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第三部
一
一阵枪声蓦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弗雷德里克不顾萝莎奈特的一再恳求,非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他走下香榭丽舍大街,枪声正是从那儿来的。在圣奥诺雷街的街角,一群穿工装的人迎面走来,嘴里喊着:
“不!别去那边!到王宫去!”
弗雷德里克跟在他们后面。圣母升天堂的栅栏已经被拔掉。更远处,他发现路当中有三堆石块,一定是街垒的起点,接着是拦阻骑兵的玻璃瓶碎片和一捆捆铁丝。突然从一条小巷里窜出一个面色苍白的高个子青年,黑发披肩,套着一件彩色圆点的汗衫。他握着一杆士兵的长枪,踮起穿着拖鞋的脚飞跑,神情像个梦游者,矫健如一只猛虎。断断续续地传来枪声。
头天晚上,目睹一辆四轮车载着五具从卡皮西纳大街收来的尸体,人民改变了行动部署。副官们陆续来到杜依勒里宫,正在组织新内阁的摩莱先生[1]没有回来,梯也尔先生试图组织另一个内阁,而王上事事挑剔,犹豫不决,然后把总指挥权交给比若[2],目的是阻止他行使指挥权。正在这时,起义的组织工作好像在一个人的指挥下声势浩大地进行着。一些能言善辩的人在街头巷尾向人群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另一些人在教堂里用力敲警钟。有人铸铅弹,有人制火药筒。马路上的树、公共厕所、长椅、栅栏、煤气灯,拔的拔,推倒的推倒。早晨,巴黎布满街垒。抵抗不久便停止了。国民自卫军到处干预。八点钟,不管愿意不愿意,人民占据了五个军营,几乎全部区政府,以及最牢靠的战略地点。七月王朝未经震撼,迅速自行解体。现在正在攻打水塔哨所,以解救五十名囚犯。其实他们并不在里面。
弗雷德里克不得不在广场入口处停下。广场上挤满带武器的人。几个步兵连占领了圣多马街和弗罗芒托街。一个庞大的街垒堵住了瓦卢瓦街。街垒顶上摇曳的硝烟稍稍散开,一些人在上面跑,用力做着手势,然后不见了;接着射击又开始了。哨所予以回击,不过里面的人一个也看不见;它的窗户用橡木窗板护住,上面钻了枪眼。这座两层楼的建筑有两个侧翼,小门开在中间,第一个侧翼前有个喷泉。在子弹的撞击下,建筑物开始布满白点。楼前的三级石阶一直是空的。
在弗雷德里克身边,一个戴希腊小帽、毛线衣上挂着一个弹盒的男人,正和一个戴彩色布头巾的女人争执着。她对他说:
“你给我回去!给我回去!”
“别烦我,”丈夫回答,“你一个人可以看守好房子。公民,我问问您,这对不对?我处处尽了自己的职责,在一八三〇年、三二年、三四年、三九年!今天有战斗。我必须参加战斗!——你走开!”
看门女人终于听从了丈夫和身边一名国民自卫军士兵的规劝;这名士兵年纪四十开外,憨厚的脸上蓄着一圈金黄色的胡须。他一边装子弹射击,一边和弗雷德里克聊天,在骚乱中心静如水,好像园艺家在自己的花园里一样。一个穿粗麻布衣的男孩讨好他,想要些子弹的底火,好使用自己的枪,一枝漂亮的打猎用卡宾枪,是“一位先生”送他的。
“贴紧我的背,”这位市民说,“躲一边去!你这是找死!”
战鼓敲着冲锋的鼓点。响起尖叫声,胜利的欢呼声。人潮在不停的涡流中波动。弗雷德里克夹在稠密的两大群人之间,一动不动,被惊呆了,又觉得特别好玩。倒下的伤兵,横卧的死尸,好像不是真的受了伤,真的死了。他觉得在看一出戏。
在人潮中间,在攒动的人头上方,只见一位黑衣老人骑在一匹丝绒鞍子的白马上。他一只手拿着一根绿树枝,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纸,一个劲地晃着它们。最后,他无法让人听见他的话,大失所望,退出去了。
步兵部队没了踪影,只剩下保安部队保卫哨所。一群勇敢者冲上石阶;他们倒下了,另一些人又冲上来;门在铁杠的连连敲击下晃得直响;保安部队寸步不让。但是,一辆装满干草的敞篷四轮马车,像一个巨大的火炬燃烧着,被拖过来靠在墙上。大家很快搬来几捆柴火、一些麦秸和一桶酒精。火顺着石头往上升,建筑物像硫气孔似的四处冒起烟来;楼顶上,平台栏杆的柱子之间,蹿出宽大的火舌,发出刺耳的响声。王宫二楼上全是国民自卫军的士兵。在广场的每个窗口都有人朝外射击;子弹呼啸,喷泉被打裂了,水与血掺和在一起,在地上东一摊西一摊的;人在泥泞里滑着,踩在衣服、筒状军帽和武器上;弗雷德里克觉得脚下有个软绵绵的东西;原来是一名穿灰色军大衣的中士的手,他脸朝下躺在路边的水里。民众一群又一群地蜂拥而来,把战士们推向哨所。枪声一阵紧似一阵。卖酒的店开着门;人们不时进去抽一锅烟斗,喝一杯啤酒,接着再回去战斗。一只迷失的狗拉长声音吠叫,引人好笑。
一个人腰部中弹,嘶哑地喘着气倒在弗雷德里克的肩膀上,把他撞得东倒西歪。这一枪可能是朝他放的,他非常气愤;正当他朝前冲时,一名国民自卫军的士兵拦住了他:
“这没用!王上刚刚走了。啊!如果您不信,去看看嘛!”
听到这样的说法,弗雷德里克冷静下来。卡鲁塞尔广场看上去平安无事,南特旅馆始终孤零零地屹立在广场上。后面的一排房屋,对面卢浮宫的圆顶,右边的木廊,以及高低起伏直至摊贩木板屋的空地,似乎全湮没在空气的灰颜色中,远处的嗡嗡声好像与雾霭融为一体。而在广场的另一头,云散开了,强烈的光线落在杜依勒里宫的正面墙上,用白色勾勒出所有窗户的轮廓。凯旋门旁边横卧着一匹死马。栅栏后面,人们五个一群,六个一伙聊着天。宫门敞开,门口的仆役任人通行。
楼下的一间小厅里,一碗碗牛奶咖啡摆在桌上。几个看热闹的人说说笑笑地在桌前坐下;其他人仍然站着,其中有一位出租马车的车夫。他双手抓起一只装满绵白糖的短颈大口瓶,朝左右不安地看了一眼,然后把鼻子伸进瓶颈,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大楼梯下面,一个人正在登记簿上写自己的名字。弗雷德里克从后面认出了他。
“啊!是于索奈呀!”
“可不是!”艺术家答道,“我进入王宫了。这个玩笑开得不错,是吧?”
“我们上楼去,好不好?”
他们来到元帅厅。除了比若的画像肚子上被戳了一个洞外,这些名人画像均完好无损。他们用军刀支撑身体,身后有个炮架,那副令人生畏的样子与周围的环境极不协调,一个大时钟指着一点二十分。
突然,《马赛曲》响起来了。于索奈和弗雷德里克斜倚在楼梯栏杆上看。原来是老百姓。他们奔向楼梯,令人目眩地晃动光着的头、钢盔、红帽、刺刀和肩膀,其势如此迅猛,连人也消失在这一大堆乱攒乱动的东西中。他们一直往上爬,宛如春分落潮时倒涌的河水,在不可抗拒的推力下,发出悠长的咆哮。到了楼上,人群散开,歌声停了。
这时只听见千百双鞋子的践踏声和鼎沸的人声。无意破坏的群众只想饱饱眼福。但是,由于过分拥挤,不时一个胳膊肘撞破一块窗玻璃;要么一只花瓶,一尊小雕像从靠墙的蜗形脚桌上滚到地上。受挤压的细木护壁板咔啦咔啦地响。张张面孔热得通红,汗流如注。于索奈下了这个评语:
“英雄们的气味不好闻!”
“啊!您真讨厌!”弗雷德里克接口道。
他们不由自主地被人推着走进一间大厅,大厅的天花板上张着红丝绒的华盖。下面的御座上,坐着一个黑胡子的无产者,衬衣半敞着,样子快活而愚蠢,活像一个形象古怪的瓷人。还有一些人爬上台子,要坐他的位置。
“多么荒唐!”于索奈说,“如今人民当了君王!”
御座被高高举起,晃晃悠悠地穿过整个大厅。
“妈的!它摇摆得多厉害!国家这艘大船在惊涛骇浪中颠簸不已!它跳起了康康舞!它跳起了康康舞!”
大家把御座抬到窗口,在一片嘘声中,把它扔了下去。
“可怜的老东西!”于索奈见它落在了花园里,说道。大家很快又举着它游街直到巴士底狱广场,然后把它烧了。
于是,疯狂的欢乐爆发了,仿佛御座消失后,继之而来的是无限美好的前途。民众与其说要报仇雪恨,不如说想肯定他们的所有权,对镜子、窗帘、吊灯、烛台、桌椅、矮凳,所有的家具又砸又撕,连画册和做绒绣的针线筐也不放过。既然是胜利者,还不该开开心!贱民们含讥带讽地用花边和开士米打扮自己。金穗饰缠绕在工装袖子上,插着鸵鸟毛的帽子戴在铁匠的头上,荣誉勋位的绶带成了妓女的腰带。人人恣意妄为;有的跳舞,有的喝酒。在王后的卧室里,一个女人给自己的头发涂上发蜡;在一架屏风后面,两个牌迷在打牌;于索奈把一个倚在阳台上抽短管烟斗的家伙指给弗雷德里克看;群众极度兴奋,喧闹声变本加厉,不绝于耳,瓷器和水晶的碎片四处飞溅,如口琴的簧片一样鸣响着。
接着,怒气消了。一种淫邪的好奇心驱使人们搜索各个小房间、所有隐蔽的角落,打开一个个抽屉。苦役犯把胳膊伸进公主的床褥,在上面打滚,为不能奸淫她们而聊以自慰。另一些人面孔更加阴森可怖,不声不响地东游西逛,想下手偷点什么;可是人实在太多了。从门洞望去,只见一溜儿房间里,包金的饰物之间,飞扬的尘埃之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所有的人都呼呼喘着气,房间里愈来愈闷热;两个朋友怕给憋死,就走了出来。
在前厅,一名妓女站在一堆衣服上,摆出自由女神的姿势,纹丝不动,双目圆睁,模样十分吓人。
他们在外面刚走了几步,一队穿军大衣的保安队员便朝他们走来,脱下警帽,同时露出微秃的头顶,向人民深深地鞠了一躬。看到这个尊敬的表示,衣衫槛褛的胜利者神气活现起来。于索奈和弗雷德里克也感到了几分快意。
他们劲头十足,又返回王宫。在弗罗芒托街口,一些士兵的尸体堆在麦秸上。他们面无表情地走过,觉得自己很镇定,并为此而自豪。
王宫里挤满了人。在内院,燃起了七堆柴火。人们从窗口扔下钢琴、五斗柜和挂钟。消防水泵把水一直喷到房顶。一群无赖试图用军刀割断水管。弗雷德里克叫综合理工学院的一名学生去劝阻。这名学生没有听明白,好像是个呆子。贱民们占据了酒窖,他们在周围,在两条游廊里,狂喝滥饮。酒流成小溪,浸湿了脚;痞子们就着瓶底喝酒,身子摇摇晃晃地破口大骂。
“咱们出去吧,”于索奈说,“这种人民叫我恶心。”
在整条奥尔良游廊上,伤员们就地躺着,底下铺着褥子,上面盖着紫红色的窗帘;本街区的一些平民女子给他们送来了汤和内衣。
“这有什么!”弗雷德里克说,“我呀,我觉得人民很崇高。”
在宽敞的门厅里,人潮如涌,愤怒的人们想去上面几层楼,把一切都毁掉;站在梯级上的国民自卫军士兵拦住他们。其中有名轻装兵最英勇,他没戴帽子,头发竖起,牛皮武装带被撕烂了。他的衬衣在长裤和上装间鼓了出来,在人群中拼命挣扎。于索奈眼尖,远远认出了阿尔努。
接着,他们来到杜依勒里宫的花园,想更自在地歇一会儿。他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闭起眼睛待了几分钟,他们头昏眼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周围的行人互相攀谈起来。奥尔良公爵夫人被任命为摄政王后[3];一切都结束了;大家感到问题迅速解决后的那份惬意。这时,仆役们出现在王宫的每个阁楼上,撕破他们的号衣,扔到花园里,以示弃绝原来的政见。民众向他们喝倒彩,他们便退回去了。
一条壮汉分散了弗雷德里克和于索奈的注意力。他扛着枪在树木中间疾走,身穿宽大的红色短上装,腰间扎一条子弹带,鸭舌帽下的额头上系着一方手帕。他掉过头来。原来是杜萨迪埃;他拥抱了他们,说:
“啊!多幸福啊,可怜的老友们!”他又喜又累,喘着粗气,讲不出别的话来。
两天来,他一直站着,他在拉丁区筑街垒,在朗布托街战斗,救了三名龙骑兵,随杜努瓦耶纵队[4]进入杜依勒里宫,随后去了议会,又到了市政厅。
“我正是从那儿来的!一切顺利!人民胜利了!工人和资产者互相拥抱!啊!你们要是知道我看到了什么该多好!那是些多么正直的人!这多么美好!”
他没有发现他们没带武器:
“我就知道肯定能在这儿找到你们!有段时间非常艰苦,这没关系!”
他的面颊上有一滴血往下流,另外两个人问他怎么回事,他答道:
“噢!没事!给刺刀划了一下!”
“还是应该治一治。”
“唔!我结实得很!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共和国宣告成立了!大家将过幸福的生活!方才有几个记者在我面前谈天,他们说就要去解放波兰和意大利了!再也没有王上了!你们明白吗?全世界都自由了!全世界都自由了!”
他向天际扫了一眼,伸开双臂,摆出胜利的姿态。这时,有一长列人在水边的平台上跑。
“啊!该死!我倒忘了!要塞被占领了。我得上那儿去!再见!”
他转过身来,挥着枪冲他们喊道:
“共和国万岁!”
滚滚浓烟夹着火星,从王宫的烟囱里往外冒。钟声齐鸣,远远听去,如同受惊的羊在咩咩地叫。
胜利者从左右两侧,从各个地方射击。弗雷德里克虽不尚武,也感到高卢人的血液在自己身上沸腾。群众的热情像磁铁般吸引着他。他畅快地吸着充满火药味的暴风雨的空气;然而,一种博大的爱,一种至高和普遍的感动,散发出某种气息,令他浑身打颤,仿佛全人类的心在他的胸腔里跳动。
于索奈打着呵欠说:
“也许该去教育民众了!”
弗雷德里克跟随于索奈来到交易所广场他的记者办公室,用抒情的笔调为特鲁瓦的报纸写了一篇事件报道,一篇真正的文章,写好后署了名。接着两人在一家小酒馆一道用了晚餐。于索奈若有所思;革命的怪诞行动超过了他本人的怪诞行动。
喝完咖啡,他们去市政厅打听有什么新闻,他的孩子气占了上风。他像岩羚羊似的攀上街垒,讲些爱国的下流笑话回答哨兵的问话。
他们在火炬的照耀下听到临时政府宣告成立。最后,午夜时分,弗雷德里克疲惫之极,回到了家里。
“那么,你高兴吗?”他对正在给他脱衣的仆人说。
“当然高兴,先生!但是,我不喜欢人民蹦蹦跳跳。”
第二天,弗雷德里克一觉醒来,想到了戴洛里耶。他跑到他家去。律师被任命为外省的特派员,刚刚动身。头天晚上,戴洛里耶设法见到了勒德吕-罗兰[5],以派别的名义死死纠缠,终于谋得一个职位,一项任务。不过,守门人说,他下周会写信来,告知他的地址。
然后,弗雷德里克去看女元帅。她用刻薄的话迎接他,抱怨他把她丢下不管。他一再保证外面太平无事,她的怨气也就消了。现在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任何理由害怕;他拥抱她;她表示拥护共和国,巴黎总主教大人已经这样做了,法官们、行政法院、学院、法国各位元帅、尚加尼埃[6]、德·法卢先生[7]、全体波拿巴分子、全体正统主义者和众多的奥尔良派,也将怀着迅速产生的不可思议的热情这样做。
君主政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垮了台。最初的惊吓过后,资产者们似乎很吃惊自己还活着。几名窃贼未经审判便立即枪毙,看上去这是件十分公正的事。拉马丁关于红旗的那句话,被人反反复复讲了一个月,就是红旗“只绕了校场一周,而三色旗……”云云[8];于是人人站到三色旗的影子下面,每个政党只看到三色中代表自己的那种颜色,而且决心一旦成为最强者便除掉另外两种颜色。
由于暂停业务,大家既惶惶不安,又喜欢在马路上看热闹,所以纷纷走出家门。衣着的随便缩小了社会地位的差距,仇恨藏起来,希望显出来,群众非常和气,脸上流露出赢得一项权利的自豪。大家像过狂欢节一样快活,态度举止如在野外宿营,最初几天,巴黎的面貌有趣之至。
弗雷德里克挽着女元帅的胳臂,一同在街上闲逛,看见人人钮孔上别着玫瑰花形徽记,扇扇窗户上挂着军旗,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布告,她十分开心,不时往路当中一张椅子上为伤兵设的捐款箱里扔几枚钱币。接着她在一些漫画前停了下来,这些漫画把路易-菲力浦画成糕饼师、街头卖艺者、狗、蚂蟥。但是科西迪埃尔[9]的手下人挎军刀、戴肩带,她见了有点怕。还有几次,他们看到有人在种自由树。神职人员在制服镶金线饰带的仆役的护卫下,也来参加仪式,为共和国祝福;大众觉得这样做很好。最常见到的景象,是随便什么组织都派出代表团,去市政厅要点什么,因为各行各业都期待政府彻底消灭贫困。当然有些人去找政府,是为了给它出主意;向它表示祝贺,或者仅仅去做一次小小的拜访,看看机构如何运转。
三月中旬的一天,弗雷德里克去拉丁区替萝莎奈特办一件事。穿过阿尔科勒桥时,他见迎面走过来一队人,戴着奇形怪状的帽子,蓄着长长的胡须。打头儿的黑人敲着鼓,原来是画室以前的一名模特。有个人擎着一面旗,旗上“绘画艺术家”几个大字迎风招展;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佩勒兰。
他示意弗雷德里克等着他,五分钟后他又回来了,因为政府此刻正在接见石匠,他有的是时间,他和同事们去要求成立一个艺术论坛,一个类似交易所的地方,可以在里面讨论美学的利益。伟大的作品一定会产生,因为劳动者将共同努力,把才华施展出来。不久,巴黎将到处矗立起宏伟的纪念性建筑物;他将装饰它们,甚至已着手创造一幅象征共和国的画像。他的一个同志来叫他,因为家禽贸易代表团紧紧跟在他们后面。
“无聊透顶!”人群中有个人咕噜道,“尽是瞎扯淡!没有一点像样的东西!”
这是雷冉巴尔。他没有同弗雷德里克打招呼,却借机吐一肚子苦水。
这位公民成天在街头流浪,捋捋胡子,骨碌骨碌转着眼珠,听到坏消息便四下传播。他只有两句话,要么是:“当心!我们马上会控制不了局面!”要么是:“该死的!人家变魔术把共和国变掉了!”他对什么都不满意,尤其不满意我们没有收复天然边界。一听到拉马丁这个名字,他就耸肩膀。他觉得勒德吕-罗兰“没有能力解决问题”,照他的说法,(厄尔省的)杜邦[10]是个老傻瓜,阿贝尔[11]是白痴,路易·勃朗是乌托邦主义者,布朗基[12]是极其危险的人。弗雷德里克问他该怎么办才好,他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简直要把它捏伤了,同时答道:
“攻占莱茵河,我跟您说,攻占莱茵河!见鬼!”
接着他控诉起反动派来。
反动派露出了原形。对纳依宫和絮雷纳宫的洗劫[13],巴蒂尼奥勒的大火[14],里昂的骚乱,所有的过火行动,所有的抱怨不满,如今都被大事渲染。还要添上勒德吕-罗兰的通告[15],钞票的强制流通,跌到六十法郎的公债;最后,还要抽四十五生丁的税,这是最大的不公,最后的打击,加倍的恶劣!而除这一切之外,还有社会主义!尽管这种理论和跳鹅游戏一样新颖[16],已经充分讨论了四十年,摆满了一口口书柜,但它仍然像下陨石雨一般,令资产者惊恐万状。不仅怕,还忿忿然,因为任何思想的出现都会煽起仇恨;正因为是思想,所以遭人痛恨,而它以后则将引以为荣,不管本身多么平庸,也始终把敌人踩在自己脚底下。
于是,所有权受到尊重,它上升到宗教的地位,与上帝合二为一。攻击它,就好像亵渎神明,几乎等于吃人肉。尽管法律的人情味前所未有,九三年的幽灵依然出现了,断头台的铡刀在共和国这个词的每个音节中震颤;但是大家仍然因为共和国的软弱而瞧不起它。法兰西感到失去了主宰,惊惶得大叫,好像瞎子没有了拐棍,娃娃失掉了保姆。
在所有的法国人当中,数当布勒兹先生怕得最厉害。新的事态对其财产构成了威胁,尤其是他的老经验不中用了。一个那么好的制度!一个那么贤明的王上!这怎么可能呢!就要天塌地陷了吧!次日,他辞退了三名仆人,卖掉了马匹,为出门上街买了一顶软帽,甚至想留起胡子;他待在家里,垂头丧气,心情苦涩地埋头阅读与其观点最抵触的报纸。他变得那样悒郁,连有关弗洛孔[17]烟斗的笑话也没能博他一笑。
身为前朝的支持者,他惧怕人民对他在香槟的产业进行报复。正在这时,弗雷德里克涂鸦的那篇文章落到了他的手里。于是他以为他的年轻朋友是位很有影响的人物,即便不能替他做事,至少也能保护他。因此,一天早上,当布勒兹先生由马蒂侬陪同,亲自上弗雷德里克家拜访。
他说,他只是来看看弗雷德里克,聊聊天,没有其他目的。总之,他为最近的事态欢欣鼓舞,由衷地接受“我们崇高的箴言:自由、平等、博爱,因为我骨子里始终是个共和党人”。在前朝,他之所以投票支持内阁,那仅仅是为了加速不可避免的倒台。他甚至对基佐先生大为生气,“我们得承认,他把我们置于难以摆脱的困境!”相反,他非常佩服拉马丁,此人的表现“十分出色,说真的,当他谈到红旗……”
“是的!我知道。”弗雷德里克说。
然后,当布勒兹先生表示同情工人们。
“因为,说到底,我们或多或少都是工人!”
他不偏不倚,甚至承认普鲁东[18]有逻辑头脑。“喔唷!很有逻辑头脑!”随后,他带着才智过人者的超脱聊起画展,说他看到了佩勒兰的画。他觉得那幅画别具一格,笔法上乘。
马蒂侬对他的每一句话都表示赞同,也认为必须“坚决支持共和国”。他谈到种地的父亲,自称庄稼汉,平民百姓。话题很快转入国民议会的选举和福泰尔区的候选人。反对派的候选人没有希望当选。
“您倒该取而代之!”当布勒兹先生说。
弗雷德里克吃惊得叫起来。
“咳!为什么?”由于弗雷德里克本人的观点,他可以得到激进派的选票,由于家庭的关系,又可以得到保守派的选票。“或许,”银行家微笑着补了一句,“还可以靠我的一点点影响。”
弗雷德里克推说他不知该如何做。这再容易不过了,只须请首都的一个俱乐部把他推荐给奥布省的爱国者。他不必像天天见到的那样声明自己的政治主张,只要认真地阐述几条原则就行。
“把演讲稿拿给我看看;我知道在那儿讲什么合适!我再重复一遍,您可以给国家、给我们大家和我本人帮大忙。”
在这样的时期,大家应该互相帮助,如果弗雷德里克需要什么,他或他的朋友们……
“噢!感激之至,亲爱的先生!”
“投桃报李,不言而喻!”
银行家的确是个好人。
弗雷德里克情不自禁,考虑起他的建议来;没多久,他一阵头晕,眼花缭乱。
国民公会的伟人一个个在他眼前闪过。他觉得瑰丽的曙光即将升起。罗马、维也纳、柏林发生了暴动,奥地利人被赶出了威尼斯;整个欧洲动荡不安。是投身于运动,也许还是促进其发展的时候了。而且,议员们据说要穿的服装对他也是个诱惑。他已经看见自己穿上了翻领背心。系着三色腰带;他的心痒痒的,这个幻觉那样真切,于是他向杜萨迪埃掏出了心里话。
这位好青年的热情有增无减。
“确实,当然啦!您去竞选!”
不过,弗雷德里克仍然征求了戴洛里耶的意见。这位特派员在省里遭到愚騃的反对派的掣肘,自由主义倾向大大增强。他立即写信来,言辞激烈地给予鼓励。
但是,弗雷德里克需要更多的人赞成他。有一天,乘瓦特纳兹小姐也在,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萝莎奈特。
瓦特纳兹小姐属于巴黎的那班独身女人。每天晚上,她们授完了课,或设法卖掉几幅小画,代售了一些可怜的手稿,然后回家,衬裙上沾满泥泞。她们做晚饭,独自吃晚饭,接着把双脚搁在脚炉上,在一盏污浊的油灯下,幻想着爱情、家庭、住宅、财产以及她们所缺的一切。因此,她和许多人一样,把革命视为复仇时刻的来临,并狂热地进行社会主义宣传。
照瓦特纳兹小姐的看法,只有妇女解放了,无产者才有可能获得解放。她希望妇女能被各种职业接纳,谋求当家的权利,希望制订另一部法典,废除或至少“更聪明地规定婚姻制度”。这样,每个法国女子必须嫁给一个法国男子,或收养一名老人。奶妈和助产婆必须是领取国家工资的公务员;应该有审查妇女作品的评委会,专门为妇女服务的出版商,为妇女开设的综合理工学校,为妇女成立的国民自卫军,一切为了妇女!既然政府不承认她们的权利,她们只得以暴力来战胜暴力。一万女公民拿起枪,可以叫市政厅颤抖!
她觉得弗雷德里克的竞选对她的观点有利。她鼓励他,向他指出荣誉就在前头。萝莎奈特很高兴有个将在议会发言的男人。
“再说,人家也许会给你一个好职位。”
弗雷德里克这个意志非常薄弱的人,染上了痴狂的通病。他写了一篇演说词,拿去请当布勒兹先生过目。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一扇窗后,帘子拉开了一点,露出一个女人的身影。他来不及认出她是谁;但是,在前厅里,一幅画使他停下脚步,这是佩勒兰的画,大概是临时搁在一张椅子上的。
画上,耶稣-基督驾驶一辆机车穿越原始森林,这象征共和国,或者进步,或者文明。弗雷德里克凝视了一分钟后嚷道:
“多么卑劣!”
“可不是吗,嗯?”当布勒兹先生说,他走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以为它指的不是画,而是画所颂扬的学说。
马蒂侬同时到达。他们进入书房;弗雷德里克正要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时,塞西尔小姐突然走进来,一脸天真地说:
“我姑妈在这儿吗?”
“你知道她不在,”银行家答道,“没关系!小姐,别拘束!”
“噢!谢谢!我走了。”
她刚走,马蒂侬便装出找手绢的样子。
“我把它忘在外套里了,请原谅!”
“好吧!”当布勒兹先生说。
他显然没有上这个鬼把戏的当,而且好像还促使它成功。为什么呢?不过马蒂侬很快便回来了,弗雷德里克开始他的演说。刚念到第二页,银行家就做了个鬼脸,这一页指出看重金钱利益是一种耻辱。随后,弗雷德里克谈到改革问题,要求贸易的自由。
“怎么……?对不起!”。
弗雷德里克没有听见,继续往下讲。他要求征收公债税和累进税,建立欧洲联邦,组织民众教育,鼓励广义上的美术。
“要是国家向德拉克鲁瓦或雨果那样的人提供十万法郎的年金,这有什么不好呢?”
全文以对上层阶级的忠告结束。
“别吝惜,富翁们啊!出钱吧!出钱吧!”
他住了口,站在那儿。两位坐着的听众没有讲话;马蒂侬圆睁双目,当布勒兹先生脸色煞白。终于,他掩饰住自己的激动,酸溜溜地笑着说:
“太好了,您的演说!”
他大夸演说词的形式,避免对内容表态。
这位从不伤害人的青年语言如此辛辣,当布勒兹先生听了大为惊骇,尤其把它视为一个征兆。马蒂依竭力宽慰他。不久后,保守党肯定会进行报复;在好几座城市,临时政府的特派员已被撵走了;选举定于四月二十三日举行,在此之前还有时间;简言之,当布勒兹先生必须亲自参加奥布省的竞选;从此,马蒂侬与他形影不离,成了他的秘书,像儿子一样对他关怀备至。
弗雷德里克踌躇满志地来到萝莎奈特家。戴马尔正巧也在,他告诉弗雷德里克,他“肯定”成为塞纳区选举的候选人。在一份《告人民书》中,演员用“你”称呼人民,吹嘘“他”理解人民,为了拯救人民的灵魂,甘愿“被艺术钉在十字架上”,故而他是人民的化身,人民的理想。他确实相信自己对群众有巨大影响,后来在内阁办公时,甚至建议单枪匹马地去平息一场骚乱;问到他将使用什么手段时,他答道:
“别担心!我将给他们看看我的脸!”
弗雷德里克为了折磨他,便把本人也参加竞选的事通知了他。戏子一听说未来的同僚以外省为目标,便表示愿意为他效犬马之劳,提议领他去各俱乐部看看。
他们参观了所有的,或几乎所有的俱乐部:红色的和蓝色的,狂怒的和平静的,清教徒式的和落拓不羁的,神秘的和酗酒的,宣布处死国王的,揭露杂货铺偷税漏税的。处处都是房客咒骂房东,穿工装者怨恨穿礼服者,阔人密谋反对穷人。好些人过去受过警察的迫害,要求给予赔偿;另一些人恳求给点钱,把发明转为应用,或者实施法朗斯泰尔计划、乡镇市场计划、公共福利制度。然后,这儿那儿,在这一大堆胡言乱语中闪过一个机智的念头,诘问之遽然如泥水的迸溅,一句粗话就拟订了法律,一个没穿衬衣的泥水匠学徒在赤裸的胸膛上挂着军刀的肩带,口若悬河,嘴上生花。有时还出现一位先生,举止谦恭的贵族,大讲平民的事情,故意不洗手,以便显得手上结满老茧。一名爱国者认出了他,最有德行的人斥骂他一顿,于是他怒火满腔地走出去。为了装出有见识的样子,必须始终诋毁律师,尽可能经常地使用这些套话:“给大厦添砖加瓦,——社会问题,——工场”[19]。
戴马尔不放过任何一个发言的机会;当他无话可讲时,他的拿手好戏是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插在背心里,摆出神气活现的姿态,然后突然一侧身,让人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于是掌声雷动,瓦特纳兹小姐也在大厅后边鼓掌。
尽管这些演讲的人十分差劲,弗雷德里克也不敢贸然登台。他觉得这些人太没有教养,或者过于敌对。
可是杜萨迪埃四处打听,告诉他在圣雅克街有个俱乐部,名为“智慧俱乐部”。这样一个名称给人以希望,何况杜萨迪埃还会带一帮朋友来。
他把曾经请去喝潘趣酒的人带来了:账房先生、葡萄酒推销员和建筑师;甚至佩勒兰也来了,说不定于索奈马上就到。门前的人行道上,立着雷冉巴尔和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他忠实的孔潘,身材矮胖,一脸麻子,两眼发红;另一个像只黑猴,头发异常浓密,雷冉巴尔只知道他是“巴塞罗那[20]的爱国者”。
他们走过一条小径,然后被领进一个大房间,大概是木匠干活的地方,新刷的墙壁还散发着灰泥的气味。四盏油灯并排挂在墙上,发出怪不舒服的光线。尽里的一个台子上,摆着一张办公桌和一只铃。台子下边的一张桌子充当讲台,每边有两张更矮的桌子给秘书用。坐在长凳上的听众有老画匠、学监和没有发表过著作的文人。在这一排排领口油污的外套中间,间或可见到一个女人的便帽或一名工人的短工作服。房间尽里甚至挤满了工人,他们大概是无事可干才来的,或者是被演讲者拉来捧场的。
弗雷德里克十分小心,坐在杜萨迪埃和雷冉巴尔之间。雷冉巴尔刚一坐下,就用双手拄着手杖,下巴贴着手背,阖上了眼皮。大厅的另一头,戴马尔站着,俯视大会会场。
塞内卡尔出现在主席台上。
好伙计杜萨迪埃以为这会令弗雷德里克惊喜,哪知引起了他的不快。
群众对大会主席表现得毕恭毕敬。他是二月二十五日要求立即成立劳工组织的人之一;次日,在普拉多舞厅,他表态支持攻打市政厅;由于每个人都有一个榜样,这一个模仿圣鞠斯特,那一个模仿丹东,另一个模仿马拉,他呢,他竭力学布朗基的样子,而布朗基仿效的是罗伯斯比尔。[21]塞内卡尔戴黑手套,留着平头,神情严峻,显得极为得体。
他宣布开会,首先宣读人权和公民权宣言——惯常的信仰声明。接着,一条雄浑有力的嗓子唱起贝朗瑞《人民的回忆》。
响起另一些人的声音:
“不!不!不唱这个!”
