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一起
阿莱莎从父亲的家内出来,怀着比刚才走进父亲家里时更甚些的失望和懊丧的心情。他的脑筋也似乎是零乱散漫的,同时他自己感到他怕将散漫联结起来,怕从今天所遭受到的一切痛苦的矛盾上面摘取综合的思想,有一点几乎和绝望相邻,这是阿莱莎的心里从来没有过的。一个主要的,运定的,无从解决的问题像一座山似的高临在一切之上:父亲和特米脱里哥哥为了这可怕的女人所生的一切事将得到什么结果?现在他自己已做了证人。他自己身临其境,看见他们两人面对在一起。然而惟有特米脱里哥哥能成为不幸的,完全而且可怕地不幸的人。有无疑的灾害守候着他。还有些别人和这一切发生关系,也许比阿莱莎以前所能想像的还多些。发生了一点甚至神秘的事。伊凡哥哥对他走了一步,这本是阿莱莎以前深愿的,而现在自己不知为什么缘故感到这接近的一步竟使他惧怕。至于女人呢?奇怪的事:他刚才动身到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那里去时,怀着过度的不安,现在却毫无所感;相反地,还自己忙着到她那里去,好像期待向她寻求指示。但是现在将所嘱托的事转达给她一层,显然已比刚才困难些:三千卢布的事情,已经完全决定,特米脱里哥哥现在感到自己是毫无希望的,至不幸的人,自然任何堕落的举动都不辞一干的。况且他也曾叫他把刚才在父亲那里所发生的一幕戏传给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听。
已经七点钟,天色发黑,阿莱莎走到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那里去。她在大街上租了一座很广阔舒适的房子。阿莱莎知道她和两位婶母同住。内中一位只是阿格菲亚·伊凡诺夫纳的婶母,就是那个在她父亲家中住着,没有学问的女太太,在她离开学校回家时同她姊姊一块儿服侍她的。另一位婶母是一位身体累重,态度庄严的莫斯科的太太,虽然也是贫寒出身。听说她们两人一切服从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伴在她身边只是为了一种仪式。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只服从自己的恩主,将军夫人。她因病留在莫斯科,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必须每星期寄两封信给她,详细报告自己的一切情况。
阿莱莎走进外屋里,请替他开门的女仆通报的时候,大厅里显然已经知道他的来到,(也许从窗里看到的,)不过阿莱莎忽然听见一阵响闹,听见女人跑步的声音,衣裳的声,也许有两三个女人跑了出来。阿莱莎觉得怪奇的是他的来到竟能引起这样的惊慌。但是他立刻就被引进大厅里去。那间屋子很大,摆设些华美而且件数极多的家具,完全不是外省的式样。有许多沙发和软凳,大小茶几;床上挂着画,桌上放着花瓶和洋灯,有许多花,窗傍甚至还放着一只金鱼缸。暮色中屋内有一点黑暗。阿莱莎瞥见在显然刚刚有人坐过的长沙发上面摆放着一件绸制的短外套,沙发前面桌上有两杯没有喝完的巧古立茶,饼干,一只水晶盆里放着蓝色的葡萄干,另一只盆放着糖果。他们在款待什么人。阿莱莎猜着他遇到了宾客便皱起眉头。但是帘子一下子举了起来,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快步走了进来,带着快乐欢欣的微笑朝阿莱莎伸出两手。就在这时候女仆拿进两支点着的蜡烛,放在桌上。
“谢天谢地,到底您来了!我整天向上帝祷告,希望您一个人来。请坐呀。”
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的美貌以前就使阿莱莎惊讶,当特米脱里于三星期以前,依照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自己的热烈的意愿,引他初次介绍相见的时候。那次会面时,他们中间的谈话不很热闹。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心想阿莱莎十分怕羞,似乎饶恕他,一直同特米脱里·费道洛维奇说话。阿莱莎沉默着。但是看清很多的事情。使他惊讶的是这傲慢的女郎的权威的举止,高傲的潇洒自如的样子,和自信力。这一切是毫无疑义的。阿莱莎感到他并不夸张。张发现她的发烧的巨黑眼很美丽,对于她的惨白的,甚至带点淡黄的椭圆形的脸应特别相称。但是在这眼睛里,正和美丽的嘴唇的曲线里一样,有一点自然可使他的哥哥剧烈的爱恋,却也许不能长久地相爱的东西。特米脱里在会面后缠住他,恳求他不要隐瞒他见到未婚妻后所取到的是何种印象,他几乎直率地把自己的意思对特米脱里表示出来。
“你同她会有幸福的,但是……也许……是不安静的幸福。”
“对呀,这样的人仍将成为这样的人,他们不会屈服于命运之前。你以为我不会永久地爱她么?”
