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心的忏悔(诗体)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章 热心的忏悔(诗体)

阿莱莎听到了父亲离开修道院时从马车里喊出的命令,一时感到极大的惶惑。他并不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柱,他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相反地,他一面怀着不安,一面立刻到方丈的厨房里去打听他父亲在上面干出了什么事情。后来他就上道,希望来得及在进城的路中设法解决使他烦闷的难题。预先要说一下:对于父亲的呼喊和“连同枕头褥子”搬回家去的命令,他一点也不怕。他明白得太清楚,搬家的命令,高声而且装样地呼喊出来的,是在“忘神”中发出,甚至是为了美观,——好像一个在城里最近喝酒太多的下市民,在自己命名日的那天,当着宾客们,为了不再给他酒喝而生气,忽然起始打碎自己的器具,撕破自己的,和妻子的衣服,摔坏自己的家具,甚至碰碎屋里的玻璃,这完全是为了美观,和现在父亲的情形自然相同。到了明天,那个喝酒过多的下市民酒醒后,自然痛惜那些已碰破的碗碟。阿莱莎知道老头儿明天也一定会再放他回修道院去,甚至今天也许会放的。他深信父亲会侮辱任何人,而不愿侮辱他。阿莱莎相信全世界上面永远没有人愿意侮辱他,甚至不但不愿,而且不能。在他看来,这是永久不移的定理,无考虑的必要,在这意义上他向前进行,没有一点动摇。

但是这时候在他心里蠕动的别种的惧怕,完全另一种的惧怕,而且是痛苦得使他自己也不能加以确定的。那是惧怕女人,惧怕的就是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她刚才托霍赫拉阔瓦夫人转送一封信,不知为了什么事情,坚决请求他去一趟。这一要求,和必须要前去的感觉立即将一种痛苦的情绪种入他的心里,整个早晨这痛苦的情感越来越增加了,虽然以后在修道院里随来了一些活剧和刚才在方丈那里突如其来的事情。他所惧怕的并不是他不知道她将同他说什么话,他将怎样回答她。他怕的不是一般的女人,他自然不大知道女人,但是一辈子从孩提的时候一直到入修道院里为止,他只同她们在一起过活。他怕的就是这个女人,就是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他从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起就怕她。他一共只见过她一两次,甚至也许只有三次,一次甚至只偶尔同她讲了几句话。在他记忆里的她的形象是一个美丽,骄傲,意志坚强的女郎。但是并非美貌使他痛苦,而是另外的一点。他的恐惧的无从解释现在更加增强了他心内的恐惧。这位女郎的用意是崇高的,他知道这个:她努力拯救对她有错的他的哥哥,特米脱里,只是由于心胸宽大而努力。虽然他感到而且承认这些美丽的,宽大的情感的合理,在他走近她的住所的时候,他的背上通过了一阵凉感。

他猜着同她很接近的伊凡·费道洛维奇哥哥,是不会在她家里遇到的:他一定现在同父亲在一起。特米脱里更加不会在那里,他预感到是为了什么原因。因此,他们的谈话将在单独里举行。他很愿意在举行这运定的谈话以前先见一见特米脱里哥哥,到他那里去一趟。他不想把那封信给他看,却可以同他谈几句话。但是特米脱里住得很远,现在一定也不会在家。他在那里站了一分钟,终于作了最后的决定。他朝自己画了熟悉的,匆遽的十字,当时不知为什么微笑了一下,便坚定地动身到这位可怕的女郎的家去了。

他认识她的房子。假使走到大街,再通过广场,那末路不很近。我们这不小的小城的面积很散漫,距离相当的长。而且父亲还等着他,也许尚未忘却自己的命令,也许要发牛皮气,所以必须赶忙,为了两处都赶得及。为了这一切考虑,他决定缩短路程,抄近路,而在城里的这些近路他是知道得像五个指头一样的清楚。所谓近路,那就是几乎没有路,顺着空旷的围墙,有时甚至要跨别人家的篱笆,经过别人家的院子,不过在那些地方是随便什么人都认识他,而且同他照呼问好的。他抄这种路到大街去,路近一半。他甚至必须穿过离父亲的房子很近的一个地方,那就是经过和父亲房子相邻的一所花园,那花园是附属于一所陈旧,歪斜的,四扇窗户的小房的。阿莱莎知道这所房子的主人是一个城里的下市民,没有腿的老妇,和女儿同居,她过去是京城里文明的女仆,最近还在几处将军家里当差使,为了母亲的病回家了一年光景,穿着漂亮的衣服显耀给人家看。但是母女两人陷入可怕的贫穷里去,甚至每天常到邻近费道尔·伯夫洛维奇家的厨房里去要菜汤和面包。玛尔法·伊格纳奇也夫纳极愿意倒给她们。但是女儿一面要汤吃,一面连一件衣裳也没有卖去,内中一套甚至带着极长的尾巴。对于最后的事实,阿莱莎是从他的好友拉基金那里得知,自然是完全偶然得知的,——拉基金对于城里的一切事情根本无所不晓。阿莱莎知道了这件事,自然当时就忘掉了。但现在走到了女邻人的花园面前的时候,他忽然恰巧忆起了这条尾巴,迅快地抬起了低垂而沉思的头,忽然……撞在一个最出人意料外的巧遇上面。

