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必须弄到一万二千法郎,否则就再也见不到阿尔努夫人了;到目前为止,他依然抱着不可遏制的希望。难道她不是他的心头肉,他的命根子?他踉踉跄跄地在人行道上走了几分钟,忧心如焚,不过他为自己离开了另一个女人的家而高兴。
到哪里去弄钱呢?弗雷德里克心里明白,不管付多大的代价,要马上借到这笔钱有多么困难。惟独一个人可以帮助他,那就是当布勒兹夫人。她的写字台的抽屉里,总放着一些钞票。他去了她家,用大胆的口吻说:
“你能借我一万二千法郎吗?”
“为什么借钱?”
这是另一个人的秘密。她想知道。他不肯说。两人相持不下。最后她说,不知道钱拿去派什么用场,她一个子也不给。弗雷德里克脸涨得通红。他的一个同伴偷了别人的钱。这笔钱今天就得归还。
“你怎么称呼他?他姓什么?嗯,他姓什么呀?”
“杜萨迪埃!”
他跪在她面前,央求她什么也别说出去。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当布勒兹夫人接口道,“倒像是你犯了罪。收起你那副可怜相吧!喏,钱在这儿!祝他好运!”
他跑到阿尔努家。商人不在他的铺子里。但他一直住在天堂街,他有两个住所。
天堂街的门房发誓说,阿尔努先生头天就没回来;至于太太的事,他什么也不敢说。弗雷德里克箭也似的奔上楼,把耳朵贴在锁孔上。门终于开了。太太跟先生一道走了。女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她的薪水已经付了,她本人也要走了。
突然,门咔啦响了一下。
“里面不是有人吗?”
“噢!没有,先生!是风。”
于是,他退了出来。不管怎么说,这样匆匆忙忙地溜走,一定有无法解释的原因。
雷冉巴尔是米尼奥的知己,也许能向他说明个中缘由?弗雷德里克叫了一辆车,把他拉到蒙马特尔皇帝街雷冉巴尔的家。
房子旁边有个小花园,用栅栏围着,栅栏间的空隙用铁皮塞住。白色的正面墙下有三级石阶。从人行道上经过,可以瞥见底层的两间屋子。第一间是客厅,家具上到处扔着袍子;第二间是作坊,雷冉巴尔太太的女工们就在那儿干活。
全体女工坚信老爷忙着大事,有了不起的关系,是个出类拔萃的人。当他头戴卷边帽,板着一张长脸,身着绿礼服穿过走廊时,她们便停下手里的活儿。再说,他总不忘鼓励她们几句,讲一句格言式的客套话。她们回到家里,觉得自己命苦,因为她们把他当作了理想郎君。
不过,她们谁也不像雷冉巴尔太太那样爱他,这是个聪明小巧的女人,用自己的手艺养活他。
莫罗先生一报自己的姓名,她就迅速过来接待他,她从仆人那里知道他和当布勒兹夫人的关系。她丈夫“马上就回来”;弗雷德里克一边跟在她后面走,一边赞赏住宅的整洁和地上铺的那么多油布。然后,他在一个类似办公室的房间里等了几分钟,这是公民平日闭门思索的地方。
这次他接待客人的态度不像通常那样生硬。
他讲述了阿尔努的事。米尼奥是名爱国者,拥有一百股《世纪报》的股票。陶瓷商给他灌迷魂汤,向他论证,从民主角度讲必须更换报社的经理和编辑。阿尔努借口为使他的意思在下次股东大会上占上风,向米尼奥要了五十股股票,说是要把这些股票转交给可靠的朋友,他们会投票支持他的主张;米尼奥不用负任何责任,也不会和任何人闹翻。事情成功后,他将在行政部门给米尼奥安排一个好职位,至少也有五六千法郎的收入。股票交给了阿尔努。可是阿尔努立即把股票卖掉,将所得的钱拿来和一个宗教用品商合伙做生意。这一来,米尼奥总去讨钱,阿尔努总一拖再拖。最后,爱国者威胁他说,如果他不归还股票或等值的钱——五万法郎,就以诈骗罪起诉。
弗雷德里克一脸绝望。
“事情还没完哩,”公民说,“米尼奥是个好人,他只要阿尔努还四分之一的钱。另一位又作出许诺,自然又是空头支票。总之,前天上午,米尼奥限他二十四小时之内还他一万二千法郎,其余以后再补。”
“我有这笔钱!”弗雷德里克说。
公民慢慢转过身来。
“胡扯!”