“唱《鸭舌帽》!”在大厅尽里的爱国者们吼起来。
他们齐声高唱这支流行的歌曲:
在我的鸭舌帽前,你脱下礼帽,
在工人面前,你双膝跪倒!
主席说了句话,听众安静下来。一位秘书开始读信件摘要。
“一些青年宣布,他们每晚在先贤祠前烧一期《国民议会报》[22],他们鼓励全体爱国者学他们的样子做。”
“好!通过!”群众回答。
“公民冉-雅克·朗格雷纳,排字工,家住多菲内街,希望为热月殉难者建立一座纪念碑[23]”
“米歇尔-埃瓦里斯特-奈波米塞纳·樊尚,前教授,他希望欧洲民主政体采纳统一的语言。可以使用某种废弃的语言,比方经过改进的拉丁语。”
“不!不要拉丁语!”建筑师叫道。
“为什么?”一位学监接口道。
于是这两位先生展开了一场讨论,另一些人也加入进来,你一言,我一语,以博得别人的赞赏。讨论很快变得索然无味,许多人都走掉了。
可是,一个小老头要求发言,读一份紧急报告,他的额头高得出奇,额头下架着一副绿色眼镜。
他念的是一份关于税收摊派的陈情书。数字源源不断,没完没了!大家听烦了,先是窃窃私语,叽叽喳喳的交谈;但他依然不慌不忙地往下念。接着大家发出嘘声,向他喝倒彩;塞内卡尔斥责了听众;演说者像机器一样继续往下讲,后来被人抓住胳膊肘,他才住了口。老头如梦方醒,平静地摘下眼镜,说道:
“对不起!公民们!对不起!我这就走!请多多原谅!”
这人读报告的失败使弗雷德里克张皇失措。他口袋里装着讲演稿,可是即席发言也许更好些。
终于,主席宣布即将讨论要事,即选举问题。共和党的长名单不在讨论范围之列。不过,“智慧俱乐部”和其他俱乐部一样,完全有权开一张名单,“哪怕市政厅的那班官老爷不高兴”,而渴求得到民众委任的公民可以陈述他们的资格。
“去讲吧!”杜萨迪埃说。
一个身着教士长袍、头发天生拳曲、表情活跃的人已经举起了手。他嘟哝着说,他叫杜克雷托,是教士和农学家,《肥料》一书的作者。大家把他打发到一个园艺俱乐部去了。
接着,一名穿工装的爱国者登上讲台。这是一位平民,肩膀宽阔,大大的脸庞非常温和,有一头乌黑的长发。他用近乎肉感的目光扫视全场,把头一昂,最后,伸开双臂:
“你们赶走了杜克雷托,弟兄们啊!你们做得好,但这并非因为不信仰宗教,因为我们都是虔诚的。”
好多人张着嘴听,带着初学教理者的神情,心醉神迷的姿态。
“这也并非由于他是教士,因为我们,我们也是教士!工人是教士,正如社会主义的奠基人,我主耶稣-基督是教士一样!”
开创上帝统治的时刻已经来临!福音径直通向八九年!奴隶制废除后,就要废除无产阶级。仇恨的世纪已经过去,爱的世纪即将开始。
“基督教是新大厦的拱顶石和地基……”
“您是在嘲笑我们吗?”酒精推销员叫嚷起来,“这样的教权主义者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他这一插嘴,引起极大义愤。几乎人人都爬到凳子上,举着拳头破口大骂:“无神论者!贵族!流氓!”主席不停地摇铃,连连喊着:“请遵守秩序!请遵守秩序!”但是,推销员毫无惧色,加之来前饮的“三杯咖啡”给他提了神,他拼命在人群中挣扎:
“怎么,我!一个贵族?去你的吧!”
终于,他被允许作出解释。他说有教士就绝不会有安宁,既然刚才谈到了节约问题,那么取消教堂、圣体盒,最后取消一切崇拜,将是一项了不起的节约。
有个人反驳说他扯远了。
“对!我是扯远了!可是,当一艘大船遇到风暴……”
另一个人不等他把比喻说完,便回答他说:
“同意你说的!但是一下子就毁掉,好像泥水匠不分青红皂白……”
“您侮辱泥水匠!”一位浑身沾满灰泥的公民怒吼道。
他固执地以为受到了挑衅,于是破口大骂,想打一架,死死赖在凳子上。最后三个人才把他推出门去。
这时,那位工人仍然站在讲台上。两位秘书要他下来,他抗议受到不公正的对待。
“你们不能阻止我高呼:永远爱我们亲爱的法兰西!永远爱共和国!”
“公民们!”这时孔潘开了腔,“公民们!”
由于他一再喊着“公民们”,会场安静了一些。他用两只残肢一般发红的手支在讲台上,身子往前一探,眨着眼睛说:
“我认为必须把牛犊的头再扩大一点。”[24]
众人默不作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牛犊的头!”
三百个人同时哈哈大笑,震得天花板直颤。面对这些笑走了样的脸,孔潘往后退了几步。他忿忿然地又说:“怎么!你们不知道牛犊的头是什么?”
快乐达到了极点,简直发了狂。大家笑得直不起腰来。有几位甚至倒在地上,凳子下面。孔潘再也忍受不了,溜到雷冉巴尔身边,想把他拉走。
“不!我要坚持到底!”公民说。
这句回答使弗雷德里克下了决心;正当他四下寻找朋友给他助威时,他看见佩勒兰已站在前面的讲台上。艺术家盛气凌人地对群众说:
“我倒想知道,艺术界的候选人在哪儿呢?我呀,我画了一幅画……”
“画对我们有什么用!”一个面颊上有些红斑的瘦子粗暴地说。
佩勒兰大叫竟有人打断他的话。
但那人拉着悲剧的腔调说:
“难道政府不早该下令取缔娼妓,消灭贫困吗?”
这句话立即为他赢得了民众的好感,于是他愤怒申斥大城市的腐败。
“可耻!卑鄙!资产者一走出金房子餐厅,就应当抓住他们,朝他们脸上吐口水!至少,政府不要助长荒淫无耻嘛!可是关卡职员对我们的女儿和姐妹非常下流!……”
远处有个声音喊道:
“真好笑!”
“滚出去!”
“向我们抽税,是为了给放荡行为付钱!比方,演员的高薪……”
“我来讲几句!”戴马尔高声说。
他跳到讲台上,推开众人,摆好姿势;他说他瞧不起这种庸俗乏味的指控,大谈演员的教化使命。既然剧院是国民教育的中心,他投票赞成剧院改革;首先,取消经理,取消特权!
“对!不要任何特权!”
演员的表演令群众振奋,颠覆性的动议此起彼伏。
“不要科学院!不要学院!”
“不要传教会!”
“不要中学会考!”
“打倒大学学位!”
“还是保留学位,”塞内卡尔说,“但必须经过普选,由惟一真正的评委——人民——授予学位!”
这倒不是最有用的。首先必须把富翁的生活降到一般水平!他描绘富翁恶贯满盈,却住在金银窝里;穷人品德高尚,却在陋室里挨饿。掌声震耳欲聋,他不得不中断讲话。足有几分钟,他闭起眼,昂着头,仿佛在他掀起的怒涛上荡漾。
接着,他以武断的语气讲话,句句如法律,不容分说。国家应当夺取银行和保险公司。遗产继承制将废除。要为劳动者设立社会基金。将来还需要采取许许多多的措施。就目前而言,这些措施已经够了。继而他又回到选举问题:
“我们需要纯洁的公民,全新的人!有人毛遂自荐吗?”
弗雷德里克站了起来。他的朋友们发出赞同的嗡嗡声。但是塞内卡尔摆出一副福吉耶-丹维尔[25]的面孔,盘问起他的姓名、经历、生活和品行来。
弗雷德里克简要地回答他,并且咬住嘴唇。塞内卡尔问有没有人认为弗雷德里克不符合候选资格。
“没有!没有!”
但是他,他看出有不够格的地方。众人向前倾着身子,洗耳恭听。这位申请当候选人的公民答应捐一笔钱给民主基金办报,却没有交付。此外,二月二十二日,他明明得到通知,却没有去先贤祠广场赴会。
“我起誓,他那天在杜依勒里宫!”杜萨迪埃嚷着说。
“您能起誓在先贤祠见到他了吗?”
杜萨迪埃垂下了头。弗雷德里克默不作声;他的朋友们很气愤,不安地望着他。
“至少,”塞内卡尔又说,“您是否认识一位爱国者,能向我们担保您的原则呢?”
“我担保!”杜萨迪埃说。
“噢!这不够!还要一个人!”
弗雷德里克转向佩勒兰。艺术家冲他做了许多手势,意思是:
“啊!亲爱的,他们没有接受我!见鬼!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弗雷德里克用胳膊肘推推雷冉巴尔。
“呀!真的!是时候了!我去!”
雷冉巴尔跨到台子上,然后,指着跟在他身后的西班牙人说:
“公民们,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一位巴塞罗那的爱国者!”
爱国者深深鞠了一躬,像自动木偶似的转动着他的银色眼珠,一只手放在胸口说:
“公民们,我极其珍视你们给我的荣誉,你们的心地那样善良,你们的关怀更是无微不至。”[26]
“我要求发言!”弗雷德里克叫道。
“自从加的斯宪法——西班牙自由的基本公约——公布以来,直到最近一次革命为止,我们的祖国有过无数英勇的烈士。”
弗雷德里克再一次提高嗓门,好让别人听见他的话:
“可是,公民们!……”
西班牙人继续说:
“下周二,在玛德莱娜教堂将举行一个追悼仪式。”
“这毕竟太荒唐了!谁也听不懂!”
这句批评激起了公愤。
“滚出去!滚出去!”
“谁?我吗?”弗雷德里克问道。
“就是您!”塞内卡尔威风凛凛地说,“出去!”
弗雷德里克站起身往外走,那个伊比利亚[27]人的声音一直追随着他。
“全体西班牙人都盼望能看到各俱乐部和国民自卫军的代表在那儿聚会。一篇纪念西班牙和全世界的自由的悼文,将由巴黎的一名教士在佳音厅宣读。我虽然是另一个国家的公民,但我愿意把法兰西人民称作世界上第一流的人民。光荣归于法兰西人民!”
“贵族!”一个流氓尖声叫着,向弗雷德里克挥舞拳头。
弗雷德里克一肚子气,奔到院子里。
他怪自己太忠心耿耿,没有想想对他的指责说到底是对的。参加竞选,这是一个多么要命的念头啊!可他们是群蠢驴!是群呆子!他拿自己和这些人比,他们的愚蠢减轻了他自尊心受伤的痛苦。
随后,他感到需要去看看萝莎奈特。目睹了那么多丑陋虚夸的事情以后,这可爱的人儿会给他一些宽慰。她知道这天晚上他得去一家俱乐部申请候选资格。可是他进去时,她连问也没问他一声。
她正在火炉边拆一件袍子的衬里。见她干这种活儿,他大为惊诧。
“咦?你在干吗?”
“你不是看见了,”她没好气儿地说,“我在补旧衣裳!这就是你的共和国。”
“为什么是我的共和国?”
“难道是我的不成?”
她把这两个月来法国发生的一切都怪罪于他,指责他参加了革命,使她破了产,阔佬们纷纷离开巴黎,她有一天会死在收容所里。
“你呢,你有年金,可以说风凉话!不过,照这样闹下去,不用多久,你也不会有年金了。”
“这有可能,”弗雷德里克说,“最忠诚的人总得不到赏识;要不是为了讲良心,和那班粗人为伍,你一定会厌恶献身精神的!”
萝莎奈特眯起眼睛望着他。
“嗯?什么?什么献身精神?先生好像没有成功吧?好极了!这倒是个教训,看你以后还搞不搞爱国捐献!噢!别撒谎!我知道你给了他们三百法郎,因为你的共和国,她要人供养!那么,我的老好人,同她一块儿取乐吧!”
听到这一派胡言,弗雷德里克从沮丧转为失望,心情更加沉重。
他退到房间尽里。她跟了过来。
“哦!你想看看!一个国家就像一个人家,需要一个主人;不然的话,人人都要揩油了。首先,大家都知道勒德吕-罗兰背了一身债!至于拉马丁,你怎么能要一位诗人懂政治呢?啊!这可是真的!你摇头,自以为比别人聪明也没有用。可是你总吹毛求疵;人家根本插不上一句话。就拿圣罗什商店的傅尼埃-丰泰纳来说吧,你知道他缺多少钱吗?缺八十万法郎!对面的包装工戈麦尔呢,这家伙也是共和党人,他用火钳砸他老婆的头,还喝了那么多苦艾酒,眼看就要被送进疗养院了。那些共和党人,他们全是这个样子!一个打了二五折的共和国!是啊!吹你的牛去吧!”
弗雷德里克走了,这个年轻女人讲出这种下贱话,她的愚昧一下子暴露无遗,叫他十分反感。他甚至觉得自己又变得有点爱国了。
萝莎奈特的脾气越来越坏。瓦特纳兹小姐的热情令她气恼。这位小姐自以为肩负着使命,热衷于高谈阔论,宣传鼓动;她在这方面比她的女友强,向她提出一大堆论据。
有一天,瓦特纳兹小姐来了,对于索奈大生其气,因为他竟敢在妇女俱乐部做出下流的举动。萝莎奈特却赞成这种行为,甚至表示她将穿上男人的衣服,去“直言不讳地对她们大家讲自己对她们的看法,并且用鞭子抽她们”。正在这时,弗雷德里克进来了。
“你会陪我去,是不是?”
她们不顾他在场,吵了起来,一个装女资产者,另一个充女哲学家。
萝莎奈特认为,女人生来就是为了爱情,或者为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照瓦特纳兹小姐的看法,妇女在国家中应有自己的位置。昔日,高卢女子制定法律,盎格鲁-撒克逊女人也一样,休伦人[28]的妻子还参加国务会议。教化事业人人有份,妇女都应作出自己的贡献,最终以博爱取代利己主义,以联合取代个人主义,以大文化取代分散割据。
“好啊!如今你懂文化了!”
“为什么不呢?何况,这关系到人类,关系到人类的未来!”
“关心你自己的未来吧!”
“这你管不着!”
两人闹翻了。弗雷德里克充当和事佬。瓦特纳兹小姐十分激动,甚至拥护共产主义。
“真荒唐!难道这能实现?”
另一位列举艾赛尼派、摩拉维亚弟兄会、巴拉圭耶稣会以及奥弗涅地区梯也尔附近的潘贡家族为证[29]。由于她讲话时指手画脚,她的表链缠在一大堆小饰物中挂着的一只小金羊上了。
萝莎奈特的脸色顿时异常苍白。
瓦特纳兹小姐继续解被缠住的小玩意儿。
“别煞费苦心了,”萝莎奈特说,“现在我了解你的政见了。”
“什么?”瓦特纳兹小姐应道,面孔像处女一样涨得通红。
“哦!哦!你明白我的意思!”
弗雷德里克莫名其妙。在她们之间,显然发生了一件比社会主义更重大、更切身的事。
“那又怎么样?”瓦特纳兹小姐勇敢地挺直腰杆,“这是借来的,我亲爱的,以债抵债嘛!”
“自然啰!我不否认我的债!也就一千法郎,没什么了不起!至少我是借的,没有偷别人的!”
瓦特纳兹小姐强作笑容。
“噢!我要把手放到火上起誓。”
“当心!你的手那么干瘪,会烧起来的。”
老小姐向她伸出右手,正对她的面孔举着:
“可是你的一些朋友觉得这只手正合他们心意呢!”
“是安达卢西亚人吧?就会敲响板!”
“贱货!”
女元帅深深鞠了一躬。
“你也不是妙人儿!”
瓦特纳兹小姐没有回答。她的鬓角沁出了汗珠,两眼盯住地毯,喘着粗气。终于,她走到门边,哗啦一下用力把门打开:
“晚安!您等着我要您的好看!”
“悉听尊便!”萝莎奈特说。
她一直约束着自己,疲惫极了。她倒在沙发上,浑身发抖,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泪流满面。难道是瓦特纳兹小姐的威胁折磨着她?不!她才不在乎呢!翻过来倒过去想想,也许是另一位欠她的钱?是金羊,一件礼物;哭声中,戴马尔的名字脱口而出。原来她爱这个蹩脚戏子!
“那么,她干吗要我呢?”弗雷德里克心想,“他怎么又回到她身边的?谁强迫她留住我?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
萝莎奈特继续低声啜泣。她一直侧身躺在沙发边缘,右颊枕在两只手上,看上去那样娇弱,头脑不清,悲痛欲绝。弗雷德里克忍不住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于是,她向他作出柔情蜜意的保证;亲王走了,他们可以自由了。但是,目前她……手头拮据。“那天你亲眼看见的,我在用旧衬里。”现在没有车马了!这还不算,地毯商威胁要收回卧室和大客厅的家具。她不知如何是好。
弗雷德里克真想回答:“别担心!我来付钱!”但是这位太太有可能撒谎。经验叫他学乖了。他只说了一些安慰话。
萝莎奈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她必须交还家具,离开德鲁奥街的漂亮住宅。她在普瓦索尼埃大街五楼上租了一套房间。原先小客厅里的珍奇古玩,把三个房间布置得十分雅致。窗上挂着中国遮帘,平台上搭了一个天篷,客厅里有一条碰巧买到的、仍然簇新的地毯,摆了几个粉红绸面的墩状软座。为了购置这些东西,弗雷德里克出了不少钱;他感到做新郎的喜悦,好像终于有了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子,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他很喜欢这个地方,几乎每晚来这儿过夜。
一天早上,他走出前厅时,看见四楼楼梯上,有个戴筒状军帽的国民自卫军士兵正在上楼。他究竟去哪儿呢?弗雷德里克等待着。那人微微低着头,一直往上走。他抬起了眼睛,原来是阿尔努先生。情况是明明白白的了。两人同时红了脸,感到同样的尴尬。
阿尔努第一个想出摆脱窘境的办法。
“她好些了,是真的吧?”好像萝莎奈特生了病,他是来打听病情的。
弗雷德里克顺坡下驴,说道:
“当然是真的!至少她的女用人是这么对我说的。”他想暗示自己并未受到接待。
随后,他们面对面僵持着,迟疑不决,互相打量,看谁坚持不离开。阿尔努又一次打破了僵局。
“啊!算了!我以后再来!您打算去哪儿?我陪陪您!”
他们到了街上,他的谈吐和往常一样自然。大概他生性并不嫉妒,或者心地太善良,不会生气。
再说,他挂念着祖国的事。现在他再也不脱军装了。三月二十九日,他保卫过《新闻报》报馆[30]。议会受到侵犯时,他的英勇令人瞩目[31],后来他出席了为亚眠国民自卫军举办的宴会。
于索奈一直和他共事,喝他的酒,抽他的烟,比谁揩的油都多。但是于索奈天生不尊重别人,喜欢反驳他,批评法令文笔不通,诋毁卢森堡宫的会议,讽刺“维苏威女人”[32]和“蒂罗尔男人”[33],贬低一切,直至不用牛而用马拉一辆由一群丑姑娘伴随左右的农用畜力车。相反,阿尔努为政权辩护,幻想各党派的联合。不过他的生意做得不好,他有点担心。
弗雷德里克和女元帅的关系并没有使他伤心,因为这个发现(在良心上)给了他取消亲王走后再次付给她赡养费的理由。他大谈境况艰难,老是叹苦经,萝莎奈特表现得挺大方。于是,阿尔努先生自认是她心上的情人,因此更觉得自己了不起,人也变得年轻了。他不怀疑弗雷德里克付钱给女元帅,自以为“开了一个成功的玩笑”,甚至佯装不知情,两人相遇时,他主动回避。
这样平分秋色伤了弗雷德里克的心;情敌的礼貌在他看来是一种过于持久的戏弄。但是,如果闹僵了,他就没有任何机会回到另一个女人的身旁了;再说,这是听人谈论她的惟一途径。陶瓷商出于习惯,或许为了作弄人,在谈话中很乐意提起她,甚至还问弗雷德里克为什么不去看她了。弗雷德里克用完了所有的借口,只好说他到阿尔努夫人家去过几次,都未得见面。阿尔努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经常在她面前呆呆地问他们的朋友为何不来,而她始终回答他来时她不在家;这样,双方的谎话非但不矛盾,反而相互印证。
这位年轻人的温和以及愚弄他的快乐,使阿尔努更加喜欢他,甚至亲热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这并非出于轻侮,而是出于信任。有一天,阿尔努写信给弗雷德里克,说得上外省去一天办件急事,求弗雷德里克替他站岗。弗雷德里克不敢拒绝,上卡鲁塞尔哨所去了。
他不得不和国民自卫军士兵为伍!除了一名提炼工,一个饮酒无度的滑稽家伙外,他觉得所有的人比他们的弹盒还愚蠢。谈话的主要内容是会不会用腰带替代武装带。另一些人攻击国家工场。有人问:“我们走向何方?”受诘问的人睁开双眼,如临深渊,应声道:“我们走向何方?”这时一个胆子更大的人叫嚷着:“这种局面长不了!必须结束了!”同样的谈话一直重复到晚上,弗雷德里克听得烦死了。
十一点钟,他看见阿尔努来了,大为惊诧。阿尔努立即说,事情已经办完,他跑来让弗雷德里克得以解脱。
其实阿尔努根本没有事,他编出这个理由为的是单独同萝莎奈特一起度过二十四小时。但是,好阿尔努对自己估计过高,结果在厌倦之中感到愧疚。他来向弗雷德里克表示谢意,并请他吃宵夜。
“多谢!我不饿!我只想上床睡觉!”
“那就更有理由待会儿一起用午餐了!瞧您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现在不能回家!太晚了!有危险!”
弗雷德里克又一次作出了让步。阿尔努不期而至,他的战友们,尤其那个提炼工,亲热地向他问长问短。大家都喜爱他;他心地特别好,连于索奈不在场也感到遗憾。但他需要闭会儿眼睛,不用多久,一分钟就行了。
“您躺在我身边吧。”他一边对弗雷德里克说,一边平躺在行军床上,没有摘下武装带。
他担心有警报,不顾禁令带着枪睡觉。他咕噜了两声:“我亲爱的!我的小天使!”不久便睡着了。
讲话的人住了口,渐渐地哨所里一片寂静。弗雷德里克被跳蚤咬得浑身难受,便向四周观望。刷成黄色的墙,半中腰有块长木板,背包放在上面,形成一连串小鼓包儿。木板下面一支挨一支地竖着铅灰色的枪。国民自卫军战士发出一阵阵鼾声,黑暗中,显出他们肚子的模糊轮廓。火炉上放着一只空酒瓶和几只盘子。三把草编椅围着桌子,桌上摊着一副纸牌。长凳中间有只鼓,鼓带垂着。从门口进来的热风,把油灯吹得直冒烟。阿尔努伸开双臂睡着;他的枪枪托朝下,略微倾斜,枪口直抵到胳肢窝。弗雷德里克注意到这个情况,吓得半死。
“不!我错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万一他死了……”
立即,没完没了的画面一幅幅展现在眼前。他恍惚看见夜里他和她坐在一辆驿车里;接着一个夏日的傍晚两人在一条河畔,然后在他们家里的灯光下面。他甚至久久地计算家用,考虑家务的安排,静观并已触摸到自己的幸福。要想幸福到手,只须扣一下扳机!可以用脚趾尖推一下,子弹就会出膛,这不过是走火而已!
弗雷德里克反复琢磨这个念头,仿佛在编一出戏。突然,他觉得这个想法即将变为行动,他马上要下手,他真想这样做;于是,他害怕极了。焦虑之中,他有一种快感,并且愈来愈沉溺其中。他惊恐地感到他的种种顾虑没了踪影;在胡思乱想的狂热中,周围的世界消失了,由于胸部憋得难受,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咱们喝白葡萄酒吗?”提炼工醒来后说道。
阿尔努跳到地上;喝完白葡萄酒,他一定要站弗雷德里克的岗。
然后,他带弗雷德里克去夏特勒街帕利餐馆吃午饭。他需要恢复体力,给自己叫了两盘肉、一只龙虾、一份朗姆酒炒鸡蛋、一道生菜,等等。喝的是一八一九年索泰尔纳产的白葡萄酒和一八四二年罗玛奈产的红葡萄酒,还不算吃果品时上的香槟酒和各种利口酒。
弗雷德里克决不拂逆阿尔努的意思。他局促不安,仿佛另一位在他脸上发现了他那个念头的蛛丝马迹。
阿尔努两只胳膊肘靠着桌沿,低低俯下身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向他吐露自己的种种设想。
他真想租下北方铁路沿线的全部路堤栽种马铃薯,或者组织一大队人在大街上骑马游行,队伍中有“当代的名人”。他要把所有的窗口都租出去,按平均三法郎计算,可以获得可观的利润。总之,他幻想独揽独占发一大笔财。不过他是讲道德的,他斥责过分贪心和行为不端,还提起他“可怜的父亲”;他说每晚把灵魂献给上帝前,他都要做一番反省。
“来点柑香酒,嗯?”
“随您的便!”
至于共和国,事情总会妥善解决的;总之,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他忘乎所以,夸赞起萝莎奈特的种种优点,甚至拿她与妻子相比。那可不一样了!那样美丽的大腿是想象不出来的。
“祝您健康!”
弗雷德里克碰了杯。出于好意,他酒喝多了一点;而且,大太阳直晃他的眼睛;他们一同走上维维安纳街的时候,两人的肩章亲如兄弟般地紧紧挨着。
弗雷德里克回到家,一直睡到七点钟。随后,他上女元帅家去。她和一个人出门了。也许和阿尔努?他不知做什么好,继续在马路上闲逛,但由于人太多,他过不了马丁门。
贫困使众多的工人哭天天不应,入地地无门;他们每天晚上来这儿,一定是互相检阅,等待一个信号。尽管法律禁止聚众,这些“绝望的俱乐部”却令人惊吓地增长着;许多市民天天都来,或为了充好汉,或为了赶时髦。
陡然间,弗雷德里克在三步开外看见了当布勒兹先生和马蒂侬;他掉过头去,因为当布勒兹先生已经设法弄了个代表的身份,弗雷德里克对他怀恨在心。但是资本家把他拦住了。
“就一句话,亲爱的先生!我得向您解释一下。”
“我不要您解释。”
“求求您!听我说。”
这决不是他的错。是人家请求他,可以说勉强他这样做的。马蒂侬立即拿出了证据:诺让人曾派代表团去他家拜访。
“再说,我当时想我是自由的,既然……”
人行道上拥过来一群人,当布勒兹先生只好闪到一旁。一分钟后,他又出现了,对马蒂侬说:
“这是真正的效劳,这个!您不会后悔的……”
三个人背靠着一家店铺,以便更自在地聊天。有人不时高喊:“拿破仑万岁!巴尔贝万岁!打倒玛里[34]!”不可计数的人高声谈论着;所有这些声音,在房舍的回响下,犹如港口不绝的涛声。有的时候,声音静默下来;于是,《马赛曲》响起来了。在通行马车的门口,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在兜售标枪。偶尔,一个人走过另一个人的面前,互相挤挤眼睛,然后迅疾地分开。一堆堆看热闹的人占住人行道;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马路上骚动着。成队的警察从小巷出来,一上街就不见了踪影。这儿那儿,一面面小红旗如火焰般闪动;马车夫在高高的座位上大做手势,然后掉头走了。这是非常滑稽的一种运动,一种景象。
“要是塞西尔小姐在这儿,”马蒂侬说,“这一切会叫她多么开心啊!”
“我妻子,您是知道的,不喜欢我的侄女同我们一道来。”当布勒兹先生微笑着说。
他变得认不出来了。三个月来,他高喊:“共和国万岁!”甚至投票赞成放逐德·奥尔良家族的人。但是让步该结束了。他显得忿忿然,衣兜里甚至藏了一根短棍。
马蒂侬也有一根。法官不再是终身职位,因此他退出了检察院,比当布勒兹先生做得还过火。
银行家特别恨拉马丁(因为他支持过勒德吕-罗兰),此外还恨皮埃尔·勒鲁、普鲁东、孔西戴朗[35]、拉默奈[36]、所有爱冒险的狂热者和全体社会主义者。
“因为,说到底,他们要什么呢?肉类入市税和拘禁已经取消;设立抵押银行的草案正在研究之中;而那天说的是国家银行!现在预算中有五百万拨给工人!幸而这一切已经结束,多亏德·法卢先生。一路顺风!叫他们滚蛋吧!”
原来,公共工程部不知如何养活国家工场的十三万人,就在当天签署了一项命令,要求十八至二十岁的全体公民服役当兵,或去外省种田。
二者必择其一,工人们十分气愤,确信有人要摧毁共和国。远离首都生活无异于流放,这使他们苦恼;他们仿佛看到自己在蛮荒的地区染上热病,奄奄一息。再说,许多人习惯于做细巧的活儿,务农似乎是降了一格。总之,这是一个圈套,一种嘲弄,对全部诺言的正式否认。如果他们抵抗,人家会使用武力;对此他们并不怀疑,所以准备加以防范。
九点钟光景,在巴士底狱和夏特莱监狱前聚集的人群拥向了大马路。从圣德尼门到圣马丁门,万头攒动,组成一大片深蓝色的、几乎是黑色的人海。依稀看到的人个个眼珠发亮,面色苍白,脸被饿瘦了,因为不公道而神情激昂。这时,乌云密布,暴风雨将至的天空使群情更加激奋,人流打着转,犹豫不决,涌浪般大幅度地摆动着。人们感到在它深处蕴蓄着一股无法估计的力量,如同一种元素的能量。接着,众人开始有节律地高喊:“点灯!点灯!”好几扇窗户没有亮光;石子飞也似的砸到玻璃窗上。当布勒兹先生认为还是离开为妙。两个年轻人陪他回家。
他预料大祸即将临头。民众有可能再次冲入议院。提到这事,他叙述了五月十五日那天,多亏国民自卫军一名士兵的全力相助他才大难不死的经过。
“这正是您的朋友,我倒忘了!您的朋友,那个陶瓷商,雅克·阿尔努!”
那天一群暴动者掐住了他的喉咙;这位正直的公民一把将他夺过来,放在了一边。所以,从那时起,他们之间就有了某种联系。
“最近哪天该一道吃顿饭,既然您常见到他,请让他相信我非常喜欢他。他是个大好人,依我看他受到了诽谤;他挺机灵,这怪物!再次问候他!好,晚安!……”
弗雷德里克离开当布勒兹先生后,又回到女元帅家;他脸色十分阴沉地说,她必须在他和阿尔努之间作出抉择。她柔声回答说,她根本听不懂“这一派胡言”,她不爱阿尔努,丝毫不恋着他。弗雷德里克渴望离开巴黎。她不反对这个怪念头,于是第二天他们去了枫丹白露[37]。
他们下榻的旅馆与别的旅馆不同,院子当中有一个汩汩作响的喷泉。房间的门开向一条过道,如同在寺院里一样。租给他们的那个房间很大,摆着上好的家具,挂着印花布帷幔,十分安静,这是游客稀少的缘故。无所事事的市民沿着房舍经过;天黑下来的时候,街头的孩子在他们窗下玩捉人游戏。离开巴黎的喧嚣嘈杂,他们享受到这份宁静,感到既惊奇,又宽慰。
一大清早,他们就去参观宫堡。他们从栅栏门进去,它的整面正墙一览无余,还有五座尖顶的楼阁,院子尽头的马蹄铁形楼梯,院子左右两侧的两座更低矮的建筑物。路面上的苔藓远远地与浅褐色砖的色调糅合在一起;整座宫殿呈铁锈色,宛如一件旧的甲胄,带着几分镇定自若的王者风度,又有些许威严悒郁的武士气概。
终于,一个仆人拿着一串钥匙出来了。他先给他们看王后们的房间、教皇的祈祷室[38]、弗朗索瓦一世游廊、皇上签署逊位书[39]的桃花心木小桌,还有由原先的鹿廊分隔成的一个房间里,克丽斯蒂娜叫人暗杀莫纳岱斯基的地点[40]。萝莎奈特专心地听了这个故事,随后转身对弗雷德里克说:
“大概是出于嫉妒吧?你可要防着点啊!”