他的哥哥特米脱里·费道洛维奇在邻家花园的篱笆后面,脚垫立在什么东西上面,胸脯挺出在外面,用力向他挥手示意,招呼他,唤他,显然不但怕喊嚷,甚至不敢出声说话,为了不使人家听到。阿莱莎立刻跑到篱笆傍边去了。

“幸而你自己回头看了一下,否则,我几乎要朝你呼喊,”——特米脱里·费道洛维奇欣悦而且匆遽地微语,——“你爬过来!快些!你来得真好。我刚刚想起了你……”

阿莱莎自己也很高兴,只是疑惑着如何跨过篱笆。但是米卡用大力士般的手抓住他的手肘,帮他跳跃过去。阿莱莎掳起了袈裟,用城里的赤脚小孩的灵巧的恣势跳了过去。

“好了,玩罢,我们走!”——米卡的嘴里挣脱出来欢欣的微语。

“往那里去,”——阿莱莎也微语,朝四面环望,看见自己在一个完全空旷的园中,里面除去他们两个,没有一个人。花园虽小,但是园主的小房到底还离开他们有五十步远,——“这里什么人也没有,你为什么微语?”

“我为什么微语?哎呀,见鬼!”——特米脱里·费道洛维奇忽然用极完全的声音呼喊,“我真是为什么微语?你自己看见,怎么忽然会发生了颠倒阴阳的事情。我秘密地躲藏在这里,看守着秘密,以后再解释,但是明白了这是秘密,我自己也忽然说话秘密起来,像傻子似的微语着,其实是并没有必要的。我们走罢!到那边去!暂时不要说话。我们吻你一下!

赞扬上帝在世界里,

赞扬上帝在我心里!……

我刚才在你没有来以前,坐在这里,反覆说着这句子……”

花园面积有一方俄亩大,也许多些,只在周围,沿着四面围墙,栽着树木,——苹果,枫,菩提,桦木等树。花园中央是空虚的,辟做草场。夏天可以割下几铺特干草。这花园从春天起由女主人以几个卢布的代价出租。还种着覆盆子,红酸果,醋栗,也是种在围墙旁边,蔬菜的种植却在房屋附近,最近才弄成的。特米脱里·费道洛维奇把客人领到离开房屋最远的园隅里面。在那里,忽然在浓荫的菩提树和旧棵的黑酸果,接骨木,山荣树,丁香树之中,开展了类乎古式的绿色凉亭的东西。这凉亭发了黑色,有点歪斜,有栅栏形的墙,遮覆的顶,在里面还可以躲一躲雨。凉亭不知是什么时候造成的,传说是五十年以前由当时的屋主亚历山大·卡尔洛维奇·芳石米特,一个退伍的上校造的。但是一切都已朽烂,地板霉糟,所有的板基全已摇动,木头发出潮味。凉亭里有一只木制的绿桌,嵌在地里,周围全是木质长凳,也是绿色的,可以在上面坐。阿莱莎立刻就看出了哥哥的欢欣的神情,但是走进凉亭的时候,在桌上看见了小瓶的白兰地和一只杯子。

“这是白兰地!”——米卡哈哈笑了。——“你已经看着:‘他又喝起酒来了么!’你不要相信幻影。

你切勿相信虚空和虚伪的人群。

忘记了自己的疑惑……

我不是酗酒,只是‘耽溺,’这是你的那只猪猡拉基金说的,他将成为五品文官,尽说着‘耽弱’的话。你坐下罢。我要抱你。阿莱莎,搂在胸前,把你压得紧紧的,因为在整个地界上……真正的……真正的……(你明白!你明白!)惟有爱你一个人!”

