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好色之徒
格里郭里和司米尔加可夫随着特米脱里·费道洛维奇跑进大厅里来。他们在外屋里就和他争斗,不放他进去,(为了费道尔·伯夫洛维奇自己在几天以前所下的训令。)格里郭里利用特米脱里·费道洛维奇闯进大厅时站立一会,向四周张望的机会,绕桌跑过去,把两扇和外门相对,通到内室去的门关上,立在关紧的门前,两手交叉胸前,准备保卫门口,直到所谓最后的一滴血为止。特米脱里看见这情形,不只是喊叫,甚至似乎尖叫了一声,奔到格里郭里方面来。
“这末说,她在里面!她藏在里面!滚开!混蛋!”
他去拉扯格里郭里,但是格里郭里推了他一下。特米脱里愤怒到不可自持的地步,用全力打了格里郭里一下。老人像被砍倒似的落下地去,特米脱里跨过他的身子,抢进门里去。司米尔加可夫留在大厅里的另一头,脸色惨白,身体战栗,紧紧地缩在费道尔·伯夫洛维奇身傍。
“她在这里!”——特米脱里·费道洛维奇喊——“我刚才自己看见她折到这房子那里,不过我没有追上。她在那里?她在那里?”
“她在这里!”的一声呼喊使费道尔·伯夫洛维奇发生不可思议的印象。惧怕完全从他身上跃走了。
“抓住他,抓住他!”——他咆哮着,冲到特米脱里·费里洛维奇面前。
格里郭里那时候已经从地板上立起来,却还好像没有醒转来似的。伊凡·费道洛维奇和阿莱莎跑去追父亲,在第三间房内忽然听见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地板上面,砸碎了,发响:原来在大理石的木架上有一只大玻璃瓶,(不是价贵的)特米脱里·费道洛维奇跑过来时碰撞了一下。
“把他抓住,”——老人喊叫,——“救命呀!……”
“你为什么追他!他真的会杀死你的!”——伊凡·费道洛维奇向父亲怒喊。
“伊凡,阿莱莎,她一定在这里。格鲁申卡一定在这里,他说他看见她跑过来的……”
他啜泣了。这次他并没期等候格鲁申卡,忽然得到了她在那里的消息,一下子使他的脑筋错乱了,他全身抖战,似乎发狂的样子。
“但是你自己看见她并没有来呀!”——伊凡喊。
“也许从那个门进来的。”
“那个门关上了,钥匙在你那里……”
特米脱里忽然又在大厅里发现了。他自然发现那个门是锁住的,而锁住的门的钥匙确乎放在费道尔·伯夫洛维奇的口袋里面。各屋的窗也全部关着;所以格鲁申卡既无从进来,也不能跳出去。
“抓住他!”——费道尔·伯夫洛维奇刚刚又看见了特米脱里,便尖叫了,——“他在我的卧室里把钱偷走了!”——他挣脱伊凡的手,重又奔到特米脱里身上来。但是特米脱里举起了两手,忽然抓住了老人的两截仅存在鬓上的头发,扯了一下,砰礴一声,把他击倒在地上。他还用靴跟朝躺下的人的脸上又叩击了两三次。老人锐厉地呻吟了一声。伊凡·费道洛维奇虽然没有像他老兄特米脱里样有力,竟两手抓了他,用全力把他扯离老人的身旁。阿莱莎也用尽气力帮他的忙,从前面抱住特米脱里。
“疯子,你杀死他了!”——伊凡喊。
“这是他活该。”——特米脱里喘着气叫喊,——“这次没有杀死他,我还会来杀的。你们防备不了。”
“特米脱里!立刻离开这里!”——阿莱莎威严地喊。
“阿莱克谢意;你独自对我说,我相信你一个人:她刚才来到这里没有?我自己看见她刚才从胡同的篱笆那边溜到这里来。我喊了一声,她跑走了……”
“我对你赌詈,她这里没有来过,并没有人在这里等候她。”
“但是我看见她……那末说她……我立刻就可以打听出来,她在那儿……再见罢,阿莱克谢意,关于银钱,现在不必对叶作勃提起,立刻就到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那里去一趟?‘吩咐我问候,吩咐我问候,问候!一定应该问候,问候!’把这幕戏对她描写一下。”
当时伊凡和格里郭里把老人抬起,放在躺椅上面。他的脸上满是血渍,他自己却清醒着,贪婪地倾听着特米脱里的呼喊。他还以为格鲁申卡真的在屋内什么地方坐着。特米脱里·费道洛维奇临走时怨恨地看了他一眼。
“对于你的流血我并不后悔,”——他喊——“你当心点,老头子。你应该保守幻想,因为我也有幻思!我自己诅詈你,和你完全断绝……”
他从屋内跑了出来。
“她在这里,她一定在这里!司米尔加可夫,司米尔加可夫,”——老人微声喘息,用手指招唤司米尔加可夫。
“她没有在这里,你这疯狂的老头子,”——伊凡恨恨地朝他呼喊,——“他晕过去了!拿水来,手巾。快去,司米尔加可夫!”
