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与小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道德与小说[1]

艺术的职责是在一个充满生机的瞬间揭示人与其周围环境的关系。由于人类总是在旧关系的罗网中挣扎,所以艺术总是走在“时代”的前面,而时代则总是远远落在这一充满生机的瞬间的后面。

凡·高画向日葵时,他所揭示的,或者说他所获得的,是在那一生机盎然的时刻作为人的凡·高与作为花的向日葵之间的那种生动的关系。他的画并不表现向日葵本身。至于向日葵的实质是什么,我们永远也无从知道。若要将向日葵的外形诉诸直观,照相机比凡·高高明得多。

画布上展现出来的东西既不是向日葵本身,也不是凡·高自己,而是向日葵与凡·高相结合而产生的一个第三者,它完全是摸不着说不清的。画布上的图像无论是跟画布,还是跟颜料、跟凡·高这个人的机体、跟向日葵这个植物机体,都是永远不可通约的。画布上的图像既无法称量也无法度量,更不可能用文字描绘。说实在话,它仅仅存在于引起过许多争议的第四向度上。在可以度量的空间里,它根本就不存在。

它是对在某一瞬间达到了完美境界的人与向日葵之间的关系的展现。它既不是镜子里的人,也不是镜子里的花;它既不高于什么,也不低于什么,也不与什么交叉。它是在第四向度上位于万事万物之间。

对人类而言,这种人与周围世界的完美关系就是生命的本质。就它的第四向度意义而言,它是永恒的、完美的。但它又是瞬间的。

在形成新关系的过程中,人和向日葵都从那一瞬间消失了。万事万物之间的关系都是日日更新、悄然变化的。因此,展现或者获得另一种完美关系的艺术永远是新的。

同时,存在于由纯粹关系构成的无向度空间中的事物又是没有死亡、没有生命的,也就是永恒的。那就是说,它给我们一种超越生死的感觉。我们说亚叙人的狮子或者埃及人的鹰头是“活的”。[2]我们的真正意思是说,它超越了生命,因而也超越了死亡。它给我们的是这种感觉。我们身上肯定也有某种东西是超越了生死的,因为我们从亚叙狮子或者埃及鹰头上面获得的那种“感觉”对我们来说是弥足珍贵的。产生于黑夜与白昼之间的纯粹关系中的火花,就像星辰,对人类来说,自远古以来一直就是珍贵的。

如果我们想一想,就会发现,我们的生命就是存在于为在我们自己和我们周围生机勃勃的世界之间建立一种纯粹关系的奋斗之中。我就是通过在我与万事万物之间建立起一种纯粹关系而“拯救我的灵魂”的。我与另一个人,我与别的人,我与一个民族,我与一个种族,我与动物,我与树木或花草,我与地球,我与天空、太阳、星星,我与月亮,这中间就像大大小小的满天繁星之间一样,有着无数种纯粹关系,这些纯粹关系使我们共同获得了永恒,也使我们彼此获得了永恒,包括我与我正锯着的木头、我与标在木头上并朝它使劲儿的墨线、我与我做面包时揉的面团、我与我写字的动作、我与我得到的一星半点儿黄金,都获得了永恒。但愿我们早就懂得,这就是我们的生命和我们的永恒:我与我的周围世界之间的这种微妙的、完美的关系。

而道德,它就是我与我的周围世界之间的一架永远颤动着、永远变化着的精密的天平,它是一种真实的关系的先导,又与它相伴相随。

至此,我们明白了小说的美与伟大价值所在。哲学、宗教、科学,它们都在忙碌着把东西钉得结结实实,以求得一种稳定的平衡。宗教钉出来的唯我独尊的上帝在指手画脚:“你应当”“你不可”,句句不容辩驳;哲学钉出一套一成不变的概念;科学则钉出一套“法则”。这三样东西时刻想着的都是把我们钉死在某一棵树上。

但小说不这样。小说是人类迄今发现的微妙的相互关系的最高典范。它在它自己的时间地点之内,一切都是真实的,在它自己的时间、地点、环境之外,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在小说中如果你想把什么钉个结实,那么,要么是小说没命了,要么就是小说站起身来连钉子一块走远。