他说着最后的一句话,处于近乎疯狂的状态之下。

“惟有你一个人,还有一个‘下贱’的女人,我恋上了她,自己也就完蛋。但是恋并不就是爱。恋可以生在仇恨中。你应该记住!现在我还快乐地说话!你坐下来,就坐在这桌旁,我在附近挨着,要看着你,自己说话。你尽管沉默,我尽管说话,因为日期到了。但是你知道,我觉得应该真的说得轻些,因为在这里……在这里……会发现最出乎意料之外的耳朵。一切我要加以解释,所谓:请听下回分解。所有这些日子,还有现在,我为什么这样找到你身上来,渴望着你呢?(我已在这里抛了五天的锚。)为什么所有这些日子呢?因为我要把话对你一个人说出来,因为这是必须的,因为你是我所需要的,因为明天我要从云端里飞,因为明天生活即将完结,而且开始。你经历到,梦见到从山上落入深坑里的情景么?现在我并不是在梦中飞。我不怕,你也不必怕。其实我是怕的,但是我心里很甜。其实并不是甜,而是欢欣……鬼,无论出什么事,那都是一样的。强烈的精神,软弱的精神,女人的精神,——无论什么都可以!我们来赞美自然:你瞧太阳多少好,天多少清朗,树叶多少绿,完全还是夏天,下午四点钟,万籁皆静!你往那里去?”

“我到父亲那里去,还想先到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那里去走一下。”

“到她那里,还到父亲那里!咦!真是巧极了!我是为了什么事情唤你,为了什么事情希望你来,为了什么事情在心灵的湾深处,甚至从肋骨里渴望着你呢?就为是想打发你到父亲那里去,以后再到她那里去,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那里去,就此同她,同父亲结清楚。打发一个安琪儿去。我本可以派任何人去,但是我必须派安琪儿去。恰巧你自己也要找她,还要到父亲那里去。”

“你果真想派我去么?”——阿莱莎脱口说出来,露着病态的脸色。

“等着,你是知道这个的。我看见你一下子全都明白了。但是你不要作声,暂时不要作声。不要怜惜,也不要哭!”

特米脱里·费道洛维奇立起来,凝想了一下,手指附在额上:

“她自己唤你去,自己给你写了一封信,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因此你才到她那里去,否则,你难道会去么。”

“你瞧那张纸条,”——阿莱莎从口袋里掏出来。米卡很快地读了一下。

“你竟抄小路前去!唉!上帝呀!谢谢您,因为您把他领到小路上去,他才落到我的手里,像在故事里一条金鱼落到傻渔翁的手里似的。阿莱莎,你听着,兄弟,你听着。现在我打算把一切都说出来。因为总要对什么人说出来的。我已经对天上的安琪儿说过,也应该对地上的安琪儿说一说。你是地上的安琪儿。你倾听一下,考虑一下,你总会宽恕的……我就是要使比我高超些的人宽恕我。你听着:假使有两人忽然离开了尘世的一切,将飞到不寻常的境界里去,或者至少内中有一个人在这以前,就是在飞走灭亡的时候,到另一个人那里去,说道:你替我做了这桩,那桩事情罢,这桩事是永远没有请求过人去做,而惟有在垂死的时候才可以请求的,——那末难道那个人会不去履行……假使他是好友,他是弟兄?”

“我可以履行的。但是请你说,那是什么事情?快说,”——阿莱莎说。

“快说……唔。你不必忙,阿莱莎,你忙得很,你心里不安。现在你不必那样忙。现在世界转到新的方面上去了。唉,阿莱莎,真可惜,你不能理解欢欣!但是叫我对他说什么呢?那是你没有理解到!我这傻瓜,我说的是:

你应正直,人呀!

这是谁的诗句?”

阿莱莎决定等候。他明白他的一切事情也许现在确乎就在这里。米卡沉思了一下,手肘靠上桌上!头落在手掌上。两人都沉默着。

“阿莱莎,”——米卡说,——“惟有你一个人不致于发笑!我想开始……我的忏悔……从席列的‘向快乐的颂赞’:An die Freude!但是我不懂德文,只知道An die Freude!你不要以为我是酒后乱谈。我没有醉。白兰地确乎是白兰地,但是我必须喝两瓶,才能醉,

面颊红润的雪莲,

骑在颠踬的马上。

然而我没有喝完小半瓶酒,所以不是雪莲。我不是雪莲,却是有力,雪莲Silen古希腊酒神名。俄文中Silen尚可作“有力”解。因为我作了一劳永逸的决定。请你恕我说了这个双关话,你今天应该宽恕我许多事情,还不止双关语一样。你不要着急,我不会拖延时间,我说的是事情,现在立刻转到正事上去。我决不使你挂念。你等一等,那一首诗……”

他抬头凝想,忽然欢欣地起始了:

“畏葸,赤裸,野蛮的人猿,

躲藏在岩石的洞穴里,

游牧民族在旷野里驰骋,

使丰腴的田地荒芜。

捕兽者持着弓剑刀枪,

恐怖地在林中奔驰……

可怜的是被波浪抛掷到(https://www.daowen.com)

无归宿的岸傍的人们!

