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我再说一遍:如果直到现在,佚名作者似乎还没有受到实际上应受到的敬重,那么,全是我的过错。人们不应让他代人受过。

我只发现了佚名作者的著作残稿,而且只从他的残稿中选出这几篇公之于众,难道他应该对此承担责任?为了展示自己最突出的优点,佚名作者也许会选择完全不同的篇章,如果说他还不至于禁止别人任何形式的选刊的话。

就一部庞大而复杂的机器而言,哪怕最细小的零件也是针对唯一的巨大效用计算好的,人们怎么可能展示它的样品?也许可以展示一个图样、一个模型。谁曾将一个钟摆或者平衡轮、一副发条或者一个齿轮当成钟表的样品展示出来?

我深切感到,从这一观点看——只能从这一观点看,我最好还是将我选出的东西留在家里。可是,为什么我按捺不住?因为我当时还没有感觉到这一点?抑或因为这些选择本身的精美诱惑着我?

如果要我讲真话,我会说,是由于后一原因。我展示了一个齿轮、一副发条,但不是作为一个钟表的样品,而是作为其同类的样品。这就是说:我的确认为,即便就这些选载的残稿所涉及的个别题目而言,还不曾有比这些残稿写得更好、【364】更深刻的东西。我的确认为,关于复活史,除了这个残篇,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曾如此详尽、如此细心地揭露过福音书作者们的大量矛盾——我认为这是真正的矛盾。

我过去这么认为,现在仍然这么认为。我因此就完全与佚名作者的意见一致了?我所追求和正在追求的,因此就是他曾经追求过的了?

根本不是!我承认前提,但否认推论。

我承认前提,因为,经多次尝试真诚地不予承认之后,我确信,所有福音书和谐说实在令人失望。关于这些和谐,一般而言,我相信我可以根据它们以之为基础的规则,绝对无一例外地使所有和每一个对同一事件的不同叙述达到大体一致。历史学家们只是在主要方面达到一致,而我们的福音书和谐论者们(evangelischen Harmonisten)的方法却面对着所有其余的难题。人们不应把这些难题设想得过于紊乱,我很快就会使它们条理清楚,并用某一位著名和谐论者的方法来证明我每次处理它们的方法。

然而,我否认佚名作者的推论。谁曾允许在世俗历史中进行这种推论?假若李维[5]和波利比乌斯[6]、狄奥尼修斯[7]和塔西陀[8]分别以不同的细节记叙同一事件、同一次会晤、同一场围城之战,以致这人的细节描述足以证明另一个人的细节描述全系谎言,难道人们因此就可以否认他们一致承认的实际存在的事件本身?难道人们就不敢相信这一事件了?面对种种细节描写中那些相互抵牾的差异,难道人们必须像对付好斗的公羊那样,挖空心思想出种种手段和方法将它们关进狭窄的圈里,使它们不得不停止相互打斗?【365】

这便是我们对福音书作者们的记载之和谐解释的真实描绘!可惜呀,公羊们始终好斗,头和角始终相互抵牾,它们相互磨擦、挤来挤去。唉,随它们去吧!在狭窄的圈里,互不相让的公羊的数量恰恰还可以让有忍让性、相互一致的山羊挤进去,这就够了。

呵,这奇妙的和谐一致!没有这种骚动的、七颠八倒、冲来撞去的和谐,李维和波利比乌斯、狄奥尼修斯和塔西陀就不成其为可信的历史学家了?

“开玩笑!”——自由、坦率的读者想,他不愿让小小的诡辩夺去自己对历史的利用和兴味。“开玩笑!迈步时扬起的灰尘与我何干?他们不都是人吗?在这里,这人或那人的记载不如第三个人的好!在这里,也许这人信笔挥洒,没有可靠的权威为依据,只是想当然,只是他尽可能地揣测!这种细节描写对他是必要的,他得有一个徐缓过渡,他要完整地表现一个时代。于是,他就写成现在的样子!难道我可以要求相同的步伐也得扬起相同的灰尘?”