“对不起!钱在我衣兜里。我把它带来了。”
“您呀,您可真行!真见鬼啦!不过来不及了;状子已经递了上去,阿尔努也走了。”
“一个人?”
“不!和他老婆一道。有人在勒阿弗尔车站遇见了他们。”
弗雷德里克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雷冉巴尔夫人以为他就要晕过去了。他竭力克制自己,甚至还有力气对这个意外事件提了两三个问题。雷冉巴尔感到伤心,因为这一切总之有损于民主。阿尔努一直品行不端,没有条理。
“一个十足的冒失鬼!他挥金如土,贪恋女色把他给毁了!我同情的倒不是他,而是他可怜的妻子!”
公民钦佩恪守妇道的女子,十分尊重阿尔努夫人。
“她一定受了大罪!”
弗雷德里克感激他的同情心,激动地紧握他的手,仿佛自己得到了他的帮助。
“你该去的地方都去了吗?”萝莎奈特又见到他时,问道。
他回答说他没有勇气这样做,只信步在街上走,好让自己忘却。
八点钟,他们走进餐厅;两人相对无言,不时长叹一声,推开自己的盘子。弗雷德里克喝了一点烧酒,他觉得自己一败涂地,被压垮了,颓丧之至,除了极度疲惫外,不再有其他任何感觉。
她去取画像。红、黄、绿、蓝,各色杂陈,对比强烈,鲜艳刺目,使画像成了一件奇丑无比、近乎可笑的东西。
再说,死去的小孩现在也认不出来了。嘴唇的淡紫色调增加了皮肤的白皙;鼻孔变得更细小,眼睛凹得更深;小脑袋搁在一个蓝色塔夫绸枕头上,周围撒了山茶花、秋玫瑰和紫堇的花瓣;这是女佣的主意;主仆二人虔诚地为他作了一番布置。壁炉罩了一块镂空花边布,上面摆着几只镀金银烛台,中间用几束圣枝隔开;屋角的两只花瓶里,燃着锥状香。这一切再加上摇篮,好像搭了一个临时祭坛。弗雷德里克回想起他为当布勒兹先生守灵的那一夜。
差不多每隔一刻钟,萝莎奈特就拉开帘子端详她的孩子。她依稀看见,几个月后他开始学走路,然后在中学的院子里玩双杠;到了二十岁,他长大成人;她臆造出来的所有这些形象,好像都是她失去的儿子,过度的痛苦增强了她的母性。
弗雷德里克一动不动地坐在另一张扶手椅里,心里想着阿尔努夫人。
她现在大概坐在火车上,脸贴着车厢的玻璃窗,注视乡村在她身后朝巴黎方向逃遁;要么,她站在一艘轮船的甲板上,正如他初次遇到她时一样。但是这艘船无限期地驶向异乡,她将永不归来。接着,他看见她在一家客栈的房间里,箱子放在地上,壁纸残破,风吹得门直晃动。再往后呢?她将做什么?小学教师,贵妇的伴娘,也许会当侍女?她将听凭贫困的摆布。他不知道她的命运,十分苦恼。他本该阻止她逃跑,或在后面追她。难道他不是她真正的丈夫吗?可是他再也见不到她,一切都完了,他不可挽回地失去了她。想到这些,他五内俱裂;从早上起蓄集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被萝莎奈特发觉了。
“啊!你和我一样哭了!你很伤心?”
“是的!是的!我很伤心!……”
他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两人拥抱在一起啜泣。
当布勒兹夫人也在哭,她俯卧在床上,两手抱着头。
奥兰普·雷冉巴尔晚上来给她试第一件花袍子,讲述了弗雷德里克的来访,还说他筹好了一万二千法郎给阿尔努先生。
这么说,这笔钱,她的钱,是为了阻止另一个女人离开,为了保住一个情妇!
起初,她怒不可遏,决计把他当奴才一样撵走。大哭一场后,她反倒平静了。最好把这一切藏在心里,一字也不提。
第二天,弗雷德里克把一万二千法郎带了回来。
她求他留着钱,以备他朋友不时之需,对这位朋友,她盘问了他好久。是谁逼这位先生做出这等背信弃义的事?一定是个女人!女人能把你拖上犯罪之路。
这种揶揄的口气令弗雷德里克十分狼狈。听她诽谤女人,他愧疚万分。叫他宽心的是,当布勒兹夫人不可能了解真相。
但是她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第二天!她又问起他的小伙伴,接着打听另一个,就是戴洛里耶。
“这人可靠、聪明吗?”
