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丽萨魏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章 丽萨魏达

这里有一段特别的情节,使格里郭里深深地震撼,把他以前的一个不痛快的,可憎厌的疑窦完全钉牢靠了。这个丽萨魏达·司米尔加司察耶(臭丽萨魏达)是一个矮小身材的女郎,“两俄尺余,”像我们小城里许多进香老妇人在她死后感动地回忆时所说的一般。她的二十岁模样的脸庞,健康,宽阔,红润,却带着完全的白痴相。眼神呆板而不愉快,虽还驯顺。她一辈子无分冬夏永远赤脚行路。穿着一件麻衬衫。浓厚得厉害,卷曲如绵羊毛一般,几乎全黑的头发覆在她的头上,好像一只大帽。此外,她的头发永远涂满了泥土,黏上了树叶,小木棍,木屑之类,因为她永远睡在地上和烂泥里,她的父亲是破产的,无住所的,时常生病的下市民伊里亚,他喝许多酒,多年住在一些有钱的主人那里,(也是下市民,)充当佣工。丽萨魏达的母亲早已故世。永远有病,所以性格恶劣的伊里亚,每逢丽萨魏达回家,便无人道地殴打她。但是她不大回家,因为她靠全城的人生活着,他们把她尽看作疯狂的,上帝的人。伊里亚的主人们,伊里亚自己,甚至许多城里的慈悲的人们,特别是男女的商人,屡次尝试着给丽萨魏达穿比一件单衬衫体面些的衣裳,冬天时候永远给她穿一件皮袄,给她在脚上套靴;但是她照例无异议地让人家替她穿上,自己就走到什么地方去,大半是在教堂的门廊上,一定去脱下一切捐献与她的东西,——手绢呀,裙呀,皮袄和皮靴呀,——遗留在当地,照旧光着脚,穿着一件衬杉,径自走开了。有一次发生了下面的情事:我们省里一位新总督亲自来视察我们的小城,看见了丽萨魏达,使他的良好的情感很受了侮辱,虽然明白她是“疯女,”那是人家报告给他的,却到底认为一个年轻的姑娘穿了衬衫游荡有损雅观,所以主张以后不要再发生这情形。但是总督一走,丽萨魏达又被人家放任,做出老样来了。后来她的父亲死了,她成为一个孤女,对于城里信神的人们更见得可爱了。实际上甚至大家似乎都爱她,连男孩们也不逗引她,不给她气受,而我们的男孩们,尤其是就学的,是一种好恶作剧的民族。她到不认识的人家去,谁也不赶她,相反地,竭力对她和蔼,给些小钱。有人给她一点钱,她收了下来,立刻把它放进教堂的,或监狱的随便什么捐款箱里去。在市场上有人给她面包卷或甜点心,一定要走去送给首先遇到的婴孩,或者止住某一位极有钱的女太太,送给她;而女太太们甚至会欣然接受的。她自己只以黑面包和水果果腹。她有时走进一爿阔气的店里去,坐下来,里面放着贵重的货物,还有银钱,主人们却从来不防她,知道那怕当她面前把几千块钱掏出来,竟忘掉;她决不会取内中一个铜币的。她不大上教堂;却睡在教堂的门廊上,或是跳越篱笆,(我们这里直到现在还有许多篱笆,以代围墙,)到某家的菜园里去睡。她大概每星期一次回家去,那就是到她的故世的父亲所住的主人们家里去,但是到了冬天便每天去,却只是夜里去,不是在外屋里,便是在牛棚里过夜。人们对于她能受得住这样的生活大为惊讶,但是她已经习惯了;她身材虽小,却具有不寻常的坚固的体格。有些老爷们说她做这一切只是由于骄傲,然而这有点不对劲:她什么话也不会说,偶然只是动一动舌头,吼叫一两声,——这有什么骄傲可言。后来出了下面的一件事情:在一个九月的,光亮而且温和的夜里,(那是很久的时候,)圆圆的月亮底下,据我们看来已经很晏晚的时候,一群游荡的,在薄醉中的人们,一共有五六个好汉,从俱乐部出来,抄“小路”回家。胡同两端全是篱笆,里面蜿蜒着附在房子边上的一带菜园;这胡同通一个小桥,桥下是发臭气的,长长的沟渠,我们这里有时称之为小河。他们这一群在篱笆傍边,看见了睡在草和牛蒡草上的丽萨魏达。玩得起劲的先生们站在她的前面,嘻嘻哈哈地笑着,起始用一切可能的无检点的话语开玩笑。有一位少爷忽然在脑子里对于一个不可能的题目下了完全怪诞的问题,“随便什么人能不能把野兽当作女人,那怕现在就对她……”大家带着骄傲的憎厌心,决定说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在这一堆人里恰巧费道尔·伯夫洛维奇也在内,他顿时跳出来,说可以把她当作女人,而且很可以,甚至其中还别有趣味等等的话。