接着,他们穿过议事厅、卫士厅、御座厅和路易十三的客厅。高大的窗户没挂帘子,一道白光直泻而下,插销把儿和桌子的蜗形铜脚蒙着灰尘,色泽有些暗淡;到处是用粗布罩着的扶手椅;门上方可以见到路易十五的猎获物,到处挂着壁毯,上面织着奥林匹亚诸神像、普赛克像[41]和亚历山大大帝历次战役的图景。
萝莎奈特走过镜子前,总要驻足片刻,理理云鬓。
他们经过城堡主塔的院子和圣萨图南小教堂,来到了大礼堂。天花板分成一个个八角形的格子,镶金贴银,雕镂得比首饰还精美,金碧辉煌,把他们的眼睛都看花了。从巨大的壁炉到另一头占了大厅整个宽度的乐师台,墙上全是壁画,令他们目不暇接;壁炉上,新月形和箭筒形的装饰环绕着法兰西的纹章。十扇拱孔形的窗户敞开着;阳光把壁画照得闪闪发亮,蓝天无限延伸着云青色的拱腹。朦胧的树梢布满天际,从树林深处,似乎传来围猎时象牙号角的回声和神话芭蕾舞剧音乐的回响;扮演仙女和林神的公主、王孙聚集在树荫下,——这是具有质朴的科学、奔放的热情和辉煌的艺术的时代,其理想是把世人带入赫斯珀里得斯[42]的梦境,把国王的情妇与天上的星辰相提并论。在这些鼎鼎大名的情妇中,最美的那一位让人把容貌画在右墙上,扮作猎神狄安娜,甚至扮作地狱女神狄安娜,这一定是为了表明她的威力超出坟墓之外[43]。所有这些象征是她荣耀的佐证;这儿留下了她的一些东西,一个模糊的声音,一道经久不息的光芒。
弗雷德里克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可言喻的追溯已往的欲念。为了排遣它,他脉脉含情地打量起萝莎奈特来,问她想不想做这个女人。
“哪个女人?”
“狄安娜·德·普瓦蒂埃!”
他重复道:
“狄安娜·德·普瓦蒂埃,亨利二世的情妇。”
她轻轻说了一声:“啊!”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她的缄默清楚地表明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出于好心,他对她说:
“也许你厌烦了吧?”
“不,不,正相反!”
萝莎奈特仰起下巴,用茫然的目光环顾四周,随口说出一句话:
“这唤起一些回忆!”
不过,从她的神色中,可以看出表示尊敬的一种努力,一种意愿;这种严肃的神情使她显得格外漂亮,于是弗雷德里克原谅了她。
鲤鱼池使她更开心些。足足一刻钟,她把面包屑扔进水里,观看鱼跃。
弗雷德里克坐在椴树下,紧挨着她。他想着在这些墙壁间出出进进的所有人物:查理五世[44]、瓦卢瓦王室[45]、亨利四世[46]、彼得大帝[47]、冉-雅克·卢梭和“头等包厢好哭的美人”[48]伏尔泰、拿破仑、庇护七世以及路易-菲力浦。他觉得这些乱哄哄的死者围着他,碰着了他;他觉得这一个个形象颇具魅力,但混杂在一起令他头昏眼花。
最后,他们来到下面的花圃。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大花圃,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它宽宽的黄色小径,一方方草坪,带子似的黄杨,金字塔状的紫杉,低矮的树木和狭窄的花坛,稀疏的花朵点缀在花坛灰色的泥土上。花园尽头是一座园林,一条长水渠从它中间流过。
王族府第本身有一种特别悒郁的情调。大概因为相对于少数几个主人而言,它的面积过大;因为在多少次军乐喧天之后,这儿安静得令人惊讶;因为它一成不变的奢华,以其古旧证明朝代的转瞬即逝,万事的永恒虚无。世世代代散发出来的这股气息,令人麻木和悲伤,一如木乃伊的防腐香料,连头脑最幼稚的人也嗅到了。萝莎奈特大打呵欠。他们回到了旅馆。
午餐后,人家给他们叫来了一辆敞篷马车。他们穿过道路交叉处的一个圆形大广场,离开了枫丹白露,然后徐徐驶上一个小松树林中的沙土路。树木变得更高大了;马车夫不时指点道:“这是连体树,这是法拉蒙[49]树,那是国王树丛……”,他没有忘记任何一个著名景点,有时还停下来让他们观赏。
他们进入弗朗夏尔乔林。马车像雪橇一样在草地上滑行;看不见的鸽子咕咕叫着;忽然,一名咖啡店的侍者跑出来了;他们在一座花园的栅栏前下了车,花园里摆着几张圆桌。随后,他们经过左边一座倒塌的修道院的围墙,走在大块的岩石上,不久便抵达峡谷的谷底。
峡谷的一个坡面,交错覆盖着砂岩和刺柏;另一个坡面几乎是光秃秃的,朝谷底倾斜,一条小径从绿色的欧石南丛中穿过,形成一道白线;远处可见一座扁圆锥形的山峰,以及后面的电报塔。
半小时后,他们再次下车,攀登阿斯普勒蒙高地。
曲曲弯弯的山路两边,嶙峋的巉岩下长着矮壮的松树;森林的这一角有种憋闷的感觉,稍嫌荒凉,十分幽静,令人想起那些隐士。他们与枝角间夹着火十字架的大雄鹿为伴,跪在山洞前,含着慈爱的微笑迎接法兰西的贤明君主。热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树脂的气味,露出地面的树根如脉管一般纵横交错。萝莎奈特常常被树根绊一下,心里很不痛快,真想哭一场。
但是,到了山顶,她发现了一个小酒馆,屋顶用树枝搭成,里面出售木雕制品,她又高兴起来。她喝了一瓶汽水,买了一根冬青手杖;她一眼也没看从高地上可以望见的景色,便在一个举着火把的男孩带领下,走进了名叫“土匪窟”的岩洞。
他们的马车在下布雷奥等着他们。
一位穿蓝罩衫的画家在一株橡树下写生,颜料盒就搁在膝上。他抬起头,望着他们走过。
到了夏依的半山坡,忽然下起雨来,他们戴上风帽。雨几乎立即就停了;他们回到城里时,街面在阳光下闪烁。
新来的旅客告诉他们,一场鏖战血染巴黎。萝莎奈特和她的情人并不感到吃惊。随后大家都走了,旅馆恢复了宁静,煤气灯熄了,他们在院子里喷泉的潺潺声中进入梦乡。
次日,他们去看“狼谷”、“仙女潭”、“长岩”、“玛尔洛特”;第三天,他们又开始漫无目的的游览,听凭车夫安排,不问他们在什么地方,甚至常常忽略了名胜。
他们这辆旧四轮马车,像沙发一样低矮,带一个褪了色的条纹布车篷,坐在里面,他们觉得十分舒服!荆棘丛生的沟壑,在他们眼前不断地徐徐而过。一道道白光像箭一般穿过高大的蕨类植物。有时,一条无人再走的路,如一条直线出现在他们面前,东一丛、西一丛地长着柔弱的野草。在交叉路口正当中,一个十字架伸出四臂;在别处,一些路标如枯树般歪歪倒倒;一条条羊肠小道消失在树叶下,叫人真想顺着小道走。就在这时,马拐了弯,走进小道,陷在泥泞里;更远处,深深的车辙边上长出了苔藓。
他们以为远离了人烟,只有他们两个。可是突然走过去一名荷枪的猎场看守人,或者一群衣衫破烂、背着长长的细树枝捆的女人。
马车停下时,万籁俱寂;只听见辕马的喘息声和鸟儿反反复复的低鸣。
在某些地点,阳光照进林间空地,树林深处仍然一片黑暗;要么,阳光在近处被某种暮色减弱,却在紫烟氤氲的远方抹上一道白光。正午,太阳直射在广阔的绿野上,青翠满目,树梢上挂着银色的水珠,草地划出碧绿的道道,金色的斑点抛撒在一层层枯叶上。抬头仰望,树梢之间可以瞥见碧空。有些树高耸入云,一副族长和帝王之态;或者树梢相接,与长长的树干组成一座座凯旋门。另有一些树从根部起就长歪了,好像行将倒塌的圆柱。
这片好似由一道道垂直粗线组成的树林打开了一条缝,于是,浩瀚林海,起伏不平地一直延伸到幽谷的坡面。另一些山峦的小圆丘突出于谷地之上,俯瞰着金黄色的原野,渐渐地,原野消融在一片迷蒙的白色中。
他们相互紧挨着,站在一个山岗上,吸着清风,感到生活更加自由的骄傲、极其旺盛的精力和没有来由的欢乐,一起涌进心胸。
树木种类繁多,形成变幻的景致。山毛榉树皮光滑发白,树冠交接盘错;白蜡树无精打采地弯下海蓝色的枝叶;在千金榆的新林中,青铜像似的冬青一身尖叶;接着是一排纤细的桦树,躬身吟诵哀歌;对称如风琴管的松树不停地东摇西摆,仿佛在歌唱。一些树皮粗糙的大橡树浑身抽搐,在地面上伸展四肢,互相搂抱;树干好似人的上半身,腰板结实,伸着赤裸的臂膀互相发出绝望的呼唤和狂暴的威胁,仿佛一群发怒的提坦[50],纹丝不动。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好像发寒热引起的委靡不振,笼罩在池塘上方,水面被一丝丝荆棘割开。豺狼来这儿饮水,池塘两侧的陡坡上,苔藓成了硫磺色,仿佛被女巫的脚步烧焦了一样。青蛙呱呱地鸣个不停,应和着在天空盘旋的小嘴乌鸦的叫声。随后,他们穿过单调的林间空地,轮伐时保留下的幼树,东一株、西一株地栽在空地上。传来一种铁器声,一阵阵密集的敲击声;原来,半山腰上,一队采石工正在打石头。岩石愈来愈多,终于布满整个风景区,方方正正像房子,扁平如石板,互相支撑着,悬垂着,混合着,仿佛某个消失的古城奇形怪状、无法辨认的废墟。但是,这种凌乱不堪更令人联想到火山爆发,洪水肆虐和未知的大灾难。弗雷德里克说,灾难自开天辟地就有,直到世界末日才会结束;萝莎奈特掉过头去,说“这会叫她发疯的”,然后去采欧石南。它开着密密匝匝的紫色小花,形成大小不一的花穗,滚落下来的泥土就像黑色的流苏,缀在杂有云母片的沙地边缘。
有一天,他们来到一座沙丘的半中腰。沙土表层没有足迹,显出对称的波纹;这儿那儿,如同伸入干涸洋底的岬角,耸立着依稀如兽的岩石,有伸着头的乌龟,爬行的海豹,还有河马和熊。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声音。太阳照在沙子上,令人目眩;蓦地,在光的颤动中,野兽仿佛动了起来。他们差点吓坏了,赶紧回去,以免眩晕。
森林的肃穆感染了他们;他们整整几个小时静默不语,身子随着车子弹簧的摇晃而摆动,仿佛在平静的醉意中变得迟钝了。他一只胳臂搂着她的腰,一边听鸟儿啁啾,一边听她讲话,几乎只扫一眼,便同时看到了她风帽上的黑葡萄,刺柏的浆果,她的面纱的褶裥,飞卷的浮云。当他朝她俯下身去,她的皮肤的清香和树林浓郁的馨香融合在一起。他们看到什么都开心。挂在荆棘上的游丝,石头堆中间注满水的窟窿,树枝上的一只松鼠,跟随他们飞舞的两只蝴蝶,他们都当作稀罕东西互相指着看。要么,离他们二十步远的树林里,一只牝鹿神态高贵而温和,带着它的小鹿安静地走着。萝莎奈特真想跑过去拥抱它。
有一次,冷不防出现一个男人,给她看一只盒子里的三条蝰蛇。她害怕极了,连忙扑到弗雷德里克怀里。看到她那样软弱,又感到自己有力量保护她,他十分幸福。
这天晚上,他们在塞纳河畔的一家客栈里吃晚饭。餐桌靠着窗,萝莎奈特坐在他对面;他端详着她那小巧白嫩的鼻子,翘起的嘴唇,明亮的眼睛,蓬松的栗色头发,椭圆形的标致面孔。本色的薄绸袍紧贴着她那微削的双肩;她从没有装饰的袖口伸出双手切食品、斟酒喝,伸到桌布上来。这时端上来一只四肢摊开的子鸡,用白黏土高脚盘盛着的酒烧洋葱鳗鱼块,味道涩口的葡萄酒,硬邦邦的面包和有缺口的餐刀。这一切增添了他们的兴致和幻觉。
他们几乎以为正在意大利作蜜月旅行。
动身回去前,他们沿着陡峭的河岸散步。
淡蓝的天空,像一个圆屋顶,架在天际锯齿状的树林上。对面,草地的尽头,林子里有一座钟楼。更远处,靠左边,一幢房子的屋顶在河上形成一块红斑;河流蜿蜒曲折,仿佛静止不动。不过,灯心草弯着腰,河水轻轻摇晃着插在河边张渔网的杆子;这儿有一只柳条捕鱼篓,两三条旧小艇。客栈旁,一个戴草帽的姑娘正从井里打水;每次水桶升上来时,弗雷德里克总怀着一种难以明言的乐趣,听着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在他看来,他的幸福是天经地义的,是他的生命和这个女人身上所固有的,因此他不怀疑幸福将伴随他终生。一种需要驱使他对她讲些温柔体贴的话。她也以亲切的话语作答,还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用出人意料的柔情蜜意令他着迷。最后,他发现她有一种全新的美,或许这种美不过是周围事物的反映,除非这些事物隐秘的潜在力量已使这种美灿然怒放。
当他们在田野间休息时,他躺在她那把小阳伞下面,头枕在她的膝盖上;或者,两人都趴在草地上,面对面互视,看到对方眸子的深处,彼此渴望,总得到满足;然后,半闭着眼皮,不再讲话。
有时,他们听见远处咚咚的鼓声。这是各个村庄擂响的紧急集合鼓,集合去保卫巴黎。
“啊!噢!暴动!”弗雷德里克带着轻蔑的怜悯说。与他们的爱情和永恒的大自然相比,整个这场骚动在他看来微不足道。
他们什么都谈,谈他们了如指掌的事,谈他们不感兴趣的人,许许多多无聊的琐事。她对他讲起她的侍女和理发师。有一天,她一不留神说出自己的年龄:二十九岁;她老了。
有好几次,她不知不觉告诉他一些有关她本人的情况。她曾当过“一家商店的售货员”,曾到英国旅行过一次,为当演员学习过一阵;这一桩桩事情毫不连贯,他无法凑成一个全貌。一天,他们背对着一块草地,坐在一株梧桐树下,她更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下面的大路旁,一个小姑娘赤脚站在尘土里,牵着一头母牛吃草。她一看见他们,便走过来求乞;她用一只手按住破烂的短裙,用另一只手搔着她的一头黑发,她的头发好似路易十四式的假发,把她整个棕色的脸庞围了一圈,一双秀眼闪闪发光。
“她以后会长得很漂亮。”弗雷德里克说。
“要是她没有母亲,就会有好运气!”萝莎奈特接口道。
“嗯?怎么?”
“可不是,我呀,要是没有母亲……”
她叹了一口气,谈起自己的童年。她的双亲是里昂克鲁瓦鲁斯区的丝织工人。她跟父亲当学徒。这个可怜的老好人尽管忙得筋疲力尽,他的妻子仍然痛骂他,变卖掉一切去喝酒。萝莎奈特仿佛看到了他们的房间,靠窗放着的一排织机,火炉上炖着的家常菜,漆成桃花心木的床,对面的一口衣橱,还有她一直睡到十五岁的昏暗的阁楼。终于来了一位先生,是一个胖子,黄杨木颜色的脸,伪君子的做派,穿着黑衣服。她母亲和他谈了一次话,结果三天后……萝莎奈特住了口,然后,目光里充满寡廉鲜耻和辛酸苦涩,她说:
“就完事了!”
接着,她回答弗雷德里克的手势说:
“因为他结过婚(他大概担心在家里会身败名裂),我被带到一个饭馆的单间里,人家告诉我会很幸福,将收到一份漂亮的礼物。
“一进门,令我震惊的第一件事,是一张桌子上摆着一个枝形镀金银烛台和两份刀叉。天花板上的一面镜子把它们映照出来,四壁的蓝绸帷幔使整个房间好似一间放床的凹室。我大吃一惊。你明白,我是个没有见过任何世面的可怜人!尽管我眼花缭乱,仍然很害怕,真想溜走。不过我还是留下来了。
“房里惟一的座位是靠桌子的一张长沙发。我坐上去,它就软绵绵地往下塌。地毯下的热风口向我送来一股热气,我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吃。站在一旁的侍者请我吃些东西。他立即给我斟了一大杯酒;我的头发晕,我想打开窗户,他对我说:‘不,小姐,这是禁止的。’然后他离开了我。餐桌上摊着一大堆我不认识的东西。我觉得一样都不好吃,不得已挑了一罐果酱,我一直等着。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妨碍他来。时间很晚了,至少已经半夜。我累得实在支持不住,便推开一个枕头,好躺得更舒服些,我的手碰到一个画册,一个本子;是一些春宫画……他进来时,我躺在上面睡着了。”
她垂下头,若有所思。
他们周围,树叶簌簌作响。一大棵毛地黄在乱草丛中摇摆,阳光波浪似的流过草地;那头母牛不见了,但它啃草的声音不时迅速地划破寂静。
萝莎奈特呆呆地望着地上离她三步远的一个点,鼻翼翕动,全神贯注。弗雷德里克执起她的手。
“可怜的人儿,你吃了多少苦啊!”
“是啊,”她说,“比你想象的还要多!……我甚至想一死了之;人家把我从水中捞上来了。”
“怎么?”
“啊!别再想了!……我爱你,我很幸福!抱抱我。”
她一根根拔掉钩着她袍子下摆的蓟草带刺的细枝。
弗雷德里克尤其思索着她没有讲出来的事。她是如何一步步摆脱贫困的?她靠哪个情人受了教育?他第一次上她家去以前,她的生活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最后一句表白不容提问。他只问她是怎样认识阿尔努的。
“是经瓦特纳兹小姐介绍认识的。”
“有一次我在王宫剧场看见有个人和他俩在一起,那人就是你吧?”
他说出确切的日期。萝莎奈特努力想了想。
“对,正是我!……那时我不快活!”
但是阿尔努待她极好。弗雷德里克对此毫不怀疑。不过,他们的朋友是个怪人,浑身是缺点;他把这些缺点一一指了出来。她统统承认。
“这没关系!……人家反正爱他,这匹骆驼!”
“现在还爱吗?”弗雷德里克问道。
她脸红了,半笑半嗔地说:
“嗳!不!这是过去的事了。我什么也不瞒你。即便还爱他,那也是另一码事!再说,我觉得你对你的牺牲品很不体贴。”
“我的牺牲品?”
萝莎奈特捧住他的下巴。
“就是呀!”
然后学着奶妈的腔调,故意把字音念错:
“我们有时不大乖!同他老婆睡觉觉!”
“我!绝没有的事!”
萝莎奈特微微一笑。他认为这证明她不在乎,内心受了伤害。但她带着那种哀求他撒谎的眼神,柔声说:
“当真?”
“自然啰!”
弗雷德里克赌咒发誓,说他从来没想过打阿尔努夫人的主意,因为他太爱另一个女人了。
“那么是谁呀?”
“是您呀,我的大美人儿!”
“啊!别取笑我了!你真烦人!”
他觉得还是编个故事,捏造一段恋情为妙。他想出了详细的情节。而且,这个人曾使他非常痛苦。
“你的运气确实不好!”萝莎奈特说。
“噢!噢!也许吧!”以此暗示他交过几次桃花运,以便给人更好的印象,正如萝莎奈特没有坦白她的全部情人,好叫他更敬重她。由于怕难为情,或者出于体贴和怜悯,在最推心置腹的谈话中也总有保留。你在旁人或自己身上发现一些悬崖或泥沼,使你前进不得;而且,你感到不会被人理解;不管什么事,要准确表达不是件易事;所以,完全的结合少而又少。
可怜的女元帅从未有过更好的伴侣。经常,当她打量弗雷德里克时,眼泪便夺眶而出;接着,她抬起眼睛,或遥望天际,仿佛看到了大片的曙光,无限幸福的前景。终于,有一天她坦言渴望请教士做一次弥撒,“好给我们的爱情带来好运”。
那么,她为什么久久拒绝他呢?她本人也说不清楚。这个问题,他提了好几次;她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回答说:
“亲爱的,这是因为我担心太爱你了!”
星期天早上,弗雷德里克从一份报纸公布的伤员名单中,看到了杜萨迪埃的名字。他叫了一声,把报纸拿给萝莎奈特看,说他要马上动身。
“干什么去?”
“去看他,照料他呀!”
“你不会把我一个人留下吧,我想?”
“同我一道走吧。”
“啊!叫我也卷进这场斗殴?多谢了!”
“可是,我不能……”
“得了!得了!好像医院里缺少护士似的!再说,那家伙,这和他有什么相干?人哪个不为自己!”
他对这种利己主义非常气愤,自责没有和大伙儿待在一起。对祖国的灾难如此漠不关心,未免有点褊狭,有点市侩气。他的爱情突然像罪孽一样压在他的心头。他们赌气赌了一个钟头。
接着,她恳求他等等再说,不要去冒风险。
“万一你被杀了呢!”
“嗳!那也不过是尽了我的义务!”
萝莎奈特跳了起来。首先,他的义务是爱她。他大概不想再要她了吧!真没道理!我的天,怎么这样想!
弗雷德里克拉铃要旅馆结账。但是返回巴黎并不容易。勒卢瓦运输公司的马车刚刚离开,勒孔特公司的轿式马车不准备走,波旁内的公共马车夜里才经过此地,而且可能已经坐满;这事可说不准。他浪费了许多时间打听这些情况,后来想到乘驿马这个主意。驿站长拒绝提供马匹,因为弗雷德里克没有通行证。最后,他租了一辆敞篷四轮马车(就是载着他们游山玩水的那辆),五点前后抵达默伦的贸易旅馆。
市场广场上架着一堆堆的枪。省长禁止国民自卫军开赴巴黎。外省的士兵要求继续赶路。人们叫嚷着。客栈里喧声不绝。
萝莎奈特很害怕,说她再也不往前走了,又一次央求他留下来。店家夫妇也帮她说话。一个正在吃晚饭的正派人插嘴说,他肯定战斗不久就会结束;何况应当尽自己的义务。于是,女元帅哭得更厉害了。弗雷德里克很恼火。他把自己的钱包给了她,匆匆拥抱了她一下,然后不见了。
抵达科尔贝火车站,人家告诉他起义者每隔一段距离就把铁轨拆掉,马车夫不肯再拉他往前走;他说他的马“累坏了”。
不过,他帮弗雷德里克弄到一辆破破烂烂的轻便马车,车夫答应一直拉到意大利门,要价六十法郎,不算小费。但是,离城门还有百步远,车夫就叫弗雷德里克下了车,自己掉头回去了。弗雷德里克在大路上走着,突然一名哨兵用刺刀拦住他。四个人抓住了他,嘴里骂骂咧咧:
“又是一个!当心!搜他的身!强盗!无赖!”
他惊愕已极,任人把他拖到城门哨所,哨所设在戈伯兰大街、医院大街、戈德弗瓦街和穆夫塔尔街四路交叉的圆形广场上。
四条路的尽头,四个街垒形成石子的大斜坡;东一个、西一个的火把噼啪作响;尽管尘土飞扬,他仍然看清楚一些作战步兵和国民自卫军士兵,个个面孔黝黑,衣冠不整,一脸凶相。他们刚刚占领了广场,枪毙了好几个人,而且余怒未消。弗雷德里克说,他从枫丹白露来帮助一个住在贝勒丰街的负伤同志;起先谁也不相信他;他们检查他的双手,甚至嗅嗅他的耳朵,看他身上有没有火药味。
但他一再重复同样的话,终于说服了一位上尉。上尉命令两名步兵把他押到植物园哨所。
他们走下医院大街。北风强劲地吹着。他又振作起来。
随后他们拐进马市街。右边,植物园犹如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左边,慈善医院正面的一扇扇窗户灯火通明,好似发生了火灾,一些人影迅速地在玻璃窗上闪过。
押送弗雷德里克的两个人走掉了。另一个人一直陪他到综合理工学院。
圣维克托街十分昏暗,没有一盏煤气灯,也没有一家有亮光。每隔十分钟就听见有人喊:
“哨兵们!注意警戒!”
寂静中发出的这声叫喊,如同石头掉进深渊的回声,经久不息。
有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这是一支至少有一百人的巡逻队;从这一大群模糊的人影中,传出窃窃私语声和铁器隐约的撞击声;队伍有节奏地摆动着走远了,融入黑暗中。
在十字路口的中央,有个龙骑兵骑在马上,一动不动。不时有名传令兵疾驰而过,接着又复归寂静。行进的炮车在远处路面上发出低沉可怕的辚辚声。听到这种不同寻常的响声,心儿不由地缩紧了。这些声音似乎扩大了寂静,深沉、绝对、黑色的寂静。几个穿白色工作罩衣的人走近士兵,同他们讲一句话,然后像幽灵似的不见了。
综合理工学院哨所里挤满了人。一些妇女堵在门口,要求见儿子或丈夫。她们被打发到改成停尸场的先贤祠去,没人理会弗雷德里克。他再三要求,发誓说他的朋友杜萨迪埃在等他,生命垂危。终于,人家派了一名下士领他去圣雅各街上坡的第十二区区政府。
先贤祠广场上全是躺在麦秸上的士兵。天亮了;营火熄了。
起义在这个街区留下了可怕的痕迹。街道的路面,从这头到那头,变得凹凸不平。在坍塌的街垒上,还留着公共马车、煤气管和大车轮子;有些地方,有一小摊一小摊的黑水,那一定是血。房舍弹痕累累,墙壁灰泥剥落,屋架裸露。遮光帘挂在一颗钉子上,破布片似的垂着。楼梯塌了,房门外是空的。可以瞥见室内的景象和破损的壁纸;有时,一些精巧的东西被保存下来。弗雷德里克注意到一只座钟,一个鹦鹉架,几幅版画。
他走进区政府,国民自卫军士兵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布雷阿、奈格里埃、夏博耐尔代表和巴黎大主教的死[51]。有人说奥马尔公爵已到布洛涅,巴尔贝从万森逃跑了,炮兵从布尔日开到,外省援军从四面八方涌来。三点钟光景,一个人带来了好消息;暴动者的谈判代表已到国民议会议长的府邸。
于是,大家欢欣鼓舞;弗雷德里克还有十二法郎,便叫人买来一打酒,希望借此更快得到释放。突然,好像响起一阵枪声。畅饮停止了;大家用猜疑的目光望着这个陌生人;他说不定是亨利五世[52]。
为了不承担任何责任,他们把他送到了第十一区的区政府,早上九点钟才放他出去。
他一直跑到伏尔泰滨河路。在一扇打开的窗户前,一位只穿着衬衣的老人仰天哭泣。塞纳河静静地流着。天空湛蓝湛蓝的;杜依勒里宫的树丛中,小鸟啁啾鸣啭。
弗雷德里克穿过卡鲁塞尔广场,正巧有人抬着一副担架经过。哨兵立即举枪致敬,军官把手举到帽檐上说:
“光荣归于不幸的勇士!”
这句话几乎变得必不可少;说这话的人总显得庄重而激动。一群愤怒的人护送着担架,高喊:
“我们要为您报仇!我们要为您报仇!”
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一些妇女在门前做裹伤口用的旧布纱团。这时,暴动已经失败,或者说差不多失败了,刚刚张贴的一张卡韦尼亚克[53]的声明宣布了它的失败。维维安纳街的上坡,出现了一小队国民别动队士兵。于是,资产者们发出一片热情的欢呼声;他们举起帽子,鼓掌,跳舞,想拥抱他们,请他们喝酒,女士们从阳台上抛下鲜花。
十点钟,炮声隆隆,正在攻打圣安东尼城关时,弗雷德里克终于到了杜萨迪埃的家,见他在自己的阁楼上,仰天躺着睡觉。从隔壁房间蹑手蹑脚走出来一个女人,原来是瓦特纳兹小姐。
她把弗雷德里克带到一边,告诉他杜萨迪埃受伤的经过。
星期六,在拉法耶特街的一个街垒上,一个顽童身上裹着一面三色旗,向国民自卫军军士们嚷道:“你们要朝自己的弟兄开枪呀!”他们向前迈进,杜萨迪埃把枪扔掉,推开众人,跃上街垒,一脚踢倒那名起义者,扯下他身上的那面旗。后来,他在瓦砾堆里被人找到了,大脚被一颗铜弹打穿。人家给他做了清创术,取出了子弹。瓦特纳兹小姐当晚就来了,从此再也没有离开他。
她灵巧地准备好包扎伤口所需的一切物品,喂他水喝,留心他哪怕最小的欲望,身轻如燕地来回走动,脉脉含情地凝视着他。
半个月中,弗雷德里克每天上午必来。有一天他提起瓦特纳兹小姐的尽心尽责,杜萨迪埃耸了耸肩膀。
“咳!哪儿呀!这是出于私利!”
“你这么想?”
他又说:
“我敢肯定!”但他不愿作更多的解释。
她对他体贴入微,甚至把那些颂扬他英勇行为的报纸拿来给他看。这种敬意似乎惹他讨厌。他甚至向弗雷德里克坦言良心上感到不安。
或许他本该站在另一边,和工人们在一起;因为毕竟人家向工人们作了一大堆许诺,可是一个也没有兑现。战胜他们的人憎恨共和国;而且对待他们非常狠,他们一定错了,可没有完全错;这个好小伙想,可能他曾与正义作战,这个念头把他折磨得好苦。
塞内卡尔被关在杜依勒里宫水边的平台下,他全然没有这种焦虑。
他们一共九百人,乱糟糟地挤在一起,满地污物;火药和凝结的血块弄黑了他们的脸,他们发烧,打着寒颤,愤怒得大喊大叫;他们当中有人死去时,尸体也无人运走。有时,猛然一阵枪响,他们以为马上要被统统枪毙,便奔过去贴到墙上,随后又倒在自己的位子上;痛苦把他们变得如此迟钝,他们觉得仿佛生活在一场噩梦里,生活在悲哀的幻觉中。吊在拱顶上的灯犹如一块血斑;地窖散发出的气体,产生了黄绿色的小火苗,四处飞舞。由于担心疫病流行,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委员会主席刚下头几级台阶,就被粪便和尸体的臭味吓得连连朝后退。当囚犯们走近通风眼时,站岗的国民自卫军士兵拿刺刀往人堆里乱捅,阻止他们摇晃栅栏。
这些士兵一般没有恻隐之心。那些没有打过仗的也想表现表现。这是恐惧的大泛滥。他们同时向报纸、俱乐部、集会、学说,三个月来一切令人恼火的事进行报复。尽管胜利了,但是平等(好像是对其捍卫者的惩罚和对其敌人的嘲弄)却得意扬扬,这是野兽的平等,在血腥劣行上的旗鼓相当;由于利欲熏心,需求的痴狂得以平衡,贵族作出了恶棍的粗暴举动,戴棉布帽者的丑恶也不亚于戴红帽者。好像自然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公众的理智紊乱了。有头脑的人终生成为白痴。
罗克老爹变得十分勇敢,几乎有些鲁莽。二十六号那天,他同诺让人一起来到巴黎,但是没有和他们一道回去,而是参加了驻扎在杜依勒里宫的国民自卫军;他很高兴被安排在水边平台前站岗。至少,他在这儿看管他们,这群强盗!他以他们的失败和道德的沦丧为乐,忍不住詈骂他们。
他们中间有个留金黄色长发的青年,他把脸贴在栅栏的铁条上要面包吃。罗克先生命令他住口。但是年轻人用可怜巴巴的声音重复道:
“面包!”
“我,我哪儿来的面包!”
其他囚犯也出现在通气孔前,胡子翘起,双目放光,你推我挤,高声嚷道:
“面包!”
罗克老爹见自己的权威受到蔑视,十分气愤。为了吓唬他们,他用枪瞄准他们;那个青年被挤得喘不过气来的人流推到拱顶,他仰起头又一次喊道:
“面包!”
“哎!这就是面包!”罗克老爹边说边放了一枪。
只听见一声大叫,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在一只小木桶的桶边上,留下了一些白的东西。
之后,罗克先生回到家里;他在圣马丁街拥有一幢房子,是他给自己准备的一个落脚点;由于暴乱,房子正面遭到了损害,他因此火冒三丈。可是再次见到它时,他觉得原先夸大了损失。刚才自己的行动有如一种补偿,他的怒气消了。
他的女儿亲自来给他开门,立即对他说,他出门这样久,她非常不安;她担心出事,怕他受伤。
这种孝心的表示令罗克老爹感动。他奇怪没有卡特琳娜陪同,她竟一个人上了路。
“我派她去办事了。”路易丝回答。
她询问他的健康情况,打听这,打听那;接着,她带着若无其事的神情问他是否碰巧遇到了弗雷德里克。
“没有!根本没有!”
她仅仅为了他才出这趟门的。
有个人在过道里走。
“啊!对不起……”
她不见了。
卡特琳娜没有找到弗雷德里克。他有好几天不在家了,他的挚友戴洛里耶先生现在住在外省。
路易丝回来时浑身发抖,讲不出话来,她靠在家具上。
“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她父亲喊起来。
她示意她没事,然后拼命克制自己,恢复了平静。
对面的菜馆送来了晚饭。但是罗克老爹受了过于强烈的刺激。“吃了胃里不舒服,”上果品时,他昏了过去。急忙派人去请医生,医生开了一种药水。接着,罗克先生躺到床上,他要求给他盖上尽可能多的被子,好让他发发汗。他长吁短叹,哼哼唧唧。
“谢谢,我的好卡特琳娜!——亲亲你可怜的父亲,我的小心肝!啊!这些革命!”
