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六

他四处漫游。

他领略过大型客轮上的悒郁;帐篷里一觉醒来时的寒冷,风景和废墟引起的惊愕,好感消失后的辛酸。

他回来了。

他出入社交场,又有过几次恋爱。但是,对初恋的绵绵回忆,使他觉得其他的爱情索然无味。接着,炽烈的欲望熄灭了,感觉的菁华失去了。思想上的抱负也变小了。

岁月蹉跎;他忍受着精神的闲散和情感的迟钝。

将近一八六七年三月底,在夜幕降临的时分,他独自待在书房里,这时走进来一位女人。

“阿尔努夫人!”

“弗雷德里克!”

她抓住他的手,轻轻把他拉到窗前,一边端详他,一边翻来覆去地说:

“这是他!果然是他!”

在昏暗的暮色中,他只依稀看见她的眼睛,罩在遮住她面孔的黑花边小面纱下。

她把一个石榴红丝绒小荷包放在壁炉边上,然后坐了下来。两人相视而笑,但讲不出话来。

终于,他向她提了许多关于她本人和她丈夫的问题。

他们住在布列塔尼的偏远地区,以便节俭度日,清偿债务。阿尔努几乎长年有病,如今好像是个老人了。她女儿嫁给波尔多一户人家,儿子当兵驻扎在莫斯塔加内姆[82]。随后,她抬起头来:

“可我又见到您了!我很高兴!”

他没忘记告诉她,听到他们落难的消息后,他曾跑到他们家去过。

“我知道!”

“怎么?”

她在院子里瞥见了他,就躲了起来。

“为什么?”

于是,她用颤抖的声音,间隔好久才说出一个字:

“我害怕!是的……怕您……怕自己!”

听到这番表白,他快乐无比,心儿卜通卜通地跳。她又说:

“原谅我没有早些来。”

她指着绣满金棕榈叶的石榴红小荷包说:

“这是我特地为您绣的。里面有相当于贝勒维尔地产的那笔款子。”

弗雷德里克谢谢她送的礼物,同时责怪她专门为这跑一趟。

“不!我不是为这件事来的!我一定要来看看您,然后我就回去……回到那边。”

她同他讲起自己的住处。

这是一幢低矮的房子,只有一层楼,花园里栽满大黄杨,两条植有栗树的林荫道一直通向山丘的高头,从那儿可以俯瞰大海。

“我常去那儿,坐在一张长凳上,我管它叫做‘弗雷德里克长凳’。”

接着,她贪婪地看着家具、小摆设、画幅,好把它们存在记忆里带走。女元帅的画像被一幅帘子遮住了一半。但是在黑暗中呈现出来的金色和白色,仍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好像认得这个女子。”

“不可能!”弗雷德里克说,“这是一幅意大利古画。”

她说她想挽住他的胳臂,在街上兜一圈。

他们出去了。

店铺的灯光,不时照亮她苍白的侧面;接着,黑影重新包裹住她;他们在车流、人流和喧声中走着,只关注自己,什么也听不见,正如在乡间落叶覆盖的地上同行的人。

他们互相叙述往昔的岁月,工艺社时期的晚餐,阿尔努的癖好,他拉假领尖头和往小胡子上挤油膏的样子,还有其他更隐秘、更内在的事情。第一次听到她唱歌,他多么陶醉!在圣克卢过生日那天,她多么美丽!他向她提起奥特依的小花园,剧院的夜晚,马路上的一次相遇,以前的仆人,她的黑种女仆。

她对他的记忆力感到吃惊。可是她对他说:

“有时,您的话又回到我的耳畔,好像遥远的回声,又像风儿送来的钟声;我阅读书中描写爱情的段落时,恍惚觉得您就在眼前。”

“爱情描写中,凡被人指责言过其实的东西,您全让我体验到了,”弗雷德里克说,“我理解维特为什不嫌恶夏绿蒂[83]的涂黄油面包片。”(https://www.daowen.com)

“可怜的亲爱的朋友!”

她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后说:

“不管怎样,我们曾深深相爱。”

“可是谁也不属于谁!”

