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

女元帅准备好了,正在等他。

“您来了,这太好了!”她说,用那双既温柔又快活的漂亮眼睛注视着他。

她把帽子打上结,然后坐在沙发上,默默无语。

“咱们走吧?”弗雷德里克说。

她看了看挂钟。

“噢!不!不到一点半不走!”仿佛她给自己的迟疑不决立下了这条界限。

终于,一点半敲响了。

“哎!亲爱的,咱们走吧!”

她最后一次整了整帽子,向戴尔菲娜叮嘱了几句。

“太太回来吃晚饭吗?”

“干吗回来?我们一道吃顿饭,上英吉利咖啡馆,随便您上哪儿!”

“行!”

她的几只小狗围着她尖声叫着。

“可以带上它们,是吧?”

弗雷德里克亲自把它们抱到车上。这是一辆出租四轮马车,由一名车夫赶两匹驿马;弗雷德里克让他的仆人坐在后座上。女元帅对他的殷勤看上去很满意;她一坐好,便问他最近有没有去过阿尔努家。

“有一个月没去了。”弗雷德里克说。

“我呀,我前天遇到他了,本来他今天也想来的。可是他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又有一场官司,我不清楚什么事。真是个怪人!”

“对,非常怪!”

弗雷德里克一脸无所谓地补充说:

“哦,对了,您一直同……您怎么称呼他的?……那个原先的歌唱家……,戴马尔,来往吗?”

她干巴巴地回答:

“不!吹了!”

这么说,他们的关系肯定破裂了。弗雷德里克生出了希望。

他们的车以常速驶下布雷达区;因为是星期天,街上冷冷清清,窗子后面露出市民的面孔。车子行驶得更快了;轮子的响声令行人回过头来,放下的皮车篷亮闪闪的,仆人挺着胸膛,两只长毛小狗好似摆在坐垫上的两只白鼬皮手笼。弗雷德里克随着车身的摇摆晃动着身子。女元帅左顾右盼,笑容可掬。

她的珠光色草帽配着黑花边,斗篷的风帽迎风飘动;她撑着一把丁香色缎伞遮挡阳光,尖尖的伞顶有如一座宝塔。

“这些纤细的指头多么招人爱!”弗雷德里克一边说,一边轻轻拿起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链形金手镯。“呀!多么小巧玲珑!哪儿来的?”

“噢!我早就有了。”女元帅说。

年轻人对这个虚伪的回答不置一词,宁可“利用时机”。他握着她的手腕不放,把双唇贴在手套和袖口间的腕子上。

“行了,别叫人看见!”

“唔!看见有什么关系!”

经过协和广场后,他们走上大会堂滨河路和比依滨河路,在后一条路的一座花园里,长着一株雪松[64]。萝莎奈特以为黎巴嫩位于中国;她笑自己无知,求弗雷德里克给她上几堂地理课。随后,他们经过右手的特罗卡代罗宫,穿过耶拿桥,最后在校场当中其他已在跑马场排列好的车辆旁停了下来。

绿草如茵的小丘上挤满了平民百姓。一些看热闹的人站在军校的阳台上。体重过磅屋外的两个亭子里,场内的两个看台和国王看台前的另一个看台上,挤满了盛装的男男女女,他们以自己的仪表,向这项新兴的娱乐活动表示敬意。那时看赛马的观众比较特殊,外表不那么俗气:这是脚底系裤管带子、戴丝绒打裥颈圈和白手套的时代。女士们身着色泽鲜亮的长腰身袍子,坐在一排排阶梯式的看台上,宛若一个个大花坛,间或杂有男士们深色服装的黑点。所有的目光都转向著名的阿尔及利亚人布-马扎[65],他毫无表情地坐在一个特殊观礼台上,夹在两名参谋部军官之间。骑师俱乐部的看台上全是一本正经的先生。

最热心的观众坐在下面,紧靠跑道,跑道两边拦着绑在木棒上的绳子。在这条小道圈成的椭圆形大场子里,卖甘草柠檬露的商贩挥动着木铃,有的兜售赛马程序表,或叫卖雪茄烟,嘈杂声响成一片;保安警察来回巡视;一口钟挂在贴满号码的柱子上,钟响了。出来了五匹马,大家纷纷回到看台上。

这时,大块乌云翻卷着,掠过对面榆树的梢头。萝莎奈特担心会下雨。

“我有大雨伞,”弗雷德里克说,“还有一切消闲的东西。”说着提起一只箱子,里面放着一篮吃食。

“好极了!咱们彼此够了解的!”

“以后还会了解得更深,是不是?”

“可能吧!”她红着脸说。

身穿鲜艳绸上衣的骑师努力让他们的马排成直线,用两手笼住它们。有个人把一面红旗向下一挥,五位骑手伏在马鬃上出发了。起先他们挤成一团,不久队形变长,彼此拉开了距离。第一圈跑到一半,穿黄绸衫的骑手险些翻身落马;菲利和蒂比之间久久分不出高下;接着“汤姆大趾”领了先;但是从出发开始便落在后面的“俱乐部马鞭”赶上它们,第一个到达,以两身之差击败了“查理爵士”。这个结果出人意料;大家叫喊着,连连跺脚,看台的木板震得直晃。

“真开心!”女元帅说,“我爱你,亲爱的!”

弗雷德里克对自己的幸福不再怀疑;萝莎奈特这最后一句话进一步肯定了这一点。

离他百步开外,一辆四轮双座轻马车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她从车门探出身来,接着急忙缩回去;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弗雷德里克看不清她的面孔。他心生疑窦,觉得她像是阿尔努夫人。但这不可能!她来做什么呢?

他下了车,借口去体重过磅处溜达溜达。

“您对女人可不大殷勤!”萝莎奈特说。

他根本不听,只顾往前走。轻马车掉转车头,疾驰而去。

就在这时,弗雷德里克被西齐一把抓住了。

“您好,亲爱的!近来怎么样?于索奈在那边呢!听我说呀!”

弗雷德里克试图脱开身去追那辆马车。女元帅示意他回到她身边来。西齐瞥见了她,硬要过去向她请安。

祖母的服丧期一过,西齐便实现了自己的理想,终于有了特色。苏格兰背心,短上装,薄底浅口皮鞋上打着大丝带结,入场券插在帽绦子上。被他自诩为他的“潇洒风度”的,一种盲目崇拜英国和火枪手式的潇洒风度,他的确一样也不缺。他一上来就抱怨校场是个糟糕的跑马场,接着谈起尚蒂依的赛马和发生的趣事。他发誓可以随着午夜十二时的钟声喝下十二杯香槟酒,并建议同女元帅打赌;他一只手轻柔地抚弄着她的两只狮子狗,另一只胳臂肘靠在车门上,继续滔滔不绝地讲废话,手杖头含在嘴里,两腿叉开,腰板挺直。弗雷德里克站在他身旁,一边抽烟,一边琢磨如何打探那辆轻马车的下落。

钟敲过了,西齐终于走了,萝莎奈特大为高兴,说这人非常讨厌。

第二场比赛毫无特点,第三场也一样,除了有个人被担架抬走了。第四场较有意思,有八匹马争夺城市奖。

看台上的观众爬到了凳子上,其他人站在马车里,用小型望远镜追随骑师们的位置变换;他们像红色、黄色、白色和蓝色的点子,从赛马场四周的人群旁飞逝而过。从远处看,他们的速度好像并不太快;在校场另一端,他们甚至好像放慢了速度,只向前滑行,马的腹部触到地面,伸直的马腿没有弯曲。但是,他们很快又回来了,形体愈来愈大;他们经过时,风声呼啸,地面颤动,飞沙走石;骑师的绸衫里灌进了风,像船帆一样颤动不已;他们奋力扬鞭抽马,奔向作为终点的柱子。号码已被取下,又换上了新的。在一片掌声中,那匹获胜的马拖着步子来到体重过磅处,汗水淋淋,膝盖发直,颈部低垂,而他的骑师跨在马上,腰都直不起来,好像快死了。

一个争议推迟了最后一场比赛。人们感到不耐烦,纷纷散开。男人们三五成群地在看台下聊天,讲下流话。上流女子不堪与轻佻女郎为邻,便离开了。

在场的还有公共舞厅的明星,演通俗喜剧的女演员;接受男人最多的敬意的并非是最美丽的女人。那个老乔治娜·奥贝尔,被一位通俗喜剧作者称作卖淫的路易十一。她浓妆艳抹,不时发出猪叫似的笑声,她直挺挺地躺在她那辆长长的敞篷四轮马车上,好像在严冬一样把头缩在貂皮领里,德·雷穆索夫人因为打官司红极一时,由几个美国人陪着,神气活现地坐在一辆敞篷四轮大马车的座位上。泰蕾丝·巴什吕一副古代贞女的模样,裙子的十二道荷叶边填满蜗牛似的马车车厢,挡板处的花几上摆满玫瑰。女元帅忌妒这些名女人;为了引人注目,她开始大做手势,高声讲话。

一些绅士认出了她,纷纷向她致意。她一边答礼,一边把他们的姓名告诉弗雷德里克。他们全是伯爵、子爵、公爵和侯爵;一双双眼睛对他的艳福流露出几分敬意,于是他趾高气扬起来。

西齐被一群成年男子围着,看样子也很得意。这些人仰脸微笑,仿佛在嘲弄他。最后,他在最年长者的手上拍了一下,朝女元帅这边走过来。

她装出贪馋的样子吃着一片肥鹅肝;弗雷德里克听话地学她的样子,在膝头上放着一瓶酒。

那辆轻马车又出现了,正是阿尔努夫人。她的脸色异常苍白。

“给我倒香槟酒!”萝莎奈特说。

她尽可能高地举起斟满的酒杯,高声叫道:

“喂!那边的正经女人,我的保护人的老婆,喂!”

