得不在广场入口处停下。广场上挤满带武器的人。几个步兵连占领了圣多马街和弗罗芒托街。一个庞大的街垒堵住了瓦卢瓦街。街垒顶上摇曳的硝烟稍稍散开,一些人在上面跑,用力做着手势,然后不见了;接着射击又开始了。哨所予以回击,不过里面的人一个也看不见;它的窗户用橡木窗板护住,上面钻了枪眼。这座两层楼的建筑有两个侧翼,小门开在中间,第一个侧翼前有个喷泉。在子弹的撞击下,建筑物开始布满白点。楼前的三级石阶一直是空的。
在弗雷德里克身边,一个戴希腊小帽、毛线衣上挂着一个弹盒的男人,正和一个戴彩色布头巾的女人争执着。她对他说:
“你给我回去!给我回去!”
“别烦我,”丈夫回答,“你一个人可以看守好房子。公民,我问问您,这对不对?我处处尽了自己的职责,在一八三〇年、三二年、三四年、三九年!今天有战斗。我必须参加战斗!——你走开!”
看门女人终于听从了丈夫和身边一名国民自卫军士兵的规劝;这名士兵年纪四十开外,憨厚的脸上蓄着一圈金黄色的胡须。他一边装子弹射击,一边和弗雷德里克聊天,在骚乱中心静如水,好像园艺家在自己的花园里一样。一个穿粗麻布衣的男孩讨好他,想要些子弹的底火,好使用自己的枪,一枝漂亮的打猎用卡宾枪,是“一位先生”送他的。
“贴紧我的背,”这位市民说,“躲一边去!你这是找死!”
战鼓敲着冲锋的鼓点。响起尖叫声,胜利的欢呼声。人潮在不停的涡流中波动。弗雷德里克夹在稠密的两大群人之间,一动不动,被惊呆了,又觉得特别好玩。倒下的伤兵,横卧的死尸,好像不是真的受了伤,真的死了。他觉得在看一出戏。
在人潮中间,在攒动的人头上方,只见一位黑衣老人骑在一匹丝绒鞍子的白马上。他一只手拿着一根绿树枝,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纸,一个劲地晃着它们。最后,他无法让人听见他的话,大失所望,退出去了。
步兵部队没了踪影,只剩下保安部队保卫哨所。一群勇敢者冲上石阶;他们倒下了,另一些人又冲上来;门在铁杠的连连敲击下晃得直响;保安部队寸步不让。但是,一辆装满干草的敞篷四轮马车,像一个巨大的火炬燃烧着,被拖过来靠在墙上。大家很快搬来几捆柴火、一些麦秸和一桶酒精。火顺着石头往上升,建筑物像硫气孔似的四处冒起烟来;楼顶上,平台栏杆的柱子之间,蹿出宽大的火舌,发出刺耳的响声。王宫二楼上全是国民自卫军的士兵。在广场的每个窗口都有人朝外射击;子弹呼啸,喷泉被打裂了,水与血掺和在一起,在地上东一摊西一摊的;人在泥泞里滑着,踩在衣服、筒状军帽和武器上;弗雷德里克觉得脚下有个软绵绵的东西;原来是一名穿灰色军大衣的中士的手,他脸朝下躺在路边的水里。民众一群又一群地蜂拥而来,把战士们推向哨所。枪声一阵紧似一阵。卖酒的店开着门;人们不时进去抽一锅烟斗,喝一杯啤酒,接着再回去战斗。一只迷失的狗拉长声音吠叫,引人好笑。
一个人腰部中弹,嘶哑地喘着气倒在弗雷德里克的肩膀上,把他撞得东倒西歪。这一枪可能是朝他放的,他非常气愤;正当他朝前冲时,一名国民自卫军的士兵拦住了他:
“这没用!王上刚刚走了。啊!如果您不信,去看看嘛!”
听到这样的说法,弗雷德里克冷静下来。卡鲁塞尔广场看上去平安无事,南特旅馆始终孤零零地屹立在广场上。后面的一排房屋,对面卢浮宫的圆顶,右边的木廊,以及高低起伏直至摊贩木板屋的空地,似乎全湮没在空气的灰颜色中,远处的嗡嗡声好像与雾霭融为一体。而在广场的另一头,云散开了,强烈的光线落在杜依勒里宫的正面墙上,用白色勾勒出所有窗户的轮廓。凯旋门旁边横卧着一匹死马。栅栏后面,人们五个一群,六个一伙聊着天。宫门敞开,门口的仆役任人通行。
楼下的一间小厅里,一碗碗牛奶咖啡摆在桌上。几个看热闹的人说说笑笑地在桌前坐下;其他人仍然站着,其中有一位出租马车的车夫。他双手抓起一只装满绵白糖的短颈大口瓶,朝左右不安地看了一眼,然后把鼻子伸进瓶颈,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大楼梯下面,一个人正在登记簿上写自己的名字。弗雷德里克从后面认出了他。
“啊!是于索奈呀!”
“可不是!”艺术家答道,“我进入王宫了。这个玩笑开得不错,是吧?”
“我们上楼去,好不好?”
他们来到元帅厅。除了比若的画像肚子上被戳了一个洞外,这些名人画像均完好无损。他们用军刀支撑身体,身后有个炮架,那副令人生畏的样子与周围的环境极不协调,一个大时钟指着一点二十分。
突然,《马赛曲》响起来了。于索奈和弗雷德里克斜倚在楼梯栏杆上看。原来是老百姓。他们奔向楼梯,令人目眩地晃动光着的头、钢盔、红帽、刺刀和肩膀,其势如此迅猛,连人也消失在这一大堆乱攒乱动的东西中。他们一直往上爬,宛如春分落潮时倒涌的河水,在不可抗拒的推力下,发出悠长的咆哮。到了楼上,人群散开,歌声停了。
这时只听见千百双鞋子的践踏声和鼎沸的人声。无意破坏的群众只想饱饱眼福。但是,由于过分拥挤,不时一个胳膊肘撞破一块窗玻璃;要么一只花瓶,一尊小雕像从靠墙的蜗形脚桌上滚到地上。受挤压的细木护壁板咔啦咔啦地响。张张面孔热得通红,汗流如注。于索奈下了这个评语:
“英雄们的气味不好闻!”
“啊!您真讨厌!”弗雷德里克接口道。
他们不由自主地被人推着走进一间大厅,大厅的天花板上张着红丝绒的华盖。下面的御座上,坐着一个黑胡子的无产者,衬衣半敞着,样子快活而愚蠢,活像一个形象古怪的瓷人。还有一些人爬上台子,要坐他的位置。
“多么荒唐!”于索奈说,“如今人民当了君王!”
御座被高高举起,晃晃悠悠地穿过整个大厅。
“妈的!它摇摆得多厉害!国家这艘大船在惊涛骇浪中颠簸不已!它跳起了康康舞!它跳起了康康舞!”
大家把御座抬到窗口,在一片嘘声中,把它扔了下去。
“可怜的老东西!”于索奈见它落在了花园里,说道。大家很快又举着它游街直到巴士底狱广场,然后把它烧了。
于是,疯狂的欢乐爆发了,仿佛御座消失后,继之而来的是无限美好的前途。民众与其说要报仇雪恨,不如说想肯定他们的所有权,对镜子、窗帘、吊灯、烛台、桌椅、矮凳,所有的家具又砸又撕,连画册和做绒绣的针线筐也不放过。既然是胜利者,还不该开开心!贱民们含讥带讽地用花边和开士米打扮自己。金穗饰缠绕在工装袖子上,插着鸵鸟毛的帽子戴在铁匠的头上,荣誉勋位的绶带成了妓女的腰带。人人恣意妄为;有的跳舞,有的喝酒。在王后的卧室里,一个女人给自己的头发涂上发蜡;在一架屏风后面,两个牌迷在打牌;于索奈把一个倚在阳台上抽短管烟斗的家伙指给弗雷德里克看;群众极度兴奋,喧闹声变本加厉,不绝于耳,瓷器和水晶的碎片四处飞溅,如口琴的簧片一样鸣响着。
接着,怒气消了。一种淫邪的好奇心驱使人们搜索各个小房间、所有隐蔽的角落,打开一个个抽屉。苦役犯把胳膊伸进公主的床褥,在上面打滚,为不能奸淫她们而聊以自慰。另一些人面孔更加阴森可怖,不声不响地东游西逛,想下手偷点什么;可是人实在太多了。从门洞望去,只见一溜儿房间里,包金的饰物之间,飞扬的尘埃之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所有的人都呼呼喘着气,房间里愈来愈闷热;两个朋友怕给憋死,就走了出来。
在前厅,一名妓女站在一堆衣服上,摆出自由女神的姿势,纹丝不动,双目圆睁,模样十分吓人。
他们在外面刚走了几步,一队穿军大衣的保安队员便朝他们走来,脱下警帽,同时露出微秃的头顶,向人民深深地鞠了一躬。看到这个尊敬的表示,衣衫槛褛的胜利者神气活现起来。于索奈和弗雷德里克也感到了几分快意。
他们劲头十足,又返回王宫。在弗罗芒托街口,一些士兵的尸体堆在麦秸上。他们面无表情地走过,觉得自己很镇定,并为此而自豪。
王宫里挤满了人。在内院,燃起了七堆柴火。人们从窗口扔下钢琴、五斗柜和挂钟。消防水泵把水一直喷到房顶。一群无赖试图用军刀割断水管。弗雷德里克叫综合理工学院的一名学生去劝阻。这名学生没有听明白,好像是个呆子。贱民们占据了酒窖,他们在周围,在两条游廊里,狂喝滥饮。酒流成小溪,浸湿了脚;痞子们就着瓶底喝酒,身子摇摇晃晃地破口大骂。
“咱们出去吧,”于索奈说,“这种人民叫我恶心。”
在整条奥尔良游廊上,伤员们就地躺着,底下铺着褥子,上面盖着紫红色的窗帘;本街区的一些平民女子给他们送来了汤和内衣。
“这有什么!”弗雷德里克说,“我呀,我觉得人民很崇高。”
在宽敞的门厅里,人潮如涌,愤怒的人们想去上面几层楼,把一切都毁掉;站在梯级上的国民自卫军士兵拦住他们。其中有名轻装兵最英勇,他没戴帽子,头发竖起,牛皮武装带被撕烂了。他的衬衣在长裤和上装间鼓了出来,在人群中拼命挣扎。于索奈眼尖,远远认出了阿尔努。
接着,他们来到杜依勒里宫的花园,想更自在地歇一会儿。他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闭起眼睛待了几分钟,他们头昏眼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周围的行人互相攀谈起来。奥尔良公爵夫人被任命为摄政王后[3];一切都结束了;大家感到问题迅速解决后的那份惬意。这时,仆役们出现在王宫的每个阁楼上,撕破他们的号衣,扔到花园里,以示弃绝原来的政见。民众向他们喝倒彩,他们便退回去了。
一条壮汉分散了弗雷德里克和于索奈的注意力。他扛着枪在树木中间疾走,身穿宽大的红色短上装,腰间扎一条子弹带,鸭舌帽下的额头上系着一方手帕。他掉过头来。原来是杜萨迪埃;他拥抱了他们,说:
“啊!多幸福啊,可怜的老友们!”他又喜又累,喘着粗气,讲不出别的话来。
两天来,他一直站着,他在拉丁区筑街垒,在朗布托街战斗,救了三名龙骑兵,随杜努瓦耶纵队[4]进入杜依勒里宫,随后去了议会,又到了市政厅。
“我正是从那儿来的!一切顺利!人民胜利了!工人和资产者互相拥抱!啊!你们要是知道我看到了什么该多好!那是些多么正直的人!这多么美好!”
他没有发现他们没带武器:
“我就知道肯定能在这儿找到你们!有段时间非常艰苦,这没关系!”
他的面颊上有一滴血往下流,另外两个人问他怎么回事,他答道:
“噢!没事!给刺刀划了一下!”
“还是应该治一治。”
“唔!我结实得很!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共和国宣告成立了!大家将过幸福的生活!方才有几个记者在我面前谈天,他们说就要去解放波兰和意大利了!再也没有王上了!你们明白吗?全世界都自由了!全世界都自由了!”
他向天际扫了一眼,伸开双臂,摆出胜利的姿态。这时,有一长列人在水边的平台上跑。
“啊!该死!我倒忘了!要塞被占领了。我得上那儿去!再见!”