弗雷德里克把他夸了一番。
“请他最近哪天上午到家里来一趟;我有件事想请教他。”
她发现了一卷纸,里面有几张阿尔努的、被明明白白拒绝承兑的票据,上面有他太太的签名。正是为了这些票据,有一回弗雷德里克在当布勒兹先生用早餐时赶了来。尽管这位资本家不想追回债款,但是他让商事法庭对阿尔努夫妇作了宣判。阿尔努夫人并不知情,因为她丈夫认为没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这个,可是个武器!当布勒兹夫人对此深信不疑。但是她的公证人也许会劝她克制;她宁愿找个默默无闻的人请教请教;于是她想起了这个厚颜无耻的大高个子,他曾主动提出为她效劳。
弗雷德里克天真地替她去请戴洛里耶。
律师非常高兴与这么一位高贵的夫人攀上关系。
他跑来了。
她先告诉他,遗产是属于她侄女的,所以更有理由清偿这笔债款,她好还给侄女。她一心想作出最好的交待,叫马蒂侬夫妇无话可说。
戴洛里耶明白这里面必有文章;端详着票据,他若有所思。阿尔努夫人的亲笔署名使他眼前又浮现出她的整个身影,和他在她那儿受到的屈辱。既然报复的机会来了,为什么不抓住呢?
于是,他建议当布勒兹夫人把属于遗产的无法承兑的债券公开拍卖。一个做挡箭牌的人私下再买回来,并对债务人起诉。这个人由戴洛里耶负责提供。
将近十一月底,弗雷德里克经过阿尔努夫人的那条街时,抬眼望了望她的窗户,发现门上有张告示,上面用粗体字写着:
“出售贵重家具,包括成套金属厨房用具、内衣、餐桌用布制品、衬衣、花边、衬裙、长裤、法国和印度开士米披肩、艾拉钢琴、两口文艺复兴式橡木矮橱、威尼斯镜子、中国和日本陶器。”
“这是他们的家具!”弗雷德里克思忖;门房证实了他的猜测。
至于要求拍卖的人是谁,他不得而知。不过拍卖估价员贝特尔莫先生也许会做一些说明。
这名司法助理员起先不愿说是哪个债主起诉要求拍卖的,弗雷德里克一再追问,是一位代理人,名叫塞内卡尔的先生;贝特尔莫先生出于好意,把自己的《广告报》也借给了他。
弗雷德里克来到萝莎奈特家,把报纸打开扔到桌上。
“念念吧!”
“嗳,念什么呀?”她说,神色那样平静,他不由得火冒三丈。
“啊!别装蒜啦!”
“我不明白。”
“是你叫人家拍卖阿尔努夫人的家具的?”
她又看了一遍广告。
“她的名字在哪儿?”
“嗳!这是她的家具!你比我还清楚!”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萝莎奈特耸耸肩膀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是报复,就这么回事!这是你逼债的结果!难道你没有污辱她,甚至跑到她家去!你,一个分文不值的卖笑女。她,最圣洁、最迷人、最好的女人!为什么你拼命要把她弄得倾家荡产呢?”
“你错了,我向你担保!”
“算了吧!好像你没有拿塞内卡尔做挡箭牌似的!”
“胡说八道!”
于是,他心头火起。
“你撒谎!你撒谎!混蛋!你嫉妒她!你有一份判决她丈夫的材料!塞内卡尔已插手你的事了!他恨阿尔努,你们俩全恨他,互相勾结。你赢了那场高岭土官司后,我看见他可高兴了。这场官司,你也要否认?”
“我向你发誓……”
“噢!你的誓言,我领教过!”
于是,弗雷德里克指名道姓地提起她的一个个情人,还有许许多多的细节。萝莎奈特面色惨白,直往后退。
“这叫你吃惊了!因为我闭起眼睛,你就以为我是瞎子。今天,我受够了!你这等女人的不忠不会叫人活不下去。如果做得太过分,甩掉她们就是!惩罚她们都降低自己的人格!”
她扭着自己的胳臂。
“天啊,是什么把你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
“这一切都是为了阿尔努太太!……”萝莎奈特哭着喊道。
他冷冷地说:
“我从来就只爱她一个!”