她周围笑声四起,轻马车不见了。弗雷德里克拉拉她的袍子,他简直要发火了。但是西齐过来了,还是方才的态度,甚至厚着脸皮邀萝莎奈特当晚一道共进晚餐。

“不行!”她答道,“我们要一块儿上英吉利咖啡馆。”

弗雷德里克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闷声不响。西齐神情沮丧地离开了女元帅。

他倚着右车门同她讲话时,于索奈突然从左边走过来,听到英吉利咖啡馆这几个字:

“这是家好馆子,去吃顿便饭如何?”

“行呀。”弗雷德里克说。他倒在马车的角落里,望着轻马车消失在天际,感到刚才发生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他失去了他的至爱。而另一种爱情就在他身边,快活而容易到手的爱!他厌倦了,心中充满自相矛盾的欲望,他甚至不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感到无比忧伤,真想一死了之。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使他抬起了头;一群顽童跨过拦着跑道的绳索,来瞧瞧看台;人群散了。天空落了几滴雨。车辆堵塞得更加厉害。于索奈找不见了。

“这太好了!”弗雷德里克说。

“你喜欢独自一人?”女元帅说着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

这时他们眼前驶过一辆富丽堂皇的双篷四轮马车,闪着铜和钢铁的光泽,由四匹马拉着,驾车的是两名身着丝绒上衣、佩戴金穗子的骑师。当布勒兹夫人坐在丈夫身边,马蒂侬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三个人面露惊讶之色。

“他们认出我来了!”弗雷德里克暗想。

萝莎奈特想停下来看络绎不绝的车辆。阿尔努夫人可能还会出现。他冲车夫喊道:

“走呀!走呀!往前走!”

于是,这辆轿式马车向香榭丽舍大街奔去,左右前后都是车子:敞篷四轮马车、轻便四轮旅行马车、有长凳的载人马车、双套二轮马车、轻便双轮马车、运送猎犬的车辆。工人们酒后兴高采烈地唱着歌,坐在挂皮帘子的大型游览马车里。家长们谨慎小心地亲自驾驭独马四轮马车。在挤满人的敞篷四轮马车里,一个男孩坐在别人的脚上,两条腿垂在车外。呢面座椅的双座四轮大轿式马车,载着打盹的老寡妇们游逛,间或一匹骏马疾驰而过,后面拖着一辆马车,既简朴,又雅致,就像花花公子的黑礼服。雨越下越大。大家打开雨伞、阳伞,披上雨衣;隔着老远互相喊着:“你好!——近来好吗?——是的!——不!——回头见!”面孔一张张闪过,快得像走马灯。弗雷德里克和萝莎奈特彼此没有讲话,眼见所有这些轮子在他们身边不停地转动,他们变得迟钝了。

有时,一辆辆车接得太紧,只好同时停在好几条线上。大家靠得很近,彼此打量起来。冷漠的目光从饰有贵族徽记的厢板边落到人群身上;充满艳羡的眼睛在出租马车里闪烁;讥诮的微笑回答着傲然昂首的姿态;张大的嘴巴流露出愚蠢的钦佩。这儿那儿,在路当中溜达的人,有时猛然向后一闪,避开一名在车辆间驰骋、并终于突破重围的骑手。随后,一切又开始动起来;马车夫松开缰绳,挥动长鞭;马匹受到激励,晃动嚼子,向四周吐出白沫;湿漉漉的马臀和鞭辔,在夕阳透过的水雾中冒着气。阳光射过凯旋门,在一人高处投下淡红的光带,照得轮轴、车门把手、辕杆端、小鞍环闪闪发光。林荫大道有如一条河,马鬃、衣服和人脸在河上随波荡漾;大道两侧,树木成行,宛若两道绿色墙垣,枝叶上挂着晶莹的雨珠。头顶上,有些地方露出蓝天,柔软光滑如缎。

这时,弗雷德里克回想起很久以前,他多么羡慕这种难以言喻的幸福:乘坐这样的马车,身边有这样一位女人。如今,他拥有了这种幸福,可是并没有更加快乐。

雨停了。在家具仓库的柱廊下避雨的行人纷纷散去。在王家街散步的人折回大马路。外交部宾馆前,一群看热闹的人站在石阶上。

走到中国浴室附近,由于路面坑洼不平,马车放慢了速度。一个穿浅褐色外套的男子在人行道边走着。从弹簧下面迸射出来的泥浆溅到他的背上。那人生气地掉过头来。弗雷德里克面色顿时发白;他认出了戴洛里耶。

在英吉利咖啡馆门口,他退掉了马车。正当他付钱给车夫时,萝莎奈特先上了楼。

他在楼梯上追上了她,她正同一位先生聊天。弗雷德里克挽起她的胳臂。但是,到了过道中央,她又被另一位阔佬拦住了。

“你先走吧,”她说,“我一会儿就来!”

于是他独自进了单间。隔着两扇打开的窗户,可以瞥见对面房舍窗前的人。快干的柏油路面上颤动着宽大的波纹闪光,阳台边摆着一盆玉兰向房间散发着馨香。花的芳香和鲜艳使他放松下来;他倒在镜子下的红沙发上。

女元帅进来了,在他额上亲了一下:

“心里不痛快,可怜的宝贝儿?”

“也许吧!”他应道。

“得了,不痛快的又不是你一个!”

这话的意思是:“让我们在共同的快乐中忘却各自的不痛快!”

然后,她把一瓣花啣在双唇间,伸过去给他吃。这个动作那样妩媚,几乎带有淫荡的善意,令弗雷德里克为之心动。

“你为什么叫我伤心。”他心里想着阿尔努夫人,说道。

“我,伤心?”

她站在他面前,注视着他,凑近他的眼睛,两手放在他的肩头。

他的全部德行,全部怨恨,沉入无底的怯懦中。

他又说:

“因为你不肯爱我!”说着拉她坐到自己的膝盖上。

她听凭摆布;他用双手搂住她的腰,丝袍的闪光令他欲火中烧。

“他们在哪儿?”走廊里响起了于索奈的声音。

女元帅倏地站起来,走到单间的另一头,背对着门。

她点了牡蛎,三人入了席。

于索奈兴致不高。每天他写五花八门的文章,阅读许多报纸,听到许多辩论,发表悖论惑人。到头来,他对事物丧失了准确的概念,被他那些算不上轰动的新闻迷住了自己的眼睛。以前他日子过得轻松,如今生活艰难,终日心神不安;他不愿承认自己无能,变得脾气暴躁,好挖苦人。提到新上演的芭蕾舞剧《奥扎依》,他破口大骂舞蹈;提到舞蹈,他大骂歌剧院;提到歌剧院,他大骂意大利剧团,现在西班牙演员剧团替代了这个剧团,“好像卡斯蒂利亚[66]还不够我们烦的!”这话得罪了弗雷德里克,因为他对西班牙怀着一种浪漫的爱。为了转移话题,他询问法兰西学院最近解聘基奈和密茨凯维奇一事[67]。于索奈是德·迈斯特先生的仰慕者,表示支持当局和唯灵论。然而他怀疑证据最确凿的事实,否定历史,质疑最实在的事情,甚至一听到几何学这个词儿就大声嚷嚷:“几何学是胡扯淡!”讲话时总夹杂着对演员的模仿,圣维尔[68]尤其是他模仿的对象。

这些无聊话让弗雷德里克听了起腻。他不耐烦地一动,靴子碰到桌下的一只狮子狗。

两只狗汪汪叫起来,让人讨厌。

“您应该叫人把它们送回去!”他粗声粗气地说。

萝莎奈特对谁也不信任。

于是,他转向艺术家。

“喂,于索奈,您辛苦一趟吧!”

“噢!好,小老弟!这太好了!”

于索奈不等人央求就走了。

如何酬谢他这一番好意呢?弗雷德里克没有想,他正要享受二人世界的乐趣时,一名侍者走了进来。

“夫人,有人求见!”

“怎么!还有人?”

“不过我得去看看!”萝莎奈特说。

他渴望她,需要她,觉得她的离去是一种叛逆,简直是一个无礼的举动。他究竟想要什么?难道侮辱了阿尔努夫人还不够吗?其实那女人也是活该!现在他恨所有的女人;他的喉头被泪水哽住了,因为他的爱情受到轻蔑,他的淫欲未被满足。

女元帅回来了,把西齐介绍给他:

“我邀请了先生。我做得对,是吧?”

“怎么!那当然!”

弗雷德里克面带苦笑,示意这位绅士坐下。

女元帅浏览起菜单,目光停留在古怪的菜名上。

“我看咱们吃黎塞留[69]兔肉卷和德·奥尔良布丁,怎么样?”

“噢!不要德·奥尔良!”西齐嚷道,他是正统派,满以为自己说了句俏皮话。

“您更爱吃尚博尔[70]大菱鲆吧?”她又说。

看她这样客气,弗雷德里克心中不快。

女元帅终于选定普通腓里牛排、螯虾、块菰、菠萝冷盘和香草冰糕。

“吃了再说。别客气。啊!我刚才忘说了!给我来点香肠!不要加大蒜!”

她称呼侍者“年轻人”,用刀敲打玻璃杯,把面包心往天花板上抛。她想立即喝勃艮第葡萄酒。

“刚进餐是不喝的。”弗雷德里克说。

子爵说有时也作兴喝。

“不!从来不喝!”

“怎么不,我向您担保!”

“啊!你瞧!”

她说这句话时的目光意味着:“这位可是有钱人,听他的吧!”

