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小说
有人说,小说的寿数已尽。也有人说,小说是快要戴上头的月桂,青青翠翠。既然是大家谈,我也说上几句又有何妨!
在桑塔亚那[2]先生看来,现代小说已经日薄西山,因为小说的气息已变得如此微弱。看来,桑塔亚那先生不耐烦了。
我自己也很不耐烦了。哪一本现代小说都在变得越来越难以卒读。你读一点点就知道它的下文是什么,也许你根本就不想知道它还有什么下文。
真惨。不过我转而一想,这不是小说的错。错在那些小说家。
你想把什么东西塞到小说中就可以把什么塞到小说中,可为什么人们塞来塞去,塞的却老是同一样东西呢?为什么一写到口味就都是鸡肉口味呢?也许是鸡肉口味正风行一时吧。但是谁第一个吃腻了谁就会第一个嚷:换换口味。
小说是一个伟大的发现,比伽利略的望远镜和某某人的无线电还要伟大得多。小说是迄今为止人类拥有的最高表达形式。为什么?因为它对绝对之物太无能为力。在小说中任何事物与其他事物之间都是一种相对关系,如果这部小说还有什么艺术可言的话。它里面可能有那么一点说教,但这不算小说。作者可能袖子里还揣着某种说教的“企图”。的确,大多数作家都有这种“企图”,比如托尔斯泰的基督教社会主义、哈代的悲观主义、福楼拜的理性绝望。但是即使说教的企图恶劣如托尔斯泰和福楼拜,它也不至于将小说判处死刑。
你可能会说,福楼拜的是一种“哲学”而不是什么企图。但是小说家的哲学不是一种高层次的企图又是什么呢?既然每一位够格的小说家都有一门哲学——甚至巴尔扎克也有,那么每一部像样的小说就必然有某种企图。只要是一种大企图,而且不与激情和灵感相左,那也未尝不可。
渥伦斯基[3]不是犯罪了吗?但是这种罪是人们诚心企盼的一种完美。这在小说中明摆着,管你老托尔斯泰承不承认。《复活》中那位后来变得道貌岸然的公爵[4]却是个笨伯,没人稀罕他的虔诚,也没人相信。
小说伟大就伟大在这里。它不会允许你说教撒谎,也不会理睬你的说教撒谎。当渥伦斯基得到安娜·卡列尼娜之时,普天之下哪个都在为之欢欣鼓舞。那么罪呢?从这一角度看,所有的悲剧都是由于渥伦斯基和安娜害怕社会引起的。魔鬼是社会魔鬼而绝不是阳物魔鬼。他们无法为发自内心的激情而生,不敢为之感到骄傲,不敢对着古隆迪老太[5]的老眼啐一口唾沫。这种窝囊才真的是“罪过”。这种罪过在小说中明摆着,还打缺了老列夫的门牙呢。“作为军官,我还有点用,但作为男人,我是一团废物。”[6]渥伦斯基如是说——也许是效果相同的什么别的话。好个无耻之徒,作为人、作为男人只是一堆废物,当然就只能充当社会的走卒了。还是“军官”呢,老天!别人在歌剧院里背对着他,就那么个原因,就好像别人的背不如脸好看!
而老列夫呢,他千方百计编得全是阳物的过错。这个老骗子!没有这种阳物的光彩,列夫的大作又能归入哪个册子呢?还要责怪那一杆子热血,它才真的给了他一切生命财富呢!真是个犹大!缩成一条癞皮狗吧,没血性的社会。用你的基督教社会主义去为那位脏兮兮的古隆迪老太戴上新帽子、抹上粉脸吧。真够兄弟,真是同一个被阉割了的父亲的两个儿子![7]
小说自个儿在背后将渥伦斯基踢了个嘴啃泥,还打掉了老列夫的门牙,我们可要学着点儿。
真是烦人,几乎所有的大作家都怀揣着某种说教的企图,不然就是某种哲学,与他们的激情灵感背道而驰。在他们的激情灵感里,他们都是些阳物崇拜者。从巴尔扎克到哈代,不,从阿普列乌斯到E.M.福斯特,无不如此。然而一到他们的哲学,或者他们美其名曰的什么东西,他们无不变成了十字架上的耶稣。真烦人,为什么要给小说背上一副这样沉重的枷锁呢?