受到这样的凌辱,她的泪水止住了。
“这证明你有鉴赏力!一个半老徐娘,甘草一样的脸色,粗粗的腰身,眼睛像地窖气窗一样大,一样空!既然你喜欢,就追她去吧!”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谢谢!”
萝莎奈特一动不动,被这种异常的态度惊呆了。她甚至听任他把门重新关上;随后,她纵身一跃,在前厅追上他,用胳臂搂住他说:
“你疯了!你疯了!这多荒唐!我爱你!”
她哀求他说:
“天啊,看在咱们小孩的份上!”
“你得承认这一手是你干的!”弗雷德里克说。
她仍然表白自己是无辜的。(https://www.daowen.com)
“你不愿意承认?”
“不!”
“那好,永别了!永远!”
“听我说。”
弗雷德里克转过身来。
“如果你更了解我,你会知道我的决定是不能改变的。”
“噢!噢!你会回到我身边的!”
“永远不会!”
他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萝莎奈特写信给戴洛里耶,说她需要立即同他见面。
五天后的一个晚上,他来了。她讲述了她和弗雷德里克一刀两断的情况后,他说:
“就这个事啊!小小的不幸!”
她原以为他可以把弗雷德里克给她领回来;现在,一切都完了。她从门房那儿得知,弗雷德里克即将与当布勒兹夫人结婚。
戴洛里耶劝导她一番,甚至显得格外快活,格外滑稽。由于时间太晚,他要求允许他在安乐椅上宿一夜。接着,次日晨,他又动身去诺让,并告诉萝莎奈特,他不知道他们何时才会重逢;不久,也许他的生活会发生巨变。
他回诺让两小时后,诺让城闹得沸沸扬扬。据说弗雷德里克先生就要娶当布勒兹夫人了。终于,奥日家的三位小姐忍不住了,来到莫罗夫人家,她骄傲地证实了这条消息。罗克老爹感到难过。路易丝足不出户。甚至传出她疯了的消息。
可是弗雷德里克无法掩饰他的忧伤。当布勒兹夫人,大概想帮他排遣,对他更加关心。每天下午,她带他乘自己的马车兜风;有一回他们经过交易所广场,她灵机一动,想进拍卖行玩玩。
这天是十二月一号,正巧是拍卖阿尔努夫人家具的日子。他记起了这个日期,表示不愿进去,说此地人多嘈杂,叫人待不下去。她只想到里面看一眼。双座四轮马车停下了。他只得跟在她后面。
在院子里,只见堆着没有脸盆的梳妆台、扶手椅的木架、旧篮子、瓷器的碎片、空酒瓶、褥垫;还有一些穿工装或脏礼服的人,全弄得灰头土脸儿,面目可憎,其中几个挎着布口袋,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或者乱哄哄地互相呼唤。
弗雷德里克说不便再往前走了。
“得了!得了!”
于是他们登上楼梯。
在右边的第一间大厅里,几位先生手里拿着目录,在仔细地看画;另一间里正出售一套中国刀剑;当布勒兹夫人想下楼。她看着门上的号码,把他带到走廊尽头一个挤满人的房间。
他立即认出工艺社的两个陈列架,阿尔努夫人的缝纫桌,她的全部家具!这些家具按照高矮堆在尽里,从地板直到窗口,形成一个宽大的斜面。在房间的另外几面,地毯和窗帘沿墙垂直挂着。下边,有几位老先生坐在阶梯形摆设台上打盹。左侧,立着一个像柜台的东西,打着白领带的拍卖估价员轻轻挥动着一个小锤子。他身边有个年轻人在记录;更低处,站着一条健壮的汉子,既像旅行推销员,又像卖中途外出戏票的人,他在叫卖家具。三个小伙子把家具搬到一张桌子上,沿桌坐着一排男女旧货商。人群在他们身后走来走去。
弗雷德里克进去的时候,衬裙、头巾、手绢直到衬衣,正在人们手里传着,翻动着;有时,这些东西被远远一扔,在空中突然划出一道白光,接着售出的是她的袍子和一顶帽子,折断的帽翎往下垂着,然后是她的皮裘,还有三双高帮皮鞋。在她的这些值得留念的物品中,他依稀看见了她四肢的形状;他觉得瓜分这些物品是个残忍的行为。仿佛目睹一群乌鸦在撕扯她的尸体。大厅里空气污浊,令他恶心。当布勒兹夫人把她的香水瓶递给他;她说她非常开心。