“不,也许你会永久地爱她,但是也许你不会永远同她有幸福。”
阿莱莎说出自己的意见的时候涨红着脸,不满意自己,因为他竟循了哥哥的请求,表示出这样“愚蠢”的意思来。他在说出来以后,立刻自己觉得这意见愚蠢得可怕。而且这样权威地表示对于女人的意见也未免可羞。现在他怀着更大的惊讶,在初看跑进来的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一眼的时候,感到也许他当时是很错误的。这一次她的脸上露出不虚伪的,坦白的善意。从以前那种使阿莱莎十分惊讶的“骄傲的侮慢”里,现在只发见一种极勇敢的,高贵的毅力,和某种明晰的,有力的自信。阿莱莎初看她一眼,并且说出第一句话来,就明白她对于她如此爱恋的男人所处的地位的悲剧性,在她的方面已非一种秘密,她也许已经完全知道,根本完全知道。虽然如此,在她的脸上仍有如许光明,如许对于未来的信心。阿莱莎感到自己在她面前忽被成为正经而且故意地犯了错误的人。他一下子被征服而且迷惑了。此外,他从她说出第一句话里就看出她处于十分强烈的兴奋状态中,——也许是很不寻常的,几乎甚至近乎某种欢欣的兴奋状态。
“我所以等候您,因为我现在只有从您的一方面可以打听出一切实在的话来,——从别人那里是无论如何得不到的!”
“我来了……”阿莱莎喃声说,弄得错乱了,——“我……他打发我来的……”
“啊,他打发你来的,我早就预感到了。现在我全都知道,全都知道!”——卡德邻纳·伊凡诺夫纳喊,眼睛忽然闪出光采,——“您等一等,阿莱克谢意·费道洛维奇,我预先对您说,为什么我这样等候您。您看,我也许甚至比你还知道得多;我并不需要您那方面的报告。我需要于您的是这事件:我必须要知道您对于他个人的,本身的最后印象是什么,我需要您对我讲述,用极直爽的,不加修饰的,甚至是粗鲁的形式,(随便怎样粗鲁都行,)对我叙讲,——您自己现在,在他同您今天相遇以后,对于他和他的状况怎样看法?这也许比我自己去和他当面解释好些,而他是不愿再到我这里来的了。您明白不明白,我希望于你的是什么?现在,请问您,他打发您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情,(我也早就知道他会打发您来的,)——请您随便说话,说出最后的话来!……”
“他吩咐向您……致候,他说,再也不到您这里来……所以和您问候。”
“问候么?他是这样说的,这样表示的么?”
“是。”
“也许偶然,不经意地,说错了话,没有放上应该说的话?”
“不,他就是这样吩咐的,他叫我一定要转达‘问候’的一句话。还三次请我不要忘记了转达。”
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脸红了。
“现在请你帮我的忙,阿莱克谢意·费道洛维奇,现在我需要您的帮助?我将对您说出我的意思,而您只要对我说,我想得对不对?假使他的吩咐向我问候是偶然的,不坚持转达这句话,不着重在这句话上,那末一切都完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但是假使他特别坚持这句话,假使他特别要托您不要忘记将这问候转达与我,——这么说来,他是处于兴奋的心情之下,也许不能自持着。他有了决定,还怕那决定!他不是举着坚定的步伐离开我,却是从山上飞跃了下来。他的着重这句话也许是表示一种夸大口的意思……”
“是的,是的!”——阿莱莎热烈地证实着,——“我自己现在也这样想。”
“既然这样,他还没有丧亡!他只是处于绝望的境地,我还能救他。等一等:他没有告诉您关于钱的事情,三千卢布的事情么?”