但是小说一直是这么背着枷锁的。上千上万的英雄一世的男女主角都是这样被悲哀地钉上十字架。甚至那本傻乎乎的表里不一的《复活》,还有那本居心险恶的表里不一的《萨朗波》,尽管有位颇具阳刚之气的受难英雄马托,也在一位珠光宝气的公主的十字架上受着折磨。[8]
你骗不了小说。即使把男人钉在女人——他的“亲爱的十字架”——上面,小说还是会向你挑明,她是多么可亲可爱:代价可高啦。[9]这些男主角把他们的女人都变成“亲爱的十字架”,还请求把自己钉上去受刑,真叫人反胃。
其他每一种艺术媒介你几乎都可以去骗一骗。一首诗你可以把它写得假作虔诚,它还是一首诗。《哈姆雷特》可以写成戏剧,但如果你把哈姆雷特写进小说,他就会变得滑稽可笑,或许有点儿可疑,变成一个令人怀疑的人物,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白痴。[10]在诗或戏剧中,你把地面扫得太光洁,让人的话语也飞得太高。而在小说中总有一只雄猫——一只黑雄猫——跳将起来去追逐话语的白鸽,鸽子一不当心就会滑倒在西瓜皮上,滑倒的前提是你知道前面有个盥洗室可以去洗干净。所有这些都有利于保持平衡。
在柏拉图讲《对话录》时,假如有人突然站到他的头顶上,将这位春风得意的柏拉图踢上一脚,让他的整个学堂来个捧腹大笑,那么柏拉图与宇宙的关系就真实多了。或者,在讲《蒂迈欧篇》的过程中,假如柏拉图停下来说了一句:“哎哟,亲爱的克列翁(管他是谁呢),我肚子痛,必须如厕一趟,这也是人的‘永恒理念’的一部分啊,”[11]那么我们绝不会沦落到弗洛伊德一般的地步。
假如当耶稣叫财主倾其所有分给穷人时,财主说,“行啊,老家伙,你不是穷吗?来啊,我给你一大笔财。来啊!”[12]那么我们也许不至于哀哀怨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了,也许我们不至于造就出一个马克思一个列宁了。耶稣要是接受了那笔财富该多好!
是啊,马太、马可、路加、约翰们没有写出心直口快的小说来真是憾事。他们的确写过小说,就是走了点儿板。《四福音书》是挺不错的小说,就是“怀有企图”的作者写的。可惜的是“登山宝训”太多了点。
马太、马可、路加、约翰,
穿着裤子睡觉![13]
这两句哪个孩子都会唱。哎,要是他们脱掉裤子睡觉该多好!
在我看来,伟大的小说都像《圣经》中的那些篇章,如《创世记》《出埃及记》《撒姆耳记》《列王记》,它们的作者都是些心怀大志之人,而且其“企图”不与激情灵感相抵牾。企图与灵魂几乎合而为一。这二者究竟是何时分开来的,这还真是个谜!但是在现代小说中它们硬是无法挽回地分离了,只要其中还有一星半点的灵感,就会遭到离异。
现代小说的毛病就出在这里。现代小说家被这样一个老古董“企图”缠着,鬼迷心窍,他的灵感则拜伏在地。当然他们自己矢口否认有什么“企图”,因为“企图”就像黏膜炎,是羞于启齿的。可他们就是得了黏膜炎。他们都得了这种病:都抱着一种假做悲伤的企图。
在他们自己眼里他们都是些小耶稣,他们的“企图”就是明证。噢,老天爷!——《吉姆爷》《西尔维斯特·伯纳尔》[14]《假如冬天来临》[15]《大街》[16]《尤利西斯》《潘神》[17],它们的作者都是些或忧郁或富有同情心的,或者是令人厌恶的小耶稣,或者比耶稣不足,或者比耶稣有余。如今的小说中总是有一位永远“纯洁”的女主角插在粪堆上!比如那位“绿帽女人”[18],她总是跪在耶稣的脚前,言行举止还真有点儿迷惑人心。天知道救世主真的拿她怎样,管她是顶“绿帽子”、是位“坚贞仙女”[19](坚贞了十八个月心就变了),还是什么别的。男女主角、男女作家们都是些小耶稣。他们也许正在污泥中打滚,但耶稣不也在地狱中捞过财宝吗!A la bonne heure[20]!
