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心的忏悔(故事)
“我在那里度着荒唐的生活。刚才父亲说我化几千卢布,勾引女人。这是一个卑贱的空想,永远没有过的,即使有,根本对于‘这个事情’是不用金钱的。我的钱是附属品,心灵的充溢,布景。今天她是我的意中人,明天有一个街头的妓女代替了她的位置。我对于这两位全要博得欢心,扔掷大把金钱,闹酒,音乐,吉卜赛女人。在必要的时候,我也给她们钱,因为她们是要钱的,贪婪地要钱,这是应该说老实话的,他们当时很满足,很感激。女太太们爱我,并不全是的,但是偶而有之,偶而有之,我永远喜欢小胡同,僻静深黑的里弄,在广场的后面,——那里有奇遇,那里有出乎意料的事情,那里有落在污泥里的宝石。老弟,我说话爱带譬喻。在我们小城里,这类胡同物质的没有,而精神的是有的。如果你是我,你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爱淫荡,也爱淫荡的耻辱。我爱残忍,难道我不是臭虫,不是恶虫么?实在是一个卡拉马助夫!有一次,我们许多人坐了七辆三套马车到郊外野餐,冬天,在雪橇上,我在黑暗里握住一只邻座女郎的手,强迫这女郎接吻,一个官员的女儿,可怜的,可爱的,温驯的,静淑的女郎。在黑暗里她许我,她许我做许多事。我想明天就去找她,向她求婚,(主要地讲:人家是把我当作未婚夫看待的;)可是以后我和她一句话也没有讲,五个月内一句话也没有。我看见,在跳舞的时候,(我们是时常跳舞的,)她的眼睛在厅堂前的角落里钉看着我,看见她的眼睛发光,——发出温和的,愤怒的火光。这种游戏只是给我在自己身上蓄养着的昆虫的淫欲逗趣而已。五月以后,她嫁给一个官吏,离开那个地方……一面生气,一面也许还在爱。现在他们度着幸福的生活。你要注意,我对谁也没有说,一点也不夸嘴;我的欲望固然低卑,我也爱低卑,但是我不是不顾名誉的。你脸红,你的眼睛发光。这种丑行对于你是够了。这不还只是Paul de Cock式的花朵,虽然残忍的昆虫已经在心灵里生长,已经开展了出来。老弟,这里是整册的回忆。愿上帝赐予这些可爱的人儿以健康。我在断绝关系的时候,不爱争论。我永远不泄漏,永远不夸任何一个友人。但是够了。莫非你以为我只是为了这一点屁事叫你来的么?不是的,我要对你讲一些有趣的事情;但是你不必惊讶我不但不对你怀羞,甚至还好像喜欢。”
“这是因为我脸红,你才说的。”——阿莱莎忽然说,——“我并非为了你的话语而脸红,却因为是我和你一样的。”
“你么?你这湾子转得有点远了。”
“不,不远,”——阿莱莎热烈地说,(显然这念头早就在他心里生出来了)——“一样的阶段。我在最下一层,而你在上面,第十三层阶段。我对于这事情这样看法,但这是一样的,完全相类的东西。人一踏上了最低的阶段,一定会升到上面的阶梯上面。”
“如果不完全踏上去呢?”
“有的人可以不完全踏上去。”
“我能么?”
“大概不能。”
“不要说,阿莱莎,不要说,可爱的人,我愿意吻你手,是由于感动而来的。那个坏蛋格鲁申卡很会识人,有一次对我说,她将会把你吞食下去……我不说下去,我不说下去!从那败行,从那被苍蝇繁殖的田地上,让我们转到我的悲剧上去,也是被苍蝇繁殖,那就是充塞一切下贱行为的田地上去。事实是因为老头子虽然造了勾引良家妇女的谣言,实际上,在我的悲剧里,这是实在有的,虽然只有一次,而且那一次并没有成立。老头子弄些莫须有的事责备我,却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我从来不对任何人说的,现在我对你第一个人说出来,自然伊凡是除外的,伊凡知道了一切。他早就知道了。然而伊凡是坟墓么?”
“伊凡是坟墓么?”