“也许这样更好。”她又说。

“不!不!我们本来会多么幸福!”

“噢!有您那样的爱,我想是这样!”

这爱情该是何等深切,离别这么久后依然存在!

弗雷德里克问她是如何发现他爱她的。

“有天晚上,您吻了我手套和袖口之间的手腕。我心里想:“他爱我呀……他爱我!不过我怕相信这是真的。您态度矜持,那样可爱,我把它当作一种不由自主的持久敬意来受用。”

他无怨无悔。以往的痛苦得到了酬报。

他们回到家里,阿尔努夫人摘下了帽子。搁在一张蜗形脚桌上的灯,照亮她的白发。这对弗雷德里克犹如当胸一击。

为了向她掩饰这份失望,他在她膝下席地而坐,握着她的手,开始向她倾吐绵绵情意:

“我觉得,您这个人,您最微小的动作,在这个世界上具有超人的重要性。随着您的脚步,我心潮起伏,好似尘土的飞扬。您对我的魅力,宛若夏夜的目光,周围芬芳馥郁,暗影轻摇,银白洁净,茫茫无际。对我而言,您的名字里包含着肉体和灵魂的快乐,我一再呼唤您的名字,尽量用嘴唇亲吻它。除此之外,我想象不出别的东西。我想象中的阿尔努夫人,正是您平日的模样,带着她的两个孩子,温柔,严肃,美貌绝伦,心地那么善良!这个形象使其他一切形象黯然失色。我岂止想想而已!在我心灵深处,始终有您悦耳的嗓音和明亮的眼睛!”

她不胜欣喜地接受对一个女人的这番爱慕之言,她已经不是这个女人了。弗雷德里克被自己的话陶醉了,竟然相信了这些话。阿尔努夫人背对着光,朝他俯下身来。他感到她的气息轻拂他的额头,她的整个身体隔着衣服迟疑地触到他。他们的手握紧了;她的高帮皮鞋的鞋尖从袍子下边略微伸出;他快晕过去了,对她说:

“看到您的脚,我心都乱了。”

她感到羞耻,站了起来。接着,她纹丝不动,用梦游者的古怪语调说:

“在我这个岁数!他!弗雷德里克!……没有一个女人像我这样被爱过!不!不!年轻又有什么用?我才不在乎呢!我瞧不起她们,所有来这儿的女人!”

“噢!难道有人来!”他讨好地说。

她笑逐颜开,想知道他今后会不会结婚。

他发誓说不会。

“当真?为什么?”

“因为您。”弗雷德里克说着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没有挣脱,身子向后仰,半张着嘴,两眼朝天。她蓦地把他推开,一脸绝望;他央求她回答他,她垂下头说:

“我多么想使您幸福。”

弗雷德里克猜想阿尔努夫人是来委身于他的;这激起他比以往更强烈的、疯狂热切的欲望。可是,他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一种厌恶,好似乱伦的恐惧。另一种担心,以后会腻烦的担心,使他不敢轻举妄动。何况,这将添多大的麻烦!一方面出于谨慎,另一方面不想贬低自己的理想,他转过身去卷一支香烟。

她凝望着他,惊叹不已。

“您多么高尚文雅!只有您才这样!只有您才这样!”

钟敲了十一点。

“已经十一点了!”她说,“再过一刻钟,我就走。”

她又坐下来,但她注视着挂钟,而他继续抽着烟走来走去。两个人再也找不出话来说了。分手之际,总有一刻我们所爱的人已经不再和我们在一起。

终于,指钟过了二十五分钟,她缓缓拿起帽子的系带。

“别了,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朋友!我永远不会再见到您了!这是我身为女人的最后一次活动。我的灵魂永远不离开您。愿上天把一切祝福都赐给您!”

她像母亲一样在他前额上吻了一下。

不过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向他要一把剪刀。

她取下自己的梳子,一头白发披了下来。

她狠命地齐根剪下一绺长发。

“留着吧!永别了!”

她出去了,弗雷德里克打开窗户。阿尔努夫人在人行道上,做手势叫一辆路过的出租马车过来。她上了车。车子消失了。

于是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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