他转过身来,挥着枪冲他们喊道:
“共和国万岁!”
滚滚浓烟夹着火星,从王宫的烟囱里往外冒。钟声齐鸣,远远听去,如同受惊的羊在咩咩地叫。
胜利者从左右两侧,从各个地方射击。弗雷德里克虽不尚武,也感到高卢人的血液在自己身上沸腾。群众的热情像磁铁般吸引着他。他畅快地吸着充满火药味的暴风雨的空气;然而,一种博大的爱,一种至高和普遍的感动,散发出某种气息,令他浑身打颤,仿佛全人类的心在他的胸腔里跳动。
于索奈打着呵欠说:
“也许该去教育民众了!”
弗雷德里克跟随于索奈来到交易所广场他的记者办公室,用抒情的笔调为特鲁瓦的报纸写了一篇事件报道,一篇真正的文章,写好后署了名。接着两人在一家小酒馆一道用了晚餐。于索奈若有所思;革命的怪诞行动超过了他本人的怪诞行动。
喝完咖啡,他们去市政厅打听有什么新闻,他的孩子气占了上风。他像岩羚羊似的攀上街垒,讲些爱国的下流笑话回答哨兵的问话。
他们在火炬的照耀下听到临时政府宣告成立。最后,午夜时分,弗雷德里克疲惫之极,回到了家里。
“那么,你高兴吗?”他对正在给他脱衣的仆人说。
“当然高兴,先生!但是,我不喜欢人民蹦蹦跳跳。”
第二天,弗雷德里克一觉醒来,想到了戴洛里耶。他跑到他家去。律师被任命为外省的特派员,刚刚动身。头天晚上,戴洛里耶设法见到了勒德吕-罗兰[5],以派别的名义死死纠缠,终于谋得一个职位,一项任务。不过,守门人说,他下周会写信来,告知他的地址。
然后,弗雷德里克去看女元帅。她用刻薄的话迎接他,抱怨他把她丢下不管。他一再保证外面太平无事,她的怨气也就消了。现在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任何理由害怕;他拥抱她;她表示拥护共和国,巴黎总主教大人已经这样做了,法官们、行政法院、学院、法国各位元帅、尚加尼埃[6]、德·法卢先生[7]、全体波拿巴分子、全体正统主义者和众多的奥尔良派,也将怀着迅速产生的不可思议的热情这样做。
君主政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垮了台。最初的惊吓过后,资产者们似乎很吃惊自己还活着。几名窃贼未经审判便立即枪毙,看上去这是件十分公正的事。拉马丁关于红旗的那句话,被人反反复复讲了一个月,就是红旗“只绕了校场一周,而三色旗……”云云[8];于是人人站到三色旗的影子下面,每个政党只看到三色中代表自己的那种颜色,而且决心一旦成为最强者便除掉另外两种颜色。
由于暂停业务,大家既惶惶不安,又喜欢在马路上看热闹,所以纷纷走出家门。衣着的随便缩小了社会地位的差距,仇恨藏起来,希望显出来,群众非常和气,脸上流露出赢得一项权利的自豪。大家像过狂欢节一样快活,态度举止如在野外宿营,最初几天,巴黎的面貌有趣之至。
弗雷德里克挽着女元帅的胳臂,一同在街上闲逛,看见人人钮孔上别着玫瑰花形徽记,扇扇窗户上挂着军旗,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布告,她十分开心,不时往路当中一张椅子上为伤兵设的捐款箱里扔几枚钱币。接着她在一些漫画前停了下来,这些漫画把路易-菲力浦画成糕饼师、街头卖艺者、狗、蚂蟥。但是科西迪埃尔[9]的手下人挎军刀、戴肩带,她见了有点怕。还有几次,他们看到有人在种自由树。神职人员在制服镶金线饰带的仆役的护卫下,也来参加仪式,为共和国祝福;大众觉得这样做很好。最常见到的景象,是随便什么组织都派出代表团,去市政厅要点什么,因为各行各业都期待政府彻底消灭贫困。当然有些人去找政府,是为了给它出主意;向它表示祝贺,或者仅仅去做一次小小的拜访,看看机构如何运转。
三月中旬的一天,弗雷德里克去拉丁区替萝莎奈特办一件事。穿过阿尔科勒桥时,他见迎面走过来一队人,戴着奇形怪状的帽子,蓄着长长的胡须。打头儿的黑人敲着鼓,原来是画室以前的一名模特。有个人擎着一面旗,旗上“绘画艺术家”几个大字迎风招展;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佩勒兰。
他示意弗雷德里克等着他,五分钟后他又回来了,因为政府此刻正在接见石匠,他有的是时间,他和同事们去要求成立一个艺术论坛,一个类似交易所的地方,可以在里面讨论美学的利益。伟大的作品一定会产生,因为劳动者将共同努力,把才华施展出来。不久,巴黎将到处矗立起宏伟的纪念性建筑物;他将装饰它们,甚至已着手创造一幅象征共和国的画像。他的一个同志来叫他,因为家禽贸易代表团紧紧跟在他们后面。
“无聊透顶!”人群中有个人咕噜道,“尽是瞎扯淡!没有一点像样的东西!”
这是雷冉巴尔。他没有同弗雷德里克打招呼,却借机吐一肚子苦水。
这位公民成天在街头流浪,捋捋胡子,骨碌骨碌转着眼珠,听到坏消息便四下传播。他只有两句话,要么是:“当心!我们马上会控制不了局面!”要么是:“该死的!人家变魔术把共和国变掉了!”他对什么都不满意,尤其不满意我们没有收复天然边界。一听到拉马丁这个名字,他就耸肩膀。他觉得勒德吕-罗兰“没有能力解决问题”,照他的说法,(厄尔省的)杜邦[10]是个老傻瓜,阿贝尔[11]是白痴,路易·勃朗是乌托邦主义者,布朗基[12]是极其危险的人。弗雷德里克问他该怎么办才好,他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简直要把它捏伤了,同时答道:
“攻占莱茵河,我跟您说,攻占莱茵河!见鬼!”
接着他控诉起反动派来。
反动派露出了原形。对纳依宫和絮雷纳宫的洗劫[13],巴蒂尼奥勒的大火[14],里昂的骚乱,所有的过火行动,所有的抱怨不满,如今都被大事渲染。还要添上勒德吕-罗兰的通告[15],钞票的强制流通,跌到六十法郎的公债;最后,还要抽四十五生丁的税,这是最大的不公,最后的打击,加倍的恶劣!而除这一切之外,还有社会主义!尽管这种理论和跳鹅游戏一样新颖[16],已经充分讨论了四十年,摆满了一口口书柜,但它仍然像下陨石雨一般,令资产者惊恐万状。不仅怕,还忿忿然,因为任何思想的出现都会煽起仇恨;正因为是思想,所以遭人痛恨,而它以后则将引以为荣,不管本身多么平庸,也始终把敌人踩在自己脚底下。
于是,所有权受到尊重,它上升到宗教的地位,与上帝合二为一。攻击它,就好像亵渎神明,几乎等于吃人肉。尽管法律的人情味前所未有,九三年的幽灵依然出现了,断头台的铡刀在共和国这个词的每个音节中震颤;但是大家仍然因为共和国的软弱而瞧不起它。法兰西感到失去了主宰,惊惶得大叫,好像瞎子没有了拐棍,娃娃失掉了保姆。
在所有的法国人当中,数当布勒兹先生怕得最厉害。新的事态对其财产构成了威胁,尤其是他的老经验不中用了。一个那么好的制度!一个那么贤明的王上!这怎么可能呢!就要天塌地陷了吧!次日,他辞退了三名仆人,卖掉了马匹,为出门上街买了一顶软帽,甚至想留起胡子;他待在家里,垂头丧气,心情苦涩地埋头阅读与其观点最抵触的报纸。他变得那样悒郁,连有关弗洛孔[17]烟斗的笑话也没能博他一笑。
身为前朝的支持者,他惧怕人民对他在香槟的产业进行报复。正在这时,弗雷德里克涂鸦的那篇文章落到了他的手里。于是他以为他的年轻朋友是位很有影响的人物,即便不能替他做事,至少也能保护他。因此,一天早上,当布勒兹先生由马蒂侬陪同,亲自上弗雷德里克家拜访。
他说,他只是来看看弗雷德里克,聊聊天,没有其他目的。总之,他为最近的事态欢欣鼓舞,由衷地接受“我们崇高的箴言:自由、平等、博爱,因为我骨子里始终是个共和党人”。在前朝,他之所以投票支持内阁,那仅仅是为了加速不可避免的倒台。他甚至对基佐先生大为生气,“我们得承认,他把我们置于难以摆脱的困境!”相反,他非常佩服拉马丁,此人的表现“十分出色,说真的,当他谈到红旗……”
“是的!我知道。”弗雷德里克说。
然后,当布勒兹先生表示同情工人们。
“因为,说到底,我们或多或少都是工人!”
他不偏不倚,甚至承认普鲁东[18]有逻辑头脑。“喔唷!很有逻辑头脑!”随后,他带着才智过人者的超脱聊起画展,说他看到了佩勒兰的画。他觉得那幅画别具一格,笔法上乘。
马蒂侬对他的每一句话都表示赞同,也认为必须“坚决支持共和国”。他谈到种地的父亲,自称庄稼汉,平民百姓。话题很快转入国民议会的选举和福泰尔区的候选人。反对派的候选人没有希望当选。
“您倒该取而代之!”当布勒兹先生说。
弗雷德里克吃惊得叫起来。
“咳!为什么?”由于弗雷德里克本人的观点,他可以得到激进派的选票,由于家庭的关系,又可以得到保守派的选票。“或许,”银行家微笑着补了一句,“还可以靠我的一点点影响。”
弗雷德里克推说他不知该如何做。这再容易不过了,只须请首都的一个俱乐部把他推荐给奥布省的爱国者。他不必像天天见到的那样声明自己的政治主张,只要认真地阐述几条原则就行。
“把演讲稿拿给我看看;我知道在那儿讲什么合适!我再重复一遍,您可以给国家、给我们大家和我本人帮大忙。”
在这样的时期,大家应该互相帮助,如果弗雷德里克需要什么,他或他的朋友们……
“噢!感激之至,亲爱的先生!”
“投桃报李,不言而喻!”
银行家的确是个好人。
弗雷德里克情不自禁,考虑起他的建议来;没多久,他一阵头晕,眼花缭乱。
国民公会的伟人一个个在他眼前闪过。他觉得瑰丽的曙光即将升起。罗马、维也纳、柏林发生了暴动,奥地利人被赶出了威尼斯;整个欧洲动荡不安。是投身于运动,也许还是促进其发展的时候了。而且,议员们据说要穿的服装对他也是个诱惑。他已经看见自己穿上了翻领背心。系着三色腰带;他的心痒痒的,这个幻觉那样真切,于是他向杜萨迪埃掏出了心里话。
这位好青年的热情有增无减。
“确实,当然啦!您去竞选!”
不过,弗雷德里克仍然征求了戴洛里耶的意见。这位特派员在省里遭到愚騃的反对派的掣肘,自由主义倾向大大增强。他立即写信来,言辞激烈地给予鼓励。
但是,弗雷德里克需要更多的人赞成他。有一天,乘瓦特纳兹小姐也在,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萝莎奈特。
瓦特纳兹小姐属于巴黎的那班独身女人。每天晚上,她们授完了课,或设法卖掉几幅小画,代售了一些可怜的手稿,然后回家,衬裙上沾满泥泞。她们做晚饭,独自吃晚饭,接着把双脚搁在脚炉上,在一盏污浊的油灯下,幻想着爱情、家庭、住宅、财产以及她们所缺的一切。因此,她和许多人一样,把革命视为复仇时刻的来临,并狂热地进行社会主义宣传。
照瓦特纳兹小姐的看法,只有妇女解放了,无产者才有可能获得解放。她希望妇女能被各种职业接纳,谋求当家的权利,希望制订另一部法典,废除或至少“更聪明地规定婚姻制度”。这样,每个法国女子必须嫁给一个法国男子,或收养一名老人。奶妈和助产婆必须是领取国家工资的公务员;应该有审查妇女作品的评委会,专门为妇女服务的出版商,为妇女开设的综合理工学校,为妇女成立的国民自卫军,一切为了妇女!既然政府不承认她们的权利,她们只得以暴力来战胜暴力。一万女公民拿起枪,可以叫市政厅颤抖!