小说中的道德就是那架颤动着的天平的不稳定性。如果小说家把大拇指伸进秤盘,想使天平向自己偏爱的一边倾斜,那就是不道德。

现代小说的趋势是变得越来越不道德,因为小说家的大拇指往秤盘里使的力气越来越大;要么是把天平往爱情、纯洁的爱情一边拉,要么是往无法无天的“自由”一边拉。

按道理说,小说并不是因为小说家有什么占主导地位的意图或者目的就不道德了。不道德的根源在于小说家那不由自主的、无意识的偏爱。爱情是一种伟大的感情。但是如果动手写小说时你正陷在对爱情的巨大偏爱之中,认为爱情是至高无上的、是值得为之而生的唯一一种感情,那么你就会写出不道德的小说来。

因为任何感情都不是至高无上的,不是唯一值得为之而生的。所有的感情都以在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另一个动物或者另一件事情之间建立一种充满生气的纯粹关系为宗旨。包括爱与恨、暴怒与柔情在内的所有感情,都应该调整好有着某种关系的两个人之间那架摇晃不定的天平。如果小说家为了爱情、柔情、甜美、安宁而把拇指伸进秤盘,那他就做了一件不道德的事。他阻碍了建立最最重要的纯粹关系与纯粹联系的可能性;而且,当他伸开拇指时,天平必然会做出可怕的反应,朝仇恨与暴行、残酷与毁灭的一边倾斜。

生活就是由围绕着天平颤动着的轴心左右摇摆的各个对立面构成的。父辈犯下的罪孽,子女遭报应。如果父辈把天平往爱情、和平与创造的一边拉,那么到了第三代或者第四代那里,天平就会朝憎恨、盛怒与毁灭的一边猛烈倾斜。我们必须一边往前走,一边保持平衡。

在所有艺术形式中,小说最需要天平的颤动与摇晃。与充满刺激性的情节小说相比,“甜派”小说更造作,因而也更不道德。

那种俏皮、肮脏、玩世不恭的小说同样是造作和不道德的,它认为无论你做什么事都无关紧要,因为一件事与另一件事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卖淫与其他营生一样是“生活”。

这可是大错特错。一件事并不因为它是人做的就是生活。艺术家应该非常清楚这一点。银行小职员给自己买了一顶新草帽根本就算不上“生活”,像一日三餐一样,这只能说是生活的方式,但并不是生活本身。

我们所说的生活,是指一种闪闪发光的、有第四向度性质的东西。如果那位银行职员真的为他的帽子而感到其乐无穷,如果他同帽子建立起一种充满生气的关系,把新草帽戴上走出商店时焕然一新、光彩照人,那么它就成了生活。

妓女也是一样。如果一个男子与她建立起了一种富有生气的关系,哪怕是短暂的一瞬间,那也是生活。但是如果他与她没有建立这种关系,如果仅仅是金钱与本能,那就不是生活,而是肮脏污秽,是对生活的背叛。

如果一部小说展现的是真实和生机勃勃的关系,那么,无论这种关系的性质如何,它都是一部有道德的作品。如果小说家尊重这种本来就存在的关系,这部作品就是一部伟大的小说。(https://www.daowen.com)

但是不真实的关系太多了。当《罪与罚》中的那个男子[3]为了几个卢布而谋杀那个老妇人时,尽管确有其事,但并不怎么真实。凶手与老妇人之间完全失去了平衡,只剩下一团糟。这是真人真事,但不是生机盎然的生活。

另一方面,《如果冬天来临》之类的通俗小说,尽管讲得娓娓动听,讲的却是换汤不换药的旧关系。而把旧关系说得娓娓动听同样是不道德的,甚至像拉斐尔一样技艺高超的画家也不过是给人家早已体验过的关系披上一层华丽的外衣而已。它给大众的是一种饱食一顿的快感、一种骄奢淫逸、一种沉湎纵乐。几百年以来,人们一提起自己理想的妖艳美妇就说“她是一位拉斐尔式的圣母”,而妇女们现在才开始懂得这是对她们的侮辱。

一种新关系、一种新联系在建立之时多少会让人痛苦,而且总是会令人痛苦。生活本来就是痛苦的。因为真正的骄奢淫逸起源于旧关系的重演,而从旧关系中获得的充其量不过是一种如入醉乡的快感,还有些颓废。