“不但说过,而且也许还使他最受挫折。他说他现在丧失了名誉,现在已经是无所谓的了,”——阿莱莎热烈地回答,从全心灵里感到希望灌输进他的心里,也许果真对于他的哥哥有了出路和救星,——“但是,难道……您已经知道关于钱的事情么?”——他补上去说,忽然呆顿住了。
“我早就知道,知道得很清楚。我曾发电到莫斯科去询问,早就知道钱没有收到。他没有汇出去。但是我没有说话。在最后的一星期内,我打听出来,他还需要钱,……我想尽方法,只为是使他知道,应该到谁那里去开口,谁是他最忠实的朋友。不,他不愿意相信我是他最忠实的朋友,不愿认识我,他只把我当作一个女人。整个星期内,有一种可怕的烦虑磨折着我;用什么方法,使他不为了耗用三千块钱而对我羞惭?那就是说可以对别人,对自己羞惭,而不对我羞惭。他对于上帝是一切和盘说出没有羞惭的。为什么他至今还不知道,为了他,我能忍受一切?我打算救他一辈子。他可以忘记我,不把我当作未婚妻!他居然在我面前为了自己的名誉担忧!然而他竟不怕对您直说出来,阿莱克谢意·费道洛维奇!为什么我至今还够不上这资格呢?”
最后的几句话她包着眼泪说出来;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溅了出来。
“我应该告诉您,”——阿莱莎用也是抖索的声音说,——“告诉您刚才他同父亲所发生的一桩事情。”——于是讲述那出戏,讲他如何被打发去要钱,特米脱里如何闯了进打了父亲一顿,以后又特别坚持地要求他,阿莱莎向她“问候”……“于是他到那个女人那里去了”……——阿莱莎轻声补上这句话。
“您以为我不能忍受这个女人么?他以为我不能忍受么?但是他不会娶她的,”——她忽然神经质地笑起来,——“难道卡拉马助夫能永远炽烧着这种情欲么?这是欲,不是爱。他不会结婚,因为她决不嫁给他……”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忽然又奇怪的冷笑了一下。
“他也许要娶的,”——阿莱莎悲愁地说,低垂着眼睛。
“他不会娶的,我对你说!这个女郎是安琪儿,您要知道!您要知道这层!”——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忽然异常热烈地喊了,——“她是一个理想中理想的人物,我知道她能诱人,但是我知道她的性格善良,坚定,而且高贵。您为什么这样看我,阿莱克谢意·费道洛维奇?也许您奇怪我的话语,也许不相信我么?阿格拉菲纳·阿历山大洛夫纳,我的安琪儿!”——她忽然望着别一间屋子,对什么人喊起来,——“你快到我们这里来。阿莱莎来了。他是可爱的人。他知道我们一切的事情。您出来见他罢!”