她觉得弗雷德里克的竞选对她的观点有利。她鼓励他,向他指出荣誉就在前头。萝莎奈特很高兴有个将在议会发言的男人。
“再说,人家也许会给你一个好职位。”
弗雷德里克这个意志非常薄弱的人,染上了痴狂的通病。他写了一篇演说词,拿去请当布勒兹先生过目。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一扇窗后,帘子拉开了一点,露出一个女人的身影。他来不及认出她是谁;但是,在前厅里,一幅画使他停下脚步,这是佩勒兰的画,大概是临时搁在一张椅子上的。
画上,耶稣-基督驾驶一辆机车穿越原始森林,这象征共和国,或者进步,或者文明。弗雷德里克凝视了一分钟后嚷道:
“多么卑劣!”
“可不是吗,嗯?”当布勒兹先生说,他走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以为它指的不是画,而是画所颂扬的学说。
马蒂侬同时到达。他们进入书房;弗雷德里克正要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时,塞西尔小姐突然走进来,一脸天真地说:
“我姑妈在这儿吗?”
“你知道她不在,”银行家答道,“没关系!小姐,别拘束!”
“噢!谢谢!我走了。”
她刚走,马蒂侬便装出找手绢的样子。
“我把它忘在外套里了,请原谅!”
“好吧!”当布勒兹先生说。
他显然没有上这个鬼把戏的当,而且好像还促使它成功。为什么呢?不过马蒂侬很快便回来了,弗雷德里克开始他的演说。刚念到第二页,银行家就做了个鬼脸,这一页指出看重金钱利益是一种耻辱。随后,弗雷德里克谈到改革问题,要求贸易的自由。
“怎么……?对不起!”。
弗雷德里克没有听见,继续往下讲。他要求征收公债税和累进税,建立欧洲联邦,组织民众教育,鼓励广义上的美术。
“要是国家向德拉克鲁瓦或雨果那样的人提供十万法郎的年金,这有什么不好呢?”
全文以对上层阶级的忠告结束。
“别吝惜,富翁们啊!出钱吧!出钱吧!”
他住了口,站在那儿。两位坐着的听众没有讲话;马蒂侬圆睁双目,当布勒兹先生脸色煞白。终于,他掩饰住自己的激动,酸溜溜地笑着说:
“太好了,您的演说!”
他大夸演说词的形式,避免对内容表态。
这位从不伤害人的青年语言如此辛辣,当布勒兹先生听了大为惊骇,尤其把它视为一个征兆。马蒂依竭力宽慰他。不久后,保守党肯定会进行报复;在好几座城市,临时政府的特派员已被撵走了;选举定于四月二十三日举行,在此之前还有时间;简言之,当布勒兹先生必须亲自参加奥布省的竞选;从此,马蒂侬与他形影不离,成了他的秘书,像儿子一样对他关怀备至。
弗雷德里克踌躇满志地来到萝莎奈特家。戴马尔正巧也在,他告诉弗雷德里克,他“肯定”成为塞纳区选举的候选人。在一份《告人民书》中,演员用“你”称呼人民,吹嘘“他”理解人民,为了拯救人民的灵魂,甘愿“被艺术钉在十字架上”,故而他是人民的化身,人民的理想。他确实相信自己对群众有巨大影响,后来在内阁办公时,甚至建议单枪匹马地去平息一场骚乱;问到他将使用什么手段时,他答道:
“别担心!我将给他们看看我的脸!”
弗雷德里克为了折磨他,便把本人也参加竞选的事通知了他。戏子一听说未来的同僚以外省为目标,便表示愿意为他效犬马之劳,提议领他去各俱乐部看看。
他们参观了所有的,或几乎所有的俱乐部:红色的和蓝色的,狂怒的和平静的,清教徒式的和落拓不羁的,神秘的和酗酒的,宣布处死国王的,揭露杂货铺偷税漏税的。处处都是房客咒骂房东,穿工装者怨恨穿礼服者,阔人密谋反对穷人。好些人过去受过警察的迫害,要求给予赔偿;另一些人恳求给点钱,把发明转为应用,或者实施法朗斯泰尔计划、乡镇市场计划、公共福利制度。然后,这儿那儿,在这一大堆胡言乱语中闪过一个机智的念头,诘问之遽然如泥水的迸溅,一句粗话就拟订了法律,一个没穿衬衣的泥水匠学徒在赤裸的胸膛上挂着军刀的肩带,口若悬河,嘴上生花。有时还出现一位先生,举止谦恭的贵族,大讲平民的事情,故意不洗手,以便显得手上结满老茧。一名爱国者认出了他,最有德行的人斥骂他一顿,于是他怒火满腔地走出去。为了装出有见识的样子,必须始终诋毁律师,尽可能经常地使用这些套话:“给大厦添砖加瓦,——社会问题,——工场”[19]。
戴马尔不放过任何一个发言的机会;当他无话可讲时,他的拿手好戏是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插在背心里,摆出神气活现的姿态,然后突然一侧身,让人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于是掌声雷动,瓦特纳兹小姐也在大厅后边鼓掌。
尽管这些演讲的人十分差劲,弗雷德里克也不敢贸然登台。他觉得这些人太没有教养,或者过于敌对。
可是杜萨迪埃四处打听,告诉他在圣雅克街有个俱乐部,名为“智慧俱乐部”。这样一个名称给人以希望,何况杜萨迪埃还会带一帮朋友来。
他把曾经请去喝潘趣酒的人带来了:账房先生、葡萄酒推销员和建筑师;甚至佩勒兰也来了,说不定于索奈马上就到。门前的人行道上,立着雷冉巴尔和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他忠实的孔潘,身材矮胖,一脸麻子,两眼发红;另一个像只黑猴,头发异常浓密,雷冉巴尔只知道他是“巴塞罗那[20]的爱国者”。
他们走过一条小径,然后被领进一个大房间,大概是木匠干活的地方,新刷的墙壁还散发着灰泥的气味。四盏油灯并排挂在墙上,发出怪不舒服的光线。尽里的一个台子上,摆着一张办公桌和一只铃。台子下边的一张桌子充当讲台,每边有两张更矮的桌子给秘书用。坐在长凳上的听众有老画匠、学监和没有发表过著作的文人。在这一排排领口油污的外套中间,间或可见到一个女人的便帽或一名工人的短工作服。房间尽里甚至挤满了工人,他们大概是无事可干才来的,或者是被演讲者拉来捧场的。
弗雷德里克十分小心,坐在杜萨迪埃和雷冉巴尔之间。雷冉巴尔刚一坐下,就用双手拄着手杖,下巴贴着手背,阖上了眼皮。大厅的另一头,戴马尔站着,俯视大会会场。
塞内卡尔出现在主席台上。
好伙计杜萨迪埃以为这会令弗雷德里克惊喜,哪知引起了他的不快。
群众对大会主席表现得毕恭毕敬。他是二月二十五日要求立即成立劳工组织的人之一;次日,在普拉多舞厅,他表态支持攻打市政厅;由于每个人都有一个榜样,这一个模仿圣鞠斯特,那一个模仿丹东,另一个模仿马拉,他呢,他竭力学布朗基的样子,而布朗基仿效的是罗伯斯比尔。[21]塞内卡尔戴黑手套,留着平头,神情严峻,显得极为得体。
他宣布开会,首先宣读人权和公民权宣言——惯常的信仰声明。接着,一条雄浑有力的嗓子唱起贝朗瑞《人民的回忆》。
响起另一些人的声音:
“不!不!不唱这个!”
“唱《鸭舌帽》!”在大厅尽里的爱国者们吼起来。
他们齐声高唱这支流行的歌曲:
在我的鸭舌帽前,你脱下礼帽,
在工人面前,你双膝跪倒!
主席说了句话,听众安静下来。一位秘书开始读信件摘要。
“一些青年宣布,他们每晚在先贤祠前烧一期《国民议会报》[22],他们鼓励全体爱国者学他们的样子做。”
“好!通过!”群众回答。
“公民冉-雅克·朗格雷纳,排字工,家住多菲内街,希望为热月殉难者建立一座纪念碑[23]”
“米歇尔-埃瓦里斯特-奈波米塞纳·樊尚,前教授,他希望欧洲民主政体采纳统一的语言。可以使用某种废弃的语言,比方经过改进的拉丁语。”
“不!不要拉丁语!”建筑师叫道。
“为什么?”一位学监接口道。
于是这两位先生展开了一场讨论,另一些人也加入进来,你一言,我一语,以博得别人的赞赏。讨论很快变得索然无味,许多人都走掉了。
可是,一个小老头要求发言,读一份紧急报告,他的额头高得出奇,额头下架着一副绿色眼镜。
他念的是一份关于税收摊派的陈情书。数字源源不断,没完没了!大家听烦了,先是窃窃私语,叽叽喳喳的交谈;但他依然不慌不忙地往下念。接着大家发出嘘声,向他喝倒彩;塞内卡尔斥责了听众;演说者像机器一样继续往下讲,后来被人抓住胳膊肘,他才住了口。老头如梦方醒,平静地摘下眼镜,说道:
“对不起!公民们!对不起!我这就走!请多多原谅!”
这人读报告的失败使弗雷德里克张皇失措。他口袋里装着讲演稿,可是即席发言也许更好些。
终于,主席宣布即将讨论要事,即选举问题。共和党的长名单不在讨论范围之列。不过,“智慧俱乐部”和其他俱乐部一样,完全有权开一张名单,“哪怕市政厅的那班官老爷不高兴”,而渴求得到民众委任的公民可以陈述他们的资格。
“去讲吧!”杜萨迪埃说。
一个身着教士长袍、头发天生拳曲、表情活跃的人已经举起了手。他嘟哝着说,他叫杜克雷托,是教士和农学家,《肥料》一书的作者。大家把他打发到一个园艺俱乐部去了。
接着,一名穿工装的爱国者登上讲台。这是一位平民,肩膀宽阔,大大的脸庞非常温和,有一头乌黑的长发。他用近乎肉感的目光扫视全场,把头一昂,最后,伸开双臂:
“你们赶走了杜克雷托,弟兄们啊!你们做得好,但这并非因为不信仰宗教,因为我们都是虔诚的。”
好多人张着嘴听,带着初学教理者的神情,心醉神迷的姿态。
“这也并非由于他是教士,因为我们,我们也是教士!工人是教士,正如社会主义的奠基人,我主耶稣-基督是教士一样!”
开创上帝统治的时刻已经来临!福音径直通向八九年!奴隶制废除后,就要废除无产阶级。仇恨的世纪已经过去,爱的世纪即将开始。
“基督教是新大厦的拱顶石和地基……”
“您是在嘲笑我们吗?”酒精推销员叫嚷起来,“这样的教权主义者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他这一插嘴,引起极大义愤。几乎人人都爬到凳子上,举着拳头破口大骂:“无神论者!贵族!流氓!”主席不停地摇铃,连连喊着:“请遵守秩序!请遵守秩序!”但是,推销员毫无惧色,加之来前饮的“三杯咖啡”给他提了神,他拼命在人群中挣扎:
“怎么,我!一个贵族?去你的吧!”
终于,他被允许作出解释。他说有教士就绝不会有安宁,既然刚才谈到了节约问题,那么取消教堂、圣体盒,最后取消一切崇拜,将是一项了不起的节约。
有个人反驳说他扯远了。
“对!我是扯远了!可是,当一艘大船遇到风暴……”
另一个人不等他把比喻说完,便回答他说:
“同意你说的!但是一下子就毁掉,好像泥水匠不分青红皂白……”
“您侮辱泥水匠!”一位浑身沾满灰泥的公民怒吼道。
他固执地以为受到了挑衅,于是破口大骂,想打一架,死死赖在凳子上。最后三个人才把他推出门去。
这时,那位工人仍然站在讲台上。两位秘书要他下来,他抗议受到不公正的对待。
“你们不能阻止我高呼:永远爱我们亲爱的法兰西!永远爱共和国!”
“公民们!”这时孔潘开了腔,“公民们!”
由于他一再喊着“公民们”,会场安静了一些。他用两只残肢一般发红的手支在讲台上,身子往前一探,眨着眼睛说:
“我认为必须把牛犊的头再扩大一点。”[24]
众人默不作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牛犊的头!”
三百个人同时哈哈大笑,震得天花板直颤。面对这些笑走了样的脸,孔潘往后退了几步。他忿忿然地又说:“怎么!你们不知道牛犊的头是什么?”