噢,他们都是有着自己的理念的小说家!未免“企图”得过火,因为眼下的理念都令人厌倦,都造作而令人恶心。小说没有理会他们,他们骗不了小说。
现在我们真的不应该再往小说身上倒污水了。如果你的目的是想证明你有资格做耶稣,如果你那股灵感的细流就是“罪过”,那么就让它枯竭吧,因为兴趣已经死亡。既然小说自己已证明它竭力表现的生活其实亦不是真正的生活,而只是一种没完没了、错综复杂、令人厌恶的习惯——病态的男耶稣与女耶稣们的习惯,那么,假装那两便士一套的《绿帽女人》和《坚贞仙女》中的生活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又何益之有呢?还生活以真面目吧!
这都是些令人乏味恶心的小女人小说。说真的,它们根本就算不上小说。在哪一部小说中有一个从头到尾都是英雄的人物?哪一个人物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从头到尾都是英雄的只有躺在他们身后的某种没有命名也叫不出名字的火焰。这就好比上帝是《旧约》各个篇章的兴趣中心。只不过在《旧约》中太亲密了一点,太frerè et cochon[21]。在伟大的小说中,这种感觉得到却又叫不出名字的火焰在所有人物的背后燃烧,在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中,它都会一闪一闪地显示它自己的存在。如果你太个人化、太富于人情味,这种火焰就会熄灭,你得到的只是一堆看上去酷似生活,其实和大多数人一样毫无生活气息的东西。
我们不得不在生与死之间做出抉择。生犹如神圣的火焰一般,存在于一切事物之中,而死就是死。在我写作的这间屋子里,就有一张死的桌子,它真的气息全无。还有一只怪模怪样的小铁炉,不知为什么,它却是个活物。还有一只铁衣柜,由于某种更神秘的原因,它也是活的。还有几本书,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彻彻底底地死了。还有一只在睡觉的猫,生气勃勃。一盏玻璃灯,是件死物。
是什么造成这种生与死的区别呢?没人说得清楚。但区别的确存在,这我知道。
一切生的总和与源泉我们不妨称之为神。一切死的总和与整体我们不妨称之为人。
如果有人想找出生之所以为生的原因所在,那么,它肯定存在于有生之物与未知的,也许是其他一切事物之间的一种超自然的关系之中。它似乎是由某种不固定的、流动的、变化着的奇特或者美妙的关系组成。那只滑稽的铁炉子多少与生有点儿关系,而这张细腿的桌子却与它什么关系也没有。它不过是孤单单的那么一堆东西,就像一只被割断了的手指。
至此我们就看得清小说的伟大功德了。没有生命力它就无法存在下去。那种平庸而无生命力的小说,即使流传甚广也会没人绝对的死寂,死物会以惊人的速度埋葬它们的尸首。因为即使死物也喜欢有人逗它乐乐。然而一转眼,它们就会将那欢乐和逗它们欢乐的东西遗忘得一干二净。
其次,小说容不得你为绝对之物说教。所有有生命之物及其所有言行都自有其神圣。所以渥伦斯基之占有安娜·卡列尼娜我们必须看作是神圣的,因为这就是生命力。而《复活》中那位犯罪的姑娘,还有那位公爵,我们则必须看作是死的。押送囚犯的列车是活的、有生命力的,但是那位赎罪的公爵却死如朽木。
这些法则是小说本身为我们定下的,而我们努力做的则是逃避法则。小说中的人物必须是“活的”。这句话可能有多种理解,但是我指的是:他必须和小说中的一切其他事物有一种富有生命力的联系,这些事物包括:雪、臭虫、阳光、阳物、火车、丝帽、猫、忧伤、人、食物、白喉病、倒挂金钟、星星、理念、神、牙膏、闪电、卫生纸等。他必须和所有这些事物富有生命力地联系在一起。他的言行必须与它们有关。