卧室的家具摆出来了。
贝特尔莫先生宣布了标价。拍卖人立即用更高的声音重复一遍;三位估价人安静地等着敲锤子,然后把物品搬到隔壁的房间。就这样,东西一件接一件地消失了,绣着一朵朵山茶花的蓝色的大地毯,她迎着他走来时,一双纤足曾轻轻踩在这条地毯上;绒绣面的小安乐椅,只有他们两人时,他总面对她坐在这把椅子上;壁炉的两块隔热屏,在她的手触摸下,屏上的象牙变得更加光润;一个丝绒针插,上面仍插着多枚别针。随着东西一件件地消失,他的心也仿佛一块块地随之而去。千篇一律的声音,一成不变的动作,使他疲惫得头脑迟钝,他好像在葬礼上一样麻木,好像自身解了体。
他耳边响起丝绸窸窸窣窣的声音;萝莎奈特用手碰了碰他。
她是从弗雷德里克口中得知这场拍卖的。她的悲伤过去了,想来捡点便宜货。她来看看拍卖,穿了一件珍珠纽扣的白缎背心,背心里面是一袭荷叶边袍子,戴着一双过紧的手套,一副胜利者的神气。
他气得脸色发白。她望着陪伴他的那个女人。
当布勒兹夫人认出了她;她们从头到脚彼此细细打量了一分钟,好找出对方的缺点、瑕疵;一位或许羡慕另一位的青春妙龄,而这一位对情敌气质的高雅和贵族的朴素感到气恼。
终于,当布勒兹夫人掉过头去,露出一丝无法解释的傲慢的微笑。
拍卖者打开一架钢琴,她的钢琴!他站着用右手弹了一遍音阶,宣布乐器售价一万二千法郎,接着把价压到一千、八百、七百法郎。
当布勒兹夫人用嬉戏的口吻,嘲笑这架钢琴是蹩脚货。
一只小匣子摆到了旧货商面前,匣上有圆形浮雕,四角和扣环是银的。这正是他第一次在舒瓦瑟尔街吃晚饭时见到的那一只,一度它曾摆在萝莎奈特家里,后来又回到阿尔努夫人手中。他同她谈话时,他的视线经常与它相遇。这匣子与他最珍爱的回忆联系在一起,他感动得心都化了。这时当布勒兹夫人突然说:
“嗳!我要把它买下来。”
“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他接口道。
正相反,她觉得它非常漂亮;拍卖人吹嘘它做工精巧。
“这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件珍品!八百法郎,诸位!差不多整个是银的!用一点点白垩粉,就能把它擦得雪亮!”
看见她往人群里挤,他说:
“这念头多古怪!”
“您为这生气吗?”
“不!可是这小玩意儿有什么用?”
“谁知道?也许可以装情书!”
她的目光把这句影射解释得非常明白。
“那就更不该剥夺死者的隐私了。”
“我不相信她真的死了。”
她声音清晰地补了一句:
“八百八十法郎!”
“您这样做不好。”弗雷德里克喃喃地说。
她笑了。
“可是,亲爱的朋友,这是我第一次求您发发慈悲。”
“不过,这样您就不是一位可爱的丈夫了,您知道吗?”
有个人抬了价;她举起手:
“九百法郎!”
“九百法郎!”贝特尔莫先生重复道。
“九百一十……十五……二十……三十!”拍卖人一边尖声叫喊着,一边环顾全场的人,还频频点着头。
“请向我证明,我的太太是通情达理的。”弗雷德里克说。
他轻轻把她往门口拉。
拍卖估价人继续说:
“来呀,来呀,先生们,九百三十法郎!九百三十法郎有人要吗?”
当布勒兹夫人这时已经到了门口,她停下来,高声叫道:
“一千法郎!”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继之而来的是一片寂静。
“一千法郎,诸位,一千法郎!没有人再出价了吗?考虑好了吗?一千法郎!——卖定!”
象牙锤往下一敲。
她把名片传过来,匣子交给了她。
她把它塞进手笼里。
弗雷德里克感到一阵透心凉。
当布勒兹夫人依然挽着他的胳臂;她不敢正面瞧他一眼,一直来到街上,她的马车正在等她。
她钻进车子,活像一个逃跑的小偷。坐定后,她朝弗雷德里克转过身去。他手里拿着帽子。
“您不上车吗?”
“不,夫人!”