快乐达到了极点,简直发了狂。大家笑得直不起腰来。有几位甚至倒在地上,凳子下面。孔潘再也忍受不了,溜到雷冉巴尔身边,想把他拉走。
“不!我要坚持到底!”公民说。
这句回答使弗雷德里克下了决心;正当他四下寻找朋友给他助威时,他看见佩勒兰已站在前面的讲台上。艺术家盛气凌人地对群众说:
“我倒想知道,艺术界的候选人在哪儿呢?我呀,我画了一幅画……”
“画对我们有什么用!”一个面颊上有些红斑的瘦子粗暴地说。
佩勒兰大叫竟有人打断他的话。
但那人拉着悲剧的腔调说:
“难道政府不早该下令取缔娼妓,消灭贫困吗?”
这句话立即为他赢得了民众的好感,于是他愤怒申斥大城市的腐败。
“可耻!卑鄙!资产者一走出金房子餐厅,就应当抓住他们,朝他们脸上吐口水!至少,政府不要助长荒淫无耻嘛!可是关卡职员对我们的女儿和姐妹非常下流!……”
远处有个声音喊道:
“真好笑!”
“滚出去!”
“向我们抽税,是为了给放荡行为付钱!比方,演员的高薪……”
“我来讲几句!”戴马尔高声说。
他跳到讲台上,推开众人,摆好姿势;他说他瞧不起这种庸俗乏味的指控,大谈演员的教化使命。既然剧院是国民教育的中心,他投票赞成剧院改革;首先,取消经理,取消特权!
“对!不要任何特权!”
演员的表演令群众振奋,颠覆性的动议此起彼伏。
“不要科学院!不要学院!”
“不要传教会!”
“不要中学会考!”
“打倒大学学位!”
“还是保留学位,”塞内卡尔说,“但必须经过普选,由惟一真正的评委——人民——授予学位!”
这倒不是最有用的。首先必须把富翁的生活降到一般水平!他描绘富翁恶贯满盈,却住在金银窝里;穷人品德高尚,却在陋室里挨饿。掌声震耳欲聋,他不得不中断讲话。足有几分钟,他闭起眼,昂着头,仿佛在他掀起的怒涛上荡漾。
接着,他以武断的语气讲话,句句如法律,不容分说。国家应当夺取银行和保险公司。遗产继承制将废除。要为劳动者设立社会基金。将来还需要采取许许多多的措施。就目前而言,这些措施已经够了。继而他又回到选举问题:
“我们需要纯洁的公民,全新的人!有人毛遂自荐吗?”
弗雷德里克站了起来。他的朋友们发出赞同的嗡嗡声。但是塞内卡尔摆出一副福吉耶-丹维尔[25]的面孔,盘问起他的姓名、经历、生活和品行来。
弗雷德里克简要地回答他,并且咬住嘴唇。塞内卡尔问有没有人认为弗雷德里克不符合候选资格。
“没有!没有!”
但是他,他看出有不够格的地方。众人向前倾着身子,洗耳恭听。这位申请当候选人的公民答应捐一笔钱给民主基金办报,却没有交付。此外,二月二十二日,他明明得到通知,却没有去先贤祠广场赴会。
“我起誓,他那天在杜依勒里宫!”杜萨迪埃嚷着说。
“您能起誓在先贤祠见到他了吗?”
杜萨迪埃垂下了头。弗雷德里克默不作声;他的朋友们很气愤,不安地望着他。
“至少,”塞内卡尔又说,“您是否认识一位爱国者,能向我们担保您的原则呢?”
“我担保!”杜萨迪埃说。
“噢!这不够!还要一个人!”
弗雷德里克转向佩勒兰。艺术家冲他做了许多手势,意思是:
“啊!亲爱的,他们没有接受我!见鬼!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弗雷德里克用胳膊肘推推雷冉巴尔。
“呀!真的!是时候了!我去!”
雷冉巴尔跨到台子上,然后,指着跟在他身后的西班牙人说:
“公民们,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一位巴塞罗那的爱国者!”
爱国者深深鞠了一躬,像自动木偶似的转动着他的银色眼珠,一只手放在胸口说:
“公民们,我极其珍视你们给我的荣誉,你们的心地那样善良,你们的关怀更是无微不至。”[26]
“我要求发言!”弗雷德里克叫道。
“自从加的斯宪法——西班牙自由的基本公约——公布以来,直到最近一次革命为止,我们的祖国有过无数英勇的烈士。”
弗雷德里克再一次提高嗓门,好让别人听见他的话:
“可是,公民们!……”
西班牙人继续说:
“下周二,在玛德莱娜教堂将举行一个追悼仪式。”
“这毕竟太荒唐了!谁也听不懂!”
这句批评激起了公愤。
“滚出去!滚出去!”
“谁?我吗?”弗雷德里克问道。
“就是您!”塞内卡尔威风凛凛地说,“出去!”
弗雷德里克站起身往外走,那个伊比利亚[27]人的声音一直追随着他。
“全体西班牙人都盼望能看到各俱乐部和国民自卫军的代表在那儿聚会。一篇纪念西班牙和全世界的自由的悼文,将由巴黎的一名教士在佳音厅宣读。我虽然是另一个国家的公民,但我愿意把法兰西人民称作世界上第一流的人民。光荣归于法兰西人民!”
“贵族!”一个流氓尖声叫着,向弗雷德里克挥舞拳头。
弗雷德里克一肚子气,奔到院子里。
他怪自己太忠心耿耿,没有想想对他的指责说到底是对的。参加竞选,这是一个多么要命的念头啊!可他们是群蠢驴!是群呆子!他拿自己和这些人比,他们的愚蠢减轻了他自尊心受伤的痛苦。
随后,他感到需要去看看萝莎奈特。目睹了那么多丑陋虚夸的事情以后,这可爱的人儿会给他一些宽慰。她知道这天晚上他得去一家俱乐部申请候选资格。可是他进去时,她连问也没问他一声。
她正在火炉边拆一件袍子的衬里。见她干这种活儿,他大为惊诧。
“咦?你在干吗?”
“你不是看见了,”她没好气儿地说,“我在补旧衣裳!这就是你的共和国。”
“为什么是我的共和国?”
“难道是我的不成?”
她把这两个月来法国发生的一切都怪罪于他,指责他参加了革命,使她破了产,阔佬们纷纷离开巴黎,她有一天会死在收容所里。
“你呢,你有年金,可以说风凉话!不过,照这样闹下去,不用多久,你也不会有年金了。”
“这有可能,”弗雷德里克说,“最忠诚的人总得不到赏识;要不是为了讲良心,和那班粗人为伍,你一定会厌恶献身精神的!”
萝莎奈特眯起眼睛望着他。
“嗯?什么?什么献身精神?先生好像没有成功吧?好极了!这倒是个教训,看你以后还搞不搞爱国捐献!噢!别撒谎!我知道你给了他们三百法郎,因为你的共和国,她要人供养!那么,我的老好人,同她一块儿取乐吧!”
听到这一派胡言,弗雷德里克从沮丧转为失望,心情更加沉重。
他退到房间尽里。她跟了过来。
“哦!你想看看!一个国家就像一个人家,需要一个主人;不然的话,人人都要揩油了。首先,大家都知道勒德吕-罗兰背了一身债!至于拉马丁,你怎么能要一位诗人懂政治呢?啊!这可是真的!你摇头,自以为比别人聪明也没有用。可是你总吹毛求疵;人家根本插不上一句话。就拿圣罗什商店的傅尼埃-丰泰纳来说吧,你知道他缺多少钱吗?缺八十万法郎!对面的包装工戈麦尔呢,这家伙也是共和党人,他用火钳砸他老婆的头,还喝了那么多苦艾酒,眼看就要被送进疗养院了。那些共和党人,他们全是这个样子!一个打了二五折的共和国!是啊!吹你的牛去吧!”
弗雷德里克走了,这个年轻女人讲出这种下贱话,她的愚昧一下子暴露无遗,叫他十分反感。他甚至觉得自己又变得有点爱国了。
萝莎奈特的脾气越来越坏。瓦特纳兹小姐的热情令她气恼。这位小姐自以为肩负着使命,热衷于高谈阔论,宣传鼓动;她在这方面比她的女友强,向她提出一大堆论据。
有一天,瓦特纳兹小姐来了,对于索奈大生其气,因为他竟敢在妇女俱乐部做出下流的举动。萝莎奈特却赞成这种行为,甚至表示她将穿上男人的衣服,去“直言不讳地对她们大家讲自己对她们的看法,并且用鞭子抽她们”。正在这时,弗雷德里克进来了。
“你会陪我去,是不是?”
她们不顾他在场,吵了起来,一个装女资产者,另一个充女哲学家。
萝莎奈特认为,女人生来就是为了爱情,或者为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照瓦特纳兹小姐的看法,妇女在国家中应有自己的位置。昔日,高卢女子制定法律,盎格鲁-撒克逊女人也一样,休伦人[28]的妻子还参加国务会议。教化事业人人有份,妇女都应作出自己的贡献,最终以博爱取代利己主义,以联合取代个人主义,以大文化取代分散割据。
“好啊!如今你懂文化了!”
“为什么不呢?何况,这关系到人类,关系到人类的未来!”
“关心你自己的未来吧!”
“这你管不着!”
两人闹翻了。弗雷德里克充当和事佬。瓦特纳兹小姐十分激动,甚至拥护共产主义。
“真荒唐!难道这能实现?”
另一位列举艾赛尼派、摩拉维亚弟兄会、巴拉圭耶稣会以及奥弗涅地区梯也尔附近的潘贡家族为证[29]。由于她讲话时指手画脚,她的表链缠在一大堆小饰物中挂着的一只小金羊上了。(https://www.daowen.com)
萝莎奈特的脸色顿时异常苍白。
瓦特纳兹小姐继续解被缠住的小玩意儿。
“别煞费苦心了,”萝莎奈特说,“现在我了解你的政见了。”
“什么?”瓦特纳兹小姐应道,面孔像处女一样涨得通红。
“哦!哦!你明白我的意思!”
弗雷德里克莫名其妙。在她们之间,显然发生了一件比社会主义更重大、更切身的事。
“那又怎么样?”瓦特纳兹小姐勇敢地挺直腰杆,“这是借来的,我亲爱的,以债抵债嘛!”
“自然啰!我不否认我的债!也就一千法郎,没什么了不起!至少我是借的,没有偷别人的!”
瓦特纳兹小姐强作笑容。
“噢!我要把手放到火上起誓。”
“当心!你的手那么干瘪,会烧起来的。”
老小姐向她伸出右手,正对她的面孔举着:
“可是你的一些朋友觉得这只手正合他们心意呢!”
“是安达卢西亚人吧?就会敲响板!”
“贱货!”
女元帅深深鞠了一躬。
“你也不是妙人儿!”
瓦特纳兹小姐没有回答。她的鬓角沁出了汗珠,两眼盯住地毯,喘着粗气。终于,她走到门边,哗啦一下用力把门打开:
“晚安!您等着我要您的好看!”
“悉听尊便!”萝莎奈特说。
她一直约束着自己,疲惫极了。她倒在沙发上,浑身发抖,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泪流满面。难道是瓦特纳兹小姐的威胁折磨着她?不!她才不在乎呢!翻过来倒过去想想,也许是另一位欠她的钱?是金羊,一件礼物;哭声中,戴马尔的名字脱口而出。原来她爱这个蹩脚戏子!