“是的。”(https://www.daowen.com)
阿莱莎异常注意地听着。
“我在一个铁路线上的旅部里虽然充当副官,但是好像受人家的监督,和充军的人相仿,我受到这小城极好的接待。我掷去许多钱,大家相信我有钱,我自己也相信。然而我也许还有什么别的一点得到他们的欢心。虽然只是点点头,确都爱我。我的中校,已经是一个老人,忽然不爱起我来。他尽捉我的错头;但是因为我熟人很多,而且整个城市都站在我的一方面,所以也不能捉出什么错头来。我也是自己错,自己故意没有对他表示相当的敬意。我骄傲起来。这个老顽固是一个皮气很不坏,而且善意的好客的人。他曾娶过两位太太,两位都死了。第一位太太是普通人家出身,留下一个也是普通的女儿。她已经有二十四五岁,和父亲,姨母,她的去世母亲的妹子,同住。这姨母是不言不语的平凡,而侄女,中校的长女,——却是精神活泼的平凡。我在回忆的时候喜欢说好话;像这位女郎那样性格优雅的女性,我是从来没有看到的,她名叫阿格菲亚·伊凡诺夫纳。她相貌并不坏,合俄国人的口味,——身高,健壮,肥满,眼睛美丽,脸似乎有点粗燥。她没有出嫁,虽然有两家求婚,她加以拒绝,也没有因此丧失快乐。我和她投合上了,——并不是那个样子,却是纯洁的,友谊的。我是时常和女人们完全无邪恶地,友谊地投合着的。我同她胡乱谈些坦白的事情,她惟有嘻嘻地笑。许多女人喜欢坦白的话语,你应该注意这点,况且她又是一个女郎,所以使我很快乐。还有的是无论如何不能称她做未出阁的小姐。她和她姨母住在父母家里,好像甘愿压低自己,不和别的社会处于同等地位。大家爱她,需要她,因为她是一个有名的女裁缝,她有才干,替人家帮忙不钱银,为了交情起见,但是人家送她礼物的时候,——她并不拒绝接受。中校呢,——那就不同了,中校是我们这里第一流人物。他的生活十分阔绰,招待整城的客人,晚餐,跳舞。在我来到那里,进入旅部的时候,满城都在议论,说中校的次女快将从京城里来到。她是美人中选出来的最美的女人。刚在京城里某贵族女校毕业。这位次女就是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是中校的第二位夫人养的。第二位夫人也已去世,出身有名望的,某将军的大家庭内,虽然我确切知道,她也没有给中校带来银钱。那就是说,她有贵亲,也就完了;或者还可以有点希望,至于现款是没有的。在那个女学生回来以后,(她是来做客,不会永远住的,)我们的小城好像焕然一新,最高贵的女太太们——两位将军夫人,上校夫人,还有她们以下的一般人全都参加在内,捧起她来,开始快乐的节目,舞后,野餐,还扮演活画,替某保姆们筹款。我一声不响,我只管闹酒,并且当时做了一件事情,使全城议论纷纷。我看见她有一次对我钉了一眼,那是在炮兵团长家里,但是我当时不走近前去;意思是我不在乎结识她。过了几天,我才走到她面前去,也是在晚会上,我当时同她搭话,她佯佯地看了一眼,翘起轻蔑的嘴唇,我心想,你等一等,让我报仇!在当时许多事例上,我是一个粗野的架伙,自己也感到这个。主要地是感到‘卡钦卡’并不是天真烂漫的什么女学生,却是有性格的,骄傲的,实际上有品德的人,此外她还有聪明和学问,而我什么都没有。你以为,我想求婚么?一点也不,只是为了我是这样好汉,而她并不感到,想加以报复。我当时还是酗酒,胡闹。中校后来把我监禁了三天。在那时候,父亲恰巧寄来了六千卢布,随后我给他寄去以后一切无份的字据,意思是说我们已经‘算清了账,’我不得再有什么要求。我当时一点也不明白;老弟,我在回到这里来以前,甚至到现在最后的日子为止,甚至也许到今天为止,我一点也没有明白我同父亲在银钱上有什么争论之处。但是这不去管它;这个以后再说。当时在我收到了六千块钱以后,我忽然从朋友给我的一封信上预先知悉一种对于自己有趣的事情。那就是上边不满意我们的中校,疑心他有不法行为,总而言之,一位他的仇敌们给他预备下了冷箭。