吃饭时,门总是开开关关。侍者们尖声叫喊,隔壁单间里,有人在一架蹩脚钢琴上拙劣地弹一支华尔兹舞曲。接着,从赛马谈到骑术和两种对立的比赛制。西齐维护博谢制,弗雷德里克同意奥尔伯爵制。萝莎奈特耸耸肩膀,说:

“天呀,够了!他比你懂,行啦!”

她肘子搁在桌上,啃着一只石榴,面前多枝烛台上的蜡烛在风中颤抖;在白色烛光下,她的皮肤透过光显出珠光的色泽,眼皮被抹上一层淡红,眸子闪闪发亮。红色的果子和她的朱唇融在一起,细巧的鼻孔翕动着;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傲气,几分醉意,某种不能自拔的味道。这既使弗雷德里克恼火,又激起他心中疯狂的欲望。

接着,她用平静的嗓音问那辆大双篷四轮马车和穿栗色号衣的仆人是谁家的。

“是当布勒兹伯爵夫人家的。”西齐应道。

“他们很有钱,是不是?”

“噢!非常有钱!尽管当布勒兹夫人财产不多,她不过是布特龙家的小姐,一位省长的女儿。”

她的丈夫正相反,大概继承了好几份遗产。西齐一一列举出来,他与当布勒兹夫妇经常来往,知道他们的底细。

弗雷德里克想惹他不痛快,执意反驳他,硬说当布勒兹夫人姓德·布特龙,以此证明她是贵族。

“管它呢!我只想要她那样的车马随从!”女元帅说着仰面倒在扶手椅里。

她的袍袖微微上滑,露出左手腕上一只镶着三块蛋白石的手镯。

这让弗雷德里克看见了。

“咦!可是……”

他们三人面面相觑,涨红了脸。

门被小心地打开了一点,露出了一顶帽子的帽檐,随后是于索奈的侧面脸。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恋人们!”

但是他停住了脚步,见西齐也在,而且占了他的位置,他颇感吃惊。

侍者又拿来了一副餐具。他饿极了,在残羹剩饭中随意从盘里叉起一块肉,从篮里拿起一只水果吃起来;一只手执酒杯,另一只手拿东西吃,嘴里还讲着他完成任务的经过。两只小狗被送回去了。家里没什么事。他见厨娘和一个当兵的在一起;这是瞎编的,纯粹是为了博得一笑。

女元帅从挂衣钩上取下她的长大衣。弗雷德里克奔过去拉铃,老远冲侍者嚷道。

“叫辆车!”

“我自己有车。”子爵说。

“可是,先生!”

“不过,先生!”

两人四目相对,面色苍白,双手颤抖。

临了,女元帅挽起西齐的胳臂,指着坐在桌边的艺术家说:

“您照顾他吧!他快噎死了。我可不希望他热心替我的小狗做事而丢了命!”

门又关上了。

“那么?”于索奈说。

“那么,什么呀?”

“我原以为……”

“您原以为什么?”

“难道您不……”

他用一个手势补全他的话。

“不!哪有的事!”

于索奈不再坚持。

他不请自来是有目的的。他的报纸不再叫《艺术报》,而改名为《船员报》,还带着这么个题铭:“炮手们,各就各位!”可是生意清淡,他想把报纸改名为周刊,独自办刊,不求助于戴洛里耶。他重提旧方案,陈述新计划。

弗雷德里克大概没有听懂,含糊其词地回答了几句。于索奈在桌上抓了好几支雪茄烟,说道:“别了,亲爱的!”然后不见了。

弗雷德里克叫人结账。账单开得很长;侍者把餐巾夹在腋下等着收钱。这时,一个面色灰白、很像马蒂侬的人走过来对弗雷德里克说:

“很抱歉,刚才忘记算出租马车钱了。”

“什么出租马车?”

“就是方才那位先生送小狗乘的出租马车。”

侍者的脸拉长了,仿佛很同情这位可怜的年轻人。弗雷德里克真想抽他一耳光。他把找给他的二十法郎都付了小费。

“谢谢,老爷!”夹着餐巾的人深深鞠了一躬说。

次日,弗雷德里克整天咀嚼着他的气愤和屈辱。他后悔没有抽西齐几记耳光。至于女元帅,他发誓再也不见她了;这样的美人有的是;既然有钱就能占有这些女人,他将用卖田庄的钱炒股票,发大财,以奢华压倒女元帅和所有的人。到了晚上,他奇怪自己竟没有想到阿尔努夫人。

“那也好!何苦呢?”

第三天,刚八点钟,佩勒兰就来登门拜访了。他先对陈设发出赞叹,甜言蜜语了一番。随后他突然问道:

“星期天您去看赛马了?”

“是呀,唉!”

于是,画家开始攻击英国马的体型,夸赞热里科[71]的马,帕台农神庙[72]的马。

“萝莎奈特同您一道去的?”

他开始巧妙地赞美她。

弗雷德里克的冷淡使他很狼狈,他不知如何提起那幅画像。

他起先想作一幅提香式的画。但是模特儿多变的红润肤色渐渐迷住了他;他果断下笔,一次次地涂颜料,一次次地投光。萝莎奈特开始很高兴;她与戴马尔的幽会中断了绘画,让佩勒兰有充分时间自我赞赏。随后,欣赏之情平静下来,他怀疑自己的画是否缺乏高贵之气。他再次去看提香的作品,发觉了差距,承认自己有失误。他简单地修改了轮廓,然后想方设法冲淡轮廓,使之与头部和背景的色调糅合在一起。于是脸部有了立体感,阴影部分有了活力;整个画面看上去更遒劲有力。女元帅终于又来了。她竟然提出几条反对意见;艺术家自然坚持己见。他对她的愚蠢大发雷霆,后来又寻思她的话或许有道理。于是他开始怀疑自己,思想上的摇摆不定引起胃痉挛,失眠,发烧,甚至厌恶自己。他曾鼓起勇气作了几处修改,但已没有心思,感到自己的活儿没有干好。

他只抱怨被画展拒之门外,接着又责备弗雷德里克没有去看女元帅的肖像。

“我才不管女元帅呢!”

这一表白壮了佩勒兰的胆。

“您认为那傻瓜现在不要这幅画了吗?”

他没说出口的是曾向她索要一千埃居。女元帅根本不关心将来谁付钱,宁可从阿尔努那儿弄些更急需的东西,画像的事对他提都没提。

“那么,阿尔努呢?”弗雷德里克问。

她曾经把佩勒兰推到他那儿。从前的画商不需要这幅画像。

“他硬说这是萝莎奈特的。”

“的确是她的。”

“怎么!正是她打发我上您这儿来的!”佩勒兰应道。

要是他相信自己的画是佳作,或许就不会想到乘机捞一把了。但是一笔钱(而且是可观的一笔钱),将驳斥对他的批评,增强他的自信。弗雷德里克为了摆脱他,很有礼貌地询问他的要价。

价钱高得离谱,弗雷德里克十分气愤,说道:

“不,啊!不!”

“您可是她的情夫,是您向我订的画!”

“对不起,我只是中间人!”

“但是我不能老把它捧在手里啊!”

艺术家发火了。

“啊!我没想到您这样贪财。”

“我也没想到您这样吝啬!再见!”他刚走,塞内卡尔就来了。

弗雷德里克心里发慌,忐忑不安起来。

“出什么事了?”

塞内卡尔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星期六,九点钟光景,阿尔努夫人接到一封信叫她去巴黎。由于身边碰巧没人去克雷依叫辆车,她本想打发我去一趟。我拒绝了,因为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她走了,星期天晚上才回来。昨天上午,阿尔努突然来到厂里。那个波尔多女人向他诉苦。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当众取消了她的罚款。我们吵了一架。总之,他解雇了我,我就上这儿来了!”

接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倒并不后悔,我尽了职。没关系,这全是因为您!”

“怎么?”弗雷德里克叫起来,他怕塞内卡尔猜透了他的心思。

塞内卡尔什么也没猜着,因为他接着说:

“就是说,假若您不在场,也许我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弗雷德里克感到有点内疚。

“现在我能替您做什么呢?”

塞内卡尔想找个工作,什么工作都行。

“这事对您不难。您认识那么多人,尤其是当布勒兹先生,戴洛里耶同我讲过。”

他提起戴洛里耶,这引起朋友的不快。自从在校场相遇后,弗雷德里克不大想上当布勒兹家去。

“我和这家人关系不够密切,无法举荐什么人。”

这位民主主义者泰然自若地忍受了这一拒绝。沉默了一分钟后,他说:

“这一切,我敢肯定,都是由于那个波尔多女人,还有您的阿尔努夫人。”

“您的”这个字眼使弗雷德里克心中仅有的一点善意也消失了。不过,碍于情面,他伸手去拿写字台的钥匙。

塞内卡尔拦住了他。

“谢谢!”

接着,他忘记了自己的困苦,大谈国事,王上生日那天滥发荣誉勋章啦,内阁改组啦,当代丑闻德鲁雅尔和贝尼埃案件啦。[73]他攻击资产者,预言将发生革命。

挂在墙上的一把日本波刃短刀吸引住他的目光。他把它取下来,试了试刀柄,又一脸厌恶地把它扔在长沙发上。

“好了,别了!我得上洛蕾特圣母院去。”

“哦!干吗去?”

“今天是艾德弗鲁瓦·卡韦涅亚克[74]的周年祭。这个人,他可是以身殉职的!但事情还没完……谁知道呢?”

塞内卡尔果断地伸出手。

“我们也许永远见不到面了!别了!”