他冷冷地向她致意,关上了车门,然后示意车夫驶走。
起初,他感到欢快,感到重新获得了独立。他为阿尔努夫人牺牲了一份财产,但同时替她报了仇,心中十分自豪。然后,他对自己的行动感到吃惊,极度的疲劳使他难以支持。
次日清晨,他的仆人把种种消息告诉了他。颁布了戒严令,议会解散了,一部分人民代表被关进了马扎监狱。[81]弗雷德里克一心关注自己的事,对国家大事漠然置之。
他写信给供应商,退掉准备在他结婚时用的许多订货。现在他觉得他的婚事是一件不大光彩的投机行为。他恨透了当布勒兹夫人,因为他险些由于她干出卑鄙的事。他把女元帅丢在脑后,连阿尔努夫人也不关心,只想到自己,只想到他一个人。他迷失在残破的梦里,病倒了,内心充满痛楚和沮丧。他憎恨在其中受了大罪的人为环境,向往草地的清新,外省的恬静,盼望在故居的屋顶下与心地质朴的人懒洋洋地度日。星期三晚上,他终于出了门。
成群结队的人聚集在马路上。不时,一支巡逻队来把他们驱散;巡逻队一走,他们又重新聚到一块。人们无拘无束地交谈着,不过是对军队开开玩笑,破口大骂而已。
“怎么!不会马上打起来吧?”弗雷德里克问一名工人。
身着工装的人回答他说:
“为资产者丢掉性命,我们没那么傻!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一位先生对这个郊区的工人侧目而视,嘴里嘟囔着:
“社会主义者这帮恶棍!这一次把他们斩尽杀绝就好了!”
弗雷德里克根本不懂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怨恨和胡话。他更加厌恶巴黎了。第三天,他乘第一班列车动身去诺让。
一幢幢房舍很快消失了,田野逐渐展开。他独自坐在车厢里,脚搁在长椅上,回味着近来的事件和他经历的全部往事。他想起了路易丝。
“她从前爱我,这个女孩儿!我错了,没有抓住这个幸福……算了。别再想了!”
五分钟后,他又想:
“可是,谁知道呢?……以后,为什么不可能呢?”
他的幻想,一如他的视线,深深投入隐隐约约的天际。
“她天真烂漫,是个乡下姑娘,几乎是个蛮子,可又那么善良!”
他越朝诺让走,她离他越近。穿过苏顿牧场时,他同从前一样瞥见她在杨树下,水洼边割灯心草。诺让到了,他下了车。
随后,他胳膊肘支在桥栏上,好再看看他们在一个艳阳天散过步的小岛和园子,旅行和野外的空气使他头昏眼花,近日情绪的波动令他浑身无力,但他感到几分激动,心里想:
“她也许出去了;要是我马上遇见她就好了!”
圣洛朗教堂的钟声响了。教堂前的广场上有一群穷人,还有一辆敞篷四轮马车,本乡惟一的一辆(供举行结婚时使用)。突然,在结白领带的市民的人流中,一对新婚夫妇出现在教堂的大门口。
他以为产生了幻觉。可是,不对!这正是她,路易丝!披着一块白纱,从她的红头发一直垂到脚跟;这正是他,戴洛里耶!身着绣银线的蓝礼服,是省长的官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弗雷德里克躲在一幢房子的屋角,让队伍过去。
他满面羞惭,一败涂地,被压垮了。他回到火车站,重返巴黎。
出租马车车夫说,从水塔到竞技剧场的路上筑起了街垒,因此他取道圣马丁城关。在普罗旺斯街的拐角,弗雷德里克下了车,朝大马路走去。
正值五点钟,下着霏霏细雨。一些市民站在歌剧院那边的人行道上。对面的房屋门窗紧闭。窗口没有一个人影。在宽阔的马路上,龙骑兵们伏在马背上,挥着出了鞘的马刀疾驰而过;帽盔的鬣饰和身后扬起的大白斗篷,在煤气灯光下掠过;薄雾中,煤气灯随风扭摆。人群望着龙骑兵,沉默不语,惊骇万分。
一队队警察突然出现在冲锋的马队间,赶着街上的人往后退。
但是,在托尔托尼咖啡馆的石阶上,老远就可以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杜萨迪埃,他岿然不动,好似一根女像柱。
走在队伍前头的一名警察,三角帽压在眼睛上,用剑威胁他。
于是,杜萨迪埃朝前迈了一步,高呼:
“共和国万岁!”
他仰面倒下了,双手交叉在胸前。
人群中发出一阵恐怖的号叫。警察用目光环顾四周;弗雷德里克一怔,他认出了塞内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