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小说与真正的悲剧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第三章 六部小说与真正的悲剧

人们猜想这大概是一本关于托马斯·哈代小说中的人物的书。但是如果把这些人物所引发的一切都写出来,那么整个“生命册”都会填得满满的。

对于他们要说明的一点是,这些男女主角没有一个是太在乎金钱或者直接的个人名利的,他们拼命搏斗都只是为了求得生存。求得生存到底包括一些什么内容则难以说清楚。但是从这些威塞克斯小说看来,非常明显的一点是,首要的并且是最主要的一个因素是为了爱而搏斗与对爱进行搏斗:这里的爱是指男人对女人的爱和女人对男人的爱。对男人或者女人来说,通往生存的必由之路是爱,而且只有爱。一旦获得了爱并且走完了爱的旅程,人就无影无踪地消失了。他已经成为他自己,他的故事就讲完了。对任何已经完整的东西来说都再也没有故事可讲。故事讲的是正在变得完整或者没能变得完整的东西。

人们竭力反对哈代的人物,说他们做出一些不合情理的事情,一些非常不合情理的事情。他们总是令人始料不及地发作,又做出一些谁也不会做的事情。这非常正确,而这种指责也有趣。这些威塞克斯人物总是刚才还是蓓蕾,突然之间又成了怒放的花朵,总是突然间猛冲出严密的习俗,冲出死板的裹得紧紧的卷心菜一般的状态,狂热地做出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数一数哈代书中领取的特殊结婚证书的数目是有趣的。这些人物所做的私事就连最微小的变化也没有,全是暴发式的,裘德也许是个例外。裘德还多少看得清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且三思而行。他比较经得起推敲。其余的则是从常规中爆出来的。他们人人都有一个真实的、富有生气和潜力的自我,甚至那些早期作品中明显软弱无力的女主角也有,这一自我突然冲破礼义、常规和成见的俗套,做出一些不受约束的、荒诞的举动,既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也没有心领神会。

而且悲剧往往就是从这一阵发作发展而来。因为毕竟还存在一个巨大自我保护体系,我们都生活在这一体系当中。冲破这一体系之后还要生活在这一体系当中,这正是威塞克斯人发现自己面临的问题。而除了那位处理得滑稽而不恰当的伊莎伯姐之外,他们谁都不曾解决这个问题。

这是因为他们必须在心里赞成这一体系。在金钱和社会抱负这些更直接的自我保护要求方面他们可以使自己不受约束。哈代的男女主人公中没有哪一个非常关心这些东西。但是还有一个更大的自我保护观念,它是在国家,在整个社会群体的模式中形成的。而这一观念,威塞克斯的男女主人公和几乎所有其他作品中的男女主人公一样,是无法摆脱的。国家、社会群体、既定的生活方式毕竟仍旧存在,而且原封未动,坚不可摧,而企图冲破它的个人则或者由于恐惧,或者由于心力交瘁,或者由于受到围攻而死,就好像离开禁闭在围墙中的城市后生活在无依无靠的旷野中的人。(https://www.daowen.com)

这就是哈代的悲剧,总是同一种悲剧:那些多少有点儿开路先锋性质的人物为了行动自由,离开围在既定规范内(好比是监狱)的安全之所,逃到荒野之中,然后死在那里。一部接一部的小说都有这样一个主题:要么是如果你恪守陈规旧俗,你仍旧是善良的、安全的、幸福的,尽管你永远也不会有由同情带来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要么就是,如果你富于激情、放任自由、我行我素,你就会觉得习俗带来的安全感是一座高墙之中的监狱,你就会逃跑,你就会死亡;死亡的原因要么是你自己缺乏忍受孤独和攻击的力量,要么是遭到社会的直接报复,要么是二者兼而有之。这就是悲剧,而且是唯一的悲剧,这并不比人以这样的方式分裂为彼此对立的两部分更玄奥:首先,既然他是社会的一分子,那么,为了自己的尊严,他就绝不能分裂这个社会,不论是社会道德还是社会的实际形式都不能;其次,社会规范是他本能的个体欲望的牢狱,不管他觉得闯入社会的禁区有无道理,这一欲望都会迫使他冲出围篱,孤身一人站在那里自言自语:“我做得对,我的欲望是真实而且不可回避的;如果我还是我自己,我就必须满足它,管它规范不规范。”或者是独自站在那里疑虑重重:“我做得对吗?我做错了吗?如果我做错了,啊,就让我死吧!”——在这种情况下他只求一死。

这一悲剧的产生和发展、对这种分裂和这一问题的认识的日渐加深、对某种结论的接近,是威塞克斯小说的主题之一。

因此这些作品必须按年代顺序进行分析,以便揭示出其发展进程并得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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