司米尔加可夫跑去取水。大家给老人脱去了衣裳,抬到卧室里。放在床上。用湿手巾扎住他的头。他由于白兰地酒,由于强烈的感觉,又挨了一顿打,身体十分的衰颓,刚刚触着枕头,立刻闭上了眼睛,忘记了一切。伊凡·费道洛维奇和阿莱莎回到大厅里来。司米尔加可夫把打碎的玻璃瓶碎片收拾出去。格里郭里站在桌傍,阴沉地垂下眼皮。
“要不要在你的头上放上湿绷带,好不好你也到床上躺一会,”——阿莱莎对格里郭里说,——“我们会在这里看他;我哥哥打得你很痛……朝你的头上。”
“他欺侮我!”——格里郭里阴沉而且清晰地说。
“他把父亲也‘欺侮’了,不要说你啦!”——伊凡·费道洛维奇说,歪斜着嘴。
“我曾在水槽里给他洗澡……他竟欺侮我!”——格里郭里重复着。
“见鬼,如果我不把他分开,也许他真会杀死人的,叶作勃还受得了许多么!”——伊凡·费道洛维奇对阿莱莎微语。
“上帝保佑!”——阿莱莎喊。
“保佑什么?”——伊凡还是继续微语,恨恨地弯曲着脸。——“一条毒蛇吞噬另一条毒蛇,两人走的是一条路!”
阿莱莎抖索了一下。
“我不致使杀案成事实,就像现在不让它发生似的。阿莱莎,你留在这里,我到院子里去走一走,我头痛起来了。”
阿莱莎走进父亲的卧室里去,坐在屏风后面枕头旁边大约一小时功夫。老人忽然张开眼睛,长久沉默地望着阿莱莎,显然在那里思索和考虑。不寻常的惊慌忽然在他的脸上表现了。
“阿莱莎,”——他畏葸地微语,——“伊凡在那儿?”
“在院子里,他头痛。他看护着我们。”(https://www.daowen.com)
“你把小镜子取来,就在那边放着,你去取来!”
阿莱莎递给他一面放在五屉柜上,可以折叠的小圆镜子。老人照了一下;鼻子肿得很厉害,左眉额角上有一大块紫血冻。
“伊凡说什么?阿莱莎,亲爱的,我的唯一的儿子,我怕伊凡;我怕伊凡,比怕那人还厉害。惟有你一个人我不怕——”
“你不必怕伊凡,伊凡好生气,但是他会保护你的。”
“阿莱莎,那人呢?他跑到格鲁申卡那里去了!亲爱的安琪儿,你说实话:刚才格鲁申卡来过没有?”
“谁也没有看见她。那是欺骗,她没有来!”
“米奇卡打管娶她,娶她!”
“她不会嫁给他的。”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无论如何不会的……”老人喜悦得全身发颤,在这时候是好像没有人说出比这快乐些的话语来的了。他喜欢得抓住阿莱莎的手,紧紧地把它放在自己胸前。他的眼内甚至有泪水晶莹着,——“那个神像,圣母的,你拿了去,带走。我准你回到修道院去。……刚才我是开玩笑,你不要生气。我头痛,阿莱莎……阿莱莎,请你安慰我的心,做做好事,说句实话罢!”