“那么,她干吗要我呢?”弗雷德里克心想,“他怎么又回到她身边的?谁强迫她留住我?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
萝莎奈特继续低声啜泣。她一直侧身躺在沙发边缘,右颊枕在两只手上,看上去那样娇弱,头脑不清,悲痛欲绝。弗雷德里克忍不住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于是,她向他作出柔情蜜意的保证;亲王走了,他们可以自由了。但是,目前她……手头拮据。“那天你亲眼看见的,我在用旧衬里。”现在没有车马了!这还不算,地毯商威胁要收回卧室和大客厅的家具。她不知如何是好。
弗雷德里克真想回答:“别担心!我来付钱!”但是这位太太有可能撒谎。经验叫他学乖了。他只说了一些安慰话。
萝莎奈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她必须交还家具,离开德鲁奥街的漂亮住宅。她在普瓦索尼埃大街五楼上租了一套房间。原先小客厅里的珍奇古玩,把三个房间布置得十分雅致。窗上挂着中国遮帘,平台上搭了一个天篷,客厅里有一条碰巧买到的、仍然簇新的地毯,摆了几个粉红绸面的墩状软座。为了购置这些东西,弗雷德里克出了不少钱;他感到做新郎的喜悦,好像终于有了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子,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他很喜欢这个地方,几乎每晚来这儿过夜。
一天早上,他走出前厅时,看见四楼楼梯上,有个戴筒状军帽的国民自卫军士兵正在上楼。他究竟去哪儿呢?弗雷德里克等待着。那人微微低着头,一直往上走。他抬起了眼睛,原来是阿尔努先生。情况是明明白白的了。两人同时红了脸,感到同样的尴尬。
阿尔努第一个想出摆脱窘境的办法。
“她好些了,是真的吧?”好像萝莎奈特生了病,他是来打听病情的。
弗雷德里克顺坡下驴,说道:
“当然是真的!至少她的女用人是这么对我说的。”他想暗示自己并未受到接待。
随后,他们面对面僵持着,迟疑不决,互相打量,看谁坚持不离开。阿尔努又一次打破了僵局。
“啊!算了!我以后再来!您打算去哪儿?我陪陪您!”
他们到了街上,他的谈吐和往常一样自然。大概他生性并不嫉妒,或者心地太善良,不会生气。
再说,他挂念着祖国的事。现在他再也不脱军装了。三月二十九日,他保卫过《新闻报》报馆[30]。议会受到侵犯时,他的英勇令人瞩目[31],后来他出席了为亚眠国民自卫军举办的宴会。
于索奈一直和他共事,喝他的酒,抽他的烟,比谁揩的油都多。但是于索奈天生不尊重别人,喜欢反驳他,批评法令文笔不通,诋毁卢森堡宫的会议,讽刺“维苏威女人”[32]和“蒂罗尔男人”[33],贬低一切,直至不用牛而用马拉一辆由一群丑姑娘伴随左右的农用畜力车。相反,阿尔努为政权辩护,幻想各党派的联合。不过他的生意做得不好,他有点担心。
弗雷德里克和女元帅的关系并没有使他伤心,因为这个发现(在良心上)给了他取消亲王走后再次付给她赡养费的理由。他大谈境况艰难,老是叹苦经,萝莎奈特表现得挺大方。于是,阿尔努先生自认是她心上的情人,因此更觉得自己了不起,人也变得年轻了。他不怀疑弗雷德里克付钱给女元帅,自以为“开了一个成功的玩笑”,甚至佯装不知情,两人相遇时,他主动回避。
这样平分秋色伤了弗雷德里克的心;情敌的礼貌在他看来是一种过于持久的戏弄。但是,如果闹僵了,他就没有任何机会回到另一个女人的身旁了;再说,这是听人谈论她的惟一途径。陶瓷商出于习惯,或许为了作弄人,在谈话中很乐意提起她,甚至还问弗雷德里克为什么不去看她了。弗雷德里克用完了所有的借口,只好说他到阿尔努夫人家去过几次,都未得见面。阿尔努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经常在她面前呆呆地问他们的朋友为何不来,而她始终回答他来时她不在家;这样,双方的谎话非但不矛盾,反而相互印证。
这位年轻人的温和以及愚弄他的快乐,使阿尔努更加喜欢他,甚至亲热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这并非出于轻侮,而是出于信任。有一天,阿尔努写信给弗雷德里克,说得上外省去一天办件急事,求弗雷德里克替他站岗。弗雷德里克不敢拒绝,上卡鲁塞尔哨所去了。
他不得不和国民自卫军士兵为伍!除了一名提炼工,一个饮酒无度的滑稽家伙外,他觉得所有的人比他们的弹盒还愚蠢。谈话的主要内容是会不会用腰带替代武装带。另一些人攻击国家工场。有人问:“我们走向何方?”受诘问的人睁开双眼,如临深渊,应声道:“我们走向何方?”这时一个胆子更大的人叫嚷着:“这种局面长不了!必须结束了!”同样的谈话一直重复到晚上,弗雷德里克听得烦死了。
十一点钟,他看见阿尔努来了,大为惊诧。阿尔努立即说,事情已经办完,他跑来让弗雷德里克得以解脱。
其实阿尔努根本没有事,他编出这个理由为的是单独同萝莎奈特一起度过二十四小时。但是,好阿尔努对自己估计过高,结果在厌倦之中感到愧疚。他来向弗雷德里克表示谢意,并请他吃宵夜。
“多谢!我不饿!我只想上床睡觉!”
“那就更有理由待会儿一起用午餐了!瞧您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现在不能回家!太晚了!有危险!”
弗雷德里克又一次作出了让步。阿尔努不期而至,他的战友们,尤其那个提炼工,亲热地向他问长问短。大家都喜爱他;他心地特别好,连于索奈不在场也感到遗憾。但他需要闭会儿眼睛,不用多久,一分钟就行了。
“您躺在我身边吧。”他一边对弗雷德里克说,一边平躺在行军床上,没有摘下武装带。
他担心有警报,不顾禁令带着枪睡觉。他咕噜了两声:“我亲爱的!我的小天使!”不久便睡着了。
讲话的人住了口,渐渐地哨所里一片寂静。弗雷德里克被跳蚤咬得浑身难受,便向四周观望。刷成黄色的墙,半中腰有块长木板,背包放在上面,形成一连串小鼓包儿。木板下面一支挨一支地竖着铅灰色的枪。国民自卫军战士发出一阵阵鼾声,黑暗中,显出他们肚子的模糊轮廓。火炉上放着一只空酒瓶和几只盘子。三把草编椅围着桌子,桌上摊着一副纸牌。长凳中间有只鼓,鼓带垂着。从门口进来的热风,把油灯吹得直冒烟。阿尔努伸开双臂睡着;他的枪枪托朝下,略微倾斜,枪口直抵到胳肢窝。弗雷德里克注意到这个情况,吓得半死。
“不!我错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万一他死了……”
立即,没完没了的画面一幅幅展现在眼前。他恍惚看见夜里他和她坐在一辆驿车里;接着一个夏日的傍晚两人在一条河畔,然后在他们家里的灯光下面。他甚至久久地计算家用,考虑家务的安排,静观并已触摸到自己的幸福。要想幸福到手,只须扣一下扳机!可以用脚趾尖推一下,子弹就会出膛,这不过是走火而已!
弗雷德里克反复琢磨这个念头,仿佛在编一出戏。突然,他觉得这个想法即将变为行动,他马上要下手,他真想这样做;于是,他害怕极了。焦虑之中,他有一种快感,并且愈来愈沉溺其中。他惊恐地感到他的种种顾虑没了踪影;在胡思乱想的狂热中,周围的世界消失了,由于胸部憋得难受,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咱们喝白葡萄酒吗?”提炼工醒来后说道。
阿尔努跳到地上;喝完白葡萄酒,他一定要站弗雷德里克的岗。
然后,他带弗雷德里克去夏特勒街帕利餐馆吃午饭。他需要恢复体力,给自己叫了两盘肉、一只龙虾、一份朗姆酒炒鸡蛋、一道生菜,等等。喝的是一八一九年索泰尔纳产的白葡萄酒和一八四二年罗玛奈产的红葡萄酒,还不算吃果品时上的香槟酒和各种利口酒。
弗雷德里克决不拂逆阿尔努的意思。他局促不安,仿佛另一位在他脸上发现了他那个念头的蛛丝马迹。
阿尔努两只胳膊肘靠着桌沿,低低俯下身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向他吐露自己的种种设想。
他真想租下北方铁路沿线的全部路堤栽种马铃薯,或者组织一大队人在大街上骑马游行,队伍中有“当代的名人”。他要把所有的窗口都租出去,按平均三法郎计算,可以获得可观的利润。总之,他幻想独揽独占发一大笔财。不过他是讲道德的,他斥责过分贪心和行为不端,还提起他“可怜的父亲”;他说每晚把灵魂献给上帝前,他都要做一番反省。
“来点柑香酒,嗯?”
“随您的便!”
至于共和国,事情总会妥善解决的;总之,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他忘乎所以,夸赞起萝莎奈特的种种优点,甚至拿她与妻子相比。那可不一样了!那样美丽的大腿是想象不出来的。
“祝您健康!”
弗雷德里克碰了杯。出于好意,他酒喝多了一点;而且,大太阳直晃他的眼睛;他们一同走上维维安纳街的时候,两人的肩章亲如兄弟般地紧紧挨着。
弗雷德里克回到家,一直睡到七点钟。随后,他上女元帅家去。她和一个人出门了。也许和阿尔努?他不知做什么好,继续在马路上闲逛,但由于人太多,他过不了马丁门。
贫困使众多的工人哭天天不应,入地地无门;他们每天晚上来这儿,一定是互相检阅,等待一个信号。尽管法律禁止聚众,这些“绝望的俱乐部”却令人惊吓地增长着;许多市民天天都来,或为了充好汉,或为了赶时髦。
陡然间,弗雷德里克在三步开外看见了当布勒兹先生和马蒂侬;他掉过头去,因为当布勒兹先生已经设法弄了个代表的身份,弗雷德里克对他怀恨在心。但是资本家把他拦住了。
“就一句话,亲爱的先生!我得向您解释一下。”
“我不要您解释。”
“求求您!听我说。”
这决不是他的错。是人家请求他,可以说勉强他这样做的。马蒂侬立即拿出了证据:诺让人曾派代表团去他家拜访。
“再说,我当时想我是自由的,既然……”
人行道上拥过来一群人,当布勒兹先生只好闪到一旁。一分钟后,他又出现了,对马蒂侬说:
“这是真正的效劳,这个!您不会后悔的……”
三个人背靠着一家店铺,以便更自在地聊天。有人不时高喊:“拿破仑万岁!巴尔贝万岁!打倒玛里[34]!”不可计数的人高声谈论着;所有这些声音,在房舍的回响下,犹如港口不绝的涛声。有的时候,声音静默下来;于是,《马赛曲》响起来了。在通行马车的门口,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在兜售标枪。偶尔,一个人走过另一个人的面前,互相挤挤眼睛,然后迅疾地分开。一堆堆看热闹的人占住人行道;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马路上骚动着。成队的警察从小巷出来,一上街就不见了踪影。这儿那儿,一面面小红旗如火焰般闪动;马车夫在高高的座位上大做手势,然后掉头走了。这是非常滑稽的一种运动,一种景象。
“要是塞西尔小姐在这儿,”马蒂侬说,“这一切会叫她多么开心啊!”
“我妻子,您是知道的,不喜欢我的侄女同我们一道来。”当布勒兹先生微笑着说。
他变得认不出来了。三个月来,他高喊:“共和国万岁!”甚至投票赞成放逐德·奥尔良家族的人。但是让步该结束了。他显得忿忿然,衣兜里甚至藏了一根短棍。
马蒂侬也有一根。法官不再是终身职位,因此他退出了检察院,比当布勒兹先生做得还过火。
银行家特别恨拉马丁(因为他支持过勒德吕-罗兰),此外还恨皮埃尔·勒鲁、普鲁东、孔西戴朗[35]、拉默奈[36]、所有爱冒险的狂热者和全体社会主义者。
“因为,说到底,他们要什么呢?肉类入市税和拘禁已经取消;设立抵押银行的草案正在研究之中;而那天说的是国家银行!现在预算中有五百万拨给工人!幸而这一切已经结束,多亏德·法卢先生。一路顺风!叫他们滚蛋吧!”
原来,公共工程部不知如何养活国家工场的十三万人,就在当天签署了一项命令,要求十八至二十岁的全体公民服役当兵,或去外省种田。
二者必择其一,工人们十分气愤,确信有人要摧毁共和国。远离首都生活无异于流放,这使他们苦恼;他们仿佛看到自己在蛮荒的地区染上热病,奄奄一息。再说,许多人习惯于做细巧的活儿,务农似乎是降了一格。总之,这是一个圈套,一种嘲弄,对全部诺言的正式否认。如果他们抵抗,人家会使用武力;对此他们并不怀疑,所以准备加以防范。
九点钟光景,在巴士底狱和夏特莱监狱前聚集的人群拥向了大马路。从圣德尼门到圣马丁门,万头攒动,组成一大片深蓝色的、几乎是黑色的人海。依稀看到的人个个眼珠发亮,面色苍白,脸被饿瘦了,因为不公道而神情激昂。这时,乌云密布,暴风雨将至的天空使群情更加激奋,人流打着转,犹豫不决,涌浪般大幅度地摆动着。人们感到在它深处蕴蓄着一股无法估计的力量,如同一种元素的能量。接着,众人开始有节律地高喊:“点灯!点灯!”好几扇窗户没有亮光;石子飞也似的砸到玻璃窗上。当布勒兹先生认为还是离开为妙。两个年轻人陪他回家。
他预料大祸即将临头。民众有可能再次冲入议院。提到这事,他叙述了五月十五日那天,多亏国民自卫军一名士兵的全力相助他才大难不死的经过。
“这正是您的朋友,我倒忘了!您的朋友,那个陶瓷商,雅克·阿尔努!”