这重复两次的道别,他看短刀时紧蹙的眉头,他的忍气吞声,尤其他的庄重神情,使弗雷德里克陷入沉思,但他很快就不再想这些事了。

在同一周,勒阿弗尔的公证人给他寄来卖田庄的钱十七万四千法郎。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买了公债,另一份送到一位经纪人那里炒股票。

他在时髦的餐馆里吃饭,经常去看戏,想着法子消遣。这时于索奈给他写了一封信,快活地告诉他女元帅在赛马次日就把西齐甩了。弗雷德里克很高兴,没有细想为什么艺术家把这件意外的事告诉他。

巧的是三天后他碰到了西齐。这位绅士泰然自若,甚至请他下周三吃晚饭。

这一天上午,弗雷德里克接到一份执达通知,夏尔-让-巴蒂斯特·乌德里先生在通知中说,根据法庭的判决,他成为雅克·阿尔努在贝勒维尔拥有的一份房产的买主,并准备支付总额为二十二万三千法郎的出售费。但是同一行为导致的结果是,不动产的抵押额超过了售价,因此弗雷德里克完全丧失了债权。

毛病就出在没有在有效期内重办抵押登记。阿尔努原答应自己去办,后来把这事忘了。弗雷德里克很生他的气,气消后,他想:

“那又怎么样呢?如果这能救他,不是很好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再想了!”

但是,他在翻桌上的废纸时,看到了于索奈的那封信,只见信后有几句附言,他初读时没有注意到。艺术家向他讨整整五千法郎,作报纸的启动费。

“啊!这家伙烦死我了!”

他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不客气地予以拒绝。随后他穿好衣服上金房子餐厅去了。

西齐介绍他的宾客,从最可敬的人开始——这是一位白头发的胖先生:

“吉尔贝·德·奥奈侯爵,我的教父。昂赛姆·德·弗尚博先生,”他接着说(这是位金黄头发、已经秃顶的瘦弱青年);然后指着一位举止自然的四十开外的人说:

“约瑟夫·博弗勒,我的表兄;这一位是我从前的老师维祖先生(此人半像赶大车的车夫,半像神学院的学生,蓄着浓密的颊髯,长礼服只系了下面的一个钮扣,胸部好似搭了一条披肩)。”

西齐还等一个人,科曼男爵,“他也许来,还不一定”。他时时跑出去,样子很不安。八点钟,大家终于步入一间灯火辉煌的大厅,与宾客人数相比,房间实在太宽敞了。西齐讲排场,故意挑选了这间大厅。

按照法国的古老习俗,餐桌上摆着银盘,正当中有一只装满鲜花和水果的镀金银盆;四周围了一圈盛腌货和香料的椭圆形碟子;一罐罐冰镇玫瑰葡萄酒相隔而放;五只高低不等的玻璃杯排列在各人的盘子前,还有些不知用途的东西,许许多多精巧的餐具。单是第一道菜就有:香槟酒烧鲟鱼头、托卡依葡萄烧酒烹约克火腿、干酪丝烙斑鸫、烤鹌鹑、贝沙梅尔鱼肉香菇馅酥饼、煎红山鹑;这几盘菜的两端都放了拌块菰的土豆丝。一个多枝吊灯和几个多枝烛台照亮房间,四壁张挂着红锦缎帏幔。四名穿黑衣的仆人站在摩洛哥皮的扶手椅后面。看到这个场面,宾客们惊叫起来,尤其是那位家庭教师。

“说真的,我们的东道主太破费了!这太好了!”

“这个么?”西齐子爵说,“不算什么!”

他刚吃下第一匙菜便问道:

“哎,我的老德·奥奈,您有没有去王宫剧场看《父亲和看门人》[75]?”

“你知道我没有时间!”侯爵应道。

他每天上午去讲授树木栽培课,晚上到农业俱乐部活动,下午在农具厂搞研究;每年有四分之三的时间住在圣彤日,利用来京城的机会学习和了解情况。他的宽边帽搁在一只小几上,里面放满小册子。

这时西齐发觉德·弗尚博先生拒绝喝酒,便说:

“喝吧,见鬼!您在结婚前的最后一顿饭上可不像个好汉!”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欠身,向他道喜。

“我可以肯定那位小姐很可爱,对吧?”家庭教师说。

“那当然!”西齐高声说,“不管怎么说,他错了;结婚多蠢呀!”

“朋友,你讲得太轻率了!”德·奥奈先生应道,想到他故世的妻子,一颗泪珠在眼睛里打转。

弗尚博冷笑着一连说了几遍:

“您也有这一天的,也有这一天的!”

西齐抗辩着。他宁可逍遥自在,“承摄政之风”[76]。他想学踢打术,以便和《巴黎的秘密》中的罗道尔夫王子[77]一样,光顾巴黎旧城歹徒聚集分赃的小酒店。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只短管烟斗抽烟,呵斥仆人,无节制地饮酒。为了显得在行,他样样菜都批评,甚至退了块菰。家庭教师虽然爱吃这道菜,却低三下四地说:

“这可比不上尊祖母大人的泡沫蛋白!”

接着他又同邻座的农学家聊起来。农学家认为在乡村居住大有好处,哪怕只是为了抚养他的几个女儿,使她们养成简朴的习惯。家庭教师赞同他的观点,对他百般奉承,猜想他能影响自己的学生,家庭教师暗中希望成为学生的管家。

弗雷德里克来时对西齐怀着一肚子火,西齐的傻样儿叫他消了气。但是,他的手势,他的面孔,他整个人都令他回想起在英吉利咖啡馆的晚餐,使他越来越恼火。他听着约瑟夫表兄低声讲西齐的坏话,这是一位没有家产的好小伙子,喜爱狩猎,享受助学金。西齐好几次开玩笑似的把他叫做“小偷”;随后突然说:

“啊!男爵!”

这时走进来一个三十岁的壮汉,表情严峻,四肢灵活,歪戴着帽子,一朵花插在钮孔里。他是子爵心目中的理想人物。西齐能请到他,不胜喜悦;这人的光临使他激动,他甚至讲了一句双关语,在上大松鸡这道菜时,他说:

“瞧,这是拉布吕埃尔[78]的最佳品格!”

随后,他向德·科曼先生提了一大堆问题,打听在座者不认识的一些人的情况;接着,仿佛突然想起一件事:

“喂!您有没有想到我?”

另一位耸耸肩膀。

“您还没到年纪,小娃娃!不可能的事!”

西齐求过科曼先生,希望参加他的俱乐部。男爵一定想照顾西齐的自尊心,说道:

“啊!我倒忘了!祝贺您打赌打赢了,亲爱的!”

“打什么赌?”

“您在赛马那天打赌说当天晚上去那位太太家。”

弗雷德里克觉得好像挨了一鞭子,但看到西齐的窘态,他立即平静下来。

原来,女元帅第二天就懊悔了,因为阿尔努,她的第一个情夫,她的男人,这天来到她家。两人让子爵明白他很“碍事”,毫不客气地把他撵走了。

他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男爵补充说:

“她现在怎样了,那个好萝丝?……她的大腿还是那么漂亮吗?”这句话表明他与她关系亲密。

弗雷德里克对这个发现感到不快。(https://www.daowen.com)

“没什么可脸红的,”男爵又说;“这是件占便宜的事!”

西齐咂了一下嘴。

“呸!没多大便宜!”

“啊!”

“哎,是呀!首先,我觉得她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其次,这样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因为,总之一句话……她是卖笑女!”

“并不逢人就卖!”弗雷德里克尖刻地说。

“他自以为与众不同!”西齐应道,“多么可笑!”

一桌人都笑起来。

弗雷德里克的心怦怦直跳,他觉得快憋死了,连着喝下两杯水。

男爵对萝莎奈特印象不错。

“她一直和那个叫阿尔努的人在一起吗?”

“我不清楚,”西齐说,“我不认识这位先生!”

然而,他说这是个骗子。

“等一下!”弗雷德里克叫起来。

“不过,这是可以肯定的!他甚至还吃了官司。”

“这不是真的!”

弗雷德里克开始替阿尔努辩护。他担保阿尔努为人正直,最后自己也信以为真,还编造了一些数字,一些证据。子爵满腔怨恨,又有几分醉意,便顽固地坚持自己的说法,结果弗雷德里克一本正经地对他说:

“先生,这是不是为了冒犯我?”

他注视着西齐,两眼像他的雪茄烟一样冒着火。

“噢!决不是!我甚至向您承认他有件绝好的东西:他的妻子。”

“您认识她?”

“那当然!索菲·阿尔努,大家都认识这女的!”

“您说什么?”

西齐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重复道:

“大家都认识这女的!”

“闭嘴!您结交的可不是这类女子!”

“我还为此得意呢!”

弗雷德里克抓起自己的盘子朝他脸上扔过去。

盘子如闪电般飞过桌子,撞倒两瓶酒,砸坏一只高脚盘,撞到花果盆上碎成三块,击中了子爵的腹部。

众人站起来拉住他。他用力挣扎,发了疯似的叫着。

德·奥奈先生一再说:

“冷静点!得啦!亲爱的孩子!”

“这太吓人了!”家庭教师叫嚷着。

弗尚博浑身发抖,脸色像李子一样发青;约瑟夫哈哈大笑;侍者们忙着把酒吸干,捡起地上的碎片;男爵去关上窗户,因为尽管车声辚辚,吵闹声也有可能传到马路上。

盘子扔出去时,大家七嘴八舌地讲话,所以无法弄清这种冒犯究竟是阿尔努先生、阿尔努夫人、萝莎奈特,还是别的什么人引起的。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弗雷德里克粗暴得无法形容。他明确拒绝表示哪怕一点点歉意。

德·奥奈先生竭力打消他的怒气,约瑟夫表兄、家庭教师和弗尚博也一齐劝解。这当儿男爵在给西齐鼓劲儿,因为西齐神经脆弱,哭了起来。相反,弗雷德里克的火气愈来愈大。要不是男爵说了下面这句话来收场,大家恐怕会通宵待在那儿:

“先生,子爵明天会打发他的证人到府上去的。”

“什么时间?”