这就是为什么——举个例子说——《战争与和平》中的皮埃尔比安德烈公爵更单调乏味、更没有生气的原因。皮埃尔与理念、牙膏、神、人、食物、火车、丝帽、忧伤、白喉病、星星等事物的关系倒是相当密切的,但他与雪和阳光、猫、闪电和阳物、倒挂金钟、卫生纸的关系则呆滞而混乱。他还不够富有生气。
真正有生气的托尔斯泰则喜欢将它们扼杀或者搞乱,像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娜塔莎竟会嫁给皮埃尔,人们不免觉得这女人太糊涂、太没主见。
皮埃尔就是我们所说的那种“太富有人情味”的人,言下之意是他“太缺乏创见”。人们粘在一块形成社会群体,为的就是减轻个人的责任:这就是人性。这就是皮埃尔。这就是抱有基督教博爱思想的哲学家托尔斯泰。为什么要把人局限在基督教博爱思想之中?我自己呢,要是我能在这种最甜蜜的基督教博爱中待上一天,第二天准会扛一块生牛排当鞍褥随阿蒂拉[22]策马而去,让那只赤色雄鸡在基督教世界的漫天火焰中啼叫。
那就是人!那就是真正的托尔斯泰。甚至可以说,那就是那位把人在基督教博爱机器中剁成香肠肉的神。
去他的绝对,我要十二重地诅咒一切绝对!我来告诉你,任何绝对之物也不能让猛狮与绵羊和睦相处[23],除非像那首打油诗中所说的一样,绵羊到了狮子的腹中:
他俩外行归家中,
绵羊列夫在肚中,
老虎脸上微微笑,
唱着歌儿欢嘀乐,
欢嘀乐乐欢嘀乐,
欢嘀乐乐嘀乐乐。[24]
对人而言,既不存在什么绝对的神,也不存在什么神的赦免。这类东西应该留给那些直角三角形之类的魔鬼,直角三角形只存在于理念之中,在直角三角形的斜边上你是找不出直角来的,不信你试试。
哎!哎!人们把绝对之物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就好像我们是一本本几何书,上面尽写着些公理、假设和定义。神手里拿着圆规,摩西手里拿着三角尺,人就是几何图形中的一个交叉点,连小萝卜也算不上一个!
神圣的摩西啊!
“当孝敬父母!”[25]也太装腔作势。
假如他们不值得孝敬,那又怎么办呢,摩西?
西奈山上传来一阵雷声:“假装孝敬他们呗!”
“当爱邻人如己。”[26]
哎呀,我那邻居不巧是个又卑鄙又可恶的人。
圣灵闪着微光轻声说道:“哄哄他,说你爱他。”
听听那些关于狡猾的蛇的胡言乱语吧!我可没见过哪条蛇亲吻它的天敌。[27]
圣灵,回你的老家去吧!
真个是上帝无所不包。
一切都是相对的。神或者人嘴巴里吐出来的每一条戒律严格地说都是相对的,都只适应于特定的时间、地点和环境。
小说之美就美在这里,任何事物只有在其特定的关系中才成其为真,而不可另作延伸。
因为一切事物的相互联系与内在联系就像溪水一样会流会变会起波澜;小说中的人物就像溪水中的鱼儿一样会游会跳会漂,一死肚皮就会朝天。
所以,如果某一部小说中的人物想娶两房、三房或者三十房妻妾,那么,这对那一时间那一环境中的那一男子而言是真实的。这对另一地点另一时间里的另一些男子而言也有可能是真实的。但是由此而推断所有的男子永远都想娶两房、三房或者三十房妻妾,或者推断这位小说家在狂热地鼓吹一夫多妻制,那就太愚蠢。
这种推断的愚蠢一点也不亚于由但丁崇拜过一位冥冥之中的贝雅特里齐而推断每一个男人、所有的男人都应当去崇拜冥冥中的贝雅特里齐。
如果当初但丁把事情说得明白一点儿,事情也不至于这么糟糕。我们为什么对但丁床卧娇妻、儿女满堂这样一个事实视而不见呢?彼特拉克呢,他也是十二个婚生子嗣绕膝,而他的劳拉还远在天边。可是我们听到的还是一片“劳拉!劳拉!”“贝雅特里齐!贝雅特里齐!”“天边!天边!”之声不绝于耳。
什么鬼话!但丁和彼特拉克为什么不来个齐声合唱:
啊,来做我的精神情妇吧
我那口子已为我生了好些小崽,
可是你啊,才是我的精神情妇,
这样一来,那帮家伙该会相互忠诚相待了。再没有人妒忌那些体面人物的精神情妇。可是养着一个老婆和一个家庭(十二个孩子),他们又都认为是一种卑贱的勾当。
由此可见,这是多么不道德!千篇一律地把一些重要事实掩盖起来,又是多么不光彩!