那天一群暴动者掐住了他的喉咙;这位正直的公民一把将他夺过来,放在了一边。所以,从那时起,他们之间就有了某种联系。
“最近哪天该一道吃顿饭,既然您常见到他,请让他相信我非常喜欢他。他是个大好人,依我看他受到了诽谤;他挺机灵,这怪物!再次问候他!好,晚安!……”
弗雷德里克离开当布勒兹先生后,又回到女元帅家;他脸色十分阴沉地说,她必须在他和阿尔努之间作出抉择。她柔声回答说,她根本听不懂“这一派胡言”,她不爱阿尔努,丝毫不恋着他。弗雷德里克渴望离开巴黎。她不反对这个怪念头,于是第二天他们去了枫丹白露[37]。
他们下榻的旅馆与别的旅馆不同,院子当中有一个汩汩作响的喷泉。房间的门开向一条过道,如同在寺院里一样。租给他们的那个房间很大,摆着上好的家具,挂着印花布帷幔,十分安静,这是游客稀少的缘故。无所事事的市民沿着房舍经过;天黑下来的时候,街头的孩子在他们窗下玩捉人游戏。离开巴黎的喧嚣嘈杂,他们享受到这份宁静,感到既惊奇,又宽慰。
一大清早,他们就去参观宫堡。他们从栅栏门进去,它的整面正墙一览无余,还有五座尖顶的楼阁,院子尽头的马蹄铁形楼梯,院子左右两侧的两座更低矮的建筑物。路面上的苔藓远远地与浅褐色砖的色调糅合在一起;整座宫殿呈铁锈色,宛如一件旧的甲胄,带着几分镇定自若的王者风度,又有些许威严悒郁的武士气概。
终于,一个仆人拿着一串钥匙出来了。他先给他们看王后们的房间、教皇的祈祷室[38]、弗朗索瓦一世游廊、皇上签署逊位书[39]的桃花心木小桌,还有由原先的鹿廊分隔成的一个房间里,克丽斯蒂娜叫人暗杀莫纳岱斯基的地点[40]。萝莎奈特专心地听了这个故事,随后转身对弗雷德里克说:
“大概是出于嫉妒吧?你可要防着点啊!”
接着,他们穿过议事厅、卫士厅、御座厅和路易十三的客厅。高大的窗户没挂帘子,一道白光直泻而下,插销把儿和桌子的蜗形铜脚蒙着灰尘,色泽有些暗淡;到处是用粗布罩着的扶手椅;门上方可以见到路易十五的猎获物,到处挂着壁毯,上面织着奥林匹亚诸神像、普赛克像[41]和亚历山大大帝历次战役的图景。
萝莎奈特走过镜子前,总要驻足片刻,理理云鬓。
他们经过城堡主塔的院子和圣萨图南小教堂,来到了大礼堂。天花板分成一个个八角形的格子,镶金贴银,雕镂得比首饰还精美,金碧辉煌,把他们的眼睛都看花了。从巨大的壁炉到另一头占了大厅整个宽度的乐师台,墙上全是壁画,令他们目不暇接;壁炉上,新月形和箭筒形的装饰环绕着法兰西的纹章。十扇拱孔形的窗户敞开着;阳光把壁画照得闪闪发亮,蓝天无限延伸着云青色的拱腹。朦胧的树梢布满天际,从树林深处,似乎传来围猎时象牙号角的回声和神话芭蕾舞剧音乐的回响;扮演仙女和林神的公主、王孙聚集在树荫下,——这是具有质朴的科学、奔放的热情和辉煌的艺术的时代,其理想是把世人带入赫斯珀里得斯[42]的梦境,把国王的情妇与天上的星辰相提并论。在这些鼎鼎大名的情妇中,最美的那一位让人把容貌画在右墙上,扮作猎神狄安娜,甚至扮作地狱女神狄安娜,这一定是为了表明她的威力超出坟墓之外[43]。所有这些象征是她荣耀的佐证;这儿留下了她的一些东西,一个模糊的声音,一道经久不息的光芒。
弗雷德里克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可言喻的追溯已往的欲念。为了排遣它,他脉脉含情地打量起萝莎奈特来,问她想不想做这个女人。
“哪个女人?”
“狄安娜·德·普瓦蒂埃!”
他重复道:
“狄安娜·德·普瓦蒂埃,亨利二世的情妇。”
她轻轻说了一声:“啊!”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她的缄默清楚地表明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出于好心,他对她说:
“也许你厌烦了吧?”
“不,不,正相反!”
萝莎奈特仰起下巴,用茫然的目光环顾四周,随口说出一句话:
“这唤起一些回忆!”
不过,从她的神色中,可以看出表示尊敬的一种努力,一种意愿;这种严肃的神情使她显得格外漂亮,于是弗雷德里克原谅了她。
鲤鱼池使她更开心些。足足一刻钟,她把面包屑扔进水里,观看鱼跃。
弗雷德里克坐在椴树下,紧挨着她。他想着在这些墙壁间出出进进的所有人物:查理五世[44]、瓦卢瓦王室[45]、亨利四世[46]、彼得大帝[47]、冉-雅克·卢梭和“头等包厢好哭的美人”[48]伏尔泰、拿破仑、庇护七世以及路易-菲力浦。他觉得这些乱哄哄的死者围着他,碰着了他;他觉得这一个个形象颇具魅力,但混杂在一起令他头昏眼花。
最后,他们来到下面的花圃。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大花圃,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它宽宽的黄色小径,一方方草坪,带子似的黄杨,金字塔状的紫杉,低矮的树木和狭窄的花坛,稀疏的花朵点缀在花坛灰色的泥土上。花园尽头是一座园林,一条长水渠从它中间流过。
王族府第本身有一种特别悒郁的情调。大概因为相对于少数几个主人而言,它的面积过大;因为在多少次军乐喧天之后,这儿安静得令人惊讶;因为它一成不变的奢华,以其古旧证明朝代的转瞬即逝,万事的永恒虚无。世世代代散发出来的这股气息,令人麻木和悲伤,一如木乃伊的防腐香料,连头脑最幼稚的人也嗅到了。萝莎奈特大打呵欠。他们回到了旅馆。
午餐后,人家给他们叫来了一辆敞篷马车。他们穿过道路交叉处的一个圆形大广场,离开了枫丹白露,然后徐徐驶上一个小松树林中的沙土路。树木变得更高大了;马车夫不时指点道:“这是连体树,这是法拉蒙[49]树,那是国王树丛……”,他没有忘记任何一个著名景点,有时还停下来让他们观赏。
他们进入弗朗夏尔乔林。马车像雪橇一样在草地上滑行;看不见的鸽子咕咕叫着;忽然,一名咖啡店的侍者跑出来了;他们在一座花园的栅栏前下了车,花园里摆着几张圆桌。随后,他们经过左边一座倒塌的修道院的围墙,走在大块的岩石上,不久便抵达峡谷的谷底。
峡谷的一个坡面,交错覆盖着砂岩和刺柏;另一个坡面几乎是光秃秃的,朝谷底倾斜,一条小径从绿色的欧石南丛中穿过,形成一道白线;远处可见一座扁圆锥形的山峰,以及后面的电报塔。
半小时后,他们再次下车,攀登阿斯普勒蒙高地。
曲曲弯弯的山路两边,嶙峋的巉岩下长着矮壮的松树;森林的这一角有种憋闷的感觉,稍嫌荒凉,十分幽静,令人想起那些隐士。他们与枝角间夹着火十字架的大雄鹿为伴,跪在山洞前,含着慈爱的微笑迎接法兰西的贤明君主。热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树脂的气味,露出地面的树根如脉管一般纵横交错。萝莎奈特常常被树根绊一下,心里很不痛快,真想哭一场。
但是,到了山顶,她发现了一个小酒馆,屋顶用树枝搭成,里面出售木雕制品,她又高兴起来。她喝了一瓶汽水,买了一根冬青手杖;她一眼也没看从高地上可以望见的景色,便在一个举着火把的男孩带领下,走进了名叫“土匪窟”的岩洞。
他们的马车在下布雷奥等着他们。
一位穿蓝罩衫的画家在一株橡树下写生,颜料盒就搁在膝上。他抬起头,望着他们走过。
到了夏依的半山坡,忽然下起雨来,他们戴上风帽。雨几乎立即就停了;他们回到城里时,街面在阳光下闪烁。
新来的旅客告诉他们,一场鏖战血染巴黎。萝莎奈特和她的情人并不感到吃惊。随后大家都走了,旅馆恢复了宁静,煤气灯熄了,他们在院子里喷泉的潺潺声中进入梦乡。
次日,他们去看“狼谷”、“仙女潭”、“长岩”、“玛尔洛特”;第三天,他们又开始漫无目的的游览,听凭车夫安排,不问他们在什么地方,甚至常常忽略了名胜。
他们这辆旧四轮马车,像沙发一样低矮,带一个褪了色的条纹布车篷,坐在里面,他们觉得十分舒服!荆棘丛生的沟壑,在他们眼前不断地徐徐而过。一道道白光像箭一般穿过高大的蕨类植物。有时,一条无人再走的路,如一条直线出现在他们面前,东一丛、西一丛地长着柔弱的野草。在交叉路口正当中,一个十字架伸出四臂;在别处,一些路标如枯树般歪歪倒倒;一条条羊肠小道消失在树叶下,叫人真想顺着小道走。就在这时,马拐了弯,走进小道,陷在泥泞里;更远处,深深的车辙边上长出了苔藓。
他们以为远离了人烟,只有他们两个。可是突然走过去一名荷枪的猎场看守人,或者一群衣衫破烂、背着长长的细树枝捆的女人。
马车停下时,万籁俱寂;只听见辕马的喘息声和鸟儿反反复复的低鸣。
在某些地点,阳光照进林间空地,树林深处仍然一片黑暗;要么,阳光在近处被某种暮色减弱,却在紫烟氤氲的远方抹上一道白光。正午,太阳直射在广阔的绿野上,青翠满目,树梢上挂着银色的水珠,草地划出碧绿的道道,金色的斑点抛撒在一层层枯叶上。抬头仰望,树梢之间可以瞥见碧空。有些树高耸入云,一副族长和帝王之态;或者树梢相接,与长长的树干组成一座座凯旋门。另有一些树从根部起就长歪了,好像行将倒塌的圆柱。
这片好似由一道道垂直粗线组成的树林打开了一条缝,于是,浩瀚林海,起伏不平地一直延伸到幽谷的坡面。另一些山峦的小圆丘突出于谷地之上,俯瞰着金黄色的原野,渐渐地,原野消融在一片迷蒙的白色中。
他们相互紧挨着,站在一个山岗上,吸着清风,感到生活更加自由的骄傲、极其旺盛的精力和没有来由的欢乐,一起涌进心胸。
树木种类繁多,形成变幻的景致。山毛榉树皮光滑发白,树冠交接盘错;白蜡树无精打采地弯下海蓝色的枝叶;在千金榆的新林中,青铜像似的冬青一身尖叶;接着是一排纤细的桦树,躬身吟诵哀歌;对称如风琴管的松树不停地东摇西摆,仿佛在歌唱。一些树皮粗糙的大橡树浑身抽搐,在地面上伸展四肢,互相搂抱;树干好似人的上半身,腰板结实,伸着赤裸的臂膀互相发出绝望的呼唤和狂暴的威胁,仿佛一群发怒的提坦[50],纹丝不动。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好像发寒热引起的委靡不振,笼罩在池塘上方,水面被一丝丝荆棘割开。豺狼来这儿饮水,池塘两侧的陡坡上,苔藓成了硫磺色,仿佛被女巫的脚步烧焦了一样。青蛙呱呱地鸣个不停,应和着在天空盘旋的小嘴乌鸦的叫声。随后,他们穿过单调的林间空地,轮伐时保留下的幼树,东一株、西一株地栽在空地上。传来一种铁器声,一阵阵密集的敲击声;原来,半山腰上,一队采石工正在打石头。岩石愈来愈多,终于布满整个风景区,方方正正像房子,扁平如石板,互相支撑着,悬垂着,混合着,仿佛某个消失的古城奇形怪状、无法辨认的废墟。但是,这种凌乱不堪更令人联想到火山爆发,洪水肆虐和未知的大灾难。弗雷德里克说,灾难自开天辟地就有,直到世界末日才会结束;萝莎奈特掉过头去,说“这会叫她发疯的”,然后去采欧石南。它开着密密匝匝的紫色小花,形成大小不一的花穗,滚落下来的泥土就像黑色的流苏,缀在杂有云母片的沙地边缘。