“我就是在帘后等候您叫我呢,”——一个温柔的,甚至有点甜蜜的女人声音说。
帘子挑了起来,于是……格鲁申卡喜仔仔笑咪咪地走到桌旁。阿莱莎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抽刺了一下。他钉看着她,不能挪开眼睛。她,这可怕的女人,——“野兽”——是半小时以前伊凡哥哥忽然脱口说出来的。但是在他面前站着的好像看来是一个极普通,极寻常的生物,——良善的,可爱的女人,也许是美丽的,但是很像所有别的,美丽的,却是“寻常”的女人!她确乎好看,甚至很好看,——俄罗斯式的美,是使许多人倾倒的美。她的身材充分高,却比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矮些,(卡答邻纳的身材是完全高的。)她的肌肉丰满,带着柔软的,甚至似乎听不见的行动,好像也是柔软到一种特别甜蜜的程度,像她的声音一样。她走近来时,不像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那样举着勇武有力的步伐;相反地,是无声响的。她的脚在地板上完全听不到。她柔软地坐在椅上,华丽的,黑绸的衣裳发出柔软的声响,像泉水般白的,肥满的头颈和广阔的肩膀美妙地包在贵重的,玄色的,羊毛的围巾里面。她年纪二十二岁,她的脸庞恰巧形容出这个年龄来。她脸色很白,带着两朵粉色的红润。她的脸部的轮廓似乎太阔,下颚甚至有点突出。上唇是细的,下唇稍为凸出些,加倍地肥厚,似乎发肿。但是十分美丽,丰富的,深黄色的头发,深色的,貂皮似的眉毛,美妙的青灰色眼睛。带着长长的睫毛,一定会使最冷淡和心神不属的人,甚至在人群里,游艺会上,众人践踏之间,也必止步在这人面前,永久记住她。在脸部上最使阿莱莎惊讶的是那种孩子般的,坦白的表情。她像孩子似的看人,像孩子似的表示欣悦,她真是“喜仔仔地”走到桌旁,似乎现在就在期待着什么事情,怀着孩子气的,极不耐烦的,信任的好奇心。她的眼神可以使心灵欢欣,——阿莱莎感到这一层。她的身上还有一点他不能,也不会加以理解,且也许是无意识地传给他的。那还就是那种温柔,行动的柔和,这些行动像小猫一般的无声无响。然而她有一个强健,丰满的躯体。围巾里露出广阔肥满的肩头,高耸而还十分年青的胸脯。这躯体也许暗示着米罗委纳司女神(Venus fo Milo)的模型,虽然现在已具有一点过大逾恒的比例,——这是可以预先感到的。俄国的女性美的行家,看着格鲁申卡,能够无错误地预言,这个新鲜的,还年青的美,到了三十岁的时候,将丧失和谐,消失了去,脸变成肥肿,眼端额上将很快地发现皱纹,面色变得粗糙,也许发紫,总而言之,那是刹那间的美,飞飘的美,是一切俄罗斯女人时常遇到的。阿莱莎自然没有想到这层。但是他虽然着了迷惑,却还是怀着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似乎怜惜似的自己询问:她为什么这样拉长话腔,不能自然地说话?她这样做法,显然在这字音和话语的拉长和勉强甜蜜的腔调里,发见了美。这自然只是不良兴趣的不良习惯,证明她受了低级的教育,和从孩提时起庸俗地理解到的对于礼貌的见解。但是这语气和说话的腔调,在阿莱莎看来,和那种孩子般天真的快乐的脸部的表情,和那种静谧的,像婴孩般幸福的,眼睛的光辉,是互相矛盾到近乎不可能的地步!卡答邻那·伊凡诺夫纳立刻把她放在阿莱莎对面的沙发上面,好几次欢欣地吻她的嘻笑的嘴唇。她好像恋上她了。
“我们初次相见,阿莱克谢意·费道洛维奇,”——她狂喜地说,——“我想认识她,看见她,我想到她那里去,但是她依从了我最初的愿望就自己先来了。我早就知道我同她可以解决一切,解决一切的!我的心得了预感。……有人劝我不要做这步骤。但是我须先感到了结果,并没有错误。格鲁申卡对我解释了一切,她的一切的用意;她像善心的安琪儿从上飞下,带来了安谧和喜悦……”
“您竟不轻视我,亲爱的,高贵的小姐”——格鲁申卡像唱歌似的拉长着调子说话,还带着和爱的,快乐的微笑。
“您不应该对我说这种话,你这女魔术家,你这美人儿!能轻视您么?我更吻您的下唇一次。您的嘴唇好像发肿,现在让它再肿些,再肿些,再肿些,……您瞧,阿莱克谢意·费道洛维奇,瞧着这样的安琪儿,真是心里快乐出来……”——阿莱莎脸红,发出看不出的,微细的抖索。
“您宠爱我,亲爱的小姐,也许我不配消受您的爱霭。”
“不配!她不配么?”——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又热烈地喊了,——“您要知道,阿莱克谢意·费道洛维奇,我们是理想家的头脑,我们是自作主张的,骄傲里透出骄傲的小心儿!我们高贵,我们宽宏,阿莱克谢意·费道洛维奇,您知道不知道?我们只是不幸。我们太快就准备对于也许没有价值的,或轻浮的人作任何牺牲。也有这么一个军官,我们爱上了他,我们把一切供献给他,那是很久,五年以前,但是他忘掉了我们,他结婚了。现在他的妻子死了,写信来说要到这里来——而且您须知道,我们只爱他一个人,直到现在只爱他一个人,一辈子爱着!他一来,格鲁申卡又将有幸福,而这整整五年她是不幸的,但是谁能责备她,谁能以取得她的恩惠自夸?只有那个缺腿的老商人,——而他不过是我们的父亲,我们的知己,保护人。他当时遇见我们,正当我们处于绝望和痛苦之中,被我们所爱的人遗弃的时候……她当时竟想投水自杀,是那老人救她的,救她的呀!”