每当我们致力于与什么人或者什么事物建立一种新关系时,肯定会给我们带来某种痛苦。因为这意味着与旧联系搏斗,并且要排除掉旧联系,而这绝不会令人愉快。此外,调整旧关系还意味着一场斗争,至少调整两个活物之间的关系是如此,因为每一方都势必要在对方之中“寻求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且必定会遭到拒绝。当双方都非得在对方身上寻求属于他自己(或她自己)的东西不可时,那就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对所谓“激情”而言就是如此。还有另一种情形,当双方中的一方完全屈服于另一方时,这就叫牺牲,它同样意味着死亡。这就是“坚贞淑女”会因为她十八个月的坚贞而死的原因。[4]

坚贞不渝是淑女的天性。她本该对自己的淑女本性坚贞不渝。而接受牺牲也算不上男子汉。他本该保持自己的男子汉气概。

然而,还有既不是牺牲也不是殊死搏斗的第三样东西,它是双方都仅仅在对方身上寻求一种真实的联系时产生的。双方都必须忠实于他自己(或她自己)、忠实于他自己的男子汉气概(或者她自己的女子特性),让这种关系顺其自然地产生。这意味着首先要勇敢,其次要自律。要敢于接受发自自身和发自对方的生命冲击力。自律就是尽量不要越出自己。当已经越出了自己时,要敢于接受既成现实,不要怨天尤人。

显然,阅读一部真正的新小说在某种程度上总会使人痛苦,总会引起一些抵触情绪。看新式绘画、听新式音乐也是如此。你可以根据它们是否引起某种抵触情绪、是否最终强迫你表示某种默许来判断它们的真实性。

对人类来说,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将永远是主要关系,男人与男人、女人与女人、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将永远是次要关系。

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永远都是变化的,而且永远是探索人类新生命的中心线索。生命的中心线索是关系本身,而不是男人与女人,也不是由这种关系偶然产生的子女。

想在男女关系上标上一个印记,使它维持现状是没有用处的。你办不到。正如你没办法在彩虹和雨点上标上印记。

至于爱情的纽带,当它折磨得人痛苦时,最好把它解开。男人与女人必须相爱的说法纯属荒谬言论。男女之间永远都有一种微妙而不断变化的联系,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纽带”将他们纽在一起。唯一的道德就是让男人忠于他的男人本性,女人忠于她的女人本性,让那种关系堂堂正正地自己去形成。因为对双方来说,它都是生命的本质。

如果我们讲道德,那就不要往任何东西身上钉钉子,既不要往对方身上钉钉子,也不要往第三者——相互关系上钉钉子,这种相互关系永远都是我们双方的圣灵。每钉上十字架牺牲一次都需要五根钉子——四根短的、一根长的,每钉一根钉子就增添一份怨恨。但是当你想把这种关系钉住,并在上面写下“爱情”二字,而不是“这是犹太人的王”,那么你永远都可以继续往上面添钉子。就连耶稣也称它作“圣灵”,以便向你表明,你是不可能捉住它的。[5]

小说是向我们展现我们各种生机盎然的关系这道变幻的彩虹的完美手段。小说能指导我们怎样生活——这是任何其他东西都办不到的——但又不做任何《圣经》似的说教。只要小说家不把他的拇指伸进天平的秤盘。

但是假如小说家的拇指已经伸进去了,那么小说就成了引诱男男女女坠入深渊的元凶。其流毒之深恐怕只有“引路吧!仁慈的光”[6]之类的感伤的颂歌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它们将我们这一代人腐蚀到了骨髓。

[1]最初发表于《现代文坛日历》1925年12月号,1936年收入《凤凰》。

[2]“亚叙人的狮子”指亚叙雕塑“巴比伦之狮”,至今仍屹立在古巴比伦城的废墟之上,作于公元前1000年以前。“埃及人的鹰头”指古埃及太阳神荷鲁斯,其形象为鹰头人身。

[3]指小说的主人公医科大学生拉斯柯尼科夫。

[4]“坚贞淑女”指英国作家玛格丽特·肯尼迪(1896—1967年)的同名小说的女主人公苔丽莎·桑格,她与男主角托德私奔,对他的爱情坚贞不渝。“十八个月”指故事发生的大致时间。

[5]这是劳伦斯对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解释,参见《圣经·路加福音》第23章第28节。

[6]英国纽曼红衣主教约翰·亨利(1801—1890年)作于1833年的一首颂歌。

↑上一章 ↓下一章
关注公众号获取验证码
复制内容需要验证码(7.99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