有一天,他们来到一座沙丘的半中腰。沙土表层没有足迹,显出对称的波纹;这儿那儿,如同伸入干涸洋底的岬角,耸立着依稀如兽的岩石,有伸着头的乌龟,爬行的海豹,还有河马和熊。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声音。太阳照在沙子上,令人目眩;蓦地,在光的颤动中,野兽仿佛动了起来。他们差点吓坏了,赶紧回去,以免眩晕。
森林的肃穆感染了他们;他们整整几个小时静默不语,身子随着车子弹簧的摇晃而摆动,仿佛在平静的醉意中变得迟钝了。他一只胳臂搂着她的腰,一边听鸟儿啁啾,一边听她讲话,几乎只扫一眼,便同时看到了她风帽上的黑葡萄,刺柏的浆果,她的面纱的褶裥,飞卷的浮云。当他朝她俯下身去,她的皮肤的清香和树林浓郁的馨香融合在一起。他们看到什么都开心。挂在荆棘上的游丝,石头堆中间注满水的窟窿,树枝上的一只松鼠,跟随他们飞舞的两只蝴蝶,他们都当作稀罕东西互相指着看。要么,离他们二十步远的树林里,一只牝鹿神态高贵而温和,带着它的小鹿安静地走着。萝莎奈特真想跑过去拥抱它。
有一次,冷不防出现一个男人,给她看一只盒子里的三条蝰蛇。她害怕极了,连忙扑到弗雷德里克怀里。看到她那样软弱,又感到自己有力量保护她,他十分幸福。
这天晚上,他们在塞纳河畔的一家客栈里吃晚饭。餐桌靠着窗,萝莎奈特坐在他对面;他端详着她那小巧白嫩的鼻子,翘起的嘴唇,明亮的眼睛,蓬松的栗色头发,椭圆形的标致面孔。本色的薄绸袍紧贴着她那微削的双肩;她从没有装饰的袖口伸出双手切食品、斟酒喝,伸到桌布上来。这时端上来一只四肢摊开的子鸡,用白黏土高脚盘盛着的酒烧洋葱鳗鱼块,味道涩口的葡萄酒,硬邦邦的面包和有缺口的餐刀。这一切增添了他们的兴致和幻觉。
他们几乎以为正在意大利作蜜月旅行。
动身回去前,他们沿着陡峭的河岸散步。
淡蓝的天空,像一个圆屋顶,架在天际锯齿状的树林上。对面,草地的尽头,林子里有一座钟楼。更远处,靠左边,一幢房子的屋顶在河上形成一块红斑;河流蜿蜒曲折,仿佛静止不动。不过,灯心草弯着腰,河水轻轻摇晃着插在河边张渔网的杆子;这儿有一只柳条捕鱼篓,两三条旧小艇。客栈旁,一个戴草帽的姑娘正从井里打水;每次水桶升上来时,弗雷德里克总怀着一种难以明言的乐趣,听着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在他看来,他的幸福是天经地义的,是他的生命和这个女人身上所固有的,因此他不怀疑幸福将伴随他终生。一种需要驱使他对她讲些温柔体贴的话。她也以亲切的话语作答,还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用出人意料的柔情蜜意令他着迷。最后,他发现她有一种全新的美,或许这种美不过是周围事物的反映,除非这些事物隐秘的潜在力量已使这种美灿然怒放。
当他们在田野间休息时,他躺在她那把小阳伞下面,头枕在她的膝盖上;或者,两人都趴在草地上,面对面互视,看到对方眸子的深处,彼此渴望,总得到满足;然后,半闭着眼皮,不再讲话。
有时,他们听见远处咚咚的鼓声。这是各个村庄擂响的紧急集合鼓,集合去保卫巴黎。
“啊!噢!暴动!”弗雷德里克带着轻蔑的怜悯说。与他们的爱情和永恒的大自然相比,整个这场骚动在他看来微不足道。
他们什么都谈,谈他们了如指掌的事,谈他们不感兴趣的人,许许多多无聊的琐事。她对他讲起她的侍女和理发师。有一天,她一不留神说出自己的年龄:二十九岁;她老了。
有好几次,她不知不觉告诉他一些有关她本人的情况。她曾当过“一家商店的售货员”,曾到英国旅行过一次,为当演员学习过一阵;这一桩桩事情毫不连贯,他无法凑成一个全貌。一天,他们背对着一块草地,坐在一株梧桐树下,她更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下面的大路旁,一个小姑娘赤脚站在尘土里,牵着一头母牛吃草。她一看见他们,便走过来求乞;她用一只手按住破烂的短裙,用另一只手搔着她的一头黑发,她的头发好似路易十四式的假发,把她整个棕色的脸庞围了一圈,一双秀眼闪闪发光。
“她以后会长得很漂亮。”弗雷德里克说。
“要是她没有母亲,就会有好运气!”萝莎奈特接口道。
“嗯?怎么?”
“可不是,我呀,要是没有母亲……”
她叹了一口气,谈起自己的童年。她的双亲是里昂克鲁瓦鲁斯区的丝织工人。她跟父亲当学徒。这个可怜的老好人尽管忙得筋疲力尽,他的妻子仍然痛骂他,变卖掉一切去喝酒。萝莎奈特仿佛看到了他们的房间,靠窗放着的一排织机,火炉上炖着的家常菜,漆成桃花心木的床,对面的一口衣橱,还有她一直睡到十五岁的昏暗的阁楼。终于来了一位先生,是一个胖子,黄杨木颜色的脸,伪君子的做派,穿着黑衣服。她母亲和他谈了一次话,结果三天后……萝莎奈特住了口,然后,目光里充满寡廉鲜耻和辛酸苦涩,她说:
“就完事了!”
接着,她回答弗雷德里克的手势说:
“因为他结过婚(他大概担心在家里会身败名裂),我被带到一个饭馆的单间里,人家告诉我会很幸福,将收到一份漂亮的礼物。
“一进门,令我震惊的第一件事,是一张桌子上摆着一个枝形镀金银烛台和两份刀叉。天花板上的一面镜子把它们映照出来,四壁的蓝绸帷幔使整个房间好似一间放床的凹室。我大吃一惊。你明白,我是个没有见过任何世面的可怜人!尽管我眼花缭乱,仍然很害怕,真想溜走。不过我还是留下来了。
“房里惟一的座位是靠桌子的一张长沙发。我坐上去,它就软绵绵地往下塌。地毯下的热风口向我送来一股热气,我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吃。站在一旁的侍者请我吃些东西。他立即给我斟了一大杯酒;我的头发晕,我想打开窗户,他对我说:‘不,小姐,这是禁止的。’然后他离开了我。餐桌上摊着一大堆我不认识的东西。我觉得一样都不好吃,不得已挑了一罐果酱,我一直等着。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妨碍他来。时间很晚了,至少已经半夜。我累得实在支持不住,便推开一个枕头,好躺得更舒服些,我的手碰到一个画册,一个本子;是一些春宫画……他进来时,我躺在上面睡着了。”
她垂下头,若有所思。
他们周围,树叶簌簌作响。一大棵毛地黄在乱草丛中摇摆,阳光波浪似的流过草地;那头母牛不见了,但它啃草的声音不时迅速地划破寂静。
萝莎奈特呆呆地望着地上离她三步远的一个点,鼻翼翕动,全神贯注。弗雷德里克执起她的手。
“可怜的人儿,你吃了多少苦啊!”
“是啊,”她说,“比你想象的还要多!……我甚至想一死了之;人家把我从水中捞上来了。”
“怎么?”
“啊!别再想了!……我爱你,我很幸福!抱抱我。”
她一根根拔掉钩着她袍子下摆的蓟草带刺的细枝。
弗雷德里克尤其思索着她没有讲出来的事。她是如何一步步摆脱贫困的?她靠哪个情人受了教育?他第一次上她家去以前,她的生活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最后一句表白不容提问。他只问她是怎样认识阿尔努的。
“是经瓦特纳兹小姐介绍认识的。”
“有一次我在王宫剧场看见有个人和他俩在一起,那人就是你吧?”
他说出确切的日期。萝莎奈特努力想了想。
“对,正是我!……那时我不快活!”
但是阿尔努待她极好。弗雷德里克对此毫不怀疑。不过,他们的朋友是个怪人,浑身是缺点;他把这些缺点一一指了出来。她统统承认。
“这没关系!……人家反正爱他,这匹骆驼!”
“现在还爱吗?”弗雷德里克问道。
她脸红了,半笑半嗔地说:
“嗳!不!这是过去的事了。我什么也不瞒你。即便还爱他,那也是另一码事!再说,我觉得你对你的牺牲品很不体贴。”
“我的牺牲品?”
萝莎奈特捧住他的下巴。
“就是呀!”
然后学着奶妈的腔调,故意把字音念错:
“我们有时不大乖!同他老婆睡觉觉!”
“我!绝没有的事!”
萝莎奈特微微一笑。他认为这证明她不在乎,内心受了伤害。但她带着那种哀求他撒谎的眼神,柔声说:
“当真?”
“自然啰!”
弗雷德里克赌咒发誓,说他从来没想过打阿尔努夫人的主意,因为他太爱另一个女人了。
“那么是谁呀?”
“是您呀,我的大美人儿!”
“啊!别取笑我了!你真烦人!”
他觉得还是编个故事,捏造一段恋情为妙。他想出了详细的情节。而且,这个人曾使他非常痛苦。
“你的运气确实不好!”萝莎奈特说。
“噢!噢!也许吧!”以此暗示他交过几次桃花运,以便给人更好的印象,正如萝莎奈特没有坦白她的全部情人,好叫他更敬重她。由于怕难为情,或者出于体贴和怜悯,在最推心置腹的谈话中也总有保留。你在旁人或自己身上发现一些悬崖或泥沼,使你前进不得;而且,你感到不会被人理解;不管什么事,要准确表达不是件易事;所以,完全的结合少而又少。
可怜的女元帅从未有过更好的伴侣。经常,当她打量弗雷德里克时,眼泪便夺眶而出;接着,她抬起眼睛,或遥望天际,仿佛看到了大片的曙光,无限幸福的前景。终于,有一天她坦言渴望请教士做一次弥撒,“好给我们的爱情带来好运”。
那么,她为什么久久拒绝他呢?她本人也说不清楚。这个问题,他提了好几次;她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回答说:
“亲爱的,这是因为我担心太爱你了!”
星期天早上,弗雷德里克从一份报纸公布的伤员名单中,看到了杜萨迪埃的名字。他叫了一声,把报纸拿给萝莎奈特看,说他要马上动身。
“干什么去?”
“去看他,照料他呀!”
“你不会把我一个人留下吧,我想?”
“同我一道走吧。”
“啊!叫我也卷进这场斗殴?多谢了!”
“可是,我不能……”
“得了!得了!好像医院里缺少护士似的!再说,那家伙,这和他有什么相干?人哪个不为自己!”
他对这种利己主义非常气愤,自责没有和大伙儿待在一起。对祖国的灾难如此漠不关心,未免有点褊狭,有点市侩气。他的爱情突然像罪孽一样压在他的心头。他们赌气赌了一个钟头。
接着,她恳求他等等再说,不要去冒风险。
“万一你被杀了呢!”
“嗳!那也不过是尽了我的义务!”
萝莎奈特跳了起来。首先,他的义务是爱她。他大概不想再要她了吧!真没道理!我的天,怎么这样想!