“您真是会替我辩护,亲爱的小姐,您对于一切事情都是这样匆匆忙忙的,”——格鲁申卡又拉直着调子说。
“是我辩护么?是不是该由我们来辩护,我们还敢辩护么?格鲁申卡,安琪儿,请你伸手给我,你瞧一瞧这只肥肥的,小小的,美丽的手,阿莱克谢意·费道洛维奇;你看那只手,她取来了幸福,她使我复活,我现在要吻它,手背,手掌,这样,这样,这样!”——她似在欢欣中三次吻着格鲁申卡确极美丽的,也许太肥胖的手。格鲁申卡伸出手来,挂着神经质的,响亮的,美妙的浅笑,注视这“亲爱的小姐”的行动,她对于她的手被人家这样吻着显然感到愉快。“也许,欢乐太多些,”——阿莱莎的头脑里闪出这念头。他脸红了。他的心一直似乎特别地不安。
“你当阿莱克谢意·费道洛维奇面前这样吻我,亲爱的小姐,你真是使我十分感到羞惭。”
“难道我想羞你么?”——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有点奇怪的说,——“唉,亲爱的,你真是误解我了!”(https://www.daowen.com)
“你也许也是不十分了解我,亲爱的小姐,我也许比你面前的那个样子坏得多。我心里是坏的,我喜欢自作主张。当时我把可怜的特米脱里·费道洛维奇迷住,只是为了嘲笑嘲笑而已。”
“现在你可以救他。你已经答应。你可以使他醒悟,你可以对他直说,你早就爱着别人,现在那人正向你求婚……”
“不,我并没有答应这句话。你自己对我说这一切,我并没有答应。”
“这么说来,我没有了解你的意思,”——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轻声说,脸上似乎有点发白——“你答应过……”
“不,安琪儿小姐,我一点没有答应过你什么事情,”——格鲁申卡轻声而且安静地插断话头,照旧带着快乐和天真无邪的神情。——“高贵的小姐,现是你看得见,我在你面前是一个如何劣性和自作威风的女人。我想怎样做,便怎样做。我刚才也许答应过你的,现在又想:也许他,米卡忽然又使我喜欢起来,——他已经使我喜欢过一次,甚至喜欢了几乎一个钟头。也许我走出去,立刻对他说,让他从今天起就留在我的家里……我真是没有常性的人……”
“你刚才说的……完全不是那话……”——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勉强微语着。
“喂,那是刚才,但是我的心是温柔的,愚蠢的。只要想一想,他为了我受了多少罪!我忽然回家后,怜惜他起来,——那时便怎样呢?”
“我料不到……”
“唉,小姐,您对待我真好,您真是高贵。您现在也许要不爱我这傻女人,为了我这样的脾气。请您给我可爱的手,安琪儿小姐,”——她温柔地请求,似乎怀着崇拜的神情,握住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的小手。……“亲爱的小姐,我现在握住您的手,也要像您对我那样地吻着。您吻过我三次,我应该吻您一千次,才算清账。就这么办罢。以后听上帝的指示,也许我将做您的完全的奴隶,愿意像奴隶似的侍候您,让上帝怎样决定,便怎样,我们互相用不着有什么预先约定的话!您这可爱的小姐,你这使人不可置信的美人儿!”
