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小的请求
牧师是一类人,图书馆管理员又是一类人。他们的称谓并不像其义务和职责那样听起来有如此大的差别。
我总是想,牧师与图书馆管理员的关系,犹如牧人与草类学者。
草类学者登高山探深谷,穿森林过草地,为的是寻找林奈(【译按】Karl von Linnee,1797-1778,瑞典植物学家)尚未命名的小草。每当发现一种小草,他内心多么高兴呀!至于这新的草种有毒还是无毒,才不理会呢!他心中想的是,即便这毒汁没有用处(谁又说它毫无用处呢?),让人知道它毕竟有益。
但是,牧人却只认识牧场的草,他只珍惜和爱护羊群最爱吃和最便于吃到的草。
我们也如此,可敬的人!我是藏书的看管者;我不愿成为守护禾草的狗[3],虽然我也不是为每匹饿马添草料到槽里的马夫。在托付我收藏的珍贵书籍中,一旦我发现某种我认为尚未为人所知的书,我便公之于众。首先登记在我们的目录中;然后,根据我的了解,它有助于填补这一或那一空白,纠正【436】这一或那一说法,而且坦白地讲:我丝毫不考虑某人认为它重要,还是某人认为它不重要,让这人获益还是让那人受损。有益和有害,都是些相对的概念,正如大和小。
相反,您,可敬的人,评价一切文献时,您只根据它对您的教徒群可能产生的影响,您宁可因过分小心而惶惶不安,也不愿因大意而有所疏失。至于某种东西已为人知抑或不为人知,于您何干?哪怕它可能激怒被托付给您进行宗教监护的最幼小的人当中的一个(参阅《太》18,6;《路》17,2;《可》9,42)。
很好!我为此对您表示赞赏,可敬的人。既然我为您履行自己的义务而赞赏您,您就不应为我履行自己的义务或者说为我自以为在履行自己的义务——反正都一样——责骂我。
假若您曾哪怕些微参与公开介绍已知的残稿,您便会在您的死亡时刻[4]临近以前颤抖不已。——我也许会在我的死亡时刻之中颤抖,但在我的死亡时刻临近以前绝不会颤抖,尤其不会因为我做了理智的基督徒现在希望做的事而颤抖;这正是古代亚历山大城、恺撒利亚城[5]、君士但丁堡的图书馆管理员处理克尔苏斯、弗朗托、波菲利[6]的著作时想做的事,假若他们当时能够做到的话。谈到波菲利的著作,一个对此类事物颇为理解的人说,现在某些宗教的朋友乐于把他看成一位虔诚的教父。
可敬的人,我可并不希望您会说:“那些古代宗教的敌人的著作自然值得较为仔细地保存下来。但是,保留那些在一千七百年之后仍然讲不出什么新内容的现代敌人的著作,又有何用?”没有听到它们讲些什么,谁又知道它们有没有用?我们后代中谁会在没有看见这些著作的情况下相信它们是异说呢?关于这些,我坚信,世界和基督教将如此长久地存在下去,所以,基督降生之后最初两千年的作者们就宗教所写的著作对于世界之重要性,将恰如最初两百年的作者现在对于我们的重要性。【437】
基督教迈着它永恒的徐缓步伐行走着,遮蔽的蚀相不会使行星脱离自己的轨道。然而,基督教的宗派正是基督教的蚀相,这种现象之所以能够长盛不衰,无非因为太阳、行星和观察者静止在同一点上时产生了整个大自然的停顿现象。愿上帝保佑,我们不要看到这一停顿现象!(https://www.daowen.com)
所以,可敬的人,您至少应稍欠严厉地谴责我的行为:我以我足够的诚意不仅要挽救很大程度上具有非基督教性质的残稿,而且也竭力使贝朗瑞的一篇很大程度上具有基督教性质的文章免于灭亡,并使之重见天日[7]。
但这还不是,可敬的人,我要向您提出的请求。对某些人,我绝不请求我无论如何没有权利要求他们做的事。当然,您可以随意对待这个请求。
我真正请求的,正是那种您不可能对我表示拒绝的请求。您冤枉了我;一个诚实人最关心的莫过于改正他不愿做而又做过的冤枉人的错事。
您冤枉我是因为,您不幸妄加评论我写的一段话,完全不顾它所在的语境。您的头脑过热而又欠清醒。对此我要用一个譬喻来解释。
如果一个车夫驾一辆载重的马车陷进没有基础的泥路,在多次力图摆脱窘境失败后,车夫终于说,要是所有挽索都断了,[8]我就不得不卸车了。假如从车夫说他要卸车这句话推断,他的意思是想尽量将最不中用的一拉即断的缰绳系在前辕,以造成卸车的充足理由,这公道吗?假如托运者出于这一理由要求车夫赔偿一切损失,甚至包括表面上看不到的很可能是包装人造成的内在损失,岂不毫无道理?【438】这车夫就是我,托运者便是您,可敬的人。我曾说过,人们即便一时不能消除理性一再对圣经提出的所有异议,宗教仍然不可动摇地、健康地存留在那些从基本宗教真理获得内在情感的基督徒心中。为支持这一观点,我写下了那段后来不得不忍受您的如此粗暴引申解释的话。据称,我曾说过,对圣经提出的异议是绝对不可回答的;回答全属徒劳。据称,我劝说神学家尽早使用基督徒这个最后的、无谬误的庇护所,以便让一个软弱而又爱说大话的敌人能够尽快占据地盘。
这并非对我的看法的真实表述,可敬的人。尽管如此,您也不可能蓄意如此错误表述我的看法。您出于对您自以为受到我攻击的善良事业的确信而太易动感情了:您太急躁了。
凡事最易于操之过急的可敬的人并非最坏的人。因为,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同样时刻准备承认自己操之过急;承认了的操之过急,往往比深思熟虑的无谬误更富于教益。
所以,我在期待着,可敬的人,您不致让您的《志愿者论坛》的下一期缺少一则同样称得上是志愿的声明;从内容上,最后当然还应提到一个观点,在这一观点之下,我那段受到您攻击的话是完全无辜的;您忽略了这个观点;您不再有任何理由不把这个被忽略了的观点——在您被我引向它以后——看成我曾坚持的观点。
只有这样一则声明才能够打消您——可敬的人——似乎想就我的意图传布的怀疑。只有在发表这则声明之后,我才会愿意重新听听您可能想到的针对我提出的其他看法。如果没有这样一则声明,可敬的人,我只好随您写什么,正如我【439】听任您布道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