女儿责备他,不该为了她苦恼,把自己弄出病来。他回答说:
“是呀!你说得对!可是我身不由己!我太容易动感情了!”
二
在小客厅里,当布勒兹夫人坐在侄女和约翰森小姐之间,听罗克先生讲述他作战的辛苦。
她咬着嘴唇,似乎不大舒服。
“噢!这没什么!就会过去的!”
接着,她带着亲切的神情说:
“今晚来吃饭的有您的一个熟人,莫罗先生。”
路易丝打了个哆嗦。
“另外只有几位知己,其中有阿尔弗雷德·德·西齐。”
于是她大夸西齐的举止,容貌,特别是他的品行。
当布勒兹夫人的话,不像她以为的那样虚假;子爵祈望结婚。他把这事告诉了马蒂侬,还补充说他肯定讨塞西尔小姐喜欢,她的父母肯定会同意。
他冒险透露自己的心事,一定掌握了嫁奁丰厚的情况。但是马蒂侬怀疑塞西尔是当布勒兹先生的私生女;随随便便向她求婚,可能有点过分。轻举妄动是有危险的;因此马蒂侬一直谨慎行事,没有给自己惹麻烦;再说,他也不知道如何摆脱她的姑妈。西齐的话使他下了决心;他向银行家提出了请求,银行家看不出有什么障碍,刚刚把此事告诉了当布勒兹夫人。
西齐来了。她站起身,说道:
“您把我们忘了……塞西尔,来握握手[54]!”
就在这时,弗雷德里克进来了。
“啊!终于找到您了!”罗克老爹叫道,“这一周,我同路易丝去过您家三次!”
弗雷德里克小心地避开了他们。他推脱说,他天天待在一个负伤同志的身边。而且,他老早就诸事缠身;他编了一些瞎话。幸亏客人们纷纷到了:首先是曾在舞会上见过的外交官保尔·德·格雷蒙维尔先生;接着是实业家菲米雄,有天晚上,这人对保守党的忠心耿耿曾使弗雷德里克大为反感;蒙特勒依-南图阿老公爵夫人在他们后面驾到。
这时前厅里响起两个人的声音。
“我敢肯定。”一个说。
“亲爱的漂亮太太!亲爱的漂亮太太!”另一个回答道,“求求您,冷静点!”
这是用冷霜把脸搽得像木乃伊似的老来俏德·诺南古尔先生和路易-菲力浦一位省长的妻子德·拉西卢瓦夫人。她惊惧万分,因为刚才她听到一支用管风琴奏的波尔卡,它是起义者的联络信号。许多资产者也这样胡思乱想;他们以为,躲在地下墓穴里的人即将炸毁圣日耳曼城关;从地窖里传出喧闹声;一些可疑的东西从窗前闪过。
不过,大家仍然竭力宽慰着德·拉西卢瓦夫人。秩序已经恢复。再也不必担惊受怕。“卡韦尼亚克拯救了我们!”好像起义没有犯下大量暴行似的,还要加以渲染。社会主义者中,至少有两万三千名苦役犯!
大家毫不怀疑这些事:
在食品中放毒药,把别动队士兵夹在两块木板间活活锯死,旗帜上写着抢劫放火的要求。
“还有别的呢!”前省长夫人补了一句。
“啊!亲爱的!”当布勒兹夫人怕有伤体面,马上接口说,同时瞄了一眼三位少女。
当布勒兹先生同马蒂侬从书房走了出来。她掉过头去,向走过来向她致意的佩勒兰回礼。艺术家不安地打量着四壁。银行家把他拉到一边,叫他明白他本人不得不暂时藏起艺术家的那幅革命的画。
“当然!”佩勒兰说,他在“智慧俱乐部”的失败改变了他的观点。
当布勒兹先生非常客气地悄悄说将请他画别的画。
“对不起,请再说一遍!……啊!亲爱的朋友!真幸运!”
阿尔努夫妇来到弗雷德里克面前。
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萝莎奈特对士兵赞不绝口,惹他生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气;旧情复萌了。
膳食总管进来对太太说开饭了。她用一个眼神命令子爵挽起塞西尔的胳臂,并低声对马蒂侬说:“混蛋!”大家步入餐厅。
桌布中央,菠萝的绿叶下有一尾鲷鱼,鱼嘴伸向一大块麅子肉,鱼尾碰着一盆堆成金字塔形的虾。无花果、大樱桃、梨和葡萄(巴黎培植的时鲜水果)成棱锥状堆在老萨克森瓷的篮子里;一簇簇鲜花,每隔一定距离摆放在明亮的银餐具中间;白绸帘子垂在窗前,房间里光线柔和;两个放着冰块的人造喷泉送来了清凉;穿短套裤的高大仆人在一旁侍候。经过几天的动荡不安,这一切显得更加美好。曾经害怕失去的东西,如今又得以享受;诺南古尔说的一句话表达了众人的心情:
“啊!希望共和党诸公将允许我们吃晚饭!”
“尽管他们大讲博爱!”罗克老爹俏皮地补了一句。
这两位嘉宾坐在当布勒兹夫人的左右两侧,对面是她丈夫;银行家的一边是德·拉西卢瓦夫人和外交官,另一边是老公爵夫人和菲米雄。接着是画家、陶瓷商和路易丝小姐。马蒂侬为了坐在塞西尔身边,占了弗雷德里克的位置,结果他坐在阿尔努夫人旁边了。
她穿一件黑纱罗袍子,腕上戴一只金箍,就像他头一次去她家吃饭时那样,她的头发里有一个红的东西,发髻里缠着一根吊钟海棠枝。他忍不住对她说:
“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啊!”她冷冷地应道。
他又说,声音的柔和减轻了问题的无礼:
“您有时想到我吗?”
“为什么我要想到您呢?”
这句话伤了弗雷德里克的心。
“说到底,您也许是对的。”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发誓说他没有一天不因为惦念她而饱受折磨。
“我根本不信,先生。”
“可是,您知道我是爱您的。”
阿尔努夫人不回答。
“您知道我爱您。”
她始终缄口不语。
“那就去你的吧!”弗雷德里克心想。
他抬起眼睛,瞥见桌子另一头的罗克小姐。
她以为穿一身绿很俏,其实这与她的红头发极不协调。她的腰带扣得太高,细布绉领使她显得耸肩缩颈;弗雷德里克对她态度冷淡,一定和这身不雅的打扮有关。她好奇地远远打量着他;坐在她旁边的阿尔努白白大献殷勤,从她嘴里掏不出两三句话,他终于不再努力讨好她,注意听大家谈话。这时话题转到卢森堡宫的菠萝酱上来。
菲米雄说,路易·勃朗在圣多米尼克街有座公馆,不肯租给工人住。
“我呀,”诺南古尔说,“我觉得勒德吕-罗兰在王家领地里打猎真滑稽!”
“他欠一名金银匠两万法郎!”西齐补充说;“甚至有人认为……”
当布勒兹夫人打住他的话头。
“啊!为政治激动多不好!一个年轻人,呸!您不如关心一下您的女邻座吧!”
接着,严肃的人开始攻击报纸。
阿尔努为报社辩护;弗雷德里克加入了谈话,称报社是商社,与其他商社一样。为它们写文章的人,一般不是蠢货就是吹牛大王;他装出很了解他们的样子。冷嘲热讽地抨击他朋友阿尔努的宽宏大量。阿尔努夫人没有听出这是对她的一种报复。
这当儿,子爵正绞尽脑汁,要征服塞西尔小姐。首先,他卖弄艺术家的鉴赏力,贬斥长颈大肚小玻璃瓶的形状和餐刀上的雕刻。接着,他大谈自己的马厩、裁缝和衬衫商;最后,他扯到宗教问题,设法暗示他履行自己的全部义务。
马蒂侬的做法更高明。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用不变的语速夸赞她鸟儿一般的侧影,没有光泽的黄头发,指头过短的双手。这一句句甜言蜜语,丑姑娘听得津津有味。
众人声音很高,谁的话也听不清楚。罗克先生盼望有个“铁腕人物”治理法国。诺南古尔甚至对政治绞刑的废除表示遗憾。这些无赖,本该成批地把他们斩尽杀绝!
“他们还是懦夫,”菲米雄说,“躲在街垒后面算不上勇敢!”
“对啦,给我们讲讲杜萨迪埃吧!”当布勒兹先生转向弗雷德里克说。
这位好店员现在成了英雄,就像萨莱斯、让松兄弟、佩吉埃女士,等等。
弗雷德里克欣然从命,滔滔不绝地讲起他朋友的故事来;他本人也感到面上有光。
大家自然而然地谈到各种勇敢行为。外交官认为,正视死亡并不困难,那些决斗者便是佐证。
“这可以让子爵讲讲。”马蒂侬说。
子爵顿时面红耳赤。
客人们望着他;路易丝比别人更吃惊,喃喃地说:
“到底怎么回事?”
“他在弗雷德里克面前退缩了。”阿尔努低声说。
“小姐,您知道什么吗?”诺南古尔立即问道。
他把她的答话转告给当布勒兹夫人,夫人身子微微前倾,打量起弗雷德里克来。
马蒂侬不等塞西尔发问,便告诉她这事与一个下贱女人有关。姑娘稍微朝后坐了坐,好像避免与那个荒唐鬼接触似的。
谈话重新开始。波尔多名酒斟了一巡又一巡,大家情绪很高;佩勒兰怨恨革命,因为西班牙博物馆彻底毁了。身为画家,这是他最伤心的事。听了这话,罗克先生问他:
“您是不是画过一幅非常出色的画?”
“也许是吧!哪一幅?”
“画上有位太太,服装……说真的!……有点……单薄,拿一个钱包,身后有只孔雀。”
这回轮到弗雷德里克脸涨得通红了。佩勒兰佯装没有听见。
“可这的确是您画的!因为有您的名字写在下面,画框上的一行字确认这画属于莫罗先生。”
有一天,罗克父女在他家等他,见到了女元帅的画像。这老头还把它当成一幅“哥特画”哩。
“不是!”佩勒兰粗声粗气地说,“这是一幅女人像。”
马蒂侬补充道:
“一位好端端活着的女人!是不是,西齐?”
“嗳!我不知道。”
“我还以为您认识她哩。不过,既然这叫您难受,那就请您多多原谅!”
西齐垂下眼睛,他的尴尬证明他与这幅画有关,扮演了一个可悲的角色。至于弗雷德里克,模特只能是他的情妇。这是那种立即便形成的信念。在场者的脸上无不清楚地表露出这种信念。
“他对我撒了多大的谎!”阿尔努夫人心想。
“原来,他为这个离开了我!”路易丝思忖着。
弗雷德里克以为这两件事会累及他的名誉;当大家来到花园时,他为此责备马蒂侬。
塞西尔小姐的仰慕者当面大声嗤笑他。
“哎!根本不会!这将帮你的忙!勇往直前吧!”
他这是什么意思?而且,为何一反常态,表现出这等好意?他不作任何解释,向女士们坐着的花园尽头走去。男人们站立着,佩勒兰在他们中间发表高见。对艺术最有利的自然是君主政体。他讨厌现代,“即便这仅仅是因为国民自卫军”,他怀念中世纪,路易十四;罗克先生对他的观点大加赞许,甚至坦言这些观点推翻了他对艺术家的全部成见。但是他几乎立即走开,被菲米雄的声音吸引过去了。阿尔努试图证明有两种社会主义,一个好,一个坏。实业家看不出二者有何区别,听到“所有权”这个词儿,他气得头脑发昏。
“这是天经地义的权利!孩子珍惜自己的玩具;各国人民,全体动物,都同意我的看法;狮子如果能说话,也会宣布自己是所有者!所以,我呀,诸位先生,我是靠一万五千法郎的资本起家的!你们知道,我三十年如一日,每天早上四点钟准时起床!为了发财,我遭的罪一言难尽!可是现在有人来对我说,我不是自己财产的主人,我的钱不是我的,总之,财产是偷来的!”
“可是普鲁东……”
“让我安静点,别提您的普鲁东了!如果他在这儿,我想我会把他掐死!”
他真会把他掐死的。特别在喝了利口酒之后,菲米雄失去了自控力;他那中风似的脸像炮弹一样快要爆炸了。
“您好,阿尔努!”于索奈说,他轻捷地从草地上走了过来。
他给当布勒兹先生送来了一本题为《七头蛇》的小册子的第一页,这位艺术家捍卫一个反动俱乐部的利益,银行家就以这种身份把他介绍给客人们。
于索奈给他们解了闷。起先他非说油脂商花钱雇了三百九十二个男孩每天晚上大叫“点灯!”接着他嘲笑八九年的原则、黑奴解放和左翼演说家;他甚至鼓起勇气表演了一出《普吕多姆在街垒上》[55],或许是由于对这些美餐了一顿的资产者抱有天真的嫉妒心。漫画化的表演不大招人喜欢。资产者们的脸孔拉长了。
何况,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诺南古尔这样说,提起了阿弗尔大主教和德·布雷阿将军之死。两人的死一再有人提起,并拿来大做文章。罗克先生说,大主教死得“极其崇高”;菲米雄把荣耀送给军人;大家不单哀悼这两位被谋杀的人,而且讨论哪一次谋杀应该引起最强烈的愤慨。接着又作第二个比较,即拉摩里西埃尔[56]与卡韦尼亚克的比较。当布勒兹先生赞扬卡韦尼亚克,诺南古尔赞扬拉摩里西埃尔。除去阿尔努,这一伙人中谁也没见过他们两人如何作战,但是个个对他们的军事行动作出了不可更改的评价。弗雷德里克拒绝发表意见,坦白自己没有拿起武器。外交官和当布勒兹先生对他点头赞许。的确,镇压暴动,就是保卫共和国。结局是有利的,却巩固了共和国;现在清除了战败者,又希望摆脱胜利者。
当布勒兹夫人一走进花园,便拉住西齐,数落他笨手笨脚;看到马蒂侬,她把西齐打发走,然后问未来的侄女婿为什么拿子爵开心。
“不为什么。”
“这一切好像是给莫罗先生贴金!有什么目的?”
“没有任何目的。弗雷德里克是位可爱的青年。我十分喜欢他。”
“我也喜欢!叫他来!去找他!”
讲了两三句应酬话后,她开始对宾客们稍加贬损,这等于把他抬到他们之上。他也讲几句其他女人的坏话,无异于巧妙地恭维她。但她不时离开他,这天晚上是接待日,女士们相继到来;接着她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座位的排列凑巧使别人听不到他俩的谈话。
她显得快活,严肃,悒郁且通情达理。她对当前人们操心的事不大感兴趣;有一类情感不这样短暂。她抱怨诗人歪曲真相,然后抬眼望天,问他一颗星星的名字。
树木中间挂着两三盏中国灯笼。风晃动灯笼,彩色的光线在她的白袍上颤抖。她和通常一样稍稍靠后坐在扶手椅里,前头摆着一张矮凳;一双黑缎鞋的鞋尖露在外面;当布勒兹夫人不时大声说一句话,有时还发出笑声。
这种种媚态没有映入一心陪着塞西尔的马蒂侬的眼帘,却即将令罗克小姐大为惊诧,她正和阿尔努夫人聊天。在这些女人中间,她觉得惟独阿尔努夫人态度不倨傲,于是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接着,她忍不住吐露自己的心思:
“弗雷德里克·莫罗,他是不是很会讲话?”
“您认得他?”
“噢!很熟悉!我们是邻居,我很小的时候,他曾带我做游戏。”
阿尔努夫人久久地看着她,那眼神意味着:“您没爱上他吧,我想?”
姑娘的眼神毫不慌乱地回答:“爱上了!”
“那么您经常见到他啰?”
“噢!不!只在他来看母亲的时候。他有十个月没来了!他可是答应更准时的。”
“我的孩子,不该过于相信男人们的诺言。”
“但是我,他没有骗过我!”
“他们都一个样!”
路易丝不寒而栗:“他会不会凑巧也向她许诺过什么?”她的面孔因猜疑和仇恨皱紧了。
阿尔努夫人几乎害怕了;她恨不得收回自己的话。接着,两人都缄默不语。
弗雷德里克坐在对面的一张折椅上,她们打量着他,一位用眼梢看,十分得体,另一位张着嘴巴,毫无顾忌,以致当布勒兹夫人对他说:
“您转过身来嘛,好让她看见您!”
“谁呀?”
“罗克先生的女儿呗!”
于是,她拿这个外省姑娘的爱情取笑他。他矢口否认,强作笑容。
“这可信吗?我倒问问您!这样一个丑姑娘!”
不过,他感到虚荣心得到满足,快乐无比。他回想起另一次晚会,他离开时心中充满屈辱;于是他畅快地呼吸着,感到适得其所,几乎置身于自己的领地里,仿佛这一切,包括当布勒兹公馆,都是属于他的。女士们围成半圈听他讲话,为了出风头,他表示赞成恢复离婚制度,离婚应当轻而易举,只要双方愿意,甚至可以无止境地分分合合。女士们听了惊叫起来;另一些人窃窃私语;黑暗中,在爬满马兜铃的墙脚下,发出低低的讲话声,活像一群快活的母鸡咕哒咕哒地叫。他阐发自己的理论,带着意识到成功而产生的那种自信。一名仆人把一托盘冰激凌端到凉棚下来。男士们走了过来。他们正在谈捕人的事。
于是,弗雷德里克向子爵进行报复,要他相信也许因为他是正统派会受到起诉。子爵反驳说他没出过房门;他的对手一一列举厄运;当布勒兹和格雷蒙维尔两位先生也来凑趣。接着,他们恭维弗雷德里克,同时惋惜他没有运用自己的才能维护秩序;他们诚挚地同他握手;从此他可以指望他们的帮助。最后,当众人纷纷离开的时候,子爵向塞西尔深深鞠了一躬:
“小姐,我谨祝您晚安。”
她口气生硬地回答:
“晚安!”
但是她冲马蒂侬嫣然一笑。
罗克老爹想继续和阿尔努讨论,提议送他“以及太太”回家,因为他们同路。路易丝和弗雷德里克走在前头。她抓住他的胳臂;当她离其他人稍远一些时,说道:
“啊!总算完了!总算完了!这一晚上我受够了罪!这些女人真坏!神气那么高傲!”
他想为她们辩解。
“首先,你进来时该和我讲话嘛,你有一年没来了!”
“不到一年。”弗雷德里克说,很高兴在这个细节上挑她的毛病,好避开其他细节。
“好吧!我觉得时间很长,就这么回事!但是,吃这顿讨厌的饭时,看上去你很嫌弃我!啊!我明白,我不讨人喜欢,不像她们。”
“你错了。”弗雷德里克说。
“真的!你向我起誓,你不爱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他起了誓。
“你只爱我一个?”
“那当然!”
听了他的保证,她很快活。她恨不得在街上走失了,好一道逛一整夜。
“我在那边坐立不安!大家开口闭口都是街垒!我好像看见你仰天倒下,浑身是血!你母亲患风湿病躺在床上。她什么也不知道。我只好不开口!我实在待不下去,就同卡特琳娜一起来了。”
她向他讲述如何动身,一路的情况,以及向她父亲撒的谎。
“他两天后带我回去。你明晚来吧,就像碰巧来的,乘机向我求婚。”
弗雷德里克从未像现在这样不想结婚。何况罗克小姐在他眼中是个相当可笑的小女孩。同当布勒兹夫人这样的女人一比,真有天壤之别!另一种前途为他保留着!今天他对此确信无疑;所以不能感情用事,贸然作出如此重要的决定。现在必须讲求实际;何况他又见到了阿尔努夫人。不过路易丝的直率叫他为难。他反问道:
“这个行动,你有没有好好考虑过?”
“怎么!”她叫了起来,由于惊讶和愤怒浑身冰凉。
他说,现在结婚简直是发疯。
“这么说,你是不要我了!?”
“咳!你不理解我!”
于是他云山雾罩地胡诌一通,要她明白有些重大的理由阻拦着他,他有做不完的事情,连他的财产也受了损失(路易丝用一句话干脆把他顶回去),最后,政治局势也不允许他们结婚。因而最理智的办法是再忍耐一段时间。事情一定会妥善解决的;至少,他希望如此,他仿佛理屈词穷似的,佯装突然想起两个钟头前他就该去看杜萨迪埃了。
接着,他同其他几位告别,钻进奥特维尔街,绕竞技剧场走了一圈,再回到马路上,跑上萝莎奈特的五层楼。
阿尔努夫妇在圣德尼街口与罗克父女分手,默默无言地往家走;他讲话讲得精疲力尽,她感到疲惫不堪,甚至靠在他的肩膀上。晚会上,他是惟一流露出正直情感的男人。她感到对他充满宽容。不过,他对弗雷德里克走有点耿耿于怀。
“谈到那幅画像的时候,你瞧见他的脸色了吗?我不是跟你说过他是她的情夫?你还不愿意相信我!”
“噢!是啊,我错了!”
阿尔努为自己的胜利高兴,抓住这个话题不放。
“我甚至可以打赌,方才他把我们撇下去找她了!现在他在她家,没错!他在她那儿过夜。”
阿尔努夫人把她的阔边软帽压得低低的。
“你在发抖!”
“因为我冷。”她说。
父亲一睡着,路易丝便走进卡特琳娜的房间,摇着她的肩膀说:
“起来!……快!再快点!去给我找辆出租马车。”
卡特琳娜回答她说,这个时辰没有出租马车了。
“那么你亲自领我去?”
“去哪儿?”
“去弗雷德里克家!”
“不行!去干吗?”
去和他谈谈。她不能等了。她要立即见他。
“亏您想得出!半夜三更闯到一个男人家里去!再说,现在他睡了!”
“我会叫醒他!”
“一位小姐这样做不合适。”
“我不是一位小姐!我是他妻子!我爱他!走,戴上你的披肩。”
卡特琳娜站在床脚想了想,终于说:
“不!我不愿意!”
“那好,你留下!我,我自己去!”
路易丝像条小蛇似的滑下楼梯。卡特琳娜在她身后奔跑,终于在人行道上追上了她。她一再劝阻无效,只得一边把短上衣扣好,一边跟在路易丝后面走。卡特琳娜觉得路长极了,抱怨自己的老腿不中用。
“再说,我呀,我又没有推着您走的那个理由,真是的!”
接着,她心软了。
“可怜的心肝!你瞧,也只有你的卡托[57]还这样尽心!”
她不时生出一些顾虑。
“啊!您叫我干的事真够瞧的!您父亲醒过来怎么办!老天爷!千万别闯祸!”
在综艺剧院前,国民自卫军的一支巡逻队把她们拦住了。路易丝立即说她同女用人去伦弗尔街请医生。巡逻队放她们过去了。
走到玛德莱娜教堂的拐角处,她们又遇到一支巡逻队。路易丝作出同样的解释,其中一位公民说:
“是九个月的那种病吧,我的小猫咪?”
“古吉博!”队长叫道,“不许在队列里开玩笑!——女士们,过去吧!”
尽管有令在先,他们仍然继续讲俏皮话:
“祝您愉快!”
“代我向大夫致敬!”
“当心狼!”
“他们喜欢说笑,”卡特琳娜高声评论着,“年轻人嘛!”
终于她们来到弗雷德里克家门前。路易丝用力拉了好几次铃。门开了一道缝,门房回答她的问话:
“不在!”
“但他应该上床睡觉了?”
“我告诉您不在!他不在家过夜已有三个月了!”
门房的小玻璃窗砰的一声关上了,活像断头台的铡刀。她们待在拱顶下的黑暗里。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朝她们喊着:
“出去呀!”
门又开了;她们走了出去。
路易丝不得不坐在一块墙角石上,她两手抱头,号啕大哭,声嘶力竭。天亮了。大车辚辚驶过。
卡特琳娜扶着她回家,一边吻她,一边对她说自己从经验中得出的各种安慰话。对情人犯不着如此伤心。如果这一个吹了,她还会找到别的人!
三
萝莎奈特对别动队队员的热情减退后,又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可爱,弗雷德里克不知不觉养成了在她家生活的习惯。
一天中最好的时光,是清晨在阳台上度过的。她身穿细麻布短上衣,赤脚穿着拖鞋,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清理金丝雀笼,给金鱼缸添水,用火铲松松种花箱里的土,箱里有株旱金莲,花叶爬满墙壁。接着,他俩倚着阳台,一块儿看车辆行人;他们一边晒太阳,一边商议如何度过夜晚。他至多出去两小时就回来;然后,他们随便去一家戏院看戏,坐在舞台一侧的包厢里,萝莎奈特手执一大束鲜花,听着乐曲演奏,弗雷德里克俯在她耳边,给她讲一些快活的事或风流韵事。有几次,他们乘一辆敞篷四轮马车去布洛涅森林;他们在那儿散步,直到半夜。最后,他们经凯旋门和林荫大道返回,深深吸着空气,头上顶着星星,目力所及,两排煤气灯好似两串亮晶晶的珍珠。
他们要出门时,弗雷德里克总得等她,她久久地整理围着下巴的两条帽带,在穿衣镜前对着自己微笑。然后,她挽着他的胳膊,强迫他站在她身边照镜子:
“我们俩这样肩并着肩,是多好的一对!啊!可怜的爱人,我要吃了你!”
现在,他成了她的东西,她的私产。因此,她的脸上一直喜气洋洋。同时举止更显得恹恹无力,体态更显得丰满;他觉得她变了,尽管说不出怎么变了。
有一天,她当作一件重大新闻告诉他,阿尔努先生刚为他厂子里原先的一名女工开了一家白色织品商店;他每晚去那儿,“花大笔的钱,就说上周吧,他甚至送给她一套红木家具。”
“你怎么知道?”弗雷德里克说。
“噢!我有把握!”
戴尔菲娜照她的吩咐打听到一些情况。她这样关心阿尔努,分明很爱他嘛!他只回答她说: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萝莎奈特听了他这句问话,露出惊讶的神情。
“那混蛋欠我的钱呀!他养女叫花子不是太可恶了吗?”
接着,她带着洋洋得意的仇恨表情说:
“何况,她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她另外还有三个姘头。好极了!让她把他的最后一个铜板也吃掉吧,这样我才高兴呢!”
原来,阿尔努怀着老年人谈恋爱的宽容心理,听任那个波尔多女人盘剥他。
他的工厂停了工,整个生意都不景气。为了重振旗鼓,他起先想开一家咖啡歌厅,只唱爱国歌曲;如果部长给他一笔补助,歌厅将同时变成一个宣传中心和赢利单位。可是政权换了领导班子,这件事没有办成。现在,他梦想开一家大的军帽厂。但他没有启动资金。
在家里,他也并不更快活些。阿尔努夫人对他不那样温存了,有时甚至颇为严厉。贝尔特[58]总站在父亲一边。这增加了不和的气氛,家里待不下去了。经常,他一大早便离家,在外头跑一天,好自我排遣,然后在一家乡村小酒店边吃晚饭,边想心事。
弗雷德里克长期不来,他的生活习惯被打乱了。所以,一天下午,他来恳求弗雷德里克像过去一样去看他。弗雷德里克答应了。
但他不敢再去阿尔努夫人家。他觉得背叛了她。但不去是怯懦的表现,而且也找不到借口。该结束这种状况了!于是,一天晚上,他动身上她家去。
天下着雨,他走进儒弗鲁瓦小巷,在商店橱窗的灯光下,见一个戴鸭舌帽的矮胖子朝他走来。弗雷德里克一下子就认出他是孔潘,这位演说家的动议曾在俱乐部引起哄堂大笑。他靠在一个戴轻步兵红帽的人的胳膊上,这个人上唇很长,脸色黄得像橙子,下巴上留了一撮胡子,正瞪着因钦佩而发亮的大眼睛打量着弗雷德里克。
孔潘一定为他感到自豪,说道:
“我向您介绍这条汉子!他是我的朋友,做靴子的,一位爱国者!咱们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弗雷德里克婉言谢绝,孔潘立即愤怒申斥拉托提案,[59]说这是贵族的阴谋。要结束这种局面,必须重演九三年!接着,他打听雷冉巴尔和其他几个人的情况,全是赫赫有名的,如马斯兰、桑松、勒科努、马雷夏尔,还有一个名叫戴洛里耶的人,最近在特鲁瓦截获卡宾枪事件中受了牵连。
这一切对弗雷德里克都是新闻。孔潘也只知道这些情况。分手时,他对弗雷德里克说:
“回头见,对不对,您会去的吧?”
“去哪儿?”
“牛头宴!”
“什么牛头宴?”
“啊!别装蒜了!”孔潘说着在他肚子上拍了一下。
两个恐怖分子钻进了一家咖啡馆。
十分钟后,弗雷德里克不再想戴洛里耶了。他站在天堂街的人行道上,一幢房子前面,望着三楼窗帘后的灯光。
终于,他上了楼。
“阿尔努在家吗?”
女仆答道:
“不在!可是请进来吧。”
然后,她猛地推开一扇门:
“太太,莫罗先生来了!”
阿尔努夫人站起身,脸色比她的绉领还要白。她发着抖。
“我哪儿来的荣幸接待……如此出其不意的……来访?”
“没什么!不过想见见老朋友!”
他坐下来,问道:
“这位好阿尔努身体如何?”
“好极了!他出门了。”
“啊!我明白!他晚上的老习惯没改;出去消遣一下!”
“为什么不呢?动了一天脑子,需要休息休息!”
她甚至夸丈夫工作勤奋,弗雷德里克听了很恼火;她膝盖上放着一块黑呢子和几条蓝饰带,他指着问道:
“您在做什么?”
“给女儿改一件上衣。”
“哦,对了,我没瞧见她,她在哪儿?”
“在一所寄宿学校。”阿尔努夫人应道。
她的眼眶里盈满泪水,但她一针针快速地缝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为了掩饰窘态,他拿起她身边桌子上的一期《画报》。
“卡姆[60]的这些漫画非常滑稽,是不是?”
“是。”
接着他们又沉默了。
一阵风突然把玻璃窗吹得震动起来。
“什么鬼天气!”弗雷德里克说。
“说真的,冒这么大的雨上这儿来,您太客气了!”
“噢!我呀!我才不管下不下雨呢!我不是那种一下雨没准就不去赴约会的人!”
“什么约会呀?”她天真地问道。
“您记不起来了?”
她打了一个寒噤,垂下头来。
他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
“我向您担保,您让我痛苦极了!”
她接着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怨:
“我是为自己的孩子担心啊!”
她向他叙述了小欧仁的病,和那天全部焦心的事。
“谢谢!谢谢!我不再怀疑了!我始终爱您!”
“不!这不是真的!”
“为什么?”
她冷冷地看着他。
“您忘记另一个女人了!您带着上赛马会逛的那一个!您有她画像的那个女人,您的情妇!”
“好吧,是这样!”弗雷德里克叫着,“我什么也不否认!我是个混蛋!听我说!”
他之所以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是出于绝望,好比自杀。何况,他为自己蒙受的耻辱,在她身上发泄怨恨,把她弄得怪可怜的。
“这是何等的折磨!您不明白吗?”
阿尔努夫人转过她那张美丽的脸庞,朝他伸出了手;他们闭起眼睛,完全陶醉了,仿佛躺在摇篮里,轻柔而悠久地晃动着。然后,他们紧紧挨着,互相对视。
“您能相信我不再爱您了吗?”
她用低低的,充满爱抚的声音回答:
“不!不管怎样,我内心深处一直感到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两人之间的障碍总有一天会消除!”
“我也有同感!我多么想再见到您,想得要死!”
“有一次,”她又说,“在王宫市场,我从您身边走过!”
“真的?”
他告诉她,那天在当布勒兹府上见到她,他多么幸福。
“可是,那晚离开的时候,我多么恨您!”
“可怜的小伙子!”
“我的生活多么凄凉!”
“我的呢!……如果只有悲伤、不安、屈辱,作为妻子和母亲忍受的一切,既然人总有一死,我是不会抱怨的;可怕的是,我孤苦伶仃,没有任何人……”
“可是我在这儿,我!”
“对!对!”
她满腔柔情,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张开了双臂;于是两个站着搂抱在一起,久久地吻着。
地板咔嚓咔嚓响起来。一个女人来到他们身边,是萝莎奈特。阿尔努夫人认出了她;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充满惊讶和愤怒,打量着阿尔努夫人。最后,萝莎奈特对她说:
“我来找阿尔努先生谈事。”
“他不在家,您不是看见了?”
“啊!真的!”女元帅说,“您的女仆讲得果然不错!抱歉之至!”
然后,她转身对弗雷德里克说:
“你,你在这儿呀?”
她当着阿尔努夫人的面用“你”称呼他,阿尔努夫人脸红了,好像挨了一巴掌。
“他不在家,我对您再说一遍!”
于是,女元帅东张张,西望望,平静地说:
“咱们回去吧?楼下有辆出租马车在等我。”
他佯装没有听见。
“好了,来吧!”