弗雷德里克拉铃要旅馆结账。但是返回巴黎并不容易。勒卢瓦运输公司的马车刚刚离开,勒孔特公司的轿式马车不准备走,波旁内的公共马车夜里才经过此地,而且可能已经坐满;这事可说不准。他浪费了许多时间打听这些情况,后来想到乘驿马这个主意。驿站长拒绝提供马匹,因为弗雷德里克没有通行证。最后,他租了一辆敞篷四轮马车(就是载着他们游山玩水的那辆),五点前后抵达默伦的贸易旅馆。
市场广场上架着一堆堆的枪。省长禁止国民自卫军开赴巴黎。外省的士兵要求继续赶路。人们叫嚷着。客栈里喧声不绝。
萝莎奈特很害怕,说她再也不往前走了,又一次央求他留下来。店家夫妇也帮她说话。一个正在吃晚饭的正派人插嘴说,他肯定战斗不久就会结束;何况应当尽自己的义务。于是,女元帅哭得更厉害了。弗雷德里克很恼火。他把自己的钱包给了她,匆匆拥抱了她一下,然后不见了。
抵达科尔贝火车站,人家告诉他起义者每隔一段距离就把铁轨拆掉,马车夫不肯再拉他往前走;他说他的马“累坏了”。
不过,他帮弗雷德里克弄到一辆破破烂烂的轻便马车,车夫答应一直拉到意大利门,要价六十法郎,不算小费。但是,离城门还有百步远,车夫就叫弗雷德里克下了车,自己掉头回去了。弗雷德里克在大路上走着,突然一名哨兵用刺刀拦住他。四个人抓住了他,嘴里骂骂咧咧:
“又是一个!当心!搜他的身!强盗!无赖!”
他惊愕已极,任人把他拖到城门哨所,哨所设在戈伯兰大街、医院大街、戈德弗瓦街和穆夫塔尔街四路交叉的圆形广场上。
四条路的尽头,四个街垒形成石子的大斜坡;东一个、西一个的火把噼啪作响;尽管尘土飞扬,他仍然看清楚一些作战步兵和国民自卫军士兵,个个面孔黝黑,衣冠不整,一脸凶相。他们刚刚占领了广场,枪毙了好几个人,而且余怒未消。弗雷德里克说,他从枫丹白露来帮助一个住在贝勒丰街的负伤同志;起先谁也不相信他;他们检查他的双手,甚至嗅嗅他的耳朵,看他身上有没有火药味。
但他一再重复同样的话,终于说服了一位上尉。上尉命令两名步兵把他押到植物园哨所。
他们走下医院大街。北风强劲地吹着。他又振作起来。
随后他们拐进马市街。右边,植物园犹如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左边,慈善医院正面的一扇扇窗户灯火通明,好似发生了火灾,一些人影迅速地在玻璃窗上闪过。
押送弗雷德里克的两个人走掉了。另一个人一直陪他到综合理工学院。
圣维克托街十分昏暗,没有一盏煤气灯,也没有一家有亮光。每隔十分钟就听见有人喊:
“哨兵们!注意警戒!”
寂静中发出的这声叫喊,如同石头掉进深渊的回声,经久不息。
有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这是一支至少有一百人的巡逻队;从这一大群模糊的人影中,传出窃窃私语声和铁器隐约的撞击声;队伍有节奏地摆动着走远了,融入黑暗中。
在十字路口的中央,有个龙骑兵骑在马上,一动不动。不时有名传令兵疾驰而过,接着又复归寂静。行进的炮车在远处路面上发出低沉可怕的辚辚声。听到这种不同寻常的响声,心儿不由地缩紧了。这些声音似乎扩大了寂静,深沉、绝对、黑色的寂静。几个穿白色工作罩衣的人走近士兵,同他们讲一句话,然后像幽灵似的不见了。
综合理工学院哨所里挤满了人。一些妇女堵在门口,要求见儿子或丈夫。她们被打发到改成停尸场的先贤祠去,没人理会弗雷德里克。他再三要求,发誓说他的朋友杜萨迪埃在等他,生命垂危。终于,人家派了一名下士领他去圣雅各街上坡的第十二区区政府。
先贤祠广场上全是躺在麦秸上的士兵。天亮了;营火熄了。
起义在这个街区留下了可怕的痕迹。街道的路面,从这头到那头,变得凹凸不平。在坍塌的街垒上,还留着公共马车、煤气管和大车轮子;有些地方,有一小摊一小摊的黑水,那一定是血。房舍弹痕累累,墙壁灰泥剥落,屋架裸露。遮光帘挂在一颗钉子上,破布片似的垂着。楼梯塌了,房门外是空的。可以瞥见室内的景象和破损的壁纸;有时,一些精巧的东西被保存下来。弗雷德里克注意到一只座钟,一个鹦鹉架,几幅版画。
他走进区政府,国民自卫军士兵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布雷阿、奈格里埃、夏博耐尔代表和巴黎大主教的死[51]。有人说奥马尔公爵已到布洛涅,巴尔贝从万森逃跑了,炮兵从布尔日开到,外省援军从四面八方涌来。三点钟光景,一个人带来了好消息;暴动者的谈判代表已到国民议会议长的府邸。
于是,大家欢欣鼓舞;弗雷德里克还有十二法郎,便叫人买来一打酒,希望借此更快得到释放。突然,好像响起一阵枪声。畅饮停止了;大家用猜疑的目光望着这个陌生人;他说不定是亨利五世[52]。
为了不承担任何责任,他们把他送到了第十一区的区政府,早上九点钟才放他出去。
他一直跑到伏尔泰滨河路。在一扇打开的窗户前,一位只穿着衬衣的老人仰天哭泣。塞纳河静静地流着。天空湛蓝湛蓝的;杜依勒里宫的树丛中,小鸟啁啾鸣啭。
弗雷德里克穿过卡鲁塞尔广场,正巧有人抬着一副担架经过。哨兵立即举枪致敬,军官把手举到帽檐上说:
“光荣归于不幸的勇士!”
这句话几乎变得必不可少;说这话的人总显得庄重而激动。一群愤怒的人护送着担架,高喊:
“我们要为您报仇!我们要为您报仇!”
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一些妇女在门前做裹伤口用的旧布纱团。这时,暴动已经失败,或者说差不多失败了,刚刚张贴的一张卡韦尼亚克[53]的声明宣布了它的失败。维维安纳街的上坡,出现了一小队国民别动队士兵。于是,资产者们发出一片热情的欢呼声;他们举起帽子,鼓掌,跳舞,想拥抱他们,请他们喝酒,女士们从阳台上抛下鲜花。
十点钟,炮声隆隆,正在攻打圣安东尼城关时,弗雷德里克终于到了杜萨迪埃的家,见他在自己的阁楼上,仰天躺着睡觉。从隔壁房间蹑手蹑脚走出来一个女人,原来是瓦特纳兹小姐。
她把弗雷德里克带到一边,告诉他杜萨迪埃受伤的经过。
星期六,在拉法耶特街的一个街垒上,一个顽童身上裹着一面三色旗,向国民自卫军军士们嚷道:“你们要朝自己的弟兄开枪呀!”他们向前迈进,杜萨迪埃把枪扔掉,推开众人,跃上街垒,一脚踢倒那名起义者,扯下他身上的那面旗。后来,他在瓦砾堆里被人找到了,大脚被一颗铜弹打穿。人家给他做了清创术,取出了子弹。瓦特纳兹小姐当晚就来了,从此再也没有离开他。
她灵巧地准备好包扎伤口所需的一切物品,喂他水喝,留心他哪怕最小的欲望,身轻如燕地来回走动,脉脉含情地凝视着他。
半个月中,弗雷德里克每天上午必来。有一天他提起瓦特纳兹小姐的尽心尽责,杜萨迪埃耸了耸肩膀。
“咳!哪儿呀!这是出于私利!”
“你这么想?”
他又说:
“我敢肯定!”但他不愿作更多的解释。
她对他体贴入微,甚至把那些颂扬他英勇行为的报纸拿来给他看。这种敬意似乎惹他讨厌。他甚至向弗雷德里克坦言良心上感到不安。
或许他本该站在另一边,和工人们在一起;因为毕竟人家向工人们作了一大堆许诺,可是一个也没有兑现。战胜他们的人憎恨共和国;而且对待他们非常狠,他们一定错了,可没有完全错;这个好小伙想,可能他曾与正义作战,这个念头把他折磨得好苦。
塞内卡尔被关在杜依勒里宫水边的平台下,他全然没有这种焦虑。
他们一共九百人,乱糟糟地挤在一起,满地污物;火药和凝结的血块弄黑了他们的脸,他们发烧,打着寒颤,愤怒得大喊大叫;他们当中有人死去时,尸体也无人运走。有时,猛然一阵枪响,他们以为马上要被统统枪毙,便奔过去贴到墙上,随后又倒在自己的位子上;痛苦把他们变得如此迟钝,他们觉得仿佛生活在一场噩梦里,生活在悲哀的幻觉中。吊在拱顶上的灯犹如一块血斑;地窖散发出的气体,产生了黄绿色的小火苗,四处飞舞。由于担心疫病流行,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委员会主席刚下头几级台阶,就被粪便和尸体的臭味吓得连连朝后退。当囚犯们走近通风眼时,站岗的国民自卫军士兵拿刺刀往人堆里乱捅,阻止他们摇晃栅栏。
这些士兵一般没有恻隐之心。那些没有打过仗的也想表现表现。这是恐惧的大泛滥。他们同时向报纸、俱乐部、集会、学说,三个月来一切令人恼火的事进行报复。尽管胜利了,但是平等(好像是对其捍卫者的惩罚和对其敌人的嘲弄)却得意扬扬,这是野兽的平等,在血腥劣行上的旗鼓相当;由于利欲熏心,需求的痴狂得以平衡,贵族作出了恶棍的粗暴举动,戴棉布帽者的丑恶也不亚于戴红帽者。好像自然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公众的理智紊乱了。有头脑的人终生成为白痴。
罗克老爹变得十分勇敢,几乎有些鲁莽。二十六号那天,他同诺让人一起来到巴黎,但是没有和他们一道回去,而是参加了驻扎在杜依勒里宫的国民自卫军;他很高兴被安排在水边平台前站岗。至少,他在这儿看管他们,这群强盗!他以他们的失败和道德的沦丧为乐,忍不住詈骂他们。
他们中间有个留金黄色长发的青年,他把脸贴在栅栏的铁条上要面包吃。罗克先生命令他住口。但是年轻人用可怜巴巴的声音重复道:
“面包!”
“我,我哪儿来的面包!”
其他囚犯也出现在通气孔前,胡子翘起,双目放光,你推我挤,高声嚷道:
“面包!”
罗克老爹见自己的权威受到蔑视,十分气愤。为了吓唬他们,他用枪瞄准他们;那个青年被挤得喘不过气来的人流推到拱顶,他仰起头又一次喊道:
“面包!”
“哎!这就是面包!”罗克老爹边说边放了一枪。
只听见一声大叫,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在一只小木桶的桶边上,留下了一些白的东西。
之后,罗克先生回到家里;他在圣马丁街拥有一幢房子,是他给自己准备的一个落脚点;由于暴乱,房子正面遭到了损害,他因此火冒三丈。可是再次见到它时,他觉得原先夸大了损失。刚才自己的行动有如一种补偿,他的怒气消了。
他的女儿亲自来给他开门,立即对他说,他出门这样久,她非常不安;她担心出事,怕他受伤。
这种孝心的表示令罗克老爹感动。他奇怪没有卡特琳娜陪同,她竟一个人上了路。
“我派她去办事了。”路易丝回答。
她询问他的健康情况,打听这,打听那;接着,她带着若无其事的神情问他是否碰巧遇到了弗雷德里克。
“没有!根本没有!”
她仅仅为了他才出这趟门的。
有个人在过道里走。
“啊!对不起……”
她不见了。
卡特琳娜没有找到弗雷德里克。他有好几天不在家了,他的挚友戴洛里耶先生现在住在外省。
路易丝回来时浑身发抖,讲不出话来,她靠在家具上。
“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她父亲喊起来。
她示意她没事,然后拼命克制自己,恢复了平静。
对面的菜馆送来了晚饭。但是罗克老爹受了过于强烈的刺激。“吃了胃里不舒服,”上果品时,他昏了过去。急忙派人去请医生,医生开了一种药水。接着,罗克先生躺到床上,他要求给他盖上尽可能多的被子,好让他发发汗。他长吁短叹,哼哼唧唧。
“谢谢,我的好卡特琳娜!——亲亲你可怜的父亲,我的小心肝!啊!这些革命!”
女儿责备他,不该为了她苦恼,把自己弄出病来。他回答说:
“是呀!你说得对!可是我身不由己!我太容易动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