我认为,凡稍微熟悉人性的局限和历史学家职业的自由、坦率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善良的人、被说服了的好人呵,你要为此祈祷、为自己祝福!我不知道要求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该具有哪种可靠性——哪种直至秋毫之末的可靠性!难道你不曾读过一个历史学家[9]——最严谨、准确的历史学家之一所说过话?Neminem scriptorum,quantum ad historiam pertinet,non aliquid esse mentitum(就历史而言,没有哪位作者不曾作出过某种错误论断)。这当然不是指完整的事件,不是指整个的事实,而是指细节——叙事的语流也许完全不由自主地从他的笔端裹挟而出的细节。哪位历史学家手头必须握有所有这类细节的证据?倘若如此,他何时才能写满一页?就这类细节,诺尔德伯格[10]指责伏尔泰(Voltairen)虚构千百种【366】谎言;不过,伏尔泰成为喜欢虚构的历史学家(zum romanhaften Geschichtsschreiber),绝非由于这一原因。人们如此吹毛求疵,也许可以拼凑一份年谱,却绝写不出真正的历史。

既然我们如此率直宽容地对待李维和狄奥尼修斯、波利比乌斯和塔西陀,并不追问他们每一个字是否属实,为什么不可如此对待马太和马可、路加和约翰?

我曾表明自己的看法,马太和马可、路加和约翰靠圣灵的亲切推动而写作,这一长处在这里并不起什么作用。谁肯定这种作用,不过只是透露出自己为何如此:他并不关注复活史的可信性——这种可信性大概要忍受福音书作者不可消弥的矛盾,而是关注他一度从神灵论(Theopneustie)那里吸取的概念;总之,他不关注福音,而是自己的教义。

然而,即便承认这些最生僻的神灵论概念,我也敢于证明,如果福音书作者们获得的是关于复活时发生的细节的种种相互矛盾的信息(他们很容易得到这类信息,甚至几乎不可能不如此,因为,事后很久他们才动笔写作,只是极少数情况属亲眼所见,甚至根本没有亲眼见到任何情况),我要说,这些相互矛盾的信息也必然是圣灵留给他们的。

这位惟正统论者(Orthodoxist)——(而非正统派【Orthodox】,正统派站在我这一边。而且,最先区别正统派与惟正统论者的,并非我本人)——这位惟正统论者(【译按】指教长莱斯)自己也说,圣灵的智慧让表象上的矛盾流入福音书作者们的记述,这并无不当之处,而是为了让他们尽可能少陷入过分明显的和谐一致所引起的似乎相互约定的嫌疑。

说得好!可是,为什么只有表象上的矛盾?事实上,哪怕只使用表象上的手段,圣灵就足以让人不去注意福音书作者们所涉的嫌疑了!什么是表象上的矛盾?难道不就是最终消融于最完美的和谐一致之中的矛盾?于是,重又出现圣灵要避免的完美的和谐一致,因为它带有强烈的相互约定的意味。可以说,整个区别只【367】是,福音书作者们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很善于掩饰自己的约定。他们使自己的叙述纷乱、繁芜、残缺,这样看起来,他们似乎就不是按事前的约定写作的了。但是,他们使纷乱、繁芜、残缺恰到好处,使矛盾不致成为自己的负担。我们的下一代心里想,当然还可能进一步探察,弄明白所有这些小溪是怎样从一个源头流出来的;不过,他们会由于我们叙述的迷宫般结构而放弃探察。既然这类探察不可能,人们便一定会找到线索通向我们的迷宫,而这一隐而未露的一致性将成为我们的真实无欺的新证明。(https://www.daowen.com)

我敢以自己一百万年的幸福打赌,福音书作者们没有这么想过!然而,某个人也可能想到这一招——有人必定认为,这类东西可能奏效。除了我们精巧的和谐说,还有什么东西更显而易见地使人如此奇想?

难道人们不应首先考察一下,在整个浩瀚的历史中是否能够碰上哪怕一个例证,说明一个事件在经由多个既没有从共同的本原取材、也不是依次相袭的人叙述时(如果他们要描写一个相像的、我们所看到的用以修饰复活史的细致情况的细节的话)没有最明显、最难以消除的矛盾?我没有遇到任何人能向我指出哪怕一个这样的例证。只是人们应当牢记这个条件:由多个既非从同一本原取材、也不是依次相袭的人叙述。——我像确信自己的存在那样确信,这样一个例证不可能存在。

既然在整个浩瀚无限的世界历史上从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不可能有这【368】样一个例证,人们为什么要认为,据说福音书的作者们恰恰向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例证?