“就正午吧。”

“很好,先生。”

弗雷德里克一出来,就深深地呼吸着。他抑制自己的感情为时太久了,方才终于尽情发泄了一番。他感觉到男子汉的自豪,过剩的内在力量,令他飘飘欲仙。他需要两个证人。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雷冉巴尔,于是立即朝圣德尼街的一家小咖啡馆走去。咖啡馆已打烊,但门上方的一扇玻璃窗里仍有灯光。门开了,他低低弯下身子从披檐下走进去。

柜台边,一支蜡烛照着无人的大厅。所有的凳子都腿朝天搁在桌子上。老板、老板娘和他们的小厮正在靠近厨房的一角用晚餐;雷冉巴尔戴着帽子分享他们的饭食,他的在场令那个小厮不大自在,每吃一口都要略略侧过身去。弗雷德里克三言两语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要求他帮助。公民开始没有答腔;他转动着眼珠,若有所思,在大厅里踱了好几圈,终于说:

“好,我乐意!”

当他听说对手是贵族时,立即眉开眼笑,露出一股杀气。

“我们将迅速果断地干掉他,放心吧!一开始……用剑……”

“但是,”弗雷德里克反驳道,“也许我无权……”

“我跟您说必须拿剑!”公民粗声粗气地应道,“您会使吗?”

“会一点。”

“啊!会一点!他们全这样!他们还热衷于剑术比赛呢!练剑室有什么用?听我说:您要在远处站好,始终守在圈子里,然后往后躲!往后躲!这是允许的。把他累垮。然后果断地冲刺!可是千万别耍花招,别学拉福热尔的剑法!不!只要一,二,分开。喏,看见了吗?”他转动手腕,好像在开一把锁。“沃蒂埃老爹,把您的手杖给我!啊!这个就行。”

他抓起用来点煤气的小棍,拱左臂,曲右臂,往板壁上刺了好几剑。他跺着脚,生气勃勃,假装遇到了困难,同时喊着:“您明白了吗?明白了吗?”他的巨大身影投在墙上,帽子似乎触到了天花板,饮料店老板不时说道:“好!太好了!”他妻子虽说有点惊慌,但同样钦佩雷冉巴尔;泰奥多尔当过兵,是他的狂热崇拜者,惊讶得目瞪口呆。

次日一早,弗雷德里克跑到杜萨迪埃的商店。他走过一间接一间的屋子,货架上,桌子上,摆满布匹衣料。这儿那儿,蘑菇状的木架上挂着披巾。在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地方,他看见杜萨迪埃正站在一张斜面桌前写东西,四周全是簿册。好小伙立即丢下自己的活计。

证人们正午到了。弗雷德里克有君子之风,认为不该旁听他们的协商。

男爵和约瑟夫先生说,只要赔个不是,他们就不再追究了。但雷冉巴尔以决不退让为原则,坚持要维护阿尔努的名誉(弗雷德里克没有告诉他别的事),要求子爵赔礼道歉。德·科曼先生对这种傲慢态度大为愤慨。公民固执己见。一切调停均告失败,只有决斗了。

又出现了别的难题。西齐是受辱者,按规定应由他挑选武器。但雷冉巴尔坚持说,下挑战书的是西齐,因而他是侮辱者。他的证人们大嚷大叫,说打一记耳光是最大的侮辱。公民抓住这句话做文章,因为一击不是一记耳光。临了,大家决定向军人求助;于是四个证人出了门,到随便哪个兵营去向军官讨教。

他们在奥尔赛码头的兵营前停下来。德·科曼先生与两名上尉搭讪,向他们陈述了双方的争执。

公民从旁插了几句话,搅得上尉们没有听明白。总之,他们建议这些先生们写一份笔录,然后他们再做决定。于是,四人来到一家咖啡馆;为了谨慎从事,他们用H指西齐,用K指弗雷德里克。

然后大家回到兵营。军官们出现了。他们回来后说,武器选择权显然属于H先生。众人又回到西齐家。雷冉巴尔和杜萨迪埃留在人行道上。

子爵听到结果,方寸大乱,叫人重复了好几遍;当德·科曼先生提到雷冉巴尔的要求时,他低声说了一个“可是”,心里却几乎想依从这个要求了。随后他倒在一张扶手椅里,说他不去决斗了。

“嗯?怎么?”男爵说。

于是,西齐叽里咕噜,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半天。他想用喇叭口火枪决斗,用枪口顶着射击,只用一支手枪。

“或者把砒霜放在酒杯里,抓阄决定谁喝这杯酒。这类事时有发生;我在书里读到过!”

男爵生性急躁,粗暴地对他说:

“这几位先生在等您答复。咳!这是失礼的!您怎么想的?哎!使剑吗?”

子爵点点头表示同意;于是约定次日七时整在马约门碰面。

杜萨迪埃必须回去工作,所以雷冉巴尔去通知弗雷德里克。

他一整天得不到消息,不耐烦到了极点。

“好极了!”他叫道。

公民很满意他的态度。

“对方竟要求我们道歉,您信吗?没有什么,不过一句话!但是我狠狠地把他们顶回去了!我做得对,是不是?”

“那当然。”弗雷德里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早知道还不如选另一个证人哩!

随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大声对自己重复了好几遍:

“我就要决斗了。嘿,我就要决斗了!多滑稽!”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着,走到镜子前,发现自己脸色苍白。

“到时候我会害怕吗?”

想到临阵会胆怯,他焦虑之至。

“不过,万一我被杀死了呢?父亲也是这样死的。是的,我将被杀死!”

陡然间,他瞥见母亲身着黑衣。一个个不连贯的画面在他脑际闪过。他为自己的怯懦感到气恼,突然变得英勇无比,产生了杀人渴望。即使一个营的兵力也不会使他退却。这阵狂热消退后,他欣喜地感到自己的意志不可动摇。为了散散心,他上歌剧院看一出芭蕾舞剧。他聆听音乐,用望远镜看女舞蹈演员,幕间休息时喝了一杯潘趣酒。但是,一回到家,看到自己的书房、家具,想到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身处其间,他又产生了动摇。

他下楼来到花园。星光闪烁;他静静地凝视星斗。想到是为了一个女人决斗,他觉得自己既伟大又崇高。然后,他心安理得地上床睡觉了。

西齐就不一样了。男爵走后,约瑟夫努力给他打气,看他那一蹶不振的样子,便说:

“不过,好朋友,如果你宁可就此罢休,我可以去说说。”

西齐不敢回答“当然好”,但心里责怪表兄不心照不宣地帮他这个忙。

他盼望弗雷德里克夜里中风而死,或者突然发生暴动,第二天街垒堵住通往布洛涅森林的全部路口,要不然出一件事,使一名证人无法到场;证人不在,决斗就会停止。他恨不得跳上一列快车逃到随便什么地方去。他后悔不懂医学,不然可以服点什么药,既不伤害性命,又会让别人以为他死了。他甚至希望生一场大病。

为了讨教和求援,他派人去请德·奥奈先生。这个善良的人接到一封快信,告诉他一个女儿身体不适,他已经回圣彤日了。西齐觉得这是个凶兆。幸好他的家庭教师维祖先生来看望他。于是,他掏出了心里话。

“怎么办,天啊!怎么办呢?”

“我呀,我要是您,伯爵先生[79],我就去菜市场雇一名搬运工,把他痛打一顿。”

“他总会知道是谁指使的!”西齐说。

他不时唉声叹气,随后说:

“可是,究竟有没有权利决斗啊?”

“这是野蛮的残余!有什么办法呢!”

出于好意,学究主动留下来吃晚饭。他的学生什么也没吃,饭后,他觉得需要出去走走。

经过一座教堂时,他说:

“我们进去……看看怎么样?”

维祖先生求之不得,甚至给他洒了点圣水。

时值马利亚月[80],鲜花铺满祭坛,歌声悠扬,风琴鸣响。但西齐无法祷告,宗教盛典使他联想到葬礼;他耳边似乎嗡嗡响着哀悼经。

“咱们走吧!我觉得不舒服!”

两人打了一夜牌。子爵尽量输牌,以便消除晦气,这让维祖先生占了便宜。天蒙蒙亮,西齐支持不住,终于倒在牌桌上睡了一觉,做的全是噩梦。

如果说勇敢就是要克制自己的软弱,那么子爵是很勇敢的,因为,一看见来找他的证人,他竭尽全力挺住,虚荣心使他明白退却会毁了他。德·科曼先生恭维他气色不错。

但是,一路上,出租马车的摇晃和清晨阳光的热力使他的神经受不了。他又没了力气,连自己在什么地方也分辨不出来了。

男爵为了解闷,大讲死尸和偷运死尸回城的办法。

西齐听了更加害怕。约瑟夫在一旁帮腔;两人全觉得事情可笑,相信一定会顺利解决。

西齐一直耷拉着脑袋;他慢慢抬起头,提请别人注意他们没有带医生来。

“这没必要。”男爵说。

“那么不会有危险?”

约瑟夫用一本正经的口吻应道:

“但愿如此!”

车里谁都不再讲话了。

七时十分,他们抵达马约门。弗雷德里克和他的证人已经来了,三人全身着黑衣。雷冉巴尔没有打领带,却像大兵似的戴个长毛领;他提着一只状如小提琴盒的长盒子,是专为这类冒险用的。双方冷冷地打了个招呼,随后从马德里路进入布洛涅森林深处,寻找一个适当的场地。

雷冉巴尔对夹在他和杜萨迪埃之间走的弗雷德里克说:

“怎么样,还怕吗?如果您需要什么,尽管说好了,这个我懂!害怕是人的天性。”

接着低声说:

“别抽烟了,越抽越没劲儿?”

