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世代代的天空下
在现代的天空中运转的诸多行星,总是以一种特殊的星座样貌,映现在个体的灵魂之中;小说人物的处境、人物存在的意义正是透过这星座而定义的。
布洛赫谈到埃施,突然将他比作了路德[2]。这两个人都属于反叛者(布洛赫对此做了漫长的分析)。“埃施跟路德一样都是反叛者。”通常我们会到一个人物的童年去寻找他的根源。埃施的根源(我们始终不会知道他的童年)在另一个世纪。埃施的过去,就是路德。
为了能够把握帕斯诺夫这个穿制服的男人,布洛赫把他放在漫长的历史进程当中,在这个过程里,世俗的制服取代了神父的长袍;刹那间,现代的天穹出现在这位可怜军官的头顶,豁然照亮了天穹下的全部疆界。
在布洛赫的作品里,人物并不是以无法模仿且短暂出现的独特性来构思的,也不是以注定要消失的瞬间奇迹来构思的,而是宛若一座搭建在时间之上的坚固桥梁,路德和埃施,过去和现在,在此相遇。
在我看来,布洛赫在他的《梦游者》里预示着小说未来的可能性,而他所凭借的,与其说是他的历史哲学,不如说是这种新的看人的方法(在世世代代的天穹下看人)。(https://www.daowen.com)
在布洛赫光芒的照拂下,我读着托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这部小说关心的不仅是一个名叫阿德里安·莱弗金的作曲家的生命,同时也俯身探视了数个世纪的德国音乐。阿德里安不仅是一位作曲家,他更是完结了音乐历史的作曲家(他最伟大的乐曲就叫作《末世启示录》)。他也不仅是最后一位作曲家,他同时还是浮士德。托马斯·曼眼看着他的国家一天天成为恶魔(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写了这部小说),他想到这个德意志精神化身的神话人物与魔鬼缔结的契约。他的国家的所有历史突然涌现,宛如单一人物的一场冒险:浮士德一个人的冒险。
在布洛赫光芒的照拂下,我读着富恩特斯的《我们的土地》,书中将整个西班牙的伟大冒险(欧洲的和美洲的)放进一个难以置信的错杂之中,一个难以置信的梦的变形之中。布洛赫的原理——埃施像是路德——在富恩特斯这里变成更彻底的原则:埃施就是路德。富恩特斯把他的方法的关键告诉我们:“需要许多人的生活来构成一个人物。”灵魂再生的古老神话体现为一种小说的技巧,让《我们的土地》变成一个巨大而怪异的梦,在这梦里,历史总是由不断转世再生的同一批人物所创造,所经历。同一个路德维克,他在墨西哥发现了当时仍不为人知的一片大陆,几个世纪之后,在巴黎,他又跟两个世纪前当过腓力二世情妇的那个塞莱斯汀相逢,等等。诸如此类。
正是在终结的时刻(一次恋情的终结、一生的终结、一个时代的终结),过去的时光会以整体的面目突然显露出来,明亮清晰、形式完整。对布洛赫来说,他的终结时刻是胡格瑙,对托马斯·曼来说,是希特勒。对富恩特斯来说,是两个千年之间神话的边界;从这个想象的瞭望台看去,历史——这个欧洲的畸形怪胎,这个滴落在纯洁时光上的污点——看起来仿佛已经结束,被人遗弃,孤零零的,而且一下子变得这么素朴、这么感人,跟一则个人的小故事一样,人们第二天就会把它忘了。
其实,如果路德就是埃施,那么从路德到埃施的故事发展也不过就是传记罢了,这传记写的只有一个人:马丁·路德-埃施。而整个历史也只是几个小说人物(一个浮士德、一个唐璜、一个唐吉诃德、一个埃施)的故事,这些人物曾经一同跨越欧洲的世世代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