说实话他已在那时候就带着十二分做作的样子,自己抢着充当小丑的角色,爱跳出来,给老爷们逗笑,自然外表上是平等的,其实在他们面前完全成为一个下贱的人物。这就在他从莫斯科接到了他的第一位夫人阿召拉意达·伊凡诺夫纳死讯的时候,那时候他正歪戴帽儿,狂饮滥嫖,使城里有些人甚至是最荒荡的人们,瞧着都不上眼。这伙人对于他的出乎意料的意见自然哈哈地笑起来;内中一个人甚至起始鼓动费道尔·伯夫洛维奇,但是其余的人更加不以为然,虽然还带着过度的快乐,终于大家散开来走各自的路。以后费道尔·伯夫洛维奇赌詈说他当时也和大家一样地回家;也许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人确切知道,而且也永远不会知道的,但是过了五六个月以后,全城的人都发出诚恳而且过分的愤怒,说丽萨魏达怀了孕,于是大家全询问,追求根底:谁犯的罪?谁是那个侮辱她的人?当时忽然全城传来了可怕的谣言,说施侮辱的人,就是费道尔·伯夫洛维奇。这谣言从何处而起?在游荡的那伙老爷们里面,那时候恰巧只有一个人留在城里,而且这人是年岁老迈,行为尊敬的五等文官,有家庭和几个成人的女儿,即使确有其事,也决不来传布的;其余参与的人,一共有五人,当时都散走了。但是谣言一直在指着费道尔·伯夫洛维奇,还继续指着。自然他对于这也不很提出什么异议:他决不来回答那些商人们,或下市民们。他当时很骄傲,惟有在官员和贵族的伙群里才讲话,并且引逗他们快乐。就在这时候,格里郭里努力拥护自己的主人,不但为他辩护,以袪除这些蜚语,还因此发生了谩骂与争吵,使许多人不再信这谣言。“她这下贱女人,自己做错了事,”他肯定地说,而施侮辱的不是别人,就是“螺钉卡尔伯,”(唤这名字的是一个当时闻名全城的可怕的罪犯,从省城监狱内逃脱,秘密住在我们城里。)这个猜度好像是可靠的,大家都记得卡尔伯,记得他恰巧在秋天的那几个夜里在城游荡,抢劫了三个人。但是这件事情和所有这些议论不但没有使大众的同情从可怜的疯女身上移去,大家还更加保护她,珍重她起来了。商人妇康德拉奇也瓦,一个富厚的寡妇,甚至布置一切,到了四月底就把丽萨魏达引到自己家里来,想不放她出来,一直到分娩后为止。有人谨慎地守住她,然而结果是不管怎样小心,丽萨魏达在最后一天的晚上,忽然偷偷地离开康德拉奇也瓦家里,发现在费道尔·伯夫洛维奇的花园里。以她这样的情形,怎么能穿过高高的坚厚的围墙,成为一种谜。有些人相信有人把她“抬过去”的,另一些人却说是鬼灵“抬过去”的。最靠得住一点的是这一切的发生虽见巧妙,却极自然,丽萨魏达本来会爬别人家菜园的篱笆到里面去住宿,这次设法爬上费道尔·伯夫洛维奇的围墙上面还冒了对自己的危险。跳进园中,不管她自己的情形如何。格里郭里跑去找玛尔法·伊格纳奇也夫纳,叫她到丽萨魏达那里去帮助,自己跑出去唤助产婆,下市民,恰巧住得很近。婴孩得了救,但是丽萨魏达到黎明时就死了。格里郭里取了婴孩,抱到屋内,让她妻子坐下,把婴孩放在她的膝上,她的胸前:“上帝的孩子——孤儿是人尽可亲的,你我更加不用说了。我们的死去的孩子把他送给我们,他是从一个魔鬼的儿子和圣女那里生出来的。你喂他奶吃,以后不要哭了。”于是玛尔法·伊格纳奇也夫纳教养起这个婴孩来了。他受了洗礼,题名保罗,至于父名则大家起始不约而同地称做费道洛维奇。费道尔·伯夫洛维奇不加反对,甚至认为这一切极为有趣,虽然仍努力否认一切。城里对于他收留遗儿一事颇为高兴。费道尔·伯夫洛维奇以后给遗儿起了姓:称做司米尔加可夫,照他母亲的绰号丽萨魏达·司米尔加司察耶(臭丽萨魏达)而起的。这个司米尔加可夫就成为费道尔·伯夫洛维奇的第二个仆人,在我们的故事开端时同老人格里郭里和老人玛尔法一块儿住在边屋里。他还充当厨役。本应该专门对他讲几句话,但是为了这种寻常的仆人而吸住读者的注意,我未免觉得不好意思,因此现在我就转到我的小说的正文上去,希望在这部小说的继续的进行之中,自然而然再会讲到司米尔加可夫身上的。(https://www.daowe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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