下面我们来谈谈小说的第三个基本特征。在散文、诗歌、戏剧、哲学著作或科技论文之类的作品中,如果你不想明目张胆地行窃,就可以用一些不经之谈虚晃一枪。小说与此不同,按其本质它是而且必须是:
1.富有生气的。
2.其所有部分是生动地、有机地联系在一起的。
3.正直诚实的。(https://www.daowen.com)
我之所以说但丁的《神曲》有点儿不诚实,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娇妻、爱子闭口不谈。我之所以说《战争与和平》是弥天大谎,是因为它竟让那位呆头呆脑的胖子皮埃尔唱主角,人人都知道他即使在托尔斯泰眼里也没有魅力,可还要硬把他扶上来,把他说成是人见人爱的英雄。
当然,托尔斯泰毕竟还是一位有创造力的伟大艺术家,他对他的人物还是诚实的。但是作为哲学家,他对自己的天性就不那么诚实了。
性格是个古怪的东西。它是人身上的一团火焰,有时是熊熊烈火,有时是幽幽微光,有时蓝蓝的,有时黄黄的,有时红红的,有时升,有时降,有时猛地一闪,这得视周围的风向与生活的气流的变化而定。这火焰变幻莫测,但千变万化也还是那么独一无二的一团火焰,在一个奇特的世界里闪光,除非因时乖命蹇而遭熄灭。
要是托尔斯泰审视过他腹中的那团火,那么他就会清楚自己并不喜欢那个胖墩墩、傻乎乎的皮埃尔,皮埃尔毕竟不过是一件可怜的工具而已。但是托尔斯泰的人格却要重于其性格。人格是人的自我意识中的“我之为我”,是一个一度是万能的人格之神遗留在我们身上的一切的总和。所以在人格和万能的“我之为我”的作用下,列夫就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那个看门狗皮埃尔捧成了雄狮。
有没有人说这是列夫的不诚实呢?可能他对他自己相当忠实。但是不!他那自我意识中的人格要比他的肚子和他的膝盖高级,所以他以为披上一层羊皮就可以完善自我。他正是那头蹒跚而行的老狮子!列夫就是狮子!
私下里列夫却是个男性崇拜者,他崇拜拥有一腔掳掠成性、生命旺盛的血的男子。如果在大街上看见三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年轻军人,他要是不妒忌得叫出声来,那才怪呢!但是过不了十分钟,他又会按最高的道德标准将他们雷轰电打一阵,忘个干净。
伟人真没劲!俄罗斯这样的伟大民族真没劲!竟让这些改革者将它的老亚当男子气概改造成这般模样。这些改革者都觉得自己缺少了点儿什么,于是就在怨恨中度日。终于人只剩下了一些空壳子,将自己改造得日益空洞,直到话语和公式在壳子里叮当作响……
这位急得咬爪子的小列夫的所作所为也太不诚实。这一点你从他的小说中就可以看个明白。《复活》的纸嘴皮子还在嘀咕:“哎,我本可以成为一本小说的,可全让列夫给糟蹋了。”
托尔斯泰伯爵有着伟人的最大弱点:他想要绝对,如果你喜欢,也可以说是绝对的爱。说到“高贵思想的最大弱点”,这真是一种流行性衰老病。他想做到绝对的四海皆兄弟。对托尔斯泰来说,列夫这个名字太狭小。他要膨胀、膨胀、再膨胀,直到把他自己膨胀成所有的“四海兄弟”,膨胀成我们地球这颗大醋栗。
一派胡言。没有人能做到绝对。没有人能做到绝对的善或者绝对的公正。没有人绝对地可爱、绝对地被爱或者绝对地爱人。即使耶稣这位尽善尽美的典范也只是相对的善和相对的公正。犹大就能牵着他的鼻子走。
在人能想象到的神中没有哪一个有可能是绝对的,也做不到绝对的正确。人所发现的神仍不过是神,他们互相矛盾、彼此责骂,但是他们仍然是神,那个变化多端的潘神也是神。
搞清楚现在、过去和将来的那许多不朽的神灵到底是些什么神是很有趣的。他们各说各的一种绝对,而一种绝对在其他所有的神听起来却毫无意义。这样就连永恒也成了活蹦乱跳的东西。