“啊!对!这是个机会!走吧!走吧!”阿尔努夫人说。
他们出去了。她斜倚在楼梯栏杆上望着他们;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利的笑声,从楼梯高处落到他们身上。弗雷德里克把萝莎奈特推进马车,自己坐在她对面,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他的名誉毁了,他受了凌辱,这是他自作自受!他既因蒙受奇耻大辱而羞愧,又为失去幸福而悔恨;当他终于即将抓住幸福的时候,幸福却成了泡影!而这是她的错,这个妓女,这个婊子的错。他恨不得把她掐死;他喘不过气来。回到家,他把帽子扔在一件家具上,扯下他的领带:
“啊!你刚才干了件好事,承认吧!”
她神气活现地在他面前一站。
“那又怎么样?有什么不好?”
“怎么!你竟盯我的梢?”
“这赖我吗?你干吗去正经女人家寻开心呢?”
“这有什么!我不要你侮辱她们。”
“我什么地方侮辱她了?”
他无言以对;接着,用更愤恨的语调说:
“那一次,在校场上……”
“啊!你拿旧相好来烦我们!”
“贱货!”
他举起拳头。
“别杀我!我怀孕了!”
弗雷德里克往后一退。
“你撒谎!”
“可你看看我!”
她端起一只烛台,照着她的面孔:
“你明白了吧?”
她的皮肤浮肿得厉害,上面布满小黄斑。事情明摆着,弗雷德里克并不否认。他去把窗户打开,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瘫倒在扶手椅里。
这件事是一场灾祸,它首先推迟了他们的决裂,其次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何况,想到要当父亲,他觉得滑稽可笑,无法接受。可为什么呢?如果,这不是女元帅……?他想入非非,那样全神贯注,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他看见壁炉前的地毯上有个小女孩。她像阿尔努夫人,也有点像他;一头褐发,皮肤白皙,乌黑的眼睛,浓密的眉毛,鬈发上系着玫瑰色的缎带!噢!他会多么爱她啊!他似乎听见她的声音:“爸爸!爸爸!”
萝莎奈特脱了衣服,走了过来,见他眼里噙着一滴泪水,便一本正经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他站起来,说道:
“当然啦!不会弄死他的,这小家伙!”
于是,她喋喋不休,说这肯定是个男孩!给他起名叫弗雷德里克。现在就得为他准备衣服用品了。看见她这样幸福,他的怜悯心油然而生。现在,他的气完全消了,想知道刚才她为什么要这样干。
原来,就在当天,瓦特纳兹小姐给她寄来一张早已拒付的票据;于是她跑到阿尔努家去要钱。
“我会给你的嘛!”弗雷德里克说。
“在那边拿属于自己的东西,再还给另一位一千法郎,这样更简单。”
“你就欠她这些钱吗?”
她答道:
“当然!”
次日晚九点(守门人指定的时间),弗雷德里克来到瓦特纳兹小姐家。
他在前厅撞在摞起来的家具上。但有讲话声和音乐声为他引路。他推开一扇门,门里正在举行晚会。戴马尔站在一位戴眼镜的小姐正在弹奏的钢琴前,像大祭司一样严肃,朗诵一首有关卖淫的人道主义的诗;深沉的嗓音,在用力弹出的和弦的伴随下回响着。一排妇女依墙而坐,大多着深色服装,没有衬衣领,也没有活袖口。五六个男人,全是思想家,东一个、西一个地坐在椅子上。一把扶手椅里,坐着一位老态龙钟、写过寓言的人;牌桌上摆着一碗碗巧克力饮料,两盏灯的呛人气味和巧克力的香味混合在一起。
瓦特纳兹小姐腰间围了一条东方风格的披肩,站在壁炉一角。杜萨迪埃待在另一头,她的对面,对自己的这个位置,他脸上露出点尴尬。而且,在艺术界人士中间,他感到惶恐不安。
瓦特纳兹小姐同戴马尔吹了吗?也许没有。不过,她似乎惟恐失去这个好店员。弗雷德里克要求同她说一句话,她示意他随他们走进自己的卧房。点清一千法郎后,她还要利息。
“利息就算了吧!”杜萨迪埃说。(https://www.daowen.com)
“住嘴!”
一个如此勇敢的人也这样怯懦,叫弗雷德里克看了开心,好像他本人的怯懦也有了理由。他拿回了期票,再也不提在阿尔努夫人家的那场大吵大闹。但是,从那以后,女元帅的缺点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她有不可救药的低级趣味,不可思议的懒惰,野蛮人的无知,甚至把德罗老大夫视为大名鼎鼎的人物,以接待医生夫妇为荣,因为他们是“结了婚的人”。她带着学究的神气,在生活上对伊尔玛小姐进行指导;这位小姐是个可怜的小尤物,嗓门很小,保护人是位“非常体面”的先生,海关前职员,玩纸牌戏法很有一手;萝莎奈特称他“我的胖狐犬”。弗雷德里克也受不了听她一再重复那些蠢话,比方:“简直是瞎扯!滚一边去!你压根儿就不会知道”,等等;早上,她硬要用一双旧的白手套掸小摆设上的灰尘!她对女仆的态度尤其令他反感,她经常拖欠工钱,甚至向女仆借钱。结账的日子,她们像两个女鱼贩子那样争吵,事后又互相拥抱,言归于好。两人相守变得沉闷难耐。当布勒兹夫人的晚会恢复后,他长舒了一口气。
至少,这位女人使他开心!她知道上流社会的勾心斗角,大使的调动,女裁缝的全部名单;即便她冒出几句陈词滥调,也讲得恰到好处,叫人以为她的话是一种敬辞或一句反语。她在二十位交谈者中间,不忽视任何一位,引出她希望的答话,避开危险的答话,这番情景真应该看看!一些十分简单的事,经她一讲,仿佛成了秘密;她微微一笑便令人想入非非。总之,她的魅力是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正如她通常用的淡雅的香水味。弗雷德里克和她在一起,每次都感到有所发现的快乐;不过,他见她始终从容不迫,有如清澈的粼粼水波的闪光。但是她对侄女的态度为何如此冷漠呢?她甚至不时向她投去古怪的目光。
一提起结婚的事,她就以“亲爱的孩子”的健康为由,反驳当布勒兹先生的意见,并立即带她去巴拉吕克温泉浴场。回来后,她又想出新的借口:那个年轻人没有地位,这场热恋似乎并不认真,等一等没有任何坏处。马蒂侬的答复是他将等下去。他的行为十分高尚。他过分夸奖弗雷德里克。不仅如此,他还开导弗雷德里克用什么办法讨当布勒兹夫人的欢心,甚至暗示他从侄女那儿了解到姑妈的感情。
至于当布勒兹先生,他非但不吃弗雷德里克的醋,反而对这位年轻朋友十分尊重,在许多事情上同他商量,甚至对他的未来表示关切。有一天,大家谈到罗克老爹,他附在弗雷德里克的耳边,神情狡黠地说:
“您做得对。”
而塞西尔、约翰森小姐、仆役、门房,这一家人上上下下无不对他笑脸相迎。他撇下萝莎奈特,每晚都上这儿来。萝莎奈特将为人母,比以前严肃些了,甚至有点悒郁,仿佛心里惴惴不安。无论怎么问她,她都回答:
“你弄错了!我身体很好!”
原来她以前签过五张期票;支付了第一张后,她不敢把这事告诉弗雷德里克,又去找阿尔努。他立了一张字据,答应把他在朗格多克地区城市煤气照明公司(一个了不起的企业)利润的三分之一送给她,并嘱咐她在股东大会前不要使用这张字据;可是大会一周一周地向后推延。
但女元帅需要钱花。她宁可死也不肯向弗雷德里克要。她不愿意要他的钱。这会断送他们的爱情。家用当然是他供给的,但自从他出入当布勒兹家以来,按月租了一辆小马车,加上必不可少的种种破费,他手头没有更多的钱用在情妇身上。有两三次,他没在通常的时间回来,恍惚看到几个男人的背影从走廊里消失。弗雷德里克不想追根究底。近日,他将打定主意。他梦想过另一种生活,更有趣、更高尚的生活。这个理想使他对当布勒兹公馆变得宽容了。
这座公馆是普瓦蒂埃街委员会[61]的一个由知己们组成的分会。他在那儿邂逅了伟大的A先生,大名鼎鼎的B,深谋远虑的C,口若悬河的E,博学多才的Y,中左派的老头面人物,右派的勇士,中庸的城堡指挥官,喜剧中永恒的老好人。他们言辞可憎,心胸狭窄,满腔怨恨,居心不良,先前投票赞成宪法,如今又处心积虑地破坏它。看到这一切,弗雷德里克惊得发呆。他们四处活动,发表宣言、小册子和传记;于索奈写的菲米雄传是一部杰作。诺南古尔负责农村地区的宣传,德·格雷蒙维尔先生做教士的工作,马蒂侬联合青年资产者。人人各尽所能,连西齐也不例外。如今他心里装着重要的事情,整天乘着马车为党奔波。
当布勒兹先生像一只晴雨表,党内的最新动态总在他身上反映出来。只要谈起拉马丁,他就会引用一个平头百姓的话:“诗听够了!”[62]卡韦尼亚克在他心目中成了叛徒,他佩服了三个月的总统也身价大跌(觉得他“魄力不够”);他总得有个救世主,自国立工艺博物馆事件以来,[63]他把尚加尼埃看成了救世主:“谢天谢地,尚加尼埃……希望尚加尼埃……噢!根本不必担心,只要尚加尼埃……”
大家首先赞扬梯也尔先生的那部反社会主义的著作,该书表明他既是作家,也是思想家。众人对皮埃尔·勒鲁大加嘲讽,他在议会里一段段地引用哲学家的著述。他们取笑法伦斯泰尔的排队现象,还去为《思想集市》[64]捧场,把剧作者比作阿里斯托芬[65]。弗雷德里克和其他人一样,也去看戏。
政治空谈和佳肴盛馔麻痹了他的是非观。不管这些人在他看来多么平庸,他也以结识他们为荣,内心巴望得到资产阶级的敬重。有当布勒兹夫人做情妇,会提高他的身价。
他开始下一切需要下的功夫。
他等在她散步必经的路上,在剧院不会忘记去她的包厢请安;他知道她何时去教堂,伫立在一根柱子后面做郁郁寡欢状。为了说明哪儿有古玩,为了打听音乐会的情况或借阅书报杂志,两个频频互写短笺。除晚上去拜访外,他有时还在黄昏时分去看她。他依次经过大门、院子、前厅和两个客厅,心中的快乐也逐步升级;最后,他抵达她的小客厅,它像坟墓一样幽秘,像放床的凹室一样温暖,在四处各式各样的物品中间走动,总要碰上家具的软垫:放针线、饰物的小柜,隔热屏,漆的、玳瑁的、象牙的、孔雀石的杯盘,花大价钱买来并经常更新的小玩意儿。其中有的很普通:做镇纸用的三颗埃特勒塔[66]卵石,挂在一架中国屏风上的一顶弗里斯兰[67]女帽。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倒也协调,总体上还给人一种高雅之感。或许这是因为天花板很高,门帘华贵,长长的丝穗子飘拂在矮凳镀金的凳腿上。
她几乎总坐在窗口花架旁的一张小双人沙发上。他则坐在一个带小轮的墩状软垫上,向她说着尽可能恰如其分的恭维话;她注视着他,脑袋微微侧向一边,嘴上挂着笑。
他倾注自己的全部感情给她念几页诗,或为了打动她,或为了博得她的赞赏。她不时打断他,指出哪儿写得不好,要么提一条具体的意见;他们的交谈不断落到爱情这个永恒的问题上!他们讨论引起爱情的是什么,女人是否比男人对爱情的感觉更敏锐,男女在这方面有什么差别。弗雷德里克发表自己的看法,同时尽量避免粗俗和乏味。这简直成了一场较量,有时很愉快,有时又令人厌烦。
在她身边,他感受不到对阿尔努夫人心驰神往的那种身心陶醉,也体验不到当初萝莎奈特使他产生的放荡的快乐。但是他对她垂涎三尺,好像她是件不同寻常、难以到手的东西,因为她高贵,因为她富有,因为她虔诚,他想象她有如她的花边一样稀罕的细腻感情,她贴身戴着护身符,在放荡中仍有羞耻心。
他利用了旧日的爱情。他向她诉说过去阿尔努夫人使他感受到的一切,他的忧郁,他的担心,他的梦幻,好像这是由她引起的。她听着他的话,好像一个对这类事情司空见惯的女人,既不明确拒绝,又不作丝毫让步;他无法把她勾引到手,正如马蒂侬不能达到结婚的目的。为了断绝他和侄女的爱情,她竟说他贪图钱财,求丈夫考验考验他。于是当布勒兹先生对年轻人说,塞西尔是一对穷亲戚的孤女,“没有任何有望得到的遗产”,也没有嫁妆。
马蒂侬不相信这是真的,或者陷得太深不好反悔,或者白痴似的一条道走到黑——这倒是天才的举动——,他回答说他的财产合一万五千利弗尔年金,足够他们花用。这种意料不到的不计得失的态度感动了银行家。他答应为马蒂侬作保,一定给他谋个收税官的职位。一八五〇年五月,马蒂侬娶了塞西尔小姐。没有举办舞会。一对年轻人当晚动身上意大利去了。次日,弗雷德里克来探望当布勒兹夫人,觉得她的脸色比平素更苍白。她在两三件小事上尖刻地反驳他。说到底,男人全是自私自利的。
不过,忠心的人还是有的,哪怕只有他一个。
“算了吧!还不是跟别人一样!”
她的眼皮红红的;她哭了。然后,她强作笑容:
“请原谅!我错了!刚才我想起一件伤心事!”
他莫名其妙。
“管它呢!她不像我想的那样坚强。”他思忖着。
她拉铃要一杯水,喝了一口就叫人拿走,然后抱怨仆人对她侍候得极不周到。为了逗她开心,他自告奋勇当听差,自诩会递盘子,掸家具,通报来客姓名,总之可以当一名贴身男仆,或不如说做个跟班,虽说这已经过时了。他真想戴一顶装饰着公鸡羽毛的帽子,跟在她的马车后面。
“我抱着一只小狗,一步步跟着您,够多威风!”
“您真快活。”当布勒兹夫人说。
他接着说,把一切都看得那样认真不是发疯吗?世上的苦难已经够多的了,不要再去制造。无论什么,也犯不着为它痛苦。当布勒兹夫人竖起眉毛,似乎表示赞同。
感情上的一致促使弗雷德里克更加大胆。以往的失算如今使他心明眼亮。他继续说:
“我们的祖父辈活得更好。为什么不顺从驱使我们的冲动呢?”
说到底,爱情本身并不是如何重要的事。
“您说的这话可是不道德的!”
她又在沙发上坐好。他坐在椅边,靠着她的脚。
“您别以为我在撒谎!因为,要讨女人欢心,必须显出小丑的无挂无碍,或悲剧的狂热暴烈。如果仅仅对女人说你爱她,她才不把你放在眼里!她们以夸张为乐,我呢,我觉得这种夸张是对真正爱情的亵渎。结果,你反倒不知如何表达爱情了,特别当你面对……才智出众的女人时。”
她眯起眼睛端详他。他放低声音,朝她的脸孔俯下身来:
“是的,您叫我害怕!我也许冒犯了您?……对不起!……这些话我本不想说的!这不是我的错!您那样美!”
当布勒兹夫人闭上眼睛,他轻而易举便获得胜利,十分惊诧。花园里的大树停止了徐缓轻微的抖动。纹丝不动的云彩在天空划出许多红色的长条。天下万物都好像静止了。于是,相似的夜晚,同样的寂静,又依稀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是在什么地方?……
他双膝下跪,执起她的手,发誓永远爱她。接着,他正要离开时,她用手招呼他回来,低声对他说:
“回来吃晚饭!就我们两个!”
弗雷德里克下楼时,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暖房芬芳扑鼻的热气包围着他,他终于进入贵族通奸和上层阴谋的高等社会。要在这个社会里占据头把交椅,只需有个像她那样的女人。她一定贪图权势并急于行动,嫁了一个平庸的男人后,又给他帮了大忙,她期望有个能干的男人让她指引。现在,没有办不到的事了!他觉得自己可以骑马驰骋二百古里,连续工作好几夜而不觉疲劳;他心里充满自豪。
在人行道上,他前面有个穿旧外套的人低着头走路,样子好不沮丧。弗雷德里克赶上去扭过脸看他。那人抬起了头。原来是戴洛里耶,他犹豫了一下;弗雷德里克扑上去搂住了他。
“啊!可怜的老兄!怎么是你呀!”
他把戴洛里耶拖到自己家里,一路上问了他许多问题。
勒德吕-罗兰的这位前特派员首先诉说了他受的苦。由于他向保守派宣传博爱,又向社会主义者宣传遵守法律,结果,一些人冲他开枪,另一些人带了绳子来要吊死他。六月以后,他被粗暴地革了职。他参加了一次密谋活动,枪支在特鲁瓦被扣押。由于证据不足,人家把他放了。接着,行动委员会派他去伦敦,在一次聚餐会上,他和弟兄们互掴耳光。回到巴黎后……
“你为什么不来我家?”
“你总不在家。你那个看门人样子挺神秘,我不知道怎么想才好;再说我不愿意以失败者的身份重新露面。”
他叩了民主之门,自告奋勇用自己的笔杆、言论和行动为它服务;他处处碰壁;人家对他存有戒心;他卖掉了表、图书、衣物。
“还不如同塞内卡尔一道死在开赴贝尔岛[68]的囚船上呢!”
弗雷德里克正在整理领带,听到这个消息似乎不怎么激动。
“啊!他被流放了,这个好塞内卡尔!”
戴洛里耶带着艳羡的神情扫视四壁,回答说:
“并不是人人都有你的福分!”
“对不起,”弗雷德里克说,没有理会这句含沙射影的话,“我上外面用晚餐。一会儿有人给你送饭来,菜由你点!你睡我的床也行。”
面对如此周到的热忱接待,戴洛里耶的苦涩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的床?可是……这会妨碍你!”
“不会!我有别的床!”
“啊!很好,”律师笑着应道,“你究竟在哪儿吃饭?”
“在当布勒兹夫人家。”
“是不是……恰巧……她是……”
“你太好奇了。”弗雷德里克笑了笑说,微笑证实了这个猜测。
他看了一眼挂钟,又坐了下来。
“就是这么回事!不应该绝望,人民的老卫士!”
“天哪!让别人去干吧!”
律师憎恨工人,因为在他那个省,一个产煤之乡,他吃过他们的苦头。每个采煤井都组织了一个临时政府,向他发号施令。
“而且,在里昂、里尔、勒阿弗尔、巴黎,无论在哪儿,他们的表现都够瞧的!这些先生们以企图排斥外货的制造商为榜样,要求驱逐英国、德国、比利时和萨瓦的劳动者!说到他们的智力,在复辟时期,他们鼎鼎大名的手工业行会起过什么作用?一八三〇年,他们加入了国民自卫军,可是连控制它的常识都没有!四八年革命次日,各行会不是打着自己的旗帜又抛头露面了吗!他们甚至要求有属于他们的、只替他们讲话的人民代表!就好像种甜菜的议员只关心甜菜一样!啊!这帮家伙,我可受够了!他们相继匍匐在罗伯斯比尔的断头台、皇上的皮靴和路易-菲力浦的雨伞前,这些社会渣滓,永远忠于朝他们嘴里扔面包的人!人们总叱骂塔莱朗[69]和米拉波惟利是图;可是在下层那些替人跑腿的人,只要答应跑一次腿付给他三法郎,那么为五个生丁他就会出卖祖国!啊!多大的过错!我们本该在欧洲四处点火!”
弗雷德里克回答他说:
“可是缺少火种!你们不过是一群小资产者,其中的佼佼者是些学究!至于工人们,他们可以抱怨;因为,你们除去从国家元首年俸中减去了一百万,以最卑劣的逢迎拍马手段发给他们以外,你们对工人只不过说了几句空话!存折始终在老板手里,雇佣劳动者(哪怕在法律面前)仍是东家的下属,因为他们的话是没人相信的。总之,我觉得共和国衰老了。谁知道呢?进步,也许靠贵族或者靠一个人才能实现?主动性总来自上面!不管怎么说,人民是无名小卒!”
“也许真是这样。”戴洛里耶说。
照弗雷德里克的说法,广大公民只渴望安定(他在当布勒兹公馆获益匪浅),保守派有一切机会。可是,这个党缺少新人。
“如果你竞选,我肯定……”
他没有把话说完。戴洛里耶心领神会,两手抹了一下额头;接着,他突然说:
“可你呢?你没有任何障碍啊?为什么你不当议员?”
由于举行两次选举,奥布省有一个空缺的候选名额。当布勒兹先生重新在立法议会中当选,属于另一个区。
“我来办这件事,你愿不愿意?”
他认识许多酒店老板、小学教师、医生、事务所的文书和他们的老板。
“再说,你要农民相信什么,他们就相信什么!”
弗雷德里克觉得野心复燃了。
戴洛里耶补充说:
“你该给我在巴黎找个工作。”
“噢!通过当布勒兹先生,这不难。”
“既然我们谈到了煤矿,”律师接着说,“他的大公司办得怎样了?我需要的正是这类工作!既对他们有用,又保持我的独立。”
弗雷德里克答应三天之内带他去银行家的府上。
他同当布勒兹夫人单独用餐非常美妙。她面对他坐在餐桌另一头,在吊灯的光线下,隔着一只花篮里的鲜花,冲他微笑着。窗户敞开,可以望见星星。他们谈得不多,大概都提防着自己;可是,仆役们一转过身子,他们便从唇边互送飞吻。他说起参加竞选的想法。她表示赞同,甚至保证要让当布勒兹先生为此出力。
晚上,有几个朋友来向她道贺,并表示同情:侄女走了,她一定非常伤心吧?其实,对新婚夫妇而言,出去旅行是很好的;以后,有种种不便,有孩子的累赘!但是意大利和人们想象的并不一样。好在他们正处于幻想的年龄!再说蜜月能美化一切。留下来的最后两个人,是德·格雷蒙维尔先生和弗雷德里克。外交官不想离开。午夜时分,他终于站了起来。当布勒兹夫人示意弗雷德里克同他一道走,为感谢他的顺从还握了一下他的手,这一握比其他一切都甘美。
女元帅见他回来,快乐得叫起来。她等他已经五个小时了。他推说不得不为戴洛里耶奔走。他一脸得意,神采飞扬,把萝莎奈特的眼睛看花了。
“这也许是因为你的黑礼服很合身;可是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这么美!你多美呀!”’
她心里涌起一股柔情,暗暗发誓不再属于别的男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穷死!
她那双湿润的秀眼闪动着那样强烈的激情,弗雷德里克不由把她拉到自己的膝头,一边为自己的堕落喝彩,一边在心里说:“我真是个大坏蛋!”
四
戴洛里耶来拜访的时候,当布勒兹先生正在考虑重振他的煤矿大业。但是合并所有公司的做法不受欢迎,被人斥为垄断,仿佛这样大规模的经营不需要巨额资金似的!
戴洛里耶不久前特地阅读丁戈拜[70]的著作和夏普先生在《矿业日报》[71]上发表的文章,对这个问题了如指掌。他指出,一八一〇年的法律为特许权享有者规定了不可转换权。何况人们可以给企业涂上一层民主色彩:阻止煤矿合并,就是侵犯结社的原则。
当布勒兹先生交给他一些材料,叫他起草一份申请书。至于他的工作报酬,当布勒兹先生作出了不明确、因而更好的许诺。
戴洛里耶回到弗雷德里克家,向他转述了商谈情况,此外,他出来时在楼梯下见到了当布勒兹夫人。
“我祝贺你,好的!”
接着他们谈起了选举。有些事得想想办法。
三天后,戴洛里耶又来了,带来一页供报纸发表的稿子,是一封私人信件,当布勒兹先生在信中赞成他朋友参加竞选。有一位保守派支持,又有一名革命党人鼓吹,竞选准能成功。资本家怎么会在这样一封充斥胡言乱语的信上签字呢?原来律师满不在乎地主动拿去给当布勒兹夫人过目,她觉得信写得不错,剩下的事就由她办了。
这个做法令弗雷德里克吃惊,不过他表示赞成;随后,由于戴洛里耶要与罗克先生接洽,他就把自己对路易丝的态度告诉了戴洛里耶。
“随你跟他们怎么说都行,就说我的事情一团糟,我会好好了结的;她很年轻,等等无妨!”
戴洛里耶动身了;弗雷德里克自认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而且,他感到满足,感到非常称心。他占有一个有钱女子的快乐没有受任何反差的破坏;情感与环境十分和谐。如今,他的生活处处适意。
最最惬意的事,或许是在客厅里的许多人中间,默默凝视当布勒兹夫人。她的端庄举止令他联想到其他种种姿态;当她用冷冰冰的语气谈话时,他回忆起她结结巴巴讲的那些情话;对她的贤淑表示的敬重令他非常欢喜,好像这也是向他表示敬意;有时候,他真想高喊:“我可比你们更了解她!她是我的!”
他们的私情不久便成为一件公认的、被接受的事情。整个冬天,当布勒兹夫人带着弗雷德里克出入社交界。
他几乎总比她先到;他看着她进来,赤裸着双臂,手执扇子,头发里缀着珍珠。她在门口停下,门楣像个框子把她围住,她略显踌躇,眨着眼睛看他是否来了。她用自己的马车送他回去;雨点拍打着气窗;行人像影子似的在泥水中晃动;他们彼此紧紧搂着,带着心平气和的蔑视,依稀看着这一切。他想出种种借口,在她的卧室里再待足足一小时。
当布勒兹夫人之所以依顺,主要是因为无聊。但这最后一次体验,不应该让它失去。她渴望伟大的爱情,于是开始竭力奉承他,爱抚他。
她给他送鲜花,为他做了一把绒绣面的椅子,送他一只雪茄烟盒、一个文具盒、许许多多日常小用品,好叫他睹物思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想起她来。这种体贴起初令他陶醉,不久在他看来就平平常常了。
她坐上一辆出租马车,在一条小巷的巷口把车子退掉,从小巷另一头出来;随后,她戴着双层面纱,贴着墙根溜到街上,在那儿守候的弗雷德里克迅速挽住她的胳臂,把她带到自己家里。他的两个仆人正在散步,门房上街去了;她环顾四周,什么也不必担心!于是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像流放者又见到自己的祖国。他们运气好,胆子大了起来,约会愈来愈频繁。有天晚上,她甚至穿着舞会的盛装,突然来到他家。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可能很危险;他责备她不谨慎;再说,他也不喜欢她那个样子。敞开的上衣把她干瘪的胸脯暴露得太多了。
这时,他承认了一直向自己隐瞒的东西,就是感官的不满足。他仍然装出火一样的热情;但要感受到这种热情,他必须回忆萝莎奈特或阿尔努夫人的形象。
情感的衰萎给了他完全冷静的头脑,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妄想在社会上拥有显赫的地位。既然他有这样一个进身之阶,最起码也要利用利用。
一月中旬的一天早上,塞内卡尔走进他的书房;见他惊讶地叫起来,塞内卡尔说自己是戴洛里耶的秘书,还给他带来一封信。信里谈了一些好消息,但戴洛里耶责备他大大咧咧;必须到那边走走才是。
未来的议员说他将在后天起程。
塞内卡尔对他的竞选没有表示意见,只谈他自己和国家大事。
虽然国事维艰,他仍然欢欣鼓舞;因为人们正向共产主义迈进。首先,行政部门主动朝这个方向发展,由政府主管的事情日益增多。至于所有权,四八年宪法虽说有缺点,对它却并不宽容;今后,国家可以公益为名,认为什么合适就拿走什么。塞内卡尔表示他拥护当局;弗雷德里克从他的言谈中,发现了经过夸张的自己同戴洛里耶谈话的内容。这位共和党人甚至大肆攻击群众的缺点。
“罗伯斯比尔捍卫少数人的利益,结果把路易十六带到国民公会前,拯救了人民。[72]事情的结果使事情本身合法化。专政有时是必不可少的。只要暴君行善,我们就高呼暴政万岁!”
他们讨论了很长时间。临走时,塞内卡尔坦言(或许这是他此次来访的目的),戴洛里耶对当布勒兹先生的沉默十分焦急。
其实当布勒兹先生病了。弗雷德里克每天都见到他,作为知己,他有资格待在他身边。
尚加尼埃将军被解职,这位资本家受到极大的震动。当晚,他觉得胸口火烧火燎,透不过气,无法躺下来。用蚂蟥吸血后,他立即感到了轻松。干咳消失了,呼吸变得更加平缓;一周后,他咽着肉汤说:
“啊!好些了!我差一点去了阴曹地府!”
“要去一道去!”当布勒兹夫人高声说,她用这句话表明他死了,她也活不成。
他没有回答,只对她和她的情人古怪地微笑了一下,笑容中既有无奈,宽容,也有讽刺,甚至近乎快活的一点嘲讽,一点暗示。
弗雷德里克想去诺让,当布勒兹夫人不同意他走;而他随着当布勒兹先生病情的反复,今天解行李,明天打行李。
突然,当布勒兹先生大量咯血了。“诸位科学界泰斗”来会诊,没有想出任何新招。他的腿肿了,身体愈来愈虚弱。他多次表示想见见塞西尔,她远在法国的另一头,丈夫一个月前被任命为收税官。他明确吩咐叫她回来。当布勒兹夫人写了三封信,拿给他过目。
她连修女也不相信,一秒钟都不离开他,觉也不睡了。在门房留名的访客钦佩地打听她的情况;行人见临街的窗户下铺了大量麦秸,无不肃然起敬。
二月十二日五点钟,可怕的咯血开始了。守护医生宣布病危。人们飞快跑去请神甫。
当布勒兹先生忏悔的当儿,太太从远处好奇地望着他。之后,年轻大夫给他敷了发疱药,然后等着。
灯光被家具挡住,房间里明暗不均。弗雷德里克和当布勒兹夫人待在床脚,打量着奄奄一息的病人。神甫和医生在一个窗口悄声交谈;修女跪着,喃喃地祈祷。
终于,响起嘶哑的喘息声。手变冷了,脸开始发白。有时,他突然发出很响的呼吸声;呼吸的次数愈来愈少;嘴里吐出两三句含糊不清的话;他转动着眼睛,吐了一小口气,然后头一歪,落到了枕头上。
足有一分钟,众人一动也没动。
当布勒兹夫人走过去,没花力气,阖上了他的眼皮,纯粹是尽义务。
然后,她大张双臂,抽动着身子,好像抑制的绝望引起了痉挛。她在医生和修女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间。一刻钟后,弗雷德里克上楼来到她的房间。
房间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气味,是满屋子的精巧东西散发出来的。床当中摊着一袭黑袍,与玫瑰色的床罩形成鲜明对照。
当布勒兹夫人站在壁炉边。他猜测她并不痛惜死者,但相信她有点伤心;于是,他用悲伤的声音说:
“你难过吗?”
“我?不,一点也不。”
她转过身子,瞥见了袍子,检查了一番;随后,她叫他不要拘束。
“你想抽烟就抽吧!这是在我家里!”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圣母啊!这下可轻松了!”
弗雷德里克对她的感叹有些吃惊。他吻着她的手说:
“我们原来也很自由嘛!”
他的话暗示他们的爱情没有受到约束,这似乎伤了当布勒兹夫人的心。
“嗳!你不知道我帮了他多少忙,也不知道我怎样忧心忡忡地过日子!”
“怎么?”
“可不是!身边总有这个私生女,哪有安全可言?这孩子是我们做了五年夫妻后被领进家门的,要是没有我,她准会叫他做出什么蠢事来!”
于是,她对自己的经济状况做了一番说明。他们是按夫妻财产分有制结的婚。她的全部财产是三十万法郎,婚约规定,如果当布勒兹先生去世,将保证给她一万五千法郎年金和公馆的所有权。但是,不久后,他立了一份遗嘱,把全部财产都给了她;按目前所掌握的情况看,她估计这笔财产不止三百万。
弗雷德里克瞪大了眼睛。
“这钱值得要,是不是?何况这里面有我的功劳!我保护的是自己的财产;不这样,塞西尔早就昧着良心把它抢走了。”
“为什么她不来看父亲呢?”弗雷德里克说。
听到这个问题,当布勒兹夫人把他打量了一番;随后,用生硬的语气说:
“我哪儿知道!一定是没有心肝呗!噢!我看透她了!她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一个子儿!”
她这人倒不大碍手碍脚,至少在她结婚以后。
“啊!她的婚事!”当布勒兹夫人冷笑着说。
这个蠢女人好吃醋,既贪利,又虚伪,“集她父亲缺点之大成!”当布勒兹夫人恨自己待她太好了。她把丈夫贬得愈来愈低。他伪善之极,而且冷酷无情,心肠像石头一样硬,“一个坏男人!一个坏男人!”
哪怕最聪明的人也免不了出错。当布勒兹夫人大肆发泄心头之恨,便是一个错误。弗雷德里克坐在她对面的一张安乐椅里思考着,心中愤愤不平。
她站起来,轻轻地坐在他的膝头。
“只有你是好人!我只爱你!”