因为圣灵推动了他们?就因为如此?——因为陷于谬误的当然是可怜的人,而非圣灵?就因为如此?

不,绝非由于这个缘故!——因为,圣灵为了表明自己是其所是,绝不可能去求助于可能属于最狡猾的卑劣把戏的效用之类的东西,哪怕只是可能属于诸如此类的东西。并非埃及的巫师们能够仿效摩西做的事(参《出》7,11)——不论他们是真正能够做,还是表面上能够仿效去做;毋宁说,摩西独自能够做的事加强了自己的使命。

据我所知,还不曾有哪位正统学者想到,圣灵的推动使福音书作者们成为无所不知的人。这就是说:凡福音书作者们在这种推动以前所不知道的,即便在这种推动之下和之后,他们也不知道。可见,既然通过圣灵的推动他们并没有知之更多,他们也不会知之更深,因为,人们不可能更深地知道某种东西,如果对它没有知之更多的话。很清楚的是,我们产生错误判断,只是由于我们占有的认识根据不充分——由于没有真实的认识根据,我们便用假想的根据应急。

圣灵仅仅促动这样的人去写作:这人所具有的误解最少、最微不足道;圣灵仅仅特别盯住这样的人的写作:他从不曾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对发生的事件无关紧要的误解与自己的条条框框非扯在一起;仅仅如此,圣灵的作用也就够了。健康理智即便对此感到不满足,也会很快得到许多,以致宁愿不再要求有任何东西了。基于这种理智,人们可以说,除了所谓正当的信仰者(Rechtgläubige)外,谁都不曾造成过更多的非信仰者(Ungläubige)。

可是,新的宗教基于当时对基督复活的信念,这种信念又必然基于亲眼所见的人的可信性和一致认识。如今,在生活于现在的人当中,我们已经没有这类亲眼所见的人了,只有记载这些目击者的证言的历史学家。在这些历史学家的记载中,【369】只可能不加篡改地保存着关于这些目击者的证言的一般结论。可是,如果关于基督复活的信念现在只是建立在目击者们的证言的那种结论之上,而不可能同时建立在历史学家们关于这些证言的完全一致的记载之上,我们的这种信念因此就没有充分根据了吗?——作为生活于当今的人,我们真可谓时运不佳呵!

尽管如此,我却更倾向于认为,作为生活于当今的人,我们的时运即便在这一点上也比生活于亲眼所见的人还活着的时代的人更好,因为,目击者不在,反而使我们靠目击者们不可能有的东西得到丰厚的补偿。亲眼所见的人只拥有基础本身,在这个基础之上,他们依赖对基础的可靠性的确信敢于建立一座大厦,我们却拥有耸立在我们之前的这座大厦本身。——仅仅为了确信自己的房子基础良好,就好奇地在这房子的基础中乱翻腾,哪个傻瓜才会这样干?当然,房子必须建起来,在这里和那里建起来。但是,房子的基础良好,我现在已经知道,因为房子已经存在了这么久,我比那些亲眼看见奠定基础的人更确信这基础的品质。

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个比喻,它当不致有什么害处。假定以弗所的狄亚娜神殿(der Tempel der Diana zu Ephesus)仍然辉煌庄丽地兀立于我们眼前,从古老的记载中我们得知,它是建立在木炭构成的基础之上的;人们甚至知道建议采用这种奇特基础的人的名字。一种由木炭构成的基础!由腐朽、易碎的木炭构成的基础!姑且不说;我甚至知道,泰奥多勒斯[11]曾就此作过并非不恰当的评论,他说,木炭一旦被除去其木质天性,便会经受住潮湿的侵蚀。在有着这种可能的先验推断(dieser wahrscheinlichen Vermutung a priori)的情况下,不同的作这种推断的人就木炭本身不能取得一致意见——普林尼[12]说过,这是油橄榄木炭,保萨尼阿斯[13]认为是桤木炭,维特鲁维尤斯[14]则断言是橡树木炭,我是否因而就得怀疑这整个的历史性建筑呢?啊,那些可怜的蠢人哟!他们将这种矛盾——这种实在的矛盾——看得如此重要,于是非要从20【370】个地方掘开基础,仅仅为了取出一块木炭,自以为从其已被火烧得模糊不堪的纹理中还可以辨认,它本是油橄榄还是桤木或橡树!啊,那些可怜的愚蠢如猪的人哟!他们宁可为木炭模糊难辨的纹理争论不休,也不愿欣赏那完美、匀称的伟大神殿!