但是人,可怜的人,就像时间之河里漂泊无着的软木塞,却必须把自己拴到头顶上某颗绝对的正义之星上。于是他抛出绳子,用钩子钩稳了。可是过不了一会儿,他却发现他钩稳的那颗星在缓缓地坠落,最后嘶嘶地坠入了时间之河,又一颗绝对之星熄灭了。
接着,我们又一次扫视天空。
至于“爱”那个宝贝,单说换尿布也够让我们心烦的。把那小东西放下来,让他自己去学着东蹦西跳,让他自己去擦他的小屁股吧。
但是有人持有这样一种怪有趣的想法,认为所有的神灵都是不朽的上帝。要是你觉得某一位神灵真的像上帝,要是你觉得他不怎么像上帝,那就等一等,你会听到他嘶嘶地坠落的。
小说对这一切都了然于心,这是不可篡改的。它会亲切地说:“亲爱的,一位神灵对另一位神灵来说是相对的,如果它钻进一台机器里,交通警察就会来找麻烦!”
“但是我怎么办!”绝望的小说家说,“从亚扪[28]到拉[29]再到艾迪太太[30],从阿什脱雷斯[31]到朱庇特[32]再到安妮·贝桑特[33],我不知道哪里才有我的位置。”
“啊,你知道,亲爱的,”小说回答说,“你就在你现在的地方,用不着把自己系在阿什脱雷斯或者艾迪的裙子上。你如果遇上她们,就礼貌地说声‘你好’,但是不要拴在她们身上,不然我就会把你摔个脸朝天。”
“忍着点儿,不要拴住!”小说说。
“在大庭广众之中可得顾及点儿面子!”他补充说。
面子!是啊,诸神就像彩虹,全是色彩与阴影。因为光本身是看不见的,要显身就得变成赤橙黄绿青蓝紫,或者说要“染上颜色”。
假如你是一位神智论者,那么你就会叫嚷:“走开!你这暗红色的光环!走开!!啊,来吧!淡蓝色的光环,淡黄色的光环!你们来吧!”
假如你是神智论者,你可以这么叫。而如果你把神智论者写进小说,他可能也会大吼一声“走开”。
但是,正如喇叭成不了军乐队一样,神智论者也成不了小说家。小说家可以有其神智论者、基督徒或者圣滚者[34]的一面,但是小说家不能筑起一垛围墙。风想朝哪个方向刮就朝哪个方向刮,色彩想呈现红色就会呈现红色,小说家无法更改。
事实上,唯有圣灵知道正义为何物,而苍天则只知道圣灵为何物。这听起来简单,但是圣灵在火焰中随风飘浮,从红色变成蓝色,从黑色变成黄色,在一个标记上打上另一个标记,给一团火焰添上另一团火焰,这一切都是随风飘忽,其生命也在幽烟与鬼火之间穿梭不定,人根本无法知其法则、晓其原委。它必须有所行动,不然就会死在龌龊之中。
小说要求你顾全面子,其实不过是要求你忠实于在你心中跳动的那团火焰。当《复活》中的那位公爵如此残酷地背叛和抛弃那位尚在花季的姑娘时,他背叛和浇上一盆水的只是他自己的人性之火。后来,当他用悔过的恻隐之心来欺侮她时,他又一次背叛了他那日渐微弱的人性之火,还往它上面吐了一团感伤的口水。最后他的人性终于泯灭了,他自己也成了一摊半死不活的老肉。
这就是最古老的潘神之谜。上帝是整个宇宙的生命之火,生命之火是五花八门的,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忧郁,无不包括在其中。无论你的人性中跳动着的是哪一种火焰,那火焰就是你,就是现在的你。那就是你的人性,可别往上面泼污水,小说这样说。一个人的人性就是忠实于他心中的各种火焰,懂得没有哪一团火焰是绝对的,或哪一团火焰也是相对的。
但是瞧瞧托尔斯泰这老头,他偏要往他的人性之火上泼水。就好像他泼的水也是绝对的。
性就是火焰,小说宣告说。这火焰要烧毁一切绝对之物,甚至阳物也要烧毁。因为性的内涵远比阳物丰富,远比本能欲望深刻。性的火焰要烧焦你的绝对,还要残酷地焚毁你的自我。说什么?还想在这茫茫宇宙中维护你的自我?那就等着斑纹猛虎般的性的火焰朝你张开血盆大口吧:
他俩外行归家中,
窈窕淑女在腹中,
老虎脸上笑盈盈。
你想玩玩性游戏是不是?性就像冷饮柜里的冰镇汽水,它会让你好好乐乐!你想抚弄抚弄你那最好的姑娘,跟她动动手脚来个你也乐她也乐是不是?你想把性喜欢怎么着就怎么着是不是!