她望着他,心软下来,一种神经质的反应引得她热泪盈眶,她喃喃地说:
“你愿意娶我吗?”
他起初以为没有听清楚。那万贯家私令他头晕目眩。她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你愿意娶我吗?”
终于,他微笑着说:
“这还用问?”
随后,他感到羞耻,为了给死者某种补偿,他自告奋勇为他守灵。但是,这种虔诚的感情叫他害臊,所以他口气轻快地补了一句:
“这样做也许更合适。”
“对,也许是的,”她说,“得做给仆人看!”
床已经完全拖出了凹室。修女待在床脚;床头站着神甫,是另一位,高高瘦瘦的,样子像西班牙的宗教狂。床头柜铺着一块白方巾,上面摆着三根点燃的蜡烛。
弗雷德里克拿过一把椅子坐下,注视着死者。
死者的脸像麦秸一样枯黄;带血的泡沫沾在嘴角。他头上包了薄绸围巾,身上穿一件毛线背心,双臂交叉于胸前,中间放了一个银十字架。
结束了,这充满动荡的一生!他往办公室跑了多少趟,做了多少笔账,策划了多少桩生意,听了多少个报告!多少次吹牛、微笑、鞠躬!因为他曾热烈欢迎拿破仑、哥萨克、路易十八、一八三〇年革命、工人们、一切制度,他那样爱慕权势,即便出卖自己也要得到。
可是他留下了福泰尔的产业、庇卡底的三家工厂、荣纳省的克朗塞树林、奥尔良附近的一个田庄,还有可观的动产。
弗雷德里克就这样概算了死者的财产;而这笔财产眼看就是他的了!他首先想到“人家的议论”,想到家里的一个老车夫,他要让这个车夫当门房。号衣自然要换个样子。他将把大客厅改成书房。拆掉三堵墙,完全可以在三楼开辟一个画廊。也许有办法在底层建一个土耳其浴室。至于当布勒兹先生的办公室,这个房间不叫人喜欢,究竟派什么用场好呢?
神甫擤鼻涕、修女拨弄火的声音,猛然打断了他的想象。但是现实证实这不是虚幻;尸体始终摆在那里。死者的眼皮又睁开了;瞳仁虽说淹没在黏稠的黑暗中,眼神却莫测高深,令人难以忍受。弗雷德里克仿佛从中看到了对自己的评判,几乎感到懊悔,因为对这个人,他从来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恰恰相反……“算了吧!一个老混蛋!”为了变得更加坚定,他更近地打量他,同时在心里向他喊道:
“喂,怎么?难道是我杀了你?”
这时,神甫念着日课经;修女在打盹,一动不动;三支蜡烛的烛心伸长了。
整整两个小时,可以听见驶向中央菜市场的大车低沉的辚辚声。窗玻璃发白了,过去一辆出租马车,接着一群母驴在马路上碎步小跑,传来锤子的敲击声、流动商贩的叫卖声和喇叭声;一切都融入苏醒的巴黎喧嚣的市声中。
弗雷德里克开始四处奔波。他先去区政府申报;然后,等法医开出了证明,他又回区政府说明家属选定的公墓,接着又与殡仪馆接洽。
职员拿出一张图样和一张表。图样标明了殡葬的不同等级,表上有装饰的全部细节。要带镶边饰的柩车抑或羽毛饰的柩车?马匹要不要饰带?仆人戴不戴翎冠?要姓名的第一个字母,还是家族的纹章?要不要丧灯,是否雇个人捧功德牌?要几辆车?弗雷德里克很大方;当布勒兹夫人一定要大操大办。
随后他去教堂。
主持殡葬的副本堂神甫一开始便大骂殡仪馆借机赚钱,比方捧功德牌的人实无必要,倒不如多点几根蜡烛!他们商定做一场配乐小弥撒。弗雷德里克签字同意商定的事,并承担支付一切费用的连带债务。
然后他去市政厅购买地皮。一块长两米、宽一米的墓地售价五百法郎。租期是五十年还是永久?
“噢!永久!”弗雷德里克说。
他认真办事,不辞辛劳。在公馆的院子里,一名石匠在等他,给他看希腊、埃及、摩尔式坟墓的造价和图样;但是家里的建筑师已经和太太商量过;门厅的桌子上,摆着有关垫褥清洗、房间消毒、尸体防腐的五花八门的广告。
晚餐后,他去裁缝店定做仆役的丧服;他最后不得不又跑了一趟,因为他订购了海狸皮手套,应该订购的是绢丝手套。
次日十点钟他到的时候,大客厅里挤满了人。大家碰在一起,神情忧郁,几乎人人都说:
“我一个月前还见过他呢!天啊!这是命中注定,人人都得死!”
“是呀,可是我们要设法死得越晚越好!”
于是,大家心满意足地轻声笑起来,有人还扯起了与此时此地极不相宜的话题。终于,司仪身着法国式黑礼服和短套裤,外穿大衣,腰佩长剑,腋下夹着三角帽,向大家致敬,按惯例说:
“诸位先生,随时可以出发了。”
大家动身了。
这天玛德莱娜广场有花市。天气晴朗,暖和;微风轻轻晃动着临时搭的布棚,把挂在教堂大门上的宽大黑纱吹得鼓胀起来。黑纱上缀着三块正方形的丝绒,上面是当布勒兹先生的盾形纹章;黑底,金色左臂,握拳,戴银色手套,上有伯爵冠冕和这句箴言:路路皆通。
抬棺者把沉重的灵柩一直抬到阶梯上头,于是大家进去了。
六个偏祭台、半圆形的大殿和椅子罩上了黑纱。祭坛下方的追思台上点着大蜡烛,构成惟一的黄色光源。在两个角落的多枝烛台上,燃着酒精的光焰。
要员们在正祭台间就坐,其他人坐在正殿;祭礼开始了。
除去几个人外,大家对宗教仪式一无所知,司仪得时时示意他们起立、下跪、再坐下。管风琴和两把低音提琴的奏鸣声与歌声相互交替;在间隔的寂静中,只听见神甫在祭台上喃喃祈祷;接着,又响起音乐和歌声。
暗淡的阳光从三个圆屋顶上倾泻下来;门敞开着,一道河流似的白光横着射进来,照在所有没戴帽子的头上;大殿半墙高处,当空浮动着一团黑影,贴在穹隅横肋和柱头叶饰上的金箔的反光,在黑影中闪烁。
弗雷德里克为了解闷,就听人唱《愤怒的日子》[73];他打量着在场的人,试图看清楚描绘玛德莱娜一生的太高的壁画。幸好佩勒兰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立即长篇大论地谈起了壁画。钟声响了。大家走出教堂。
装饰着悬垂的黑纱和高高的翎毛的柩车,向拉雪兹神甫公墓进发。拉车的四匹黑马,马鬃上饰着花边带,头上戴着翎饰,用银线绣着花纹的宽大马衣一直裹到蹄子上。车夫足蹬马靴,戴一顶三角帽,帽子垂下长长的黑纱。执绋的四人是:众议院的一名财务官、奥布省议会的一名议员、煤矿的一位代表和友人菲米雄。死者的四轮马车和十二辆送葬车跟在后面。走在最后的宾客占满了马路中央。
路人们停下来观看这一切;一些女人抱着娃娃,爬到了椅子上,在咖啡馆里喝啤酒的人出现在窗口,手里拿着一根台球棒。
路长道远;正如在起初拘谨,而后有说有笑的宴会上一样,众人的态度很快便松弛下来。话题只有一个,就是议会拒绝给总统补贴。皮斯卡托里先生显得过于尖刻,蒙塔朗贝尔“像惯常一样慷慨”,尚博尔、皮杜、克雷冬诸先生,总之整个委员会或许早该听取康坦-博夏尔先生和杜福先生的意见。
到了罗凯特街,谈话还在继续。街两边的铺子里,尽是些彩色玻璃项链和绘着图画和金字的黑垫圈。因此,店铺看上去犹如长满钟乳石的山洞和陶瓷商店。来到公墓的栅栏前,众人即刻住了嘴。
坟墓一座座耸立在树林中间,有折断的圆柱、金字塔、寺庙、石桌坟、方尖碑、伊特鲁立亚青铜门墓穴。有些坟里可以见到内室,里面摆着乡村风格的扶手椅和折椅。蜘蛛网像破布似的挂在骨灰瓮的小链子上;一束束缎带和耶稣受难十字架上蒙着灰尘。栏柱之间,坟墓上,到处是用不凋花扎成的花圈、蜡烛台、花瓶、鲜花、写着金字的黑圆盘,以及小石膏像:小男孩、小女孩或小天使用黄铜丝悬于空中,有几个的头顶上还有锌皮的屋顶。用黑的、白的、天蓝色的玻璃丝缠成的粗大绳索,从墓碑高头如蟒蛇似的盘旋而下,直到墓石板底。太阳照在上面,玻璃绳在黑色木十字架之间闪闪发光。柩车在大路上行进,这些路铺得像城里的街道。不时地,车轴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一些女人跪着,裙子拖在草地上,与死者悄声细语。灰白的烟从翠绿的紫杉林中冒出来,这是在烧丢弃的供品,碎纸残花。
当布勒兹先生的墓穴与玛努埃尔[74]和邦雅曼·贡斯当的墓穴相邻。地面从这儿起往下倾斜,形成一个陡坡。绿树的梢头就在人们脚下;更远处是火葬场的烟囱,然后是整个大都市。
趁致悼词的当儿,弗雷德里克观赏了风景。
第一位代表众议院发言,第二位代表奥布省议会,第三位代表索恩-卢瓦尔煤矿公司,第四位代表荣纳省农业协会;另有一位代表一个慈善协会。最后,大家纷纷离开时,一位陌生人以亚眠古玩商协会的名义宣读起第六篇悼词。
这些人全借题发挥大肆攻击社会主义,说当布勒兹先生正是它的牺牲品。无政府现象和他对秩序的忠心,缩短了他的年华。他们赞扬他的智慧,他的耿直,他的慷慨,甚至他当人民代表时的缄默;因为,虽说他不是演说家,却有可贵千百倍的稳重品性,云云……每个人的讲话都离不开这些必不可少的字眼:“早逝,——永世遗恨;——另一个祖国,——永诀了,不,不如说再见吧!”
掺着石子的泥土落入墓穴;以后世上谁也不会再提起他了。
从公墓上下来时,大家还谈论他几句,毫不拘束地品评他。于索奈得为报纸写篇葬礼的报道,他甚至拿每一篇悼词打哈哈;因为,说到底,当布勒兹老头是前朝最杰出的行贿者之一。随后,送葬车辆把资产者们送回去办自己的事,大家庆幸仪式持续的时间不太长。
弗雷德里克很疲劳,回到自己的家。
次日,当他去当布勒兹府上拜访时,人家告诉他太太正在楼下办公室里工作。硬纸盒、抽屉打开了,乱糟糟的,账簿东一册、西一册地扔着;一卷纸上标着“死账”二字,丢在地上;他险些被它绊倒,把它捡起来。当布勒兹夫人身子埋在大扶手椅里,别人看不到她。
“喂!您究竟在哪儿呢?出什么事了?”
她一跃而起。
“出什么事了?我破产了!破产了!你听见了吗?”
公证人阿道尔夫·朗格洛瓦先生把她请到事务所,交给她一份遗嘱,是她丈夫在婚前写的。他把一切都传给塞西尔;另一份遗嘱丢失了。弗雷德里克顿时脸色煞白。她一定没有好好找吧?
“可你看看呀!?”当布勒兹夫人冲他指了指房间,说道。
两只保险箱被斧子砸破了,半开着门。她翻倒了书桌,搜索了壁橱,抖搂了擦鞋垫;突然,她尖叫一声,奔向一个角落,她方才瞥见这个角落里有一只带铜锁的小匣;她打开了它,什么也没有!
“啊!混蛋!我那样尽心尽力地照料他!”
接着,她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它说不定在别的地方?”弗雷德里克说。
“唉!不会!原来在这儿的!在这只保险箱里。新近我看见过。它给烧了,我可以肯定!”
有一天,当布勒兹先生患病之初,曾下楼来签字。
“他恐怕就是这个时候下的手!”
她倒在一张椅子上,沮丧之至。一位待在空摇篮旁的丧子的母亲,也没有面对大开的保险箱的当布勒兹夫人更哀伤。总之,尽管动机卑下,她似乎万分痛苦,他竭力安慰她,对她说,不管怎样,她并没有落到一贫如洗的地步。
“既然我不能送给你巨额财产,这不就是一贫如洗吗!”
不算公馆,她眼下只有三万利弗尔年金了,公馆或许值一万八至两万法郎。
这对弗雷德里克而言算得上富裕了,但他仍然觉得失望。永别了,他的美梦,他原可以过上的豪华生活!为保全面子,他不得不娶当布勒兹夫人。他思索片刻,然后带着温柔的神情说:
“我毕竟有你这个人!”
她投入他的怀抱;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动了感情,这中间有几分自我欣赏。当布勒兹夫人不再流泪了,她仰起脸,焕发着幸福的光彩,她握着他的手说:
“啊!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知道你是可以信赖的!”
她事先肯定了他眼中的高尚行为,年轻人为此感到不快。
接着,她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两人一起作了一番打算。他现在应当设法出头露面。她甚至对他的竞选提出了极好的建议。
第一条是会说两三句有关政治经济学的话。必须懂一门专业,比方种马饲养,就一个地区性问题写几篇论文,始终有一些邮局和烟草专卖店供自己支配,给人家帮一大堆小忙。当布勒兹先生在这方面作出了表率。比方有一次在乡下,经过一个补鞋匠的店铺前时,他叫满载朋友的马车停下来,给自己的客人买了十二双鞋,还给自己买了一双难看之极的靴子,并勇气十足地穿了半个月。这则轶闻叫他俩很开心。她还讲述了其他的趣事,言谈之间,又恢复了先前的娴雅、青春和才智。
她赞成他立即去诺让一趟。他们情意绵绵地道别。到了门口,她又喃喃地问了一遍:
“你爱我,是不是?”
“永远爱你!”弗雷德里克回答。
一个跑腿的在他家里等他,带来一封用铅笔写的短笺,通知他萝莎奈特即将分娩。几天来,他忙得不亦乐乎,没有想到这件事。她已住进了夏约宫那边的一家专科医院。
弗雷德里克乘上一辆出租马车去了。
在马伯夫街的拐角上,他看见一块木板上用大字写着“妇产保健院,开业人阿莱桑德里夫人,一等助产士,产科学校毕业,著作多种”,等等。然后,在街的中段,保健院门上开了一扇小门,上有同样的招牌(少了“妇产”两字):“阿莱桑德里夫人保健院”,以及她的全部头衔。
弗雷德里克叩了一下门环。一个模样像喜剧中的丫头的女仆把他领进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桃花心木桌子,几把石榴红绒面扶手椅,和一只带玻璃罩的座钟。
阿莱桑德里夫人几乎立即就出来了。这是一位棕色头发的四十岁女人,身材修长,有一双秀眼,老于世故。她告诉弗雷德里克母亲已顺利分娩,并带他到她的房间去。
萝莎奈特微笑着,那笑容难以形容;她好像被爱的浪涛淹没了,喘不过气来,低声说:
“一个男孩,这儿,这儿!”同时指着床边的一个婴儿吊床。
他拉开帘子,瞥见襁褓中间有个黄里透红的东西,满是皱纹,发出臭味,哇哇地哭着。
“亲亲他!”
他藏起心中的厌恶,回答道:
“可是我怕弄疼了他。”
“不会!不会!”
于是,他勉强吻了吻他的孩子。
“他多像你啊!”
她用两只无力的胳臂,把自己挂在他的脖颈上,流露出那样炽烈的真情,这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想起了当布勒兹夫人。他责备自己没有心肝,竟背叛了这个可怜的人儿,她带着天性中的全部真诚爱着,受着苦。接连好几天,他陪伴她一直到晚上。
在这个隐蔽的产院,她感到幸福。房子正面的百叶窗经常关着;她的房间挂着浅色擦光印花布帷幔,朝向一座大花园。阿莱桑德里夫人对她关怀备至,惟一的缺点是把各位名医引为知己;萝莎奈特的同伴几乎全是外省的小姐,她们非常无聊,没有任何人来看她们。萝莎奈特发觉她们羡慕她,骄傲地把这事告诉弗雷德里克。不过讲话要放低声音;板壁很薄,尽管不断传来钢琴声,大家仍竖起耳朵偷听。
最后,正当他要动身到诺让去时,他收到了戴洛里耶的一封信。
又有两人提出竞选,一个是保守派,另一个是革命派;第三个候选人无论是谁,都没有中选的机会。这是弗雷德里克的错;他失掉了良机,他本该早些来,多方活动,“在农业促进会上都没见到你!”律师责备他与报纸没有任何联系。“啊!谁叫你以前没听我的忠告!我们要是有一份自己的报纸该多好!”他一再强调这一点。另外,许多人出于对当布勒兹先生的敬重,原本会投弗雷德里克的票,如今可能会抛弃他。戴洛里耶就属于这一类人。既然再也指望不上资本家了,他就撇开了受资本家保护的人。
弗雷德里克把信拿去给当布勒兹夫人看。
“原来你没上诺让去呀?”她说。
“为什么?”
“因为三天前我见到了戴洛里耶。”
律师听到她丈夫故世的消息,就把有关煤矿的一些材料送回来,并愿以代理人的身份替她效劳。弗雷德里克觉得这件事很古怪;他的朋友究竟在那边做什么?
当布勒兹夫人想知道他们分手后,他是如何打发时间的。
“我生了一场病。”他答道。
“那你至少该通知我一声。”
“噢!这倒用不着。”
再说,他有一大堆打扰他的事,约会啦,拜访啦。
从此,他过着双重生活,尽本分地在女元帅家过夜,下午在当布勒兹夫人家度过。这样,他仅在中午有一小时的空闲。
孩子寄养在昂迪依乡下。他们每周都去看他。
乳母的房子位于村子的高坡上,在一个像井似的阴暗小院子的尽里,地上有麦秸,母鸡东一只西一只的,车棚里有一辆运蔬菜的大车。萝莎奈特先发疯似的吻着她的小宝宝;接着,好像患了谵妄症,走来走去,试着挤山羊奶,吃粗面包,嗅厩肥的气味,想用手绢包一点肥料。
接着,他们东游西逛,走得很远。她走进苗圃,折几支挂在墙外的丁香,对着拉车的驴子大叫:“吁!小驴儿!”停下来隔着栅栏观看美丽的花园;要么,奶妈抱着孩子和他们一起散步,把他放到一株核桃树的树荫下,两个女人扯起令人厌烦的无聊事,一扯就是几个小时。
弗雷德里克待在她们身边,观看坡面上一方方的葡萄园;树木东一丛,西一丛,满是灰尘的小径如一条条淡灰色的带子,房舍掩映在绿树丛中,露出星星点点的红色和白色。有时,一辆机车在树木茂密的山丘脚下驶过,拖着长长的烟雾,好似鸵鸟的一根巨羽,轻柔的羽尖在翩然飞舞。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儿子身上。他想象儿子已长大成人,将成为自己的伙伴;但也许儿子将是个傻子,而且肯定是个可怜虫。出生的不合法,将永远是压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对他来说,不来到世上反倒更好。弗雷德里克喃喃地说:“可怜的孩子!”心里充满莫名其妙的忧愁。
他们常常误了最后一班车。于是,当布勒兹夫人怪他不守时。他给她编几句瞎话。
他还得给萝莎奈特编瞎话。她不明白他每天晚上做些什么,派人上他家,他总不在!有一天,他正好在家,两个女人几乎同时来了。他哄女元帅走了,又把当布勒兹夫人藏起来,谎称他的母亲即将来到。
很快,他从说谎中得到了消遣;他向一个女人重复刚刚向另一个女人起的誓,给她俩送去相同的两束花,同时给她们写信,然后拿她们做一番比较;可是,第三个女人的身影总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无法占有她,因而他移情别恋是情有可原的,而交替对两个女人的不忠,更激发了他的乐趣。他愈欺骗两人中的一个,这一个就愈爱他,仿佛她们的爱情相互激励,仿佛在某种竞争中,每一个都想让他忘掉另一个。
“你看我对你多信任!”有一天当布勒兹夫人对他说,同时展开一页纸,上面有人告诉她,莫罗先生与某个叫萝丝·布隆的女人同居。
“说不定就是跑马场的那位小姐吧?”
“胡扯什么!”他应道,“让我看看。”
信是用罗马体写的,没有署名。当布勒兹夫人起初容忍了这个情妇,借以掩盖他们的奸情。但是,她的欲火愈烧愈旺,要求他们一刀两断。弗雷德里克说早就断了。等他申辩完,她眨着眼睛,目光像藏在轻纱中的尖刀一样锋利,说道:
“那么,另一位呢?”
“哪个另一位?”
“陶瓷商的老婆。”
他不屑地耸耸肩膀。她不再追问。
但是,一个月后,当他们谈论荣誉和忠诚问题,而他夸自己忠诚时(由于谨慎,他只附带讲了一句),她对他说:
“的确,你是诚实的,你不再去那儿了。”
弗雷德里克想到女元帅,结结巴巴地说:
“哪儿呀?”
“阿尔努夫人家。”
他央求她坦白从哪儿了解到这个情况。她说是她的裁缝助手雷冉巴尔太太告诉她的。
这么说,她了解他的生活,而他对她的生活却一无所知!
不过,他在她的梳妆室里发现了一位蓄长髭先生的微型肖像画:这位先生是否就是从前别人对他讲过的一个含糊其词的自杀故事中的先生呢?可是没有任何办法了解更多的情况。再说,何苦呢?女人的心就像那种藏东西的小家具,有许许多多抽屉,一个套一个;你自讨苦吃,碰断了指甲,结果在尽里头只有一朵枯萎的花,一点点灰尘,或者空无一物!再说,弗雷德里克或许怕知道得太多。
对于别人的邀请,只要她不能与他同去,她就叫他谢绝,她把他留在身边,惟恐失去他;尽管两人的结合日益紧密,可是谈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方对一个人、一件艺术品评价,他们之间会突然出现鸿沟。
她弹钢琴的手法既正确又生硬。她的唯灵论(她相信人死后灵魂在星辰上转生)不妨碍她掌管好银钱。她待奴仆很傲慢,面对衣不蔽体的穷人态度冷漠。一种不加掩饰的自私自利,表现在她通常讲的话里:“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要多好!我有这个必要吗!”还表现在许许多多不可分析的、丑恶的小动作中。她会躲在门后偷听;她有可能对听她忏悔的神甫撒谎。出于驾驭别人的心理,她要弗雷德里克星期天陪她去教堂。他依从了,为她拿经书。
失去遗产后,她大大变了样。人们把这些悲伤的痕迹归因于当布勒兹先生的故世,对她很关心;她和过去一样,接待许多宾客。弗雷德里克竞选失败后,她想为他俩谋得驻德国公使馆的一个职务;因此,第一件要做的事,是顺应流行的各种思潮。
有些人想要帝国,另一些人想要奥尔良家族,还有一些人想要尚博尔伯爵;但是大家一致同意刻不容缓地实行地方分权,分权的方法已提出多种,比方把巴黎划分成许许多多条大街,以便建立村庄,把政府所在地迁往凡尔赛,把学校搬到布尔日,取消图书馆,把一切托付给各位师长。大家颂扬农村,因为文盲天生比别人更通情达理!仇恨在增长:恨小学教师和酒商,恨哲学班,恨历史课,恨小说、红背心、长胡子,恨一切独立和一切个人表现;因为必须“恢复权威原则”;不管以谁的名义行使权威,不管它来自何方,只要是力量,是权威就行!如今,保守派的言论与塞内卡尔的如出一辙。弗雷德里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在以前的情妇那儿听到同样的话,出自同一些人的口!
妓女的客厅(其重要性正始于这个时期)是个中立的场所,形形色色的反动派在这里相聚。于索奈大肆诋毁当代名流(这对恢复秩序有好处),挑起萝莎奈特同别人一样也举办晚会的欲望。于索奈将为晚会作报道;他先带来一位严肃的人——菲米雄;继之而来的是诺南古尔、德·格雷蒙维尔先生、前省长德·拉尔西卢瓦先生和西齐。西齐现在是农学家,讲一口下布列塔尼方言,比任何时候都更信奉基督教。
来的还有女元帅过去的情人,如科曼男爵、儒米雅克伯爵和其他几位;他们举动放肆,弗雷德里克很不高兴。
为摆主人的谱,他更讲生活排场。于是,他雇了一名青年马夫,换了住宅,还添置了新家具。这些花销使他的婚姻看上去与他的财产更相称。他的财产因而大大减少,萝莎奈特对这一切莫名其妙!
她是沦落风尘的小市民,喜爱家庭生活,希望有个宁静的家。不过,她很高兴有个“接待日”;谈到她的同类时说“这帮女人!”她想当“上流社会的太太”,自以为已经是这样一位太太了。她求他别在客厅里吸烟,为了显得有派头,她设法叫他吃素。
总之,她演错了角色,变得很严肃,上床睡觉前,甚至总流露出几分忧郁,好比小酒馆门口栽了柏树。
他找到了个中原因:她也一样,梦想结婚!弗雷德里克恼火透了。再说,他回想起登门造访阿尔努夫人的情景,而且他怨恨萝莎奈特久久不依从他。
不过他仍然打听哪些人曾是她的情人。她一概否认。他产生了嫉妒心,不高兴她过去和现在接受礼物;她这个人的本性愈来愈惹他厌烦,而一种贪婪的、兽性的肉欲却把他吸引到她身边,这瞬间的幻觉化成了仇恨。
她的言谈,她的嗓音,她的微笑,一切都惹他讨厌,尤其是她的目光,这永远清澈和愚骏的女人的眼神。有时他对她烦透了,即便亲眼看着她死去也不会动感情。但是如何发火呢?她温存之至。
戴洛里耶又来了,解释他为何在诺让逗留,说他在那儿为一间诉讼代理人事务所讨价还价。弗雷德里克很高兴再见到他;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弗雷德里克叫他来和他俩做伴。
律师不时在他们家吃晚饭,出现一些小争执时,他总表示支持萝莎奈特,以致有一次弗雷德里克对他说:
“嗳!如果你高兴,就同她睡觉吧!”他真盼望有个机会摆脱她。
六月中旬,她收到一份支付催告。执达吏阿塔纳兹·戈特罗先生在催告中命令她还清欠克莱芒斯·瓦特纳兹小姐的四千法郎;否则,次日他将来查封她的财产。
原来,在过去签发的四张票据中,[75]只有一张付了款,后来她手里备好的钱,拿去派了别的用场。
她跑到阿尔努家。他住在圣日耳曼城关,看门人不知道是哪条街。她去找好几个朋友,没有一个在家,她失望而归。她什么也不想对弗雷德里克说,怕这个新的麻烦会损害她的婚姻。
次日上午,阿塔纳兹·戈特罗先生来了,左右跟着两名随从。一个面目奸诈,面色灰白,一副饱受欲望折磨的样子;另一个戴假领,鞋套系得很紧,食指上戴了一个黑塔夫绸指套。两人脏得不堪入目,衣领油污,礼服袖子太短。
他们的老板倒是个美男子。他一上来就对自己这件令人不快的差事表示歉意,同时打量着房间。“说真的,尽是漂亮东西!”他又补了一句:“不能扣押的还不算在内。”他做了个手势,两名助理不见了。
于是,他的恭维话越发多了。谁能相信这么……迷人的女人没有靠得住的朋友!由司法机关拍卖真是件不幸的事!永世不得翻身。他竭力吓唬她;接着,见她惶恐不安,他骤然换了一副慈爱的口气。他熟悉上流社会,和那些太太们全打过交道;他一边说出她们的名字,一边审视着墙上的画框。这是好阿尔努的几幅旧画,松巴兹的图画小样,布里厄的水彩画,迪特梅的三幅风景画。萝莎奈特显然不知道这些画的价值。戈特罗先生朝她转过身来。
“噢!为了向您表明我是个好人,咱们这么做吧:您把迪特梅的这些画让给我,欠款全由我付,怎么样?”
正在这时,弗雷德里克戴着帽子,怒冲冲地进来了;戴尔菲娜已在前厅把事情告诉了他,他方才也见到了那两个讼棍。戈特罗先生恢复了他的尊严;由于门一直开着,他说:
“喂,先生们,写吧!在第二个房间有:一张橡木桌附两块活动桌板、两口碗橱……”
弗雷德里克打断他的话,问有没有办法阻止扣押。
“噢!完全有办法!谁付的家具钱?”
“我。”
“那么,写一份追还申请,您有的是时间。”
戈特罗先生迅速开好清单,在记条上注明紧急传唤布隆小姐,然后告辞了。
弗雷德里克没说一句责备话。他凝视着讼棍们在地毯上留下的泥脚印,自言自语地说:
“得马上去弄钱!”
“天啊!我多糊涂啊!”女元帅道。
她在一只抽屉里翻了一阵,拿出一封信,急忙去朗格多克照明公司,给她的股票过户。
一个钟头后她回来了。证券已卖给了另一个人!职员审查了她的信,即阿尔努的书面承诺,回答她说:
“这个字据根本不能证明您是所有人。公司不认这个。”
简言之,他把她打发走了,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弗雷德里克应该即刻上阿尔努家,把事情弄清楚。
但是,阿尔努也许会以为,他来为的是间接讨回他损失的那一万五千法郎抵押!再说,他觉得向情妇先前的情人讨债是卑鄙可耻的行为。他采取了一个折衷办法,到当布勒兹公馆抄来雷冉巴尔太太的地址,派个跑腿的去她家,打听到了如今公民经常出入的咖啡馆。
这是巴士底狱广场上的一家小咖啡馆,他整天待在那儿,坐在尽里头右边的角落里不动弹,好像他是咖啡馆的一部分。
他接连喝下半杯咖啡、掺热糖水的烈酒、加香料的葡萄酒、热的酒和掺入少量红葡萄酒的水,然后再喝啤酒;每隔半小时,他吐出这个字眼:“包克!”[76]把语言简化成必不可少的词儿。弗雷德里克问他是否有时见到阿尔努。
“不!”
“咦,为什么?”
“一个草包!”
也许政治把他俩分开了,弗雷德里克以为应当打听一下孔潘的情况。
“大粗人!”雷冉巴尔说。
“怎么回事?”
“他的牛犊头!”
“啊!告诉我牛犊头是什么意思!”
雷冉巴尔露出怜悯的微笑。
“蠢话!”
弗雷德里克沉默良久,然后说:
“他原来换了住房了?”
“谁?”
“阿尔努。”
“对:弗勒吕街!”
“门牌几号?”
“难道我和耶稣会士来往!”
“怎么,耶稣会士!”
公民忿忿地回答:
“我介绍他认识了一名爱国者,这猪猡用人家的钱开了一家念珠店!”
“不可能!”
“您瞧瞧去!”
千真万确;阿尔努发了一次病,身体虚弱,转向了宗教;再说,“他骨子里始终是信教的”(生意头脑和天性的纯朴珠联璧合),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也为了赚钱,他做起了宗教用品的买卖。
弗雷德里克没费力气便找到了他的店铺,招牌上写着:“哥特式艺术品——祭礼餐具——教堂装饰——彩色雕塑——三王[77]香”等等,等等。
橱窗的两角竖立着两尊木雕像,花里胡哨地涂着金色、朱红色和天蓝色:一尊是披着羊皮的圣徒巴蒂斯特,另一尊是围裙里兜着玫瑰花、胳膊下夹着纺锤的圣女热讷维埃芙;然后是一组石膏像:一名修女在教导一个小姑娘,一位母亲跪在一张小床旁,三个中学生站在圣餐台前。最漂亮的是一间木屋似的东西,展现了马槽内部的景象,有驴、牛和圣婴耶稣,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麦秸上,真正的麦秸。陈列架从上到下摆着成打的圣牌,各式各样的念珠,贝壳状的圣水缸以及教会名人的画像,其中有阿弗尔大主教和罗马教皇,两人都笑容可掬。
阿尔努低着头在柜台后面打盹。如今他老态龙钟,鬓角周围还长了一圈粉红色的丘疹,阳光照在金十字架上,反光正好落在丘疹上。
面对这样的衰颓,弗雷德里克不禁悲从中来。但是出于对女元帅的忠心,他无可奈何,只得往前走;阿尔努夫人在铺子尽里出现了;于是,他转身就走。
“我没找到他。”他回家时说。
他又说马上写信向勒阿弗尔的公证人要钱,尽管这样说,萝莎奈特仍然大为光火。从来没见过这样软弱、这样懒洋洋的男人;正当她节衣缩食的时候,人家却大吃大喝。
弗雷德里克惦记着可怜的阿尔努夫人,想象着她家里四壁萧然的惨景。他坐到书桌前;萝莎奈特刺耳的声音仍在响,于是他说:
“啊!看在老天爷分上,你闭上嘴吧!”
“你没准还要替他们讲话吧?”
“嗳!正是!”他叫道,“你干吗这样不依不饶的?”