弗雷德里克扔掉了碍事的雪茄烟,继续用坚定的步伐朝前走。子爵靠着两位证人的胳臂,走在后面。

稀稀落落的行人与他们交臂而过。天空湛蓝,不时听到兔子在蹦跳。在一条小径的拐弯处,一个布衣女子正和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聊着天;林荫大道的栗树下,几个穿粗布上衣的仆人在遛马。西齐回想起那些幸福的时日:他跨上他的栗色马,戴着夹鼻眼镜,伴着敞篷四轮马车骑行。这些回忆增添了他的焦虑;难以忍受的干渴烧灼着他;苍蝇的嗡嗡声与他脉搏的跳动声融合在一起;他的脚陷进沙子;他觉得他已经走了无限长的时间。

证人们一边走,一边用目光搜索道路的两边。他们商讨究竟去卡特朗十字架那边,还是去巴加泰尔公园的墙下。最后,他们朝右走,在栽成梅花形的松树中间停了下来。

他们选定了地点,使双方的场地处在同一水平面上,并且标出了两个对手应当站立的位置。随后雷冉巴尔打开了他的盒子。在红羊皮的盒底上,放着四把逗人喜爱的剑,中间呈凹形,剑把上缠着金属丝。一道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剑上;在西齐看来,这几把剑好似在血泊中闪动的银蛇。

公民给大家看几把剑的长度是一样的;他拿了第三把自用,以便在需要时分开两个斗士。德·科曼先生执一把手杖。这时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觑。每张面孔都露出或恐惧或残忍的表情。

弗雷德里克已经脱下礼服和背心。约瑟夫帮西齐脱衣服;取下领带后,只见他脖子上有一块圣牌。雷冉巴尔对此嗤之以鼻。

这时,德·科曼先生(为了让弗雷德里克仍有时间考虑)开始找碴儿。他要求戴手套的权利,用左手抓住对方剑的权利;雷冉巴尔有点心急,便同意了。最后,男爵对弗雷德里克说:

“全看您了,先生!承认错误决不丢脸!”

杜萨迪埃做手势表示赞同。公民大为气愤。

“天晓得,您以为我们来这儿是为了拔鸭毛吗?……注意!”

两名对手面对面站着,他们的证人各在一边。他发出信号:

“开始!”

西齐的脸色顿时白得吓人。他的剑梢像马鞭似的抖动着。他的头往后仰,双臂分开,突然倒地,晕过去了。约瑟夫扶起他,拿一个小瓶子塞到他的鼻孔下面,并且用力摇晃他。子爵又睁开了眼睛,随即疯了似的突然一跃抓起他的剑。弗雷德里克一直握着剑等他,目不转睛,高举着手。

“住手!住手!”一个人的喊声从大路那边传来,同时还听见奔驰的马蹄声;一辆轻便马车的车篷碰断了树枝。一个探身车外的男人挥动手帕,不停地叫喊:“住手!住手!”

德·科曼先生以为警察来干预了,便举起手杖说:

“收场吧!子爵出血了!”

“我?”西齐说。

原来,他跌倒时,擦破了左手大拇指。

“不过,这是摔伤的。”公民补了一句。

男爵装作没有听见。

阿尔努从轻便马车上跳下来。

“我来得太迟了!没有!谢天谢地!”

他一把抱住弗雷德里克,摸摸他身上,吻遍了他的脸。

“我知道原因;您想保卫您的老朋友!这很好,这很好!我绝不会忘记的!您的心眼多好啊!噢!亲爱的孩子!”

他凝视着弗雷德里克,一边流泪,一边幸福地傻笑着。

男爵转身对约瑟夫说:

“我想,在这个小小的家庭团聚中,我们是多余的。这事了结了,对不对,诸位先生?——子爵,把您的胳膊包扎好;喏,这是我的围巾。”

然后,他做了一个专横的手势:

“得啦!别记仇!应当这样!”

两名斗士有气无力地握了握手。子爵、德·科曼先生和约瑟夫朝一边走了,弗雷德里克和友人们从另一边离开。

由于马德里餐馆离得不远,阿尔努提议去喝一杯啤酒。

“甚至可以吃中饭。”雷冉巴尔说。

但是杜萨迪埃没有空闲,他们只得在花园里喝了杯冷饮。众人都感到令人满意的结局所带来的无比幸福。不过公民对决斗被适时中止感到不快。

阿尔努是从雷冉巴尔的朋友,一个叫孔潘的人那儿得到消息的。他感情一冲动,便跑来阻止决斗,还以为自己是它的起因。他求弗雷德里克向他提供一些细节。弗雷德里克为他的亲热表示所感动,不好意思增加他的幻想:

“饶了我吧,别再提了!”

阿尔努觉得他这样克制非常高尚。随后,带着他惯有的随便,阿尔努转入另一个话题:

“有什么新闻,公民?”

于是他们谈起汇票,期限。为了谈话更方便些,他们甚至移到另一张桌子上,在一边说悄悄话。

弗雷德里克只听清了这几句:“您马上给我签发。——好!可是,您,当然啰……——最后我以三百法郎谈成了!——佣金不低,说真的!”总之,阿尔努显然和公民一起搞了不少交易。

弗雷德里克想提醒阿尔努那一万五千法郎的事。不过,由于他方才的举动,弗雷德里克不便责备他,哪怕最温和的责备。再说他感到很累。地点也不合适。他决定改日再提。

阿尔努坐在一株女贞树的树荫下,神情快活地抽着烟。他抬起眼睛,望着朝向花园的一个个单间的门,说他过去经常到这儿来。

“大概不是一个人来吧?”公民应道。

“那当然!”

“真是个放荡鬼!您还是个有妻室的人呐!”

“那么,您呢!”阿尔努说。

接着,他带着宽容的微笑说:

“我甚至肯定这坏蛋在哪儿有间屋子,在里面接待小妞。”

公民抬了抬眉毛,表明确实如此。于是两位先生陈述自己的口味:阿尔努现在更喜欢年轻女子、女工;雷冉巴尔讨厌“装腔作势的女人”,首先看重的是实在。陶瓷商下了一个结论:对待女人不必认真。

“可是,他爱自己的女人!”弗雷德里克回家时想;他觉得阿尔努这个人不正派,怨他引起了这场决斗,仿佛方才真是为他拼老命来着。

但是他感激杜萨迪埃的忠心。经他一再恳请,这位店员不久便天天来看望他了。

弗雷德里克借书给他读:梯也尔的,杜洛尔的,巴朗特的,拉马丁的《吉伦特派的历史》。[81]这个好小伙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话,把他的见解当作师长的见解接受下来。

一天傍晚,杜萨迪埃慌慌张张地来了。

早晨,在马路上,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和他撞了个满怀;这人认出他是塞内卡尔的朋友,便对他说:

“他刚刚被抓起来了,我得赶紧走!”

这事是千真万确的。杜萨迪埃一整天都在打听消息。塞内卡尔作为政治谋杀犯被关了起来。

塞内卡尔是一个工头的儿子,生在里昂,老师曾经是夏利埃[82]的弟子。他一到巴黎,就加入了“家庭社”[83]。他惯常的行为众所周知,受到警察的监视。一八三九年五月风潮[84]时,他参加过战斗;此后深居简出,但越来越狂热,对阿利博[85]着了迷,把个人对社会的不满和人民对君主政体的不满掺和在一起。每天早上醒来,他都盼望发生一场革命,在半个月或一个月内把世界变个样。最后,他对弟兄们的优柔寡断十分反感,为他的梦想迟迟不能实现而气愤,对祖国不再抱希望。于是,他以化学家的身份参与一起制造燃烧弹的阴谋;他带着炸药上蒙马特尔去试验——建立共和国的最后尝试,结果被当场抓获。

杜萨迪埃同样倾心于共和国,因为他以为共和国意味着人类的解放和普天下的幸福。十五岁那年,有一天在特朗斯诺南街一家杂货铺前,他看见一些士兵,刺刀被鲜血染红,枪托上粘着头发。从这时起,政府成为非正义的化身,令他义愤填膺。他有点把杀人犯和宪兵混为一谈;在他心目中,暗探和杀害父母者是一路货色。他天真地把人世间的一切罪恶都归咎于政府;他对政府的仇恨是固有的,恒久的,占据了他的整个心胸,使他变得更加敏感。塞内卡尔的夸夸其谈迷住了他。不管他有没有罪,不管他的图谋多么可恶,这又有什么关系!既然他是当局的牺牲品,别人就该为他效劳。

“贵族院议员们一定会给他定罪!随后,他将像苦役犯一样被投入囚车带走,关在圣米迦勒山,在那儿被政府害死!奥斯唐疯了!斯特本自杀了!为了把巴贝斯转移到地牢里,人家拖着他的腿,抓住他的头发,在他身上踩!他的头在整个楼梯的每一级上弹来弹去。多么可恶啊!这些混蛋!”

