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8)
既然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那时基督宗教已经广为传布,那时,基督宗教已经征服众多灵魂;尽管如此,那时,关于基督宗教还没有就一直流传到我们当今的东西记载下片言只语;既然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那么,必然也可能产生下述情况:福音书作者和使徒们记载的一切再次散失,但他们所宣讲的宗教却仍然存在着。
如果我部分用牧师先生的话反击他自己,这并非讽刺性的模仿,而是出自我内心的真话:“对牧师先生在其他方面维护神学文献所取得的成就和表现出的干练,虽然我怀有崇高敬意,却不能不认为,他针对这一命题提醒人注意的东西,要么是极端危险的异端邪说,要么是心怀恶意的中伤。”——他去选吧!二者尽由他选。
首先,且看牧师先生出于中伤而提醒人注意的东西。这是一种手都可以摸到的[11]诡辩!——他喊道。什么?我看不见得,只是在一个手比脑更富于理智、更具正确信仰的人看来如此吧?“因为,他说,且看这段话:尽管如此,那时关于基督宗教还没有就一直流传到我们当今的东西记载下片言只语;只要将它改成:尽管如此,那时关于基督宗教还没有就一直流传到我们当今的东西宣讲过一个字。我们就会一眼看出它错在何处。”好极了!只要我可以擅自将别人的话强加给一个作者,以取代他自己的话,有谁不能被我插上诡辩、插上亵渎上帝的卷标?别人的话,只是别人的话吗?假若公正的、笃信基督的牧师先生到此为止,那就好了!他取代我【460】善意的话,取代我虽说没有真理价值、但毕竟还是有价值的话,强加给我毫无价值的话。我说的是:有关于基督宗教的某些记载之前,基督宗教就存在了。可是,转述的这段话却是:在被宣讲、被启示之前,基督宗教就存在了。这意思是,据称我曾说过:基督宗教存在于基督宗教存在之前。难道我是从疯人院逃出来的疯子,竟讲出、写下这种胡话?
接着,牧师先生继续指责我从不曾怀疑过的东西。为什么?为了达到什么目的?为了让他的期刊的读者相信,我当真怀疑这些东西吗?——好极了!这他倒是干得出!
只是,牧师先生重又提出那个问题:“那么,我们从哪里才能知道基督及其使徒们的言行呢?”他自己回答说:“惟有从福音书作者和使徒们的记载那里得知。”所以,我不得不再次反驳这个“惟有”;顺便说一句:大部分基督徒同样难以赞同他这个“惟有”。莫非天主教徒不是基督徒?如果我在这一点上倒向天主教徒一边,我就不是基督徒了么?——岂有此理!许多新教徒竟然如此证明基督宗教的真理,似乎天主教徒完全不拥有真理!请容我设想,如果只有那种天主教徒和新教徒都不知如何回答的东西,才可能是反对基督教的,那么,属于基督教的必然只能是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共有的东西了。如果通过一个自称既非天主教徒亦非新教徒的第三者之口,牧师先生将自知为另一派主张的一个命题贬为完全取消整个基督宗教的命题,这至少非常有失一个神学家——不论他是哪派神学家——的身份。
就在这里,牧师先生开始邪说了。怎么?假若福音书作者和使徒们写的书卷散失了的话,基督宗教本身便会消亡?怎么?这么说来,人们从不曾从书卷【461】中引用过可能保存在其他文献中的可靠的教义概念了?这么说,仅从这类教义概念中获得整个信仰的人就不是基督徒了?这么说,除非将药带着芒刺一起吞下,就没有健康的人了?——请注意,我确实曾说过,不仅福音书作者和使徒们的著述,即便所有曾从这些著述中引用的一切全都散失,基督宗教也仍然能够存在。我确实曾说过,即便基督宗教消亡,基督宗教仍然能够存在(daβ die christliche Religion bestehen konne,obgleich die christliche Religion verloren gänge)。
但是,人们应回顾一下我在写那一段使牧师先生如此恼怒的话时怀有的意图。我想将对圣经不太重要的部分提出的异议降低到其真实的意义之上。这是我的意图。只是怀着这个意图我才说,那种心灵比其头脑更是基督徒的人,根本不理会这些异议,因为,他去感觉其他人只满足于去思考的东西;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需要整部圣经。他是充满信心的胜者,因为,他略过要塞不管,去占领整个国家。神学家是胆怯的士兵,在边境要塞就碰得头破血流,因而几乎不可能有机会看到整个国家。(https://www.daowen.com)
顺便讲个故事!——在上个世纪初,一个家住普法茨(Pfalz)的路德宗宣道师被罢黜后带着他一家人——收容来的一群男女儿童,前往英占美洲的一个殖民地。在路上,他乘的船在百慕大一个无人居住的小岛附近搁浅了。除了宣道师一家人,船上的乘客几乎全都淹死了。宣道师发现,这个小岛如此宜人、如此有益健康,维持生存必需的一切又是如此丰富,于是,他没有多作考虑便决定,就此结束他的朝觐之行。风暴冲到岸上的众多物品中有一个小箱子,其中除了各种各样的儿童用品外,还有一本路德的《教理问答》。不言而喻,在缺少其他一切书籍的情况下,这本《教理问答》对于宣道师便成了珍宝。他继续用这本书教自己的孩子们;后来,他死了。这些孩子又用这本书教他们自己的孩子们;后来,他们也【462】死了。就在两年以前,又有一艘英国船遇到风浪,被冲到这个小岛岸边,船上有一个黑森地区的战地布道师(Feldprediger)。这位宣道师——我本可以在此引述他自己的书信的——跟着几个受命去取淡水的水手上岸;他突然发现,在一个静悄悄的风光明媚的山谷里,自己竟置身于一群裸体的、快活的操德语的人当中,大感惊异;而且,他相信,从他们讲的德语中,他听到的全是出自路德《教理问答》的成语和习语。战地布道师非常好奇,想探个究竟。天哪!他发现,这些人不仅讲路德的语言,而且奉路德的信仰;信仰如此正统,不啻为一个战地宣道师。例外情况只有微不足道的几点。当然,这本《教理问答》已经用了150年之久,他们所拥有的,除了木板书壳之外,什么也没有。“在这木板书壳里”,这些人说,“写着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已经写完了,亲爱的!”宣道师说。“还在写,还在写!”他们说,“我们自己虽然不会读,甚至也不知道读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们的父亲们曾经听他们的父亲们读这本书。他们认识刻制这木板的人,这人叫路德,生在基督以后不久。”
在我继续讲下去以前,请问牧师先生:这一小群善良的人究竟是不是基督徒呢?他们热烈地相信:存在着一个至高的本质(höchstes Wesen),他们自己则是可怜的有罪的被造物;尽管如此,这一至高本质却准备靠另一个同样崇高的本质使他们在此生之后获得永福。请问牧师先生,这些人究竟是不是基督徒呢?