她轻轻地把那只手端近自己的唇边,确乎是怀着一个奇怪的用意;就是用接吻“算清欠账。”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并没有挣脱手;她带着畏葸的希望倾听格鲁申卡最后那句很奇怪地表示出来的,愿意“奴隶似的”侍候她的话。她兴奋地望着她的眼睛:她在那只眼睛里看出同样坦白的,信任的表情,同样明朗的快乐……“她也许太天真烂漫了”——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心里闪出了希望。格鲁申卡似乎在欣赏着“可爱的小手,”慢吞吞地把它端近自己的唇边。但是那只手到了唇边的时候,她忽然迟留了两三秒钟,似乎在那里思索什么事情。
“您知道不知道,安琪儿小姐,”——她用温柔,甜蜜的声音,忽然拉长着调子说着,——“您知道怎么样,我就不来吻您的小手。”她发出异常快乐的,轻小的笑声。
“随您的便……您怎样啦?”——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抖索了。
“请您留着这个做纪念,那就是您吻过我的手,而我没有吻您的手。”——她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一点光亮,她可怕地钉看着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
“无礼的女人!”——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忽然说,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事情,满脸通红,从座位上立起来。格鲁申卡不慌不忙地立起身来。
“我立刻转告米卡,您怎样吻我的手,而我完全没有吻你。他真要笑得不开交呢!”
“贱人!滚!”
“哎哟,真可羞,小姐,真可羞,这在您的方面甚至太不雅观,说出这样的话来,亲爱的小姐。”
“滚出去,出卖身体的畜生!”——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吼叫起来。——在他的完全变色样的脸上,一切的线条全都抖动了。
“真是出卖的。您自己姑娘家在黄昏的时候跑到男人家里取钱,自己送上门去出卖自己的美貌,我是知道的。”
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喊了一声,想奔到她身上去,但是阿莱莎用力阻止她:
“不要走一步,不要说一句话!您不要说话,不要回答。她会走的,立刻会走的!”
在这当儿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的两位亲戚听到喊声跑进屋里来,女仆也跑进来了。大家全奔到她的身傍去。
“我就走,”——格鲁申卡说,从长沙发上取了短外套,——“阿莱莎,亲爱的,送我一下!”
“您快出去罢!”——阿莱莎在她面前合着两手求她。
“亲爱的阿莱莎,送我一下!我在路上要对你说一句很好听,很好听的话!我是为了你,阿莱莎,才闹出这场戏来的。送我一下,宝贝儿,以后你会喜欢我的。”
阿莱莎摇摆着手,转过身去。格鲁申卡明朗地笑了一声,从屋里跑出去了。
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发作了歇司底里病。她呜咽着,痉挛攻击着她。大家在她身边忙乱起来。
“我警告过你的,”——大婶母对她说——“我拦阻你走这个步骤!你不知道这类东西的性子,这女人听说比什么人都坏……你是太任性了!”
“她是一只老虎!”——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喊,——“为什么拦阻我,阿莱克谢意·费道洛维奇,我要打她一顿,打她一顿!”
她没有力量在阿莱莎面前压制自己,也许不愿意自行压制。
“应该把她鞭打,送到断头台上,交给刽子手,当着众人面前……”
阿莱莎退到门旁。
“但是上帝!”——卡答邻纳·伊凡诺夫纳忽然喊,摇摆两手,——“他呢!他是多么不诚实,多么不人道!他竟对这东西讲那件事情,在运定的。永远可咒诅的那天所发生的事情!‘送上门出去卖美貌,亲爱的小姐!’她竟知道了!你的哥哥真是混蛋,阿莱克谢意·费道洛维奇!”
阿莱莎想说什么话,但是没有找出一句话来。他的心缩紧到痛楚的地步。
“您走罢,阿莱克谢意·费道洛维奇!我觉得羞耻,我觉得可怕!明天……我跪着哀求您明天来一趟。您不要责备我,饶恕我,我不知道还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阿莱莎似乎摇幌不定似的走到街上。他也想和她那样地哭。一个女仆忽然追上前来。
“小姐忘记霍赫拉阔瓦太太的信转交给您,它从午饭的时候就放在我们那里。”
阿莱莎机械地收下一只玫瑰色的小信封,近乎不自觉地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