“可你呢,为什么你不要他们还钱?是怕你的旧相好难受,你招了吧!”
他恨不得用座钟把她砸死;他讲不出话来,闷声不响。萝莎奈特在房间里边走边补充道:
“我要跟他,跟你的阿尔努打场官司。噢!我用不着你!”
她抿着嘴唇又说:
“我去请教别人。”
三天后,戴尔菲娜突然走进来。
“太太,太太,来了一个男人,提着一罐浆糊,真叫我害怕。”
萝莎奈特走进厨房,看见一个无赖,满脸麻子,一只胳膊瘫痪了,喝得醉醺醺的,讲话结结巴巴。
他是戈特罗先生派来张贴告示的。反对扣押的申请遭到拒绝后,自然要举行拍卖。
为了上楼花费的力气,他先要了一小杯酒喝;接着他恳求再给他一点赏赐,就是要几张戏票,他以为太太是位演员。然后有好几分钟,他挤眉弄眼的,叫人摸不着头脑。最后,他说只要给他四十个苏,他就撕掉已经贴在楼下大门上的告示的四角。告示对萝莎奈特指名道姓,这种做法异常严厉,足见瓦特纳兹小姐对她多么仇恨。
瓦特纳兹小姐过去是个易动感情的人,有一回恋爱受挫,还致信贝朗瑞求教。可是,在生活的狂飙打击下,她性情变得乖戾了。她接连教过钢琴,管过旅馆里的客饭席,为时装报刊撰稿,转租住房,在轻佻女子中间做花边买卖,她与这一层人的关系帮了许多人的忙,阿尔努便是其中之一。以前她曾在一家贸易商行工作。
她在商行负责结算女工的工资。她们每人有两个账本,其中一本总在她手里。杜萨迪埃热心地替一个名叫奥棠丝·巴斯兰的女工保管账本。有一天,他来到账房,正好瓦特纳兹小姐带来了这名女工的账簿,出纳付给他一千六百八十二法郎。然而,头天杜萨迪埃在巴斯兰的账簿上只写了一千零八十二法郎。他找了个借口把它要回来;然后,为了掩盖偷盗的真相,对巴斯兰说账本丢了。女工天真地把他的谎话转告瓦特纳兹小姐;她为了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就若无其事地同这个好店员谈起这件事。他只回答说:“我把它烧了。”事情到此结束。不久后她离开了商行,可并不相信账簿被毁,猜想杜萨迪埃仍然保存着它。
听到他受伤的消息,她跑到他家,想取回那个账本。尽管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她什么也没找到;这个小伙子那样忠诚,那样温和,那样英勇,那样强壮,她对他肃然起敬,不久就爱上了他。在她这样的年纪,有这等艳情是意想不到的。她怀着极大的贪欲抓住这个好运,并为此抛弃了文学、社会主义、“令人欣慰的学说和慷慨的乌托邦”以及她那套反妇女从属地位的主张;总之,她放弃了一切,包括戴马尔本人在内;最后,她向杜萨迪埃提议两人结为夫妻。
虽然她是他的情妇,他可一点也不爱她。再说,他没有忘记自己偷钱的事。而且她太有钱。他拒绝了她。于是,她哭着向他诉说她做的美梦:两人合开一家成衣铺。她拥有必要的开业资金,下周还可增加四千法郎;她谈起了对女元帅的起诉。
杜萨迪埃为他的朋友难过。他回想起在警卫队送给他的雪茄烟盒,在拿破仑滨河路度过的夜晚,多少次倾心的交谈,借给他的多少册书籍,以及弗雷德里克表示的那么多好意。他求瓦特纳兹小姐撤诉。
她讪笑他老实巴交,对萝莎奈特表现莫名其妙的憎恨;甚至她盼望发财的目的,仅仅是以后能用自己的驷马高车压死她。
这深不可测的狠毒的心,吓坏了杜萨迪埃;当他确实知道拍卖的日期后,便出了门。第二天一大早,他带着一副窘相走进弗雷德里克的家门。
“我得向您道歉。”
“为什么呀?”
“您一定把我当成忘恩负义的人,我,她是我的……”
他结结巴巴地说:
“噢!我再也不见她了,我不当她的同谋!”
另一位十分惊讶地望着他。
“三天后,不是要拍卖您情妇的家具了吗?”
“谁告诉您的?”
“她本人,瓦特纳兹小姐!可是我怕冒犯您……”
“不可能,亲爱的朋友!”
“啊!的确,您心眼这么好!”
他拘谨地伸出一只手,递给他一只小羊皮钱包。
这是四千法郎,他的全部积蓄。
“怎么!啊!不!——不!……”
“我就知道会伤害您的。”杜萨迪埃应道,一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弗雷德里克紧紧握住他的手,好小伙子语气激烈地说:
“收下吧!请给我这份快乐!我绝望到了极点!再说,是不是一切还没有结束?革命到来的时候,我以为大家会幸福的。您记得那时多么美好!多么自由自在!可是我们目前的境遇比任何时候都糟糕。”
他眼睛盯住地面,又说:
“现在,他们在扼杀我们的共和国,正如他们扼杀了另一个罗马共和国!还有可怜的威尼斯,可怜的波兰,可怜的匈牙利!多么可恶啊!首先,他们砍倒了自由树,接着限制选举权,关闭俱乐部,恢复书报检查制度,把教育拱手交给神甫负责,宗教裁判所也将再次出现。为什么不会呢?一些保守派不是巴望哥萨克来吗!报纸发表反对死刑的文章就被查封,巴黎刺刀林立,十六个省实行戒严;大赦又一次被推迟!”
他用双手捧住头,然后双臂大张,好像陷入了极度的困境:
“可是,如果大家尽力就好了!如果大家诚心诚意,是可以合作的!但情况不是这样!工人们并不比资产者强,您瞧!新近在埃尔伯夫,他们拒绝去救火。有些穷鬼把巴尔贝斥为贵族。为了取笑人民,他们想任命纳斗为总统,一个泥瓦匠,您倒说说看!真没办法!不可救药!大家全反对我们!我呢,我从未做过坏事,可是我心上好像压了一块石头。长此以往,我会发疯的。我真想叫人杀死我。我跟您说这钱我用不着!您以后还我好了!当然,算我借给您的。”
弗雷德里克由于急需钱用,终于收下了他的四千法郎。这样,在瓦特纳兹小姐那方面,他们不再担心了。
但萝莎奈特不久在同阿尔努打的官司中败诉;出于执拗,她还想上诉。
戴洛里耶费尽唇舌叫她明白,阿尔努的承诺既不是一种赠与,也不是合法的转让;她听都不听,认为法律不公道;这还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男人们是相互支持的!不过,到了最后,她听从了戴洛里耶的劝告。
他在他们家无拘无束,好几次还把塞内卡尔带来吃饭。弗雷德里克借钱给他,叫自己的裁缝给他做衣服,但不喜欢他这样随随便便。律师把自己的旧礼服送给社会主义者,谁也不知道这位社会主义者靠什么维持生活。
不过,戴洛里耶确实愿意为萝莎奈特效劳。有一天,她拿出高岭土公司的十二张股票给他看(阿尔努为这个企业被科以罚金三万法郎),他对她说:
“这是不正当的!太妙了!”
她有权请法院传阿尔努偿付她的债券。首先,她将证明他有连带义务偿付公司的全部债款,因为他曾经宣布个人债务与集体债务一视同仁;最后,她将证明他盗用了公司的若干票据。
“按商事法典第五百八十六款和五百八十七款的规定,这一切构成他的欺诈破产罪;他将被逮起来,放心吧,我的小妞!”
萝莎奈特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次日,他把她介绍给自己原来的老板,因为他无法亲自过问这场诉讼,他需要去诺让;如有急事,塞内卡尔会写信给他。
他说要去商谈购买事务所一事,这不过是个借口。他在罗克先生家消磨时光,一上来就夸他们的朋友弗雷德里克,而且尽量模仿他的言谈举止;这就赢得了路易丝的信任,同时他大肆诋毁勒德吕-罗兰,又取得了她父亲的信任。
弗雷德里克之所以不回家乡,是因为他和上流社会交往频繁;戴洛里耶一点点地告诉他们,弗雷德里克爱上了一个人,他有个孩子,养着一个女人。
路易丝绝望之至,莫罗夫人也无比愤慨。她看见儿子正被卷进无底深渊,谨守礼俗的感情受到了伤害,好像自己丢了脸面。可是突然间,她的表情变了。人家问到弗雷德里克时,她带着狡狯的神情回答道:
“他很好,非常好。”
她知道他要和当布勒兹夫人结婚了。
婚期已经确定;他正设法让萝莎奈特忍气吞声,接受这件事。
仲秋时节,她赢了高岭土股票的那场官司。弗雷德里克在家门口遇到了刚从法庭回来的塞内卡尔,听到了这个消息。
阿尔努被确认是一切欺诈行为的从犯,看到原辅导教师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弗雷德里克不让他再讲下去,担保由他负责向萝莎奈特传达。他走进她家,一脸怒气。
“嗳!这下你高兴了!”
但是,她没有理会这句话,说道:
“你瞧呀!”
她让他看躺在火炉边一只摇篮里的孩子。早上在奶妈家,她觉得小孩情况不好,就把他带回了巴黎。
他的四肢瘦得出奇,嘴唇上满是白点子,口腔里好像有些奶的凝块。
“医生怎么说的?”
“啊!医生!他硬说旅行加重了他的……我记不清了,一个以ite结尾的字眼[78]……总之,他得了鹅口疮。你知道这种病吗?”
弗雷德里克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知道。”并补充说这不要紧。
但到了晚上,他害怕起来,孩子样子十分虚弱,像霉点一样的白斑有所发展,仿佛生命已经抛弃了这个可怜的小躯体,只留下一种植物得以生长的物质。他的手冰凉;现在他已咽不下东西;门房从职业介绍所随便领来的一个奶妈翻来覆去地说:
“我看他不行了,不行了!”
萝莎奈特一夜没睡。
早晨,她去找弗雷德里克。
“来看看吧,他动都不动了。”
原来他死了。她抱起他,摇着他,搂着他,用最温柔的字眼唤他,用热吻和泪水盖满他的全身,狂乱地转来转去,扯自己的头发,发出声声叫喊;她倒在沙发边沿,张着嘴巴,眼睛发呆,泪如泉涌。接着,她陷入迷迷糊糊的状态,房子里寂静无声。家具东倒西歪。两三块毛巾乱扔在地上。钟敲六点,小油灯熄了。
弗德雷里克目睹这一切,恍若在梦中。他忧心如焚,觉得孩子的死不过是一个开端,后面还有一场更大的灾难即将临头。
突然,萝莎奈特柔声说:
“我们把他保存起来,好不好?”
她想用防腐香料保存孩子的尸体。反对这样做的理由有多条。弗雷德里克认为,最大的理由是,这样小的孩子的尸体是无法用防腐香料保存的。倒不如画一幅像。她同意这个意见。他写了张条子给佩勒兰,戴尔菲娜赶紧送去。
佩勒兰迅速来到,想以这份热心抹去对他以往行为的记忆。他首先说:
“可怜的小天使!上帝啊!多么不幸!”
但是,渐渐地,他身上的艺术家气质占了上风,他宣称,这双茶褐色的眼睛,这张灰白色的脸孔,是无法描摹的;这是一件真正的静物;富于天才的画家才画得出来;他喃喃地说:
“噢!不好画!不好画!”
“只要像就行了。”萝莎奈特反驳道。
“嗳!我不在乎像不像!打倒现实主义!画的是神韵!让我想想!我要尽力想象该把他画成什么样子。”
他思索起来,左手搁在额头上,右手托着肘部;突然,他说道:
“啊!有了!画一幅彩粉画!颜色都用中间色调,顺着边沿几乎平抹过去,就能漂亮地表现出形象的凸凹。”
他派女仆去取他的盒子;接着,他脚下垫着一把椅子,将另一把搁在旁边,开始用粗线条勾勒,心情之平静,如同在根据塑像作画。他夸赞柯勒乔的小圣约翰,委拉斯开兹的萝丝公主,雷诺兹的乳白色肌肤,劳伦斯的高雅,[79]尤其对坐在葛劳夫人膝上的那个长发儿童赞不绝口。
再说,难道能找到比这些小把戏更可爱的东西吗?崇高的典型(拉斐尔[80]以其圣母像证明了这一点),也许就是一位母亲带着自己的孩子!
萝莎奈特透不过气来,走出去了;佩勒兰立即说:
“哎!阿尔努……您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怎么啦?”
“其实,这家伙也该有这个下场!”
“究竟怎么回事?”
“现在他也许……对不起!”
艺术家站起来,把小尸体的头抬高一点。
“您刚才说……”弗雷德里克接着说。
佩勒兰一边眯起眼睛量尺寸,一边说:
“我刚才说,我们的朋友阿尔努现在也许给关进大狱了!”
接着,他以满意的口吻说:
“您看看,是不是这样?”
“是,很好!不过阿尔努呢?”
佩勒兰放下了铅笔。
“据我的理解,他被一个叫米尼奥的人控告了,此人是雷冉巴尔的知己,雷冉巴尔这家伙,挺面善的,是吧?可他是个白痴!您想想看,有一天……”
“嗳!我问的不是雷冉巴尔!”
“这倒是。好吧,昨天晚上,阿尔努必须弄到一万二千法郎,否则他就完了。”
“噢!这也许言过其实了吧。”弗雷德里克说。
“一点也没有!我觉得情况严重,很严重!”
这时候,萝莎奈特又进来了,眼皮下边红红的,好像搽了胭脂一样发亮。她站到画像旁边看着。佩勒兰示意,因为她在场,所以不讲了。但弗雷德里克没有留意,继续说:
“不过,我无法相信……”
“我再跟您说一遍,我昨天晚上七点钟在雅各布街碰到了他。”艺术家说,“他甚至带着护照,以防万一。他说,他和一家老小要乘船去勒阿弗尔。”
“怎么!把他妻子也带走?”
“一定的!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家长,哪能一个人过活!”
“您拿得准吗?……”
“当然啰!您叫他去哪儿弄到一万二千法郎呢?”
弗雷德里克在房间转了两三圈。他喘着粗气,咬着嘴唇,然后抓起他的帽子。
“你去哪儿呀?”萝莎奈特问道。
他没有回答,一转身不见了。
五
必须弄到一万二千法郎,否则就再也见不到阿尔努夫人了;到目前为止,他依然抱着不可遏制的希望。难道她不是他的心头肉,他的命根子?他踉踉跄跄地在人行道上走了几分钟,忧心如焚,不过他为自己离开了另一个女人的家而高兴。
到哪里去弄钱呢?弗雷德里克心里明白,不管付多大的代价,要马上借到这笔钱有多么困难。惟独一个人可以帮助他,那就是当布勒兹夫人。她的写字台的抽屉里,总放着一些钞票。他去了她家,用大胆的口吻说:
“你能借我一万二千法郎吗?”
“为什么借钱?”
这是另一个人的秘密。她想知道。他不肯说。两人相持不下。最后她说,不知道钱拿去派什么用场,她一个子也不给。弗雷德里克脸涨得通红。他的一个同伴偷了别人的钱。这笔钱今天就得归还。
“你怎么称呼他?他姓什么?嗯,他姓什么呀?”
“杜萨迪埃!”
他跪在她面前,央求她什么也别说出去。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当布勒兹夫人接口道,“倒像是你犯了罪。收起你那副可怜相吧!喏,钱在这儿!祝他好运!”
他跑到阿尔努家。商人不在他的铺子里。但他一直住在天堂街,他有两个住所。
天堂街的门房发誓说,阿尔努先生头天就没回来;至于太太的事,他什么也不敢说。弗雷德里克箭也似的奔上楼,把耳朵贴在锁孔上。门终于开了。太太跟先生一道走了。女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她的薪水已经付了,她本人也要走了。
突然,门咔啦响了一下。
“里面不是有人吗?”
“噢!没有,先生!是风。”
于是,他退了出来。不管怎么说,这样匆匆忙忙地溜走,一定有无法解释的原因。
雷冉巴尔是米尼奥的知己,也许能向他说明个中缘由?弗雷德里克叫了一辆车,把他拉到蒙马特尔皇帝街雷冉巴尔的家。
房子旁边有个小花园,用栅栏围着,栅栏间的空隙用铁皮塞住。白色的正面墙下有三级石阶。从人行道上经过,可以瞥见底层的两间屋子。第一间是客厅,家具上到处扔着袍子;第二间是作坊,雷冉巴尔太太的女工们就在那儿干活。
全体女工坚信老爷忙着大事,有了不起的关系,是个出类拔萃的人。当他头戴卷边帽,板着一张长脸,身着绿礼服穿过走廊时,她们便停下手里的活儿。再说,他总不忘鼓励她们几句,讲一句格言式的客套话。她们回到家里,觉得自己命苦,因为她们把他当作了理想郎君。
不过,她们谁也不像雷冉巴尔太太那样爱他,这是个聪明小巧的女人,用自己的手艺养活他。
莫罗先生一报自己的姓名,她就迅速过来接待他,她从仆人那里知道他和当布勒兹夫人的关系。她丈夫“马上就回来”;弗雷德里克一边跟在她后面走,一边赞赏住宅的整洁和地上铺的那么多油布。然后,他在一个类似办公室的房间里等了几分钟,这是公民平日闭门思索的地方。
这次他接待客人的态度不像通常那样生硬。
他讲述了阿尔努的事。米尼奥是名爱国者,拥有一百股《世纪报》的股票。陶瓷商给他灌迷魂汤,向他论证,从民主角度讲必须更换报社的经理和编辑。阿尔努借口为使他的意思在下次股东大会上占上风,向米尼奥要了五十股股票,说是要把这些股票转交给可靠的朋友,他们会投票支持他的主张;米尼奥不用负任何责任,也不会和任何人闹翻。事情成功后,他将在行政部门给米尼奥安排一个好职位,至少也有五六千法郎的收入。股票交给了阿尔努。可是阿尔努立即把股票卖掉,将所得的钱拿来和一个宗教用品商合伙做生意。这一来,米尼奥总去讨钱,阿尔努总一拖再拖。最后,爱国者威胁他说,如果他不归还股票或等值的钱——五万法郎,就以诈骗罪起诉。
弗雷德里克一脸绝望。
“事情还没完哩,”公民说,“米尼奥是个好人,他只要阿尔努还四分之一的钱。另一位又作出许诺,自然又是空头支票。总之,前天上午,米尼奥限他二十四小时之内还他一万二千法郎,其余以后再补。”
“我有这笔钱!”弗雷德里克说。
公民慢慢转过身来。
“胡扯!”
“对不起!钱在我衣兜里。我把它带来了。”
“您呀,您可真行!真见鬼啦!不过来不及了;状子已经递了上去,阿尔努也走了。”
“一个人?”
“不!和他老婆一道。有人在勒阿弗尔车站遇见了他们。”
弗雷德里克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雷冉巴尔夫人以为他就要晕过去了。他竭力克制自己,甚至还有力气对这个意外事件提了两三个问题。雷冉巴尔感到伤心,因为这一切总之有损于民主。阿尔努一直品行不端,没有条理。
“一个十足的冒失鬼!他挥金如土,贪恋女色把他给毁了!我同情的倒不是他,而是他可怜的妻子!”
公民钦佩恪守妇道的女子,十分尊重阿尔努夫人。
“她一定受了大罪!”
弗雷德里克感激他的同情心,激动地紧握他的手,仿佛自己得到了他的帮助。
“你该去的地方都去了吗?”萝莎奈特又见到他时,问道。
他回答说他没有勇气这样做,只信步在街上走,好让自己忘却。
八点钟,他们走进餐厅;两人相对无言,不时长叹一声,推开自己的盘子。弗雷德里克喝了一点烧酒,他觉得自己一败涂地,被压垮了,颓丧之至,除了极度疲惫外,不再有其他任何感觉。
她去取画像。红、黄、绿、蓝,各色杂陈,对比强烈,鲜艳刺目,使画像成了一件奇丑无比、近乎可笑的东西。
再说,死去的小孩现在也认不出来了。嘴唇的淡紫色调增加了皮肤的白皙;鼻孔变得更细小,眼睛凹得更深;小脑袋搁在一个蓝色塔夫绸枕头上,周围撒了山茶花、秋玫瑰和紫堇的花瓣;这是女佣的主意;主仆二人虔诚地为他作了一番布置。壁炉罩了一块镂空花边布,上面摆着几只镀金银烛台,中间用几束圣枝隔开;屋角的两只花瓶里,燃着锥状香。这一切再加上摇篮,好像搭了一个临时祭坛。弗雷德里克回想起他为当布勒兹先生守灵的那一夜。
差不多每隔一刻钟,萝莎奈特就拉开帘子端详她的孩子。她依稀看见,几个月后他开始学走路,然后在中学的院子里玩双杠;到了二十岁,他长大成人;她臆造出来的所有这些形象,好像都是她失去的儿子,过度的痛苦增强了她的母性。
弗雷德里克一动不动地坐在另一张扶手椅里,心里想着阿尔努夫人。
她现在大概坐在火车上,脸贴着车厢的玻璃窗,注视乡村在她身后朝巴黎方向逃遁;要么,她站在一艘轮船的甲板上,正如他初次遇到她时一样。但是这艘船无限期地驶向异乡,她将永不归来。接着,他看见她在一家客栈的房间里,箱子放在地上,壁纸残破,风吹得门直晃动。再往后呢?她将做什么?小学教师,贵妇的伴娘,也许会当侍女?她将听凭贫困的摆布。他不知道她的命运,十分苦恼。他本该阻止她逃跑,或在后面追她。难道他不是她真正的丈夫吗?可是他再也见不到她,一切都完了,他不可挽回地失去了她。想到这些,他五内俱裂;从早上起蓄集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被萝莎奈特发觉了。
“啊!你和我一样哭了!你很伤心?”
“是的!是的!我很伤心!……”
他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两人拥抱在一起啜泣。
当布勒兹夫人也在哭,她俯卧在床上,两手抱着头。
奥兰普·雷冉巴尔晚上来给她试第一件花袍子,讲述了弗雷德里克的来访,还说他筹好了一万二千法郎给阿尔努先生。
这么说,这笔钱,她的钱,是为了阻止另一个女人离开,为了保住一个情妇!
起初,她怒不可遏,决计把他当奴才一样撵走。大哭一场后,她反倒平静了。最好把这一切藏在心里,一字也不提。
第二天,弗雷德里克把一万二千法郎带了回来。
她求他留着钱,以备他朋友不时之需,对这位朋友,她盘问了他好久。是谁逼这位先生做出这等背信弃义的事?一定是个女人!女人能把你拖上犯罪之路。
这种揶揄的口气令弗雷德里克十分狼狈。听她诽谤女人,他愧疚万分。叫他宽心的是,当布勒兹夫人不可能了解真相。
但是她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第二天!她又问起他的小伙伴,接着打听另一个,就是戴洛里耶。
“这人可靠、聪明吗?”
弗雷德里克把他夸了一番。
“请他最近哪天上午到家里来一趟;我有件事想请教他。”
她发现了一卷纸,里面有几张阿尔努的、被明明白白拒绝承兑的票据,上面有他太太的签名。正是为了这些票据,有一回弗雷德里克在当布勒兹先生用早餐时赶了来。尽管这位资本家不想追回债款,但是他让商事法庭对阿尔努夫妇作了宣判。阿尔努夫人并不知情,因为她丈夫认为没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这个,可是个武器!当布勒兹夫人对此深信不疑。但是她的公证人也许会劝她克制;她宁愿找个默默无闻的人请教请教;于是她想起了这个厚颜无耻的大高个子,他曾主动提出为她效劳。
弗雷德里克天真地替她去请戴洛里耶。
律师非常高兴与这么一位高贵的夫人攀上关系。
他跑来了。
她先告诉他,遗产是属于她侄女的,所以更有理由清偿这笔债款,她好还给侄女。她一心想作出最好的交待,叫马蒂侬夫妇无话可说。
戴洛里耶明白这里面必有文章;端详着票据,他若有所思。阿尔努夫人的亲笔署名使他眼前又浮现出她的整个身影,和他在她那儿受到的屈辱。既然报复的机会来了,为什么不抓住呢?
于是,他建议当布勒兹夫人把属于遗产的无法承兑的债券公开拍卖。一个做挡箭牌的人私下再买回来,并对债务人起诉。这个人由戴洛里耶负责提供。
将近十一月底,弗雷德里克经过阿尔努夫人的那条街时,抬眼望了望她的窗户,发现门上有张告示,上面用粗体字写着:
“出售贵重家具,包括成套金属厨房用具、内衣、餐桌用布制品、衬衣、花边、衬裙、长裤、法国和印度开士米披肩、艾拉钢琴、两口文艺复兴式橡木矮橱、威尼斯镜子、中国和日本陶器。”
“这是他们的家具!”弗雷德里克思忖;门房证实了他的猜测。
至于要求拍卖的人是谁,他不得而知。不过拍卖估价员贝特尔莫先生也许会做一些说明。
这名司法助理员起先不愿说是哪个债主起诉要求拍卖的,弗雷德里克一再追问,是一位代理人,名叫塞内卡尔的先生;贝特尔莫先生出于好意,把自己的《广告报》也借给了他。
弗雷德里克来到萝莎奈特家,把报纸打开扔到桌上。
“念念吧!”
“嗳,念什么呀?”她说,神色那样平静,他不由得火冒三丈。
“啊!别装蒜啦!”
“我不明白。”
“是你叫人家拍卖阿尔努夫人的家具的?”
她又看了一遍广告。
“她的名字在哪儿?”
“嗳!这是她的家具!你比我还清楚!”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萝莎奈特耸耸肩膀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是报复,就这么回事!这是你逼债的结果!难道你没有污辱她,甚至跑到她家去!你,一个分文不值的卖笑女。她,最圣洁、最迷人、最好的女人!为什么你拼命要把她弄得倾家荡产呢?”
“你错了,我向你担保!”
“算了吧!好像你没有拿塞内卡尔做挡箭牌似的!”
“胡说八道!”
于是,他心头火起。
“你撒谎!你撒谎!混蛋!你嫉妒她!你有一份判决她丈夫的材料!塞内卡尔已插手你的事了!他恨阿尔努,你们俩全恨他,互相勾结。你赢了那场高岭土官司后,我看见他可高兴了。这场官司,你也要否认?”
“我向你发誓……”
“噢!你的誓言,我领教过!”
于是,弗雷德里克指名道姓地提起她的一个个情人,还有许许多多的细节。萝莎奈特面色惨白,直往后退。
“这叫你吃惊了!因为我闭起眼睛,你就以为我是瞎子。今天,我受够了!你这等女人的不忠不会叫人活不下去。如果做得太过分,甩掉她们就是!惩罚她们都降低自己的人格!”
她扭着自己的胳臂。
“天啊,是什么把你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
“这一切都是为了阿尔努太太!……”萝莎奈特哭着喊道。
他冷冷地说:
“我从来就只爱她一个!”
受到这样的凌辱,她的泪水止住了。
“这证明你有鉴赏力!一个半老徐娘,甘草一样的脸色,粗粗的腰身,眼睛像地窖气窗一样大,一样空!既然你喜欢,就追她去吧!”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谢谢!”
萝莎奈特一动不动,被这种异常的态度惊呆了。她甚至听任他把门重新关上;随后,她纵身一跃,在前厅追上他,用胳臂搂住他说:
“你疯了!你疯了!这多荒唐!我爱你!”
她哀求他说:
“天啊,看在咱们小孩的份上!”
“你得承认这一手是你干的!”弗雷德里克说。
她仍然表白自己是无辜的。
“你不愿意承认?”
“不!”
“那好,永别了!永远!”
“听我说。”
弗雷德里克转过身来。
“如果你更了解我,你会知道我的决定是不能改变的。”
“噢!噢!你会回到我身边的!”
“永远不会!”
他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萝莎奈特写信给戴洛里耶,说她需要立即同他见面。
五天后的一个晚上,他来了。她讲述了她和弗雷德里克一刀两断的情况后,他说:
“就这个事啊!小小的不幸!”
她原以为他可以把弗雷德里克给她领回来;现在,一切都完了。她从门房那儿得知,弗雷德里克即将与当布勒兹夫人结婚。
戴洛里耶劝导她一番,甚至显得格外快活,格外滑稽。由于时间太晚,他要求允许他在安乐椅上宿一夜。接着,次日晨,他又动身去诺让,并告诉萝莎奈特,他不知道他们何时才会重逢;不久,也许他的生活会发生巨变。
他回诺让两小时后,诺让城闹得沸沸扬扬。据说弗雷德里克先生就要娶当布勒兹夫人了。终于,奥日家的三位小姐忍不住了,来到莫罗夫人家,她骄傲地证实了这条消息。罗克老爹感到难过。路易丝足不出户。甚至传出她疯了的消息。
可是弗雷德里克无法掩饰他的忧伤。当布勒兹夫人,大概想帮他排遣,对他更加关心。每天下午,她带他乘自己的马车兜风;有一回他们经过交易所广场,她灵机一动,想进拍卖行玩玩。
这天是十二月一号,正巧是拍卖阿尔努夫人家具的日子。他记起了这个日期,表示不愿进去,说此地人多嘈杂,叫人待不下去。她只想到里面看一眼。双座四轮马车停下了。他只得跟在她后面。
在院子里,只见堆着没有脸盆的梳妆台、扶手椅的木架、旧篮子、瓷器的碎片、空酒瓶、褥垫;还有一些穿工装或脏礼服的人,全弄得灰头土脸儿,面目可憎,其中几个挎着布口袋,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或者乱哄哄地互相呼唤。
弗雷德里克说不便再往前走了。
“得了!得了!”
于是他们登上楼梯。
在右边的第一间大厅里,几位先生手里拿着目录,在仔细地看画;另一间里正出售一套中国刀剑;当布勒兹夫人想下楼。她看着门上的号码,把他带到走廊尽头一个挤满人的房间。
他立即认出工艺社的两个陈列架,阿尔努夫人的缝纫桌,她的全部家具!这些家具按照高矮堆在尽里,从地板直到窗口,形成一个宽大的斜面。在房间的另外几面,地毯和窗帘沿墙垂直挂着。下边,有几位老先生坐在阶梯形摆设台上打盹。左侧,立着一个像柜台的东西,打着白领带的拍卖估价员轻轻挥动着一个小锤子。他身边有个年轻人在记录;更低处,站着一条健壮的汉子,既像旅行推销员,又像卖中途外出戏票的人,他在叫卖家具。三个小伙子把家具搬到一张桌子上,沿桌坐着一排男女旧货商。人群在他们身后走来走去。
弗雷德里克进去的时候,衬裙、头巾、手绢直到衬衣,正在人们手里传着,翻动着;有时,这些东西被远远一扔,在空中突然划出一道白光,接着售出的是她的袍子和一顶帽子,折断的帽翎往下垂着,然后是她的皮裘,还有三双高帮皮鞋。在她的这些值得留念的物品中,他依稀看见了她四肢的形状;他觉得瓜分这些物品是个残忍的行为。仿佛目睹一群乌鸦在撕扯她的尸体。大厅里空气污浊,令他恶心。当布勒兹夫人把她的香水瓶递给他;她说她非常开心。
卧室的家具摆出来了。
贝特尔莫先生宣布了标价。拍卖人立即用更高的声音重复一遍;三位估价人安静地等着敲锤子,然后把物品搬到隔壁的房间。就这样,东西一件接一件地消失了,绣着一朵朵山茶花的蓝色的大地毯,她迎着他走来时,一双纤足曾轻轻踩在这条地毯上;绒绣面的小安乐椅,只有他们两人时,他总面对她坐在这把椅子上;壁炉的两块隔热屏,在她的手触摸下,屏上的象牙变得更加光润;一个丝绒针插,上面仍插着多枚别针。随着东西一件件地消失,他的心也仿佛一块块地随之而去。千篇一律的声音,一成不变的动作,使他疲惫得头脑迟钝,他好像在葬礼上一样麻木,好像自身解了体。
他耳边响起丝绸窸窸窣窣的声音;萝莎奈特用手碰了碰他。
她是从弗雷德里克口中得知这场拍卖的。她的悲伤过去了,想来捡点便宜货。她来看看拍卖,穿了一件珍珠纽扣的白缎背心,背心里面是一袭荷叶边袍子,戴着一双过紧的手套,一副胜利者的神气。
他气得脸色发白。她望着陪伴他的那个女人。
当布勒兹夫人认出了她;她们从头到脚彼此细细打量了一分钟,好找出对方的缺点、瑕疵;一位或许羡慕另一位的青春妙龄,而这一位对情敌气质的高雅和贵族的朴素感到气恼。
终于,当布勒兹夫人掉过头去,露出一丝无法解释的傲慢的微笑。
拍卖者打开一架钢琴,她的钢琴!他站着用右手弹了一遍音阶,宣布乐器售价一万二千法郎,接着把价压到一千、八百、七百法郎。
当布勒兹夫人用嬉戏的口吻,嘲笑这架钢琴是蹩脚货。
一只小匣子摆到了旧货商面前,匣上有圆形浮雕,四角和扣环是银的。这正是他第一次在舒瓦瑟尔街吃晚饭时见到的那一只,一度它曾摆在萝莎奈特家里,后来又回到阿尔努夫人手中。他同她谈话时,他的视线经常与它相遇。这匣子与他最珍爱的回忆联系在一起,他感动得心都化了。这时当布勒兹夫人突然说:
“嗳!我要把它买下来。”
“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他接口道。
正相反,她觉得它非常漂亮;拍卖人吹嘘它做工精巧。
“这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件珍品!八百法郎,诸位!差不多整个是银的!用一点点白垩粉,就能把它擦得雪亮!”