从奥林比克的山巅,

母亲采莱拉走了下来,

寻觅被抢走的女儿博洛赛宾;

野蛮的世界横卧在她前面,

既无宿所;

复少佳肴,

更没有庙宇

证明人们的虔信上帝。

田地的果实和甜蜜的葡萄,

未在筵席上闪耀;

仅有躯体的遗骸,

在祭坛上冒烟。

采莱拉悲切的眼光,

无论向何处望去,

到处看见人们

在深沉的屈辱之中。”

呜咽忽然从米卡的胸前迸出,他抓住了阿莱莎的手。

“好友,好友,在屈辱之中,现在就在屈辱之中。世界上受苦的人太多了,所遭的灾难太多了,你不要以为我只是穿着军官制服的禽兽,终日饮酒荒淫。老弟,我差不多尽想这个,我想这受屈辱的人并不是说谎话。我可以向上帝祷告,现在我不是扯谎,也不是自己夸奖。我想这人,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人的灵魂可以

从低卑中升起,

同古代的大地母亲

作永远的结合。”

“但是问题是叫我如何同大地作永远结合?我不吻地,不剖劈它的胸;叫我做农人或牧童,是不是?我在世上行走,不知道是落进污秽和耻辱里或是光明和快乐中。真是十分糟糕,因为世上的一切全是一个谜!逢到我陷入最深的荒淫的耻辱里的时候,(我是只会逢到这类的事情的,)我永远读这两首关于采莱拉和关于人的诗。它能使我改善么?永远不能!因为我是卡拉马助夫。因为我假使跃入深渊,就是那样头朝地,脚朝天,一直下去,那末我甚至将因为堕落得这样可耻而感到满足,而在自己方面还把它当作美丽的事。就在这个耻辱里我忽然起始唱赞美诗。即使我是可咒詈的,即使我下贱而低卑,即使我吻我上帝所穿的袈裟的边缘;即使我同时追随着魔鬼,然而上帝呀,我到底是你的儿子,而且爱你,还感到快乐,没有这,世界是不能站立的。

永久的快乐煦育

上帝创造的灵魂,

藉着腾沸的秘密的力量,

炽燃生命的酒杯;

将小草招向光明,

浑沌变为煦阳,

充霈广阔的天空,

在星占家的视线以外。

在亲蔼的大自然的怀抱中,

有呼吸的一切全啜饮快乐;

一切生物,一切民族,

被它牵引在后面;

给予我们在不幸中的良友

葡萄汁和花冠,

给昆虫们色欲……

给安琪儿上帝的尊容。

但是诗已经够了!我流着眼泪,你让我哭一下罢。即使这是愚蠢,为大家所讪笑,然而你不是的。你的眼睛在燃烧着。诗已经够了。我现在想对你说几句关于‘昆虫’的话,就是关于上帝赋与色欲的‘昆虫。’

给昆虫们色欲……

老弟,我就是那只昆虫,这话是特地对我讲的。我们卡拉马助夫全是这样的,就是在你这安琪儿的身上也住着这条昆虫,在你的血里兴风作浪。这真是暴风雨,因为色欲就是暴风雨,比暴风雨还利害!美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可怕是因为无从决定。而且也不能决定,因为上帝设下了一些谜。在这里,两岸可以合拢,一切矛盾可以同时生存。老弟,我没有什么学问,但是我对于这些事情想得很多。秘密是太多了!有太多的谜压迫地上的人。你尽你所知,加以解答,从浑水里干干地爬出来。美!我不能忍受,使一个心地甚至高尚,具有绝顶智慧的人从圣母玛利亚的理想始,而以骚唐姆城(Sodom)的理想终。至于心灵里具有骚唐姆城的理想而不否认圣母玛利亚的理想的人更加可怕,为了这理想,他的心燃炽,真正地燃炽,像幼年无邪的时代一般。不,人是宽阔的,甚至太宽阔了,我想弄狭窄一下。鬼知道,究竟是怎么会事,真是的!凡是在智性内认为耻辱的,在心里感想到的是一片的美。美是不是在骚唐姆之中?你须相信,在大多数人方面它是坐在骚唐姆之中的。你知道不知道这个秘密?可怕的是美不仅是可怕,而且还是神秘的东西。在这里,魔与神相争而人心成为战场。谁的心里痛,就要说出来。你听着,现在让我们转到正文上去。”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