我赞赏耸立于地上的,不喜欢深藏于地下的!亲爱的建筑师,请原谅我:关于深藏于地下的,我只愿知道,它质地精良而牢固,其他一概不感兴趣。深藏于地下的(基础)承载着,承载了如此长久。迄今没有一堵墙、一根柱子、一扇门、一面窗户松动变形;这种保持原貌的情况自然有力地证明了基础不曾有任何变化。但基础并未因此就等于整体之美——正是这整体之美,才是我的目光流连所在,也正是由于这整体之美,我才歌颂你——亲爱的建筑师!我要歌颂你,哪怕这美的整体根本没有基础,或只是耸立在肥皂泡之上!

人竟是如此不愿意为自己眼前所拥有的东西感到知足!通过宣讲基督复活的布道,基督教战胜了异教和犹太教,这种宗教已经在此:可是,这种布道的可信性在当时不也没有达到足以战胜其他宗教的程度吗?难道我应该相信,宣讲基督复活的布道之所以在当时并不足够可信,是因为我现在不再能证明它完全可信吗?

基督及其弟子们藉以创立宗教的奇迹也如此。也许,关于奇迹的记载充满疑点、如此可疑。但奇迹并不是为了我们这些生活于现在的基督徒发生的呀;只要奇迹具有它应具有的令人信服的力量,这也就够了!奇迹曾具有这种力量,现在仍然继续存在的宗教本身便是个奇迹,这个奇迹便证明了奇迹的力量。奇迹般的宗教必须使其在创建之初传说发生过的奇迹极有可能如此(wahrscheinlich)。可是,要在这些奇迹的历史的极有可能性(die historische Wahrscheinlichkeit)之上奠立宗教的真理,据说就得经过正确的思考,哪怕只是经过了聪明(klug)的思考!——恕我坦率直言!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作如此正确、聪明的思考,我的理智就算完了。这是我的理智现在告诉我的。如果我一度有另一【371】种理智,我就从来不曾有过理智。

基督及其弟子们所行的奇迹是脚手架,而非建筑物。脚手架将随建筑物的竣工而拆除。那种自以为可以仅仅从已被拆除的脚手架证明自己的非凡才能的人,必然很难对建筑物本身产生兴趣,因为,古老的建筑估算令人猜测,一个如此卓越的大师必然像属于建筑物那样也属于脚手架。也许可能吧!不过,我可丝毫不愿承担风险搞这种猜测,更不愿让这种关于脚手架的偏见妨碍我按优美建筑的公认规则考察建筑物本身。

人们什么时候才会不再将不啻为整个永恒的东西系于一发之上!不,经院教义学(die scholastische Dogmatik)从没有给宗教造成如此深的创伤,如今,历史的圣经诠释学[15]却天天为它制造这种创伤。

不是么?通过历史可以证明一条谎言是毋庸置疑的,这难道不是真的?我们的理智和历史都没有为我们提供理由去怀疑的千千万万的事物,在这类千千万万的事物中,可能混杂有不曾发生过的事情,这难道不是真的?无限多的事实——曾经是真实的、无可争议的事实,可是,历史为此给我们留下的证据却极少,也不重要,以致我们不能轻易地相信它们真的存在,除非我们不顾事实,这难道不是真的?【372】

这难道不是真的?——当然,如果这是真的,基督宗教的真理的一切历史性证明又在哪里?——不管它们在哪里!假若它们最后重又被放进50年前它们曾在其中存放过的武库的角落[16],那真是极大的不幸!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