“你还在问,她来过没有的话么?”——阿莱莎悲感地说。
“不,不,不,我相信你,另外有一件事情:你亲自到格鲁申卡那里去一趟,或是怎么样见她一面;你快详细问一问她,越快越好,用自己的眼睛猜一下;她愿意到谁那里去,我还是他?好不好?怎么样?你能不能?”
“只要我见到她,会问的,”——阿莱莎怀惭地喃声说。
“不,她不会对你说的,”——老人插上去说,——“她是一个坏蛋,她将开始和你接吻,说她想嫁给你。她是骗子,无耻的女人。不,你不能到她那里去,你不能的!”
“而且也不好,爸爸,不很好的。”
“他跑走的时候叫你去一趟,那是打发你到那里去?”
“打发我到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那里去。”
“取钱么?借钱么?”
“不,不是取钱。”
“他没有钱,没有一点钱。阿莱莎,让我躺一夜,仔细想一想,你先去罢。也许你可以遇见她……不过明天早晨你一定要到我这里来;一定要来的。我明天对你说一句话;你来不来?”
“来的。”
“你如果来,应该做出自己来的样子!自己来看我。你不要对任何人说我唤你来的,对伊凡也一句话不要说。”
“好罢。”
“再见罢,安琪儿,刚才你替我出头,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我明天要对你说一句话……不过还要想一想……”
“你现在觉得怎样?”
“明天,明天就起床走路,完全健康,完全健康!……”
阿莱莎在院里走过,遇见伊凡哥哥坐在大门旁边长椅上面:他在那里用铅笔在一本记事簿上写。阿莱莎告诉伊凡,老人醒了,神志很清,打发他回到修道院去睡宿。
“阿莱莎,我很愿意和你明天早晨见一下,”——伊凡,立起来,客气地说,——这客气对于阿莱莎甚至是完全出于意料的。
“我明天要到霍赫拉阔瓦家里去,”——阿莱莎回答,——“我也许明天还要到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那里去,假使现在遇不到他……”
“你现在还是要到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那里去么?那就是去‘问候,问候’么?”——伊凡忽然微笑。阿莱莎不好意思起来。
“刚那句呼喊,还有以前的一切,我大概全都明白了。特米脱里一定请你到她那里去一趟,传一句话,说他……唔……唔……总而言之,是‘告别’的意思,对不对?”
“哥哥?父亲和特米脱里中间一切可怕的事情将怎样完结呢?”——阿莱莎喊。
“没有法子猜出来。也许一无结果;这件事情就飘浮走了。这个女人是一只野兽。无论如何,应该把老头子留在家里,特米脱里不放进屋里来。”
“哥哥,容我再问一句;难道每个人都有权利看着别人,自己决定:谁值得活下去,谁不值得再活下去么?”
“为什么在这上面搀上值得不值得的决定?这个问题在人们的心里决定时,时常不根据价值,而根据别种比较自然的原因。至于权利一层,那末谁没有愿望的权利呢?”
“怕不是愿望别人的死么?”
“即使是死便怎样呢?为什么对自己说谎,当人们大家全这样生活着,也许还不能过另一种生活的时候?你这句话是与我刚才所说:‘两条毒蛇互相吞噬’的话有关的,是不是?那末请容我问你一句:你是否认为我和特米脱里一样能以使叶作勃流血,那就是能杀死他?”
“你怎么啦,伊凡!我的脑筋里从来没有生过这种念头!就是特米脱里我也不认为……”
“谢谢你说这句话,”——伊凡冷笑了一声,——“你要知道,我永远在保护他。然而在我的愿望里,我给自己保留着在这件事情上完全的自由。明天见罢,你不要责备我,不要把我看作一个恶徒,”——他微笑地补说。
他们互相紧紧地握手,是以前永远没有的事。阿莱莎感到哥哥首先自己向他的方面跨了一步,而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目的,一定具有某种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