你等着!等着那被你泼了水的火焰朝你反扑过来,然后呢,等着瞧!
性是一团生命的火焰,一团暗火,它少言寡语,而且大部分时间潜踪隐迹。它埋藏在人的内心深处,是人性之火的精髓。
你竟然想玩弄它!你想让它变得低贱肮脏吗?
去买一条大毒蛇玩玩看。
性甚至是阳光底下的一笔高贵财富。
啊,给我一本小说,让我听听小说说了些什么。
可是小说家呢,却常常是些唾沫横飞的骗子。
[1]本文最初于1925年发表在《豪猪之死沉思录》,后收入《凤凰》。
[2]桑塔亚那(1863—1952年),美国哲学家、诗人和批评家。
[3]渥伦斯基:《安娜·卡列尼娜》中的男主人公,安娜的情人。
[4]指小说中的男主人公涅赫留朵夫公爵。
[5]“古隆迪老太”在英语中是假正经的代名词。
[6]见《安娜·卡列尼娜》第8部第5章。
[7]“两个儿子”指托尔斯泰与犹大,暗示托氏的基督教社会主义与基督教其实如出一辙。
[8]《萨朗波》是福楼拜的历史小说,萨朗波是女神塔尼特的女祭师,马托是围攻迦太基城的雇佣军统帅,他因战败而被折磨至死;钟情于马托的萨朗波亦忧伤而死。
[9]原文“dear”一词兼有“亲爱的”和“代价高的”两种意思,故有此说。
[10]指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米西金公爵。
[11]《蒂迈欧篇》是苏格拉底、蒂迈欧、克列提阿斯与赫墨克莱特四人的一篇对话。克列翁是雅典政治家(卒于公元前422年),劳伦斯似乎把他与克列提阿斯混淆了。
[12]见《圣经·马太福音》第19章第21节。
[13]这是一首流行的滑稽歌谣中的两句。
[14]法国作家阿纳托尔·法朗士的一部小说。
[15]美国作家亚瑟·哈钦森的一部畅销小说。
[16]美国作家辛克莱·刘易斯的一部畅销小说。
[17]克努特·汉姆生的一部长篇。
[18]指迈克尔·阿尔伦的畅销小说《绿帽子》中的女主人公。
[19]参见《道德与小说》中的注释。
[20]法文:妙哉。
[21]法文:兄弟兼及猪狗,爱屋及乌之意。
[22]阿蒂拉:匈奴人之王。
[23]参见《圣经·以赛亚书》第11章第6节。
[24]此诗系劳伦斯的戏仿之作。
[25]语出《圣经·出埃及记》第20章、《圣经·申命记》第5章、《圣经·马太福音》第19章,为“十诫”之一。
[26]语出《圣经·利未记》第19章、《圣经·马太福音》第19章。
[27]《圣经·马太福音》第10章第16节中有“你当像蛇一样聪明,像鸽子一样无害”之语。
[28]亚扪:《圣经》中罗得之子。
[29]拉:埃及主神太阳神。
[30]艾迪太太(1821—1910年),美国基督教科学的创立者。
[31]阿什脱雷斯:古代腓尼基及叙利亚主司爱情与生殖的女神。
[32]朱庇特:希腊神话中的主神。
[33]安妮·贝桑特(1847—1933年),美国神智学会会长。
[34]一个在地板上打滚以表达其宗教狂喜的宗教派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