后来师长亲自驾到,大大地吼骂了一顿。过了一会,命令他自行辞职。我不来对你细讲这事是如何发生的,他确乎有些仇敌,只是忽然城里面对他和他的全家十分冷淡起来,大家好像忽然转过背来。到那时候我的第一出把戏来了:我遇见了永远保持友谊的阿格菲亚·伊凡诺夫纳,对她说:‘令尊大人那里短了四千五百卢布。’‘您还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将军新近来过,一点也没有短……’‘那时是有的,现在却没有了。’她异常惧怕:‘请您不要吓唬我,您听谁说的?’我说:‘您不要着急,我对谁也不说,您知道对于这类事情我就像坟墓一样,我还想补说一句,以备“万一”;在令尊大人需要四千五百卢布,而他恰巧拿不出来的时候,假使送交法庭,后来还要在老年时降作小卒,还不如把你们那位女学生秘密地给我送来,我恰好收到了汇款,也许可以分给她四千卢布,神圣地保守秘密。’她说:‘您真是恶棍!(她就那样说,)——您真是狠心的恶棍!您怎样敢说这话!’她异常愤激地走了,我还朝她背后呼喊,说要神圣而且牢不可破地保持秘密。这两个女人,那就是阿格菲亚·伊凡诺夫纳和她的姨母,我预先说一句,在这段历史里确是纯粹的安琪儿,真诚地崇拜这位骄傲的妹子卡德邻纳,在她面前自行低声下气,充当她的女仆……只要阿格菲亚当时把这把戏,那就是我们的谈话,对她转过去就好了。我以后全都一五一十,打听了出来。她没有隐瞒,我呢,自然就是需要这样。
“一位新的少校忽然前来接收旅部。开始办理交代。老中校忽然害了病,不能动,在家里坐了两昼夜,没有交出公款。我们的医生克拉夫钦国说他确乎有病。惟有我知道内中一切的秘密,而且早就知道了:那笔款子,在上司查过账以后,就暂告失踪。(四年以来,每年如此。)中校把这款子借给一个靠得住的人,我们的商人,老鳏夫,脱里福诺夫,戴金眼镜,蓄大胡子。他到市集上去,做些他认为需要的生意,立刻把款子完整地交还中校,同时从市集上带来了礼物,随着礼物还加上了利息。惟有这一次,(我当时是从脱里福诺夫的儿子和承继人,流涎的青年,世上少见的荒唐透顶的男孩那里,完全偶然听来的,)惟有这一次,脱里福诺夫从市集上回来的时候,一点也没有还。中校跑到他那里去,得来的回答是:——‘我从来没有收到你什么钱,而且也不能收到。’于是我们的中校只好坐在家里,头上扎着手巾,她们三个人忙着把冰按在他的头顶上面。忽然传令兵送来一本簿子和命令;‘限即刻,二小时内,交出公款。’他签了字,以后我看见本子上的签写,——立起身来,说去改换军服,跑进卧室,拿起双统的猎枪,装上火药,插进子弹,右脚脱去靴子,枪按在胸前,脚起始寻觅引发机。阿格菲亚当时起了疑心,记住了我当时的话语,蹑足进来。恰巧看到了这情形:她闯了进来,从后面奔到他身上拥抱了他,子弹朝上面天花板上射出了。谁也没有受伤。其余的人们跑进来,抓住他,夺去了枪,拉住他的手……这一切情形我详详细细地打听了出来。我当时坐在家中,黄昏的时候,刚刚想出去,穿上衣服,梳好头发,手绢洒了香水,拿起制帽,忽然门一开——站在我面前的,在我的寓所里的是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
“也真有些奇怪的事情:街上当时没有人看到她溜进我的屋里来,所以城里面一点也没有漏出什么来。我向两个古老婆婆,官员的夫人,租下了寓所,他们带着侍候我,那两个女人态度很恭谨,一切听我的话,遵照我的命令,一句话也不响,像铁柱一般,我自然当时明了了一切。她走了进来,一直向我钉看,黑暗的眼睛露出坚决的态度,甚至带着挑衅的样子,但是嘴唇上和嘴唇附近,我看不出坚决来。
“‘姊姊对我说:您可以借四千五百卢布,假使我来取……我自己到您这里来。我来了……您给我钱罢!……’她按耐不住,喘着气,害怕了,嗓音中断了,唇角和唇边的纹线抖索了。阿莱莎,你听到没有?不是睡觉么?”