他愤怒得泣不成声,由于焦虑,他在房间里直打转。

“可总得想点法子呀!唉!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们设法把他救出来,嗯?当他被押送到卢森堡宫去的时候,我们可以在走廊里向押送队扑过去!只要有十二个果敢的人,在哪儿都能得手。”

他的眼里冒出火来,弗雷德里克看了直打哆嗦。

在他看来,塞内卡尔比他想象的要伟大。他回想起这人所受的痛苦,所过的严肃生活;他虽然没有杜萨迪埃对塞内卡尔的那种热情,但十分敬佩为一个理念而献身的人。他暗想,如果塞内卡尔得到他的救助,也许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两个朋友绞尽脑汁,寻找解救塞内卡尔的办法。

他们无法接近他。

弗雷德里克从报纸上探询他的境遇,接连三周天天去书刊租阅处读报。

有一天,他拿到了好几期《船员报》。重要文章一成不变地以诋毁一位名人为目的。接着是社交新闻,流言蜚语。然后,拿奥代翁剧院、卡尔邦特拉镇、养鱼业和死囚——如果有的话——打哈哈。一艘邮船的失踪,足以提供一年的笑料。第三栏的《艺术通讯》,以轶闻或建议的形式,登载裁缝广告、晚会报道、拍卖通知、作品分析,以同样的笔调谈论一部诗集和一双靴子。惟一严肃的部分是对小剧院的评论,两三位剧院经理受到猛烈攻击。谈及杂耍剧院的布景和游艺场扮演恋人的女演员时,艺术的利益作为理由被提了出来。

弗雷德里克正想把这一切丢开时,他的视线碰到了一篇题为《三男一女记》的文章,以活泼粗俗的笔调叙述了他决斗的经过。他毫不困难地认出了自己,因为一句反复出现的笑话指的正是他:“一名毕业于桑斯中学但不通情理的青年”[86]。他甚至被描绘成一个外省的可怜虫,一个想攀附权贵的默默无闻的愣小子。至于子爵,他处于有利地位:首先在晚餐中,弗雷德里克是硬插进来的;其次是打赌,子爵带走了那个女郎;最后在决斗场上,他的表现像个绅士。弗雷德里克的英勇恰恰没有被抹杀,但文章叫人明白,一个中间人,即保护者本人,正好及时赶到了。全文以这句或许居心叵测的话结束:

“他们的温情是如何产生的?这里有问题!正如巴齐尔[87]所说,这儿受骗的是哪个鬼家伙?”

毫无疑问,这是于索奈对弗雷德里克的报复,因为后者拒绝给他五千法郎。

怎么办?如果要求他赔礼道歉,艺术家必定会申明他是清白无辜的,那么弗雷德里克将一无所获。最好还是忍气吞声。毕竟谁也不读《船员报》。

弗雷德里克走出书刊租阅处,瞥见一间画店前有许多人。大家正在看一幅女人的画像,画下方写了一行黑字:“萝丝-安奈特·布隆小姐,诺让的弗雷德里克·莫罗先生藏画”。

这正是她,或者很像她,是一幅正面像,胸脯袒露,头发松开,手里拿着一个红丝绒钱包;在她身后,一只孔雀把喙子伸向她的肩头,硕大的扇形羽翎遮住了墙壁。

佩勒兰把这幅画陈列出来,为的是逼弗雷德里克付钱。他确信自己有了名气,巴黎全城的人都将为他忙起来,管管这件小事。

这是不是一个阴谋?画家和记者是否联手欺侮他?

他的决斗没有制止任何事情。他成了笑柄,大家都嘲笑他。

三天后,到了六月底,北方股票涨了十五法郎。他在几个月前买进了两千股,因而一下子就赚了三万法郎。由于财运亨通,他恢复了信心,心想他不需要任何人,他的麻烦全源于他的腼腆和迟疑。他本该一开始就同女元帅蛮干,第一天就拒绝于索奈,并且不受佩勒兰牵累。为了表示他丝毫不感到窘迫,就在当布勒兹夫人平常举行晚会的一个日子,到她府上去了。

在前厅,与他同时到达的马蒂侬转过身来。

“怎么,你,你到这儿来?”马蒂侬一脸惊诧,甚至因为见到他而神情不快。

“为什么不来呢?”

弗雷德里克一边寻思马蒂侬为何对他抱这种态度,一边走进客厅。

尽管角落里摆着灯,光线仍很暗淡,因为三扇窗户洞开,平行地竖起三个方方的大黑影。画幅下方,几个齐人高的花盆架占据了墙壁的空当。客厅尽里的镜子映出一只银茶壶和一个茶炊。人们审慎地悄然低语,听得见薄底皮鞋踩在地毯上咯吱咯吱的响声。

弗雷德里克看出一些身着黑衣的身影,一张被带大罩子的灯照亮的圆桌,七八个穿夏装的女人和稍远处坐在一把摇椅里的当布勒兹夫人。她的淡紫色塔夫绸袍子开着袖衩,露出里面的细布绉泡,衣料柔和的色调与她头发的颜色十分协调。她身子微微朝后仰,足尖抵着一个椅垫,神情安详,好似一件小巧玲珑的艺术品,一朵精心培育的鲜花。

当布勒兹先生和一位白发老人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有些人三三两两坐在小沙发上谈话,另一些人站着,在厅堂中央围成一圈。

他们谈选举,修正案,再修正案,格朗丹先生的演说,伯努瓦先生的答辩。[88]第三党[89]显然走得太远了!中左派本该记清楚自己的起源!内阁受到了严重打击!不过,叫人放心的是后继者尚无眉目。简言之,目前局势与一八三四年的局势完全相似。

弗雷德里克觉得这些事很乏味,便朝女人们走去。马蒂侬站在她们身边,帽子夹在胳膊下,大半边脸侧着,侧得恰到好处,活像塞夫勒制造的瓷人。桌子上,在《效法基督》[90]和《哥达年鉴》[91]之间扔着一本《两世界评论》[92]。他拿起杂志,傲慢地评论一位名诗人,说他常去听圣弗朗索瓦的讲座,抱怨喉咙疼,不时咽一粒润喉糖;不过他仍然大谈音乐,装得很轻松。当布勒兹先生的侄女塞西尔小姐正给自己绣一副袖套,她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偷偷看他;塌鼻子的家庭教师约翰森小姐也不由得丢下了她的绒绣活儿;两人仿佛在心里大叫:“他多么英俊啊!”

当布勒兹夫人朝他转过身去。

“请把我的扇子拿来,在那边几子上。您搞错了!是另一把!”

她站起身;他正走回来,于是两人在客厅当中迎面相遇;她急速地对他讲了几句话,从她脸上骄矜的神色看,大概是几句责备的话;马蒂侬强作笑容;然后他去参加严肃男人们的交谈。当布勒兹夫人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她身子歪向椅子的扶手,对弗雷德里克说:

“前天我见了一个人,就是德·西齐先生,他同我谈起了您;您认识他,是吧?”

“对……不熟。”

突然,当布勒兹夫人高声叫道:

“公爵夫人,啊!多么荣幸!”

她一直走到门口,去迎接一位小老太太。这位老太太身着淡褐色塔夫绸袍子,头戴镂空花边、帽襻儿很长的便帽。她是阿图瓦伯爵[93]流亡时一位难友的女儿,一八三〇年被册封为法兰西贵族院议员的原帝国元帅的遗孀。她既珍惜旧朝廷,又依恋新朝廷,所以能谋得许多好处。站着讲话的人闪开一条道,然后又恢复了讨论。

这会儿的中心话题是贫困,据这些先生们看,对贫困的描绘全都言过其实。

“不过,”马蒂侬反驳道,“我们得承认,贫困是存在的!但治愈它的良方既不是科学,也不是政权。这是一个纯属个人的问题。当下层阶级愿意摒弃他们的恶习时,就可以从他们的需求中解脱出来。人民的道德越高尚,就越不贫穷!”

照当布勒兹先生的看法,没有极其雄厚的资本,就办不成任何好事。所以,惟一可行的办法是托付,“正如圣西门主义者所希望的那样(天呀!他们也有好的地方,我们对任何人都应当公道),我说,是把进步事业托付给那些能增加公共财富的人去办”。不知不觉地,他们谈到大工业企业、铁路、煤矿。这时当布勒兹先生声音极低地对弗雷德里克说:

“您没有来办我们的事。”

弗雷德里克推托说他病了;但他感到这个托辞太愚蠢:

“再说,那时我需要用钱。”

“为了买辆车?”当布勒兹夫人接口道,她端着一杯茶走过他身边,打量了他一分钟,头略微歪向肩膀。

她以为他是萝莎奈特的情夫;那句暗示很露骨。弗雷德里克甚至觉得所有的太太都远远望着他,悄悄议论着。为了更了解她们的想法,他再一次走近她们。

在桌子的另一侧,马蒂侬在塞西尔小姐身边翻一本画册。这是一本介绍西班牙服装的石印画集。他高声读着图画的说明文字:“塞维利亚妇女,——瓦伦西亚园丁,——安达卢西亚骑马斗牛士”;他一口气继续读到画页下方:

“雅克·阿尔努,发行人……你的一个朋友,嗯?”

“是的。”弗雷德里克说,被他的神气刺伤了。

当布勒兹夫人接着说:

“的确,有天早上,您来……为了一幢房子,我想?对,一幢属于他妻子的房子。”

言下之意是:“她是您的情妇。”

他的脸一直红到耳根;当布勒兹先生这时也过来了,他补充说:

“那时您看上去非常关心他们。”

最后这句话使弗雷德里克狼狈不堪。他想,人家看出了他的慌乱,这将证实他们的怀疑。这时当布勒兹先生更靠近他,用一本正经的口吻对他说:

“我想,你们不一块儿做生意吧?”

弗雷德里克频频摇头否认,他没有明白这位资本家的用意,后者不过是想给他一个忠告。

他真想离开,但又怕显得怯懦,就留了下来。一个仆人把茶杯收走了;当布勒兹夫人和一位穿蓝礼服的外交官聊天;两位少女头碰头地观看一枚戒指;其他女人坐在扶手椅里围成半圆,轻轻晃动着衬着黑发或金发的白皙面孔;总之没有人搭理他。他准备溜走,七拐八拐地快走到门边,经过一张靠墙放的蜗形脚桌时,他注意到桌上有一份折成两半的报纸,放在一只中国花瓶和护壁板之间。他把报纸抽出来一点,只见写着《船员报》几个字。

是谁把报纸带来的?西齐!显然不会是别人。管它哩!他们即将,说不定已经对这篇文章信以为真。为什么这样穷追不舍呢?无声的嘲讽包围着他。他感到迷失在一片荒漠里。但是马蒂侬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到阿尔努,我在燃烧弹事件被告名单中读到他的一名雇员的名字,叫做塞内卡尔。就是我们那位吗?”