您必定会说:他们不是基督徒。因为,他们没有《圣经》。仁慈的上帝呵!残忍的宣教士哟!——不,关于这些可爱、快乐、幸福的一群,我没有什么可讲的了。
让我说说另一件事,对此若没有正确理解,倒很可以原谅。牧师先生试【463】图证明,“除此之外,我的命题显然违背经验和历史”。可是,他为此引以为证的东西,却如此空泛、如此肤浅,最多只可以将这类冗长说白用在他自己的文章里。且听听他说些什么:“从九世纪开始”,他说,“直到十五世纪初的这段时间里,福音书作者和使徒们所写的诸书几乎散失殆尽。除了少数学者,谁还见过圣经?圣经以手抄本和译文的形式深藏于隐修院,这情况一直持续到印刷术发明”。为什么说,九到十五世纪时,《新约》抄本比五到九世纪时还少呢?为什么说,《新约》在五到九世纪比在一到五世纪更少呢?事实恰恰相反:《新约》各卷的抄本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多。这类抄本在一和二世纪恰恰最为珍稀,所以,整个大的本堂辖区只拥有一部抄本,由教长锁在匣箧保管起来,未经特别准许不可翻阅。牧师先生敢于就他所称的那段时间提出同样的证明吗?就区区本人而言,我认为,在这段时间,德意志一个国家拥有的《圣经》抄本多于一、二世纪全世界拥有的量,也许《旧约》的基本文本除外。或者,牧师先生要说明的是,从九世纪开始,人们设法从普通人手中骗走《圣经》?想必是这个意思,因为他接着说:“大量的人从《圣经》中所了解的,只是罗马僧人从中讲给他们听的东西,罗马僧人讲给他们听的,也只是让他们知道也不致损害罗马人利益的东西,从对大多数人的态度这方面看,这段时间内,基督宗教是怎样的呢?比它改头换面的异教更好?”——严酷的事实是,即便在九世纪以前,《圣经》也从不曾掌握在普通人手里。普通人从中所知道的,绝不会超过僧人想要从中告诉他们的。所以,宗教必然会更每况愈下,假如不是事实上基督宗教在不直接使用《圣经》的情况下也能够保存自己的话。Cui assentiunt,我想引用伊里【464】奈乌[12]的话来补充我所说的话,mnltae gentes barbarorum,eorum qui in Christum credunt,sine charta et atramento scriptam habentes per Spiritum in cordibus suis salutem(追随他的有许多信仰基督的异族人,他们没有白纸黑字的经文,因为,他们得到的圣灵的拯救信息,是铭刻在他们的心田里的)。最后,如果说,从九世纪到十五世纪,基督宗教只是因为《圣经》几乎散失殆尽而衰弱的话,那么,为什么自从《圣经》通过印刷术犹如被重新发现以来,基督宗教仍然没有在较普遍的范围内重新崛起呢?自那时以来,罗马教会放弃过它的任何一条古老教义吗?米德尔顿[13]派人士不是现在还把罗马教会看成一种并不比改头换面的异教更好的东西吗?我可以肯定,牧师先生自己甚至就持这么一种虔诚看法。——然而,宗教改革运动又怎样呢?我们之能够自由而经常地使用《圣经》,该是完全信赖它的吧?但即便这一点也并非是毋庸置疑的。因为,宗教改革运动之所以兴起,并非由于人们开始更好地使用《圣经》,而是因为人们中止利用传统。我们之能够比较不受阻挠地、比较经常地使用《圣经》,既应感激宗教改革运动,也应感激苏西尼派[14]。
这些至少是我的想法;我并不理会牧师先生为此会感到多么惊诧。我毫不为他的惊诧而惊诧。但愿上天长久地保佑我们处在这种关系中:他感到惊诧,而我并不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