看见她往人群里挤,他说:
“这念头多古怪!”
“您为这生气吗?”
“不!可是这小玩意儿有什么用?”
“谁知道?也许可以装情书!”
她的目光把这句影射解释得非常明白。
“那就更不该剥夺死者的隐私了。”
“我不相信她真的死了。”
她声音清晰地补了一句:
“八百八十法郎!”
“您这样做不好。”弗雷德里克喃喃地说。
她笑了。
“可是,亲爱的朋友,这是我第一次求您发发慈悲。”
“不过,这样您就不是一位可爱的丈夫了,您知道吗?”
有个人抬了价;她举起手:
“九百法郎!”
“九百法郎!”贝特尔莫先生重复道。
“九百一十……十五……二十……三十!”拍卖人一边尖声叫喊着,一边环顾全场的人,还频频点着头。
“请向我证明,我的太太是通情达理的。”弗雷德里克说。
他轻轻把她往门口拉。
拍卖估价人继续说:
“来呀,来呀,先生们,九百三十法郎!九百三十法郎有人要吗?”
当布勒兹夫人这时已经到了门口,她停下来,高声叫道:
“一千法郎!”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继之而来的是一片寂静。
“一千法郎,诸位,一千法郎!没有人再出价了吗?考虑好了吗?一千法郎!——卖定!”
象牙锤往下一敲。
她把名片传过来,匣子交给了她。
她把它塞进手笼里。
弗雷德里克感到一阵透心凉。
当布勒兹夫人依然挽着他的胳臂;她不敢正面瞧他一眼,一直来到街上,她的马车正在等她。
她钻进车子,活像一个逃跑的小偷。坐定后,她朝弗雷德里克转过身去。他手里拿着帽子。
“您不上车吗?”
“不,夫人!”
他冷冷地向她致意,关上了车门,然后示意车夫驶走。
起初,他感到欢快,感到重新获得了独立。他为阿尔努夫人牺牲了一份财产,但同时替她报了仇,心中十分自豪。然后,他对自己的行动感到吃惊,极度的疲劳使他难以支持。
次日清晨,他的仆人把种种消息告诉了他。颁布了戒严令,议会解散了,一部分人民代表被关进了马扎监狱。[81]弗雷德里克一心关注自己的事,对国家大事漠然置之。
他写信给供应商,退掉准备在他结婚时用的许多订货。现在他觉得他的婚事是一件不大光彩的投机行为。他恨透了当布勒兹夫人,因为他险些由于她干出卑鄙的事。他把女元帅丢在脑后,连阿尔努夫人也不关心,只想到自己,只想到他一个人。他迷失在残破的梦里,病倒了,内心充满痛楚和沮丧。他憎恨在其中受了大罪的人为环境,向往草地的清新,外省的恬静,盼望在故居的屋顶下与心地质朴的人懒洋洋地度日。星期三晚上,他终于出了门。
成群结队的人聚集在马路上。不时,一支巡逻队来把他们驱散;巡逻队一走,他们又重新聚到一块。人们无拘无束地交谈着,不过是对军队开开玩笑,破口大骂而已。
“怎么!不会马上打起来吧?”弗雷德里克问一名工人。
身着工装的人回答他说:
“为资产者丢掉性命,我们没那么傻!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一位先生对这个郊区的工人侧目而视,嘴里嘟囔着:
“社会主义者这帮恶棍!这一次把他们斩尽杀绝就好了!”
弗雷德里克根本不懂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怨恨和胡话。他更加厌恶巴黎了。第三天,他乘第一班列车动身去诺让。
一幢幢房舍很快消失了,田野逐渐展开。他独自坐在车厢里,脚搁在长椅上,回味着近来的事件和他经历的全部往事。他想起了路易丝。
“她从前爱我,这个女孩儿!我错了,没有抓住这个幸福……算了。别再想了!”
五分钟后,他又想:
“可是,谁知道呢?……以后,为什么不可能呢?”
他的幻想,一如他的视线,深深投入隐隐约约的天际。
“她天真烂漫,是个乡下姑娘,几乎是个蛮子,可又那么善良!”
他越朝诺让走,她离他越近。穿过苏顿牧场时,他同从前一样瞥见她在杨树下,水洼边割灯心草。诺让到了,他下了车。
随后,他胳膊肘支在桥栏上,好再看看他们在一个艳阳天散过步的小岛和园子,旅行和野外的空气使他头昏眼花,近日情绪的波动令他浑身无力,但他感到几分激动,心里想:
“她也许出去了;要是我马上遇见她就好了!”
圣洛朗教堂的钟声响了。教堂前的广场上有一群穷人,还有一辆敞篷四轮马车,本乡惟一的一辆(供举行结婚时使用)。突然,在结白领带的市民的人流中,一对新婚夫妇出现在教堂的大门口。
他以为产生了幻觉。可是,不对!这正是她,路易丝!披着一块白纱,从她的红头发一直垂到脚跟;这正是他,戴洛里耶!身着绣银线的蓝礼服,是省长的官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弗雷德里克躲在一幢房子的屋角,让队伍过去。
他满面羞惭,一败涂地,被压垮了。他回到火车站,重返巴黎。
出租马车车夫说,从水塔到竞技剧场的路上筑起了街垒,因此他取道圣马丁城关。在普罗旺斯街的拐角,弗雷德里克下了车,朝大马路走去。
正值五点钟,下着霏霏细雨。一些市民站在歌剧院那边的人行道上。对面的房屋门窗紧闭。窗口没有一个人影。在宽阔的马路上,龙骑兵们伏在马背上,挥着出了鞘的马刀疾驰而过;帽盔的鬣饰和身后扬起的大白斗篷,在煤气灯光下掠过;薄雾中,煤气灯随风扭摆。人群望着龙骑兵,沉默不语,惊骇万分。
一队队警察突然出现在冲锋的马队间,赶着街上的人往后退。
但是,在托尔托尼咖啡馆的石阶上,老远就可以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杜萨迪埃,他岿然不动,好似一根女像柱。
走在队伍前头的一名警察,三角帽压在眼睛上,用剑威胁他。
于是,杜萨迪埃朝前迈了一步,高呼:
“共和国万岁!”
他仰面倒下了,双手交叉在胸前。
人群中发出一阵恐怖的号叫。警察用目光环顾四周;弗雷德里克一怔,他认出了塞内卡尔。
六
他四处漫游。
他领略过大型客轮上的悒郁;帐篷里一觉醒来时的寒冷,风景和废墟引起的惊愕,好感消失后的辛酸。
他回来了。
他出入社交场,又有过几次恋爱。但是,对初恋的绵绵回忆,使他觉得其他的爱情索然无味。接着,炽烈的欲望熄灭了,感觉的菁华失去了。思想上的抱负也变小了。
岁月蹉跎;他忍受着精神的闲散和情感的迟钝。
将近一八六七年三月底,在夜幕降临的时分,他独自待在书房里,这时走进来一位女人。
“阿尔努夫人!”
“弗雷德里克!”
她抓住他的手,轻轻把他拉到窗前,一边端详他,一边翻来覆去地说:
“这是他!果然是他!”
在昏暗的暮色中,他只依稀看见她的眼睛,罩在遮住她面孔的黑花边小面纱下。
她把一个石榴红丝绒小荷包放在壁炉边上,然后坐了下来。两人相视而笑,但讲不出话来。
终于,他向她提了许多关于她本人和她丈夫的问题。
他们住在布列塔尼的偏远地区,以便节俭度日,清偿债务。阿尔努几乎长年有病,如今好像是个老人了。她女儿嫁给波尔多一户人家,儿子当兵驻扎在莫斯塔加内姆[82]。随后,她抬起头来:
“可我又见到您了!我很高兴!”
他没忘记告诉她,听到他们落难的消息后,他曾跑到他们家去过。
“我知道!”
“怎么?”
她在院子里瞥见了他,就躲了起来。
“为什么?”
于是,她用颤抖的声音,间隔好久才说出一个字:
“我害怕!是的……怕您……怕自己!”
听到这番表白,他快乐无比,心儿卜通卜通地跳。她又说:
“原谅我没有早些来。”
她指着绣满金棕榈叶的石榴红小荷包说:
“这是我特地为您绣的。里面有相当于贝勒维尔地产的那笔款子。”
弗雷德里克谢谢她送的礼物,同时责怪她专门为这跑一趟。
“不!我不是为这件事来的!我一定要来看看您,然后我就回去……回到那边。”
她同他讲起自己的住处。
这是一幢低矮的房子,只有一层楼,花园里栽满大黄杨,两条植有栗树的林荫道一直通向山丘的高头,从那儿可以俯瞰大海。
“我常去那儿,坐在一张长凳上,我管它叫做‘弗雷德里克长凳’。”
接着,她贪婪地看着家具、小摆设、画幅,好把它们存在记忆里带走。女元帅的画像被一幅帘子遮住了一半。但是在黑暗中呈现出来的金色和白色,仍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好像认得这个女子。”
“不可能!”弗雷德里克说,“这是一幅意大利古画。”
她说她想挽住他的胳臂,在街上兜一圈。
他们出去了。
店铺的灯光,不时照亮她苍白的侧面;接着,黑影重新包裹住她;他们在车流、人流和喧声中走着,只关注自己,什么也听不见,正如在乡间落叶覆盖的地上同行的人。
他们互相叙述往昔的岁月,工艺社时期的晚餐,阿尔努的癖好,他拉假领尖头和往小胡子上挤油膏的样子,还有其他更隐秘、更内在的事情。第一次听到她唱歌,他多么陶醉!在圣克卢过生日那天,她多么美丽!他向她提起奥特依的小花园,剧院的夜晚,马路上的一次相遇,以前的仆人,她的黑种女仆。
她对他的记忆力感到吃惊。可是她对他说:
“有时,您的话又回到我的耳畔,好像遥远的回声,又像风儿送来的钟声;我阅读书中描写爱情的段落时,恍惚觉得您就在眼前。”
“爱情描写中,凡被人指责言过其实的东西,您全让我体验到了,”弗雷德里克说,“我理解维特为什不嫌恶夏绿蒂[83]的涂黄油面包片。”
“可怜的亲爱的朋友!”
她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后说:
“不管怎样,我们曾深深相爱。”
“可是谁也不属于谁!”
“也许这样更好。”她又说。
“不!不!我们本来会多么幸福!”
“噢!有您那样的爱,我想是这样!”
这爱情该是何等深切,离别这么久后依然存在!
弗雷德里克问她是如何发现他爱她的。
“有天晚上,您吻了我手套和袖口之间的手腕。我心里想:“他爱我呀……他爱我!不过我怕相信这是真的。您态度矜持,那样可爱,我把它当作一种不由自主的持久敬意来受用。”
他无怨无悔。以往的痛苦得到了酬报。
他们回到家里,阿尔努夫人摘下了帽子。搁在一张蜗形脚桌上的灯,照亮她的白发。这对弗雷德里克犹如当胸一击。
为了向她掩饰这份失望,他在她膝下席地而坐,握着她的手,开始向她倾吐绵绵情意:
“我觉得,您这个人,您最微小的动作,在这个世界上具有超人的重要性。随着您的脚步,我心潮起伏,好似尘土的飞扬。您对我的魅力,宛若夏夜的目光,周围芬芳馥郁,暗影轻摇,银白洁净,茫茫无际。对我而言,您的名字里包含着肉体和灵魂的快乐,我一再呼唤您的名字,尽量用嘴唇亲吻它。除此之外,我想象不出别的东西。我想象中的阿尔努夫人,正是您平日的模样,带着她的两个孩子,温柔,严肃,美貌绝伦,心地那么善良!这个形象使其他一切形象黯然失色。我岂止想想而已!在我心灵深处,始终有您悦耳的嗓音和明亮的眼睛!”
她不胜欣喜地接受对一个女人的这番爱慕之言,她已经不是这个女人了。弗雷德里克被自己的话陶醉了,竟然相信了这些话。阿尔努夫人背对着光,朝他俯下身来。他感到她的气息轻拂他的额头,她的整个身体隔着衣服迟疑地触到他。他们的手握紧了;她的高帮皮鞋的鞋尖从袍子下边略微伸出;他快晕过去了,对她说:
“看到您的脚,我心都乱了。”
她感到羞耻,站了起来。接着,她纹丝不动,用梦游者的古怪语调说:
“在我这个岁数!他!弗雷德里克!……没有一个女人像我这样被爱过!不!不!年轻又有什么用?我才不在乎呢!我瞧不起她们,所有来这儿的女人!”
“噢!难道有人来!”他讨好地说。
她笑逐颜开,想知道他今后会不会结婚。
他发誓说不会。
“当真?为什么?”
“因为您。”弗雷德里克说着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没有挣脱,身子向后仰,半张着嘴,两眼朝天。她蓦地把他推开,一脸绝望;他央求她回答他,她垂下头说:
“我多么想使您幸福。”
弗雷德里克猜想阿尔努夫人是来委身于他的;这激起他比以往更强烈的、疯狂热切的欲望。可是,他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一种厌恶,好似乱伦的恐惧。另一种担心,以后会腻烦的担心,使他不敢轻举妄动。何况,这将添多大的麻烦!一方面出于谨慎,另一方面不想贬低自己的理想,他转过身去卷一支香烟。
她凝望着他,惊叹不已。
“您多么高尚文雅!只有您才这样!只有您才这样!”
钟敲了十一点。
“已经十一点了!”她说,“再过一刻钟,我就走。”
她又坐下来,但她注视着挂钟,而他继续抽着烟走来走去。两个人再也找不出话来说了。分手之际,总有一刻我们所爱的人已经不再和我们在一起。
终于,指钟过了二十五分钟,她缓缓拿起帽子的系带。
“别了,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朋友!我永远不会再见到您了!这是我身为女人的最后一次活动。我的灵魂永远不离开您。愿上天把一切祝福都赐给您!”
她像母亲一样在他前额上吻了一下。
不过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向他要一把剪刀。
她取下自己的梳子,一头白发披了下来。
她狠命地齐根剪下一绺长发。
“留着吧!永别了!”
她出去了,弗雷德里克打开窗户。阿尔努夫人在人行道上,做手势叫一辆路过的出租马车过来。她上了车。车子消失了。
于是一切都结束了。
七
这年快入冬时,弗雷德里克和戴洛里耶坐在火边谈天,他们再次言归于好了,他们的天性注定两人永远相聚相爱。
弗雷德里克简略说明了他与当布勒兹夫人闹僵的原因,她后来改嫁给一个英国人。
戴洛里耶没有讲他是如何把罗克小姐娶到手的,只说有一天,他妻子同一个唱歌的私奔了。为了稍稍洗刷耻辱,他过分热心于省里的政务,结果名誉受损,被撤了职。后来,他当过阿尔及利亚的殖民长官,一位帕夏的秘书,一家报馆的经理,广告掮客,最后在一家实业公司的诉讼事务所当职员。
至于弗雷德里克,他挥霍了三分之二的家产,只得过小资产阶级的生活。
随后,他们互相打听朋友们的情况。
马蒂侬如今是参议员。
于索奈身居要职,掌管所有剧院和整个报界。
西齐笃信宗教,是八个孩子的父亲,住在祖辈的城堡里。
佩勒兰先后沉迷于傅立叶主义、顺势疗法、灵动桌、哥特艺术和人道主义绘画,最后成了摄影师;在巴黎所有的墙壁上,都可以看到他身着黑衣、头大身小的肖像。
“你的挚友塞内卡尔呢?”弗雷德里克问道。
“不见了!我不知道!你呢,你热恋的阿尔努夫人呢?”
“她大概在罗马,和她当骑兵中尉的儿子在一起。”
“她丈夫呢?”
“去年死了。”
“啊!”律师说。
接着,他拍了一下额头:
“对了,那天,在一家铺子里,我遇见了那位善良的女元帅,手里牵着一个她收养的小男孩。她是某个乌德里先生的遗孀,如今非常胖,块头很大。变得真厉害!她过去腰身多么纤细!”
戴洛里耶不隐瞒曾趁她绝望之际对此亲自做过核实。
“其实是你允许我这样做的。”
他不打自招,补偿了曾对阿尔努夫人图谋不轨所保持的沉默。不过弗雷德里克会原谅他的,既然他并没有得逞。
弗雷德里克对这个发现多少有些恼火,但他佯装一笑了之;提起女元帅,他又联想到瓦特纳兹小姐。
戴洛里耶从来没有见过她,也没有见过其他许多上阿尔努家去的人;但他对雷冉巴尔记得非常清楚。
“他活着吗?”
“勉强活着!每天晚上,十分准时,从格拉蒙街到蒙马特尔街,他拖着脚步来到一家家咖啡馆前,身体虚弱,弯腰曲背,心力交瘁,一个幽灵!”
“那么,孔潘呢?”
弗雷德里克快乐得叫了一声,求临时政府的前代表告诉他牛犊头的奥秘。
“这是从英国进口的。为了戏谑地模仿王党分子每年一月三十日举行的典礼,一些独立党人每年举办一次酒会,在酒会上吃牛犊头,并用牛犊的头盖骨盛红酒喝,举杯祝贺斯图亚特王族的灭亡[84]。热月政变后,恐怖分子组织了一个完全一样的团体,这证明胡闹的事层出不穷。”
“我觉得你对政治失去了热情。”
“这是年龄使然。”律师说。
他们对自己的一生做了总结。
两人都虚度了年华。一个曾梦想爱情,另一个则梦想权力。什么原因使他们没有梦想成真?
“也许因为没有走正道。”弗雷德里克说。
“对你,可能如此。我呢,正相反,我错就错在为人太直,不考虑许许多多次要的事,而这些事比什么都重要。我太讲逻辑,你太重感情。”
接着,他们责怪机缘、环境和他们出生的时代。
弗雷德里克又说:
“过去我们在桑斯时想做的人可不是这个样子。那时你想写一部哲学批评史,我呢,想写关于中世纪诺让的大部头小说,主题是我在弗鲁瓦萨尔的著作中找到的:布罗卡尔·德·费内斯特朗日老爷和特鲁瓦的主教,是如何攻击厄斯塔什·德·昂布雷西古尔的。你记得吗?”
他们追忆少时往事,每说一句话,就互相问道:
“你记得吗?”
他们仿佛又看见中学的院子,小教堂,会客室,楼梯下的练剑室,学监和学生们的面孔,一个名叫昂热马尔、用旧靴子做鞋套的凡尔赛人;米尔巴先生和他的红颊髯;教几何图形和教绘画的两名教员,老是争执不休的瓦罗和絮里莱;那个波兰人,哥白尼的同乡,总带着用硬纸板做的行星系图,一位巡回讲学的天文学家,讲一堂课的报酬是在食堂吃一顿饭;接着,一次散步时的酩酊大醉,他们第一次吸的烟斗,发奖仪式,假期的欢乐……
一八三七年暑假,他们曾去土耳其女人那儿玩。
被大家这样称呼的女人真名叫佐拉依德·土耳克;许多人以为她是穆斯林,一个土耳其女人。这给她的房子增添了诗意,房子位于水边,城堡围墙的后面;即使在盛夏,房子周围也有荫凉;一个窗口摆着一盆木樨草,旁边有个金鱼缸,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家。一些穿白色短上衣的小姐脸蛋上敷着脂粉,戴着长长的耳环,见有人走过就拍窗玻璃;晚上,她们伫立在门口,用沙哑的嗓音轻轻哼着歌儿。
这个使人堕落的场所,向全区投射出神奇之光。大家用拐弯抹角的话称呼它:“您知道的那个地点,——某一条街,——在桥下。”四邻的农妇为她们的丈夫胆战心惊,市民太太们为她们的女仆忧心忡忡,因为专区区长先生的厨娘在那儿被人撞见过;自然,这是所有青少年暗中心向往之的地方。
有个星期天,正做晚祷的时候,弗雷德里克和戴洛里耶预先烫好了头发,在莫罗夫人的花园里采了一些花,然后从通往田野的边门出去,在葡萄园里绕了个大圈,再从渔场往回走,溜进土耳其女人的房子,手里始终捧着一大束花。
弗雷德里克献上他的花,好像一个恋人把花献给未婚妻。但是,炎热的天气,对未知的惶恐,一种内疚,甚至一眼扫过去看见那么多女人供他使唤的快乐,都使他激动万分,以致脸色变得煞白,他待着不动,讲不出一句话。女人们笑了,看见他那副尴尬相十分快乐。他以为她们在嘲笑他,拔腿就逃;因为弗雷德里克有钱,戴洛里耶只好跟在他后面走了。
有人看见他们出来。这事惹出了麻烦,三年后还没有被忘记。
他们啰啰唆唆地互相叙述这件事,补充对方的回忆;讲完了以后,弗雷德里克说:
“这是我们最美好的经历!”
“对,也许吧?这是我们最美好的经历!”戴洛里耶说。
[1]摩莱(1781—1855),法国政治家,一八三〇年任外交大臣,一八三六至一八三九年任务行政法院院长。
[2]比若(1784—1849)法国元帅,一八四〇至一八四七年任何尔及利亚总督。
[3]一八四八年二月二十四日,路易-菲力浦把王位让给他的孙子巴黎伯爵,自己逃往英国。其妻奥尔良公爵夫人企图宣布由她摄政,但未成功。
[4]杜努瓦耶(1786—1862),法国经济学家,一八三〇年革命后先后任省长和国务顾问,直到一八五一年。
[5]勒德吕-罗兰(1807—1874),法国民主派律师。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后任内政部长。
[6]尚加尼埃(1793—1877),法国将军和政治家,一八四八年被任命为驻阿尔及利亚总督。
[7]法卢(1811—1886),法国政治家,一八四八年十二月至一八四九年十月任教育部长。
[8]拉马丁在一八四八年二月二十五日的讲演中说:“红旗只不过拖在人民的血泊中绕了校场一周,而三色旗却以祖国、光荣和自由的名义绕了全世界。”临时政府决定采用三色旗,象征着资产阶级的胜利。
[9]科西迪埃尔(1808—1861),法国政治活动家,一八三四年因参加里昂起义被判二十年监禁,一八三七年获大赦。一八四八年二月,他参加了街垒战,后被临时政府任命为巴黎警察总监。
[10]雅克·夏尔·杜邦(1767—1855),七月王朝期间曾任司法大臣,一八四八年革命后任临时政府主席。
[11]阿贝尔(1815—1895),机械工人,是临时政府中代表工人的政府成员。
[12]布朗基(1805—1881),法国社会主义理论家和政治活动家,一八四八年二月至五月工人游行示威的领导人之一。
[13]纳依宫位于巴黎西北,毗邻布洛涅森林,建于一七四〇年,路易-菲力浦喜欢在此居住。絮雷纳宫位于巴黎西部,是财阀罗特希尔德的私人官邸。
[14]巴蒂尼奥勒大街,在巴黎第十七区。
[15]勒德吕-罗兰于一八四八年三月八日发布通告,提到共和党人在革命中的功绩,并为他们在制宪议会的选举中获胜摇旗呐喊。
[16]跳鹅游戏,用两个骰子在一个棋盘上跳格子的游戏。
[17]弗洛孔(1800—1866),法国报人和政治活动家。一八四八年革命后,任临时政府农业和贸易部长。
[18]普鲁东(1809—1865),法国社会主义理论家,鼓吹阶级合作,带有无政府主义倾向,其著作《贫困的哲学》(1846)曾受到马克思的严厉批判。
[19]一八四八年二月二十六日,临时政府决定开办“国家工场”,给失业者以工作。由于财力匮乏,工场迅速崩溃。六月,政府劳工委员会决定关闭工场。二十一日,解散工场的决议草案提交国民议会讨论。巴黎、马赛等地发生了起义,结果遭到军队的残酷镇压。
[20]巴塞罗那,西班牙东北部港口城市。
[21]文中提到的几个人均为一七八九年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的主要领导人。其中圣鞠斯特(1767—1794)以铁面无私著称,随着罗伯斯比尔的倒台被送上了断头台。丹东(1759—1794)是著名演说家,因政治分歧被罗伯斯比尔处死。马拉(1743—1793)是《人民之友报》的编辑,后被人暗杀在澡盆里。罗伯斯比尔(1758—1794)一度成为法国的主宰,最后也上了断头台。
[22]一八四八年二月二十九日,七月王朝的遗老们创办《国民议会报》,专门攻击临时政府。
[23]热月是法国共和历的十一月。共和二年热月九日,即公历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公安委员会成员和温和的国民公会成员联合决定结束罗伯斯比尔的过火行动。次日,罗伯斯比尔与二十几位战友未经审判被处死,是为“热月政变”。
[24]影射十七世纪英国独立党举行年会时吃牛犊头的典故。“把牛犊的头再扩大一点”,意思是让更多的人参加改革者聚餐会。
[25]福吉耶-丹维尔(1746—1795),法国法官。一七九三年三月任革命法庭检察官,冷酷无情,把许多人送上断头台。一七九四年热月政变后被处以绞刑。
[26]这位爱国者的演说原文为西班牙文。
[27]伊比利亚是古代西班牙的名称。
[28]休伦人,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
[29]艾赛尼派是公元前二世纪至公元一世纪犹太教的一个派别,因受迫害,隐居山野,过社团生活。摩拉维亚弟兄会是捷克宗教改革者胡斯(1369—1415)的后继者的组织,一五四八年前后其中心从波希米亚移至莫拉维亚。巴拉圭是南美洲的一个国家,十六世纪沦为西班牙殖民地,耶稣会传教士在境内建立信奉天主教的印第安人“归化区”。
[30]《新闻报》是法国报人吉拉尔丹(1806—1881)于一八三六年创办的报纸。一八四八年三月二十九日,社会主义者冲进报馆,遭到国民自卫军的镇压。
[31]一八四八年五月十五日,以布朗基为首的队伍占领众议院达三小时之久,宣布解散国民议会,任命了一个由社会主义派领导人组成的临时政府。
[32]“维苏威女人”,一八四八年成立的一个妇女政治团体。
[33]“蒂罗尔男人”,对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后成立的一个政治团体成员的称呼。
[34]玛里(1795—1870),临时政府公共工程部长,国家工场的领导人。
[35]孔西戴朗(1808—1898),法国哲学家,傅立叶的信徒,他提出的劳动权概念成为一八四八年法国社会主义者的主导思想之一。
[36]拉默奈(1782—1854),法国作家,基督教社会主义者,一八四八至一八四九年是国会议员。
[37]枫丹白露位于巴黎东南,风景秀丽,林木葱茏。始建于中世纪的王宫,经过历代修葺和扩建,巍峨壮丽,许多法国君王曾在此居住。
[38]教皇庇护七世(1742—1823)于一八〇四年为拿破仑加冕,后又开除他的教籍。一八〇九和一八一二年,教皇先后被拿破仑软禁于意大利的萨沃纳和法国的枫丹白露,一八一四年才回国。
[39]一八一四年四月五日,拿破仑在枫丹白露宫签字逊位。
[40]克丽斯蒂娜(1626—1689),瑞典女王,一六五四年让位给堂弟查理·古斯塔夫。一六五七年旅居枫丹白露期间,以残酷手段谋杀了侍臣莫纳岱斯基。
[41]普赛克,又译普绪喀,希腊神话中的美丽少女,为爱神厄洛斯所恋,一天夜里,她不顾禁令点灯看爱神的容貌;爱神旋即离她而去,经过许多曲折,一对恋人才重新聚首。
[42]赫斯珀里得斯,希腊神话中夜神赫斯珀洛斯的四个女儿,负责守护天神花园中该亚送给赫拉的金苹果树。
[43]指狄安娜·德·普瓦蒂埃(1499—1566),亨利二世的宠姬。
[44]查理五世(1500—1558),日耳曼皇帝,西班牙和西西里国王。
[45]瓦卢瓦王室,卡佩家族的一支,一三二八至一五八九年统治法国。
[46]亨利四世(1553—1610),法国国王,曾花费大量财力修建枫丹白露宫。
[47]彼得大帝(1672—1725),俄国沙皇。
[48]一七五二年十月十八日,枫丹白露宫附设的剧场首次上演卢梭的歌剧《乡村卜师》。卢梭也去观剧,周围美丽的女观众们为剧情感动得落泪,故有此语。
[49]法拉蒙,传说中法兰克人的一位首领。
[50]提坦,希腊神话中的巨神族,六男六女,共十二人。
[51]布雷阿(1807—1848),法国将军,一八四八年六月二十五日被起义者击毙。奈格里埃(1788—1848),法国将军,因率政府军镇压六月起义,在进入圣安东尼城关时受重伤致死。夏博耐尔是国会议员,六月二十五日被起义者打死。巴黎大主教阿弗尔(1793—1848)试图在士兵与起义者之间进行调停,结果在一个街垒旁被政府军的枪弹击中身亡。
[52]亨利五世,即查理十世之孙尚博尔伯爵(1820—1883),正统派的王位觊觎者。
[53]卡韦尼亚克(1802—1857),法国将军。一八四八年六月二十四日被授予专政权,镇压了工人起义;六月二十八日被任命为政府首脑。
[54]此句原为英文。
[55]普吕多姆,法国作家、漫画家、戏剧家莫尼埃(1799—1877)所塑造的一个墨守成规、庸俗愚蠢、满嘴格言警句的资产者的典型形象。
[56]拉摩里西埃尔(1806—1865),法国将军,与卡韦尼亚克一起镇压了一八四八年的六月起义。
[57]卡托是卡特琳娜的昵称。
[58]原文如此,应为玛尔特。
[59]拉托(1800—1887),波尔多律师,一八四八年被夏朗特省推举为制宪会议的人民代表。他提议解散制宪会议,选举立法议会,该提议于一八四九年一月通过。
[60]卡姆(1819—1879),法国漫画家,真名为阿梅代·德·诺埃。
[61]普瓦蒂埃街委员会是保守派政治活动家组成的一个选举委员会,由梯也尔主持,支持拿破仑的侄子路易·拿破仑·波拿巴(1808—1873)竞选共和国总统。
[62]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后,临时政府的外交部长、诗人拉马丁对聚集在市政厅前的民众说:“我们将共同创作最美妙的诗篇。”五月十五日,社会主义派的示威者冲进议会,对这句话大加嘲讽。
[63]一八四九年六月十三日,议会中的“山岳党人”在巴士底狱广场举行集会和示威游行,勒德吕-罗兰企图在国立工艺博物馆成立起义政府,结果被指挥巴黎卫戍师的尚加尼埃将军所镇压。
[64]《思想集市》,一出讽刺共和党人的闹剧,一八四九年一月至十月在巴黎滑稽歌舞剧院上演。
[65]阿里斯托芬(前445—前386),古希腊喜剧诗人。
[66]埃特勒塔,法国西北部塞纳滨海省的一个市镇。
[67]弗里斯兰,濒临北海的平原地区,位于荷兰北部和德国北部。
[68]贝尔岛,法国布列塔尼南部大西洋中的岛屿,行政上属莫尔比昂省。
[69]塔莱朗(1754—1838),法国政治家,一生经历几个朝代,多次担任外交大臣等政府要职。
[70]戈拜(1737—1781),法国史学家和矿学家。
[71]夏普(1760—1828),法国电报发明者之兄,著有《电报史》等。《矿业日报》创刊于一七九五年,一八一五年停刊。
[72]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期间,国民公会以387票对334票通过判处国王死刑的决定。一七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路易十六在现今的协和广场被处死。
[73]《愤怒的日子》,天主教在追思弥撒时唱的祷词。
[74]雅克·安东尼·玛努埃尔(1775—1827),法国政治家,自由派议员,一八二三年因反对西班牙战争被逐出会议。
[75]依据上文,此处的“四”疑为“五”之误。
[76]“包克”,法语bock的译音,意为“一啤酒杯之量”。
[77]三王指朝拜初生耶稣的三位博士。
[78]法语中,-ite结尾的名词常为“XX炎”之意。
[79]委拉斯开兹(1599—1660),西班牙画家;雷诺兹(1723—1792),英国画家;劳伦斯(1769—1830),英国画家。
[80]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画家。
[81]一八五一年十二月二日,路易-拿破仑政变成功。二百五十名议员在第十区区政府集会,宣布废黜共和国总统,结果立即遭到逮捕,当晚被押送到塞纳河右岸的马扎监狱。
[82]阿尔及利亚一港口城市。
[83]维特和夏绿蒂是歌德书信体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中的男女主人公。
[84]斯图亚特原为苏格兰王族,自一六〇三年起统治英国。一六四九年,该王族的查理一世被议会处死,一六五三年,共和军总司令克伦威尔(1599—1658)任英伦三岛的“护国公”。一六六〇年,查理一世之子查理二世复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