“正是他。”弗雷德里克说。

“怎么?我们的塞内卡尔!我们的塞内卡尔!”

于是,大家纷纷向他询问这桩阴谋案子;他在检察院供职,一定掌握不少情况。

他坦言对此一无所知。再说,他不大认识这个人,只见过两三回面;归根结底,他把这人看成一个不怎么样的怪人。弗雷德里克生了气,他大声说:

“绝对不是!他是个非常正派的小伙子!”

“不过,先生,”一名业主说,“图谋不轨的人谈不上正派!”

在场的男士大多为四届政府效过劳;他们宁可出卖法兰西或全人类,也要确保自己的财产,避免苦恼和麻烦,甚至仅仅出于小人之心,出于对强权的本能崇拜。他们一致表示政治罪行不可宽恕。应当原谅的倒是迫于生计犯下的罪。于是,他们少不了要举出那个永恒的例子:一家之长在永恒的面包店里偷那块永恒的面包。

一位行政官员甚至嚷起来:

“我呀,先生,要是我听说自己的兄弟图谋不轨,我一定告发他!”

弗雷德里克以抵抗权作答;他回想起戴洛里耶对他讲过的一些话,援引德索尔姆和布莱克斯顿[94]的著述,英国的权利议案,以及九一年宪法第二款。当年废黜拿破仑依据的正是这项权利;它在一八三〇年得到承认,被载入宪章之首。

“再说,君主一旦违背约法,推翻他是合理合法的。”

“这太可恶了!”一位省长夫人惊呼。

其他女人都缄口不言,隐隐感到恐惧,仿佛听到了子弹的呼啸。当布勒兹夫人坐在扶手椅里摇来晃去,笑眯眯地听他讲话。

一位工业家,前烧炭党人[95]竭力向他证明德·奥尔良是个高尚的家族;当然也有弊端……

“那又怎么样呢?”

“不该说出来呀,亲爱的先生!您可不知道反对派这样瞎嚷嚷多么妨碍做生意!”

“我才不把生意放在眼里呢!”弗雷德里克接着说。

这些老头子的腐朽惹他气恼。有时最胆怯的人也会变得英勇无畏;在这种勇气的激励下,他攻击金融家、国会议员、政府和国王,替阿拉伯人[96]辩护,讲了一大堆蠢话。有几个人讥讽地鼓励他:“说呀!继续往下说!”另一些人咕噜道:“见鬼!这么慷慨激昂!”最后,他认为该告辞了;他正要走,当布勒兹先生对他讲了一句话,暗示秘书职位之事:

“事情还没有了结呢!但是您得赶快呀!”

当布勒兹夫人则说:

“不久见,对不对?”

弗雷德里克认为他们的道别是对他的最后一次挖苦。他决心再也不进这家的门,再也不和这些人交往了。他以为得罪了他们,他还不知道世人竟如此冷漠!女人们尤其令他气愤。没有一个女人帮他说话,哪怕用眼神支持他。他怨恨她们没有被他打动。至于当布勒兹夫人,他觉得她既无精打采,又冷酷无情,无法用一句话形容她。她有没有情夫?谁是她的情夫?是那个外交官还是旁人?说不定是马蒂侬?不可能!不过,弗雷德里克有点忌妒马蒂侬,对她则怀着莫名其妙的敌意。

杜萨迪埃同往常一样来了,正在等他。弗雷德里克满腔悲愤,这下全倾吐出来;他的不满尽管含含糊糊,难以理解,那好伙计听了仍然很伤心。弗雷德里克甚至抱怨自己孤立无援。杜萨迪埃迟疑片刻,然后提议上戴洛里耶家去。

弗雷德里克一听到律师的名字,便极为迫切地想见到他。弗雷德里克精神上异常孤独,单单杜萨迪埃与他做伴是不够的。他请杜萨迪埃照自己的意思去安排。

戴洛里耶自从与弗雷德里克闹僵后,同样感到生活中缺少点什么,在主动接近的热忱表示面前,他毫不困难地作出了让步。

两人拥抱在一起,随后开始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戴洛里耶的矜持令弗雷德里克感动。第二天,他向戴洛里耶讲述了损失一万五千法郎的经过,算是赔礼道歉,但没有讲这一万五千法郎原本是为戴洛里耶准备的。好在律师并不怀疑。这件倒霉事证明戴洛里耶对阿尔努抱成见是有道理的,这打消了他的怨气,他也绝口不提先前的诺言。

弗雷德里克误解了他的沉默,以为他忘记了这个诺言。几天后,弗雷德里克问他有没有办法收回自己的钱。

办法是有的:对先前的抵押提出异议,控告阿尔努犯了重抵押罪,向他的妻子提出起诉。

“不!不!别向她起诉!”弗雷德里克叫起来。

他经不起前文书的盘问,坦白了事情的真相。戴洛里耶确信他仍没有把事实和盘托出,大概是碍于面子。这样缺乏信任,戴洛里耶感到不快。

不过,他们仍同以前一样亲密交往,在一起那样快活,连杜萨迪埃在场也有点碍事了。他们借口有约会,渐渐甩掉了杜萨迪埃。世上有些人的使命就是为别人充当中介;他们好比一座桥,人家过了桥,就扬长而去了。

弗雷德里克对老朋友不隐瞒任何事,把煤矿和当布勒兹先生的建议也告诉了他。

律师变得若有所思。

“真好笑!这个职务需要一个相当精通法律的人担任!”

“但你可以帮助我。”弗雷德里克说。

“是啊……噢……,那当然!这是肯定的。”

就在这一周,弗雷德里克把母亲的信拿给他看。

莫罗夫人承认过去看错了罗克先生,他对自己的言行作出了令人满意的解释。接着,她谈到他的财产,以及今后弗雷德里克与路易丝结婚的可能性。

“或许这并不坏!”戴洛里耶说。

弗雷德里克闭口不谈这件事。再说,罗克老爹是个老骗子。律师却认为这与结亲毫无关系。

七月底,北方股票莫名其妙地跌了价。弗雷德里克没有抛出手中的股票,一下子损失了六万法郎。他的收入大大减少了。他必须紧缩开支,或者找一份职业,或者结一头好亲。

于是,戴洛里耶和他谈起罗克小姐。他不妨去亲自看看。弗雷德里克有点累了;外省和母亲的家将消除他的疲劳。于是他走了。

他在月光下踏上诺让的街道,街景使他陷入往事的回忆。他心头惴惴不安,如同那些远行归来的人。

母亲家里,往日的常客都来了:冈布兰先生、厄德拉先生、尚布里翁先生、勒布伦一家、“奥日家的几位小姐”;还有罗克老爹,以及坐在莫罗夫人对面一张牌桌前的路易丝小姐。如今她是大人了。她站起来,脱口叫了一声。众人骚动起来。她仍然站着,一动不动,摆在桌上的四个银烛台,照得她脸色更显苍白。当她又开始玩牌时,手仍在颤抖。看她这样激动,傲气受挫的弗雷德里克大为得意,心想:“你呀,你会爱上我的!”为了弥补他在那边受到的挫折,他摆出巴黎花花公子的派头,谈论各家剧院的新闻,转述从小报上看到的社交界轶事,总之把他的乡亲们迷惑住了。

次日,莫罗夫人长篇大论地讲起路易丝的优点,随后逐一列举她将拥有的山林田庄。罗克先生的财产是很可观的。

罗克先生的这份家产是替当布勒兹先生投资时挣下的。他把钱借给能够作出可靠抵押担保的人,这样他就可以索要附加费或回扣。由于管理有方,资本没有任何风险。再说,罗克老爹对扣押是绝不犹豫的;然后,他用低价赎买抵押财产。当布勒兹先生见收回了资金,觉得他的生意做得很好。

但是,由于用非法手段牟利,财产管理人把当布勒兹先生捏在了手心里,他的任何要求都不能拒绝。正是在他的一再坚持下,弗雷德里克才受到当布勒兹先生的盛情接待。

原来,罗克老爹把一个愿望深埋在心底,那就是要他的女儿当上伯爵夫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又不破坏女儿的幸福,他在年轻人中间只看中了弗雷德里克。

有当布勒兹先生作靠山,弗雷德里克也许会得到祖上的头衔,因为莫罗夫人是一位福旺伯爵的女儿,与香槟地区最古老的世家,如拉威尔纳德家,德·埃特里尼家有姻亲关系。至于莫罗家,在新镇大主教磨坊附近的一篇哥特语碑铭上,提到了一位于一五九六年重修磨坊的雅各布·莫罗;其子皮埃尔·莫罗是路易十四时代王室的首席马倌儿,墓穴就在圣尼古拉礼拜堂内。

如此多的荣誉迷住了罗克先生,他的父亲原先只是个仆人。万一伯爵的桂冠得不到手,他将在别的事情上获得安慰。当布勒兹先生荣升贵族院议员后,弗雷德里克有可能当上国会议员,这时就能在生意上帮他一把,替他弄到供应品和特许权。这位青年本身也讨他喜欢。总之,他要弗雷德里克做他的女婿,因为他早就醉心于这个念头,如今更是有增无已。

现在,罗克经常去教堂,他尤其以获得头衔的希望吸引莫罗夫人。不过她避免作出决定性的答复。

因此,一周后,虽然未作任何承诺:弗雷德里克已被视为路易丝小姐的“未婚夫”;罗克老爹是个无所顾忌的人,有时还让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