“米卡,我知道你会说出全部实话来的,”——阿莱莎慌急地开口说。
“我就是在那里说实话。既然要照所发生的全部事实原原本本地说出实话来,那末我是不会宽恕自己的。第一个念头是卡拉马助夫式的。老弟,有一次一只蜈蚣把我咬了,我有两星期发烧躺在床上;现在忽然从心里听见有一只蜈蚣在钉咬着,那只恶虫,你明白么,我的眼睛把她忖量了一下。你看见过她么?她真是一个美人。当时她的美不在那个上面。当时她的美,美在她高贵而我低贱,她为父牺牲,显出宽仁的伟大,而我是一只跳虱。现在她的整个身体,全由我这跳虱和恶棍加以打发,整个的她,拢统的一切,精神和肉体。她是被包围住的了。我对你直说:这念头,蜈蚣的念头,占据了我的心,使它几乎苦恼得晕厥。似乎不应该再发生什么斗争:就像跳虱,像大毒蜘蛛一般做去,不加任何的怜悯。……我的呼吸甚至窄抑了。你要知道:我也许明天就会到他们家去求婚,为了使这一切取到所谓最妙的结局,那末便没有人知道,也不会知道这事的了。因为我这人虽然具有低卑欲望,却十分诚实。在那个刹那间忽然有人朝我的耳朵上微语:‘到了明天,等到你去求婚的时候,这个女人决不会出来见你,将吩咐马夫把你从院子里推赶出去。意思是你到全城去夸嘴罢,我不怕你!’我望了女郎一眼,我的声音没有扯谎:自然是这个样子。人家会把我赶出去,照现在的脸上就可以判断的。我的心里沸腾着恶意,想玩出一个下贱的,小猪样子的,商人的把戏来:嘲笑地看她一眼,照着惟有商人才会说的口吻骂她一顿:
“‘那是四千块钱!那是我开玩笑,您这是怎么啦?您太容易相信了,小姐。二百块钱,我也许很愿意给您,至于四千卢布,那不是可以轻易扔掷到这种轻浮事情上去的。您白白地劳步了一趟。’”
“你瞧,那时候我自然将丧失一切,她一定会跑出去。但是这将成为狞恶的复仇。一切其余的事全是应得的。以后我将一辈子忏悔不尽,只要现在我做出了这个把戏,你信不信!我同任何一个女人,同无论那一位都永远不会发生这类使我在这时候看到她带着怨恨的情形的,——我可以用十字架赌詈:我当时怀着可怕的仇恨,看了她三秒钟,或五秒钟,——那种仇恨,从它到爱,到最疯狂的爱,——其间只隔着一根头发!我走近窗傍,额角接在凝冻的玻璃上面,我记得冰像火一般烧炙我的额角。我没有久留住,你不要着急,我当时回转身来,走到桌傍,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票额五千的,五厘的,不记名的钞券,(在我的一本法文字典里放着。)随后默默地给她看了一下,折好了,交给她,自己替她开外屋的门,倒退一步,对她作一个极恭敬的,极深刻的鞠躬,一直鞠到腰际。你相信不相信!她全身抖索了一下,凝神地看望了一秒钟,面色极度惨白,像桌毯一样,忽然一句话也不说,并不是匆遽地,却是柔软地,深深地,轻轻地,全身湾下去,一直倒在我的脚前,——额角撞地,不是照女学生的式样,却是照俄罗斯的样子!她跳起身来,跑走了。她跑出去的时候,我佩着剑;我掏出剑来,正想立刻刺杀自己,为了什么——我不知道,自然是极愚蠢的事,但是大概由于欢欣。你明白不明白,人可以为了一些欢欣而自杀;然而我并没有自行刺杀,只是吻了剑一下,又把它插进鞘里,——这话本来也可以不对你提的。刚才我讲述这一切斗争的时候,大概有点煊上彩色,为了自夸自。但是随它去罢,随它去罢,管它娘的什么人心的侦探。这就是我同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过去的一段‘故事。’现在伊凡哥哥知道这件事情,——还有你知道,——别的没有什么了!”
特米脱里·费道洛维奇立起身来,惊慌地跨了一步,掏出手绢,擦干额上的汗,后来又坐下来,但是没有坐在原来坐的地方,却在另一个地方,对墙的一只长凳上面,使得阿莱莎不能不完全转身到他的方向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