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要的答复(续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必要的答复(续一)

如果允许,如果我无需撒谎的演说家的遁词而可以说出纯然的真理……

——奥维德[5]

我毫不迟疑地发表了我的说明,解释我所理解的基督宗教究竟是怎样一种宗教。但是,我却没有等来我所期待、而葛茨先生也许诺过的证明(即:这种基督宗教必然随着《圣经》的消失而消失;没有《圣经》,它既不可能形成,也不可能恒久存在),而是不得不听到他说,向他要求提出这样的证明是一种无理行为。

“这种要求”,他说,“可谓无理之极。在这件事情上,我是应答者,L.先生是反对派。我在维护着一个所有理性的基督徒、基督教会的所有宗师——不论他们所属的宗派如何千差万别,甚至苏西尼派也不例外——都一致作为毫无疑义的原则接受下来的真理:《圣经》是基督教唯一的教诲根据(Lehrgrund),没有此一根据,基督宗教便不可能得到证明,不可能繁衍延续,总之,便不可能存在”(【原注】《莱辛的弱点之三》,【中译编者按】《莱辛全集》八卷本版在此文前全文附上葛茨的《莱辛的弱点之三》,长达二十余页)。

我不愿讨论那种不论对他还是对我都可以解释的论坛礼节(Kathederetiquette)。究竟谁能够证明,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可证明。我只想立即点明主题,坦诚声明:

1)所【553】谓基督教会的所有宗师——不论其宗派如何千差万别——都将《圣经》视为基督宗教唯一的教诲根据,这话并非事实。

2)如果人们使《圣经》成为基督宗教唯一的教诲根据,苏西尼派所维护的事业就恰恰因此而赢了。

1)尽人皆知,基督宗教的大公教会(christlich katholische Kirche)的宗师很少承认《圣经》是基督宗教唯一的教诲根据,他们甚至不承认《圣经》是最主要的教诲根据;在他们的著述中,《圣经》的地位绝对被置于教会的地位之下;在他们的著述中,看重的并非《圣经》如何说,而是教会说《圣经》是或者可能是如何说的。如果有几个急欲在新教徒中争得改宗者的天主教徒在这一点上态度有所松动,这与我无关;罗马教会基本的教诲概念(Lehrbegriff)显然不可根据少数模棱两可的人物的言行来规定。所有的和每一个正宗的天主教徒都相信这《圣经》,信赖这《圣经》,因为他们是基督徒;可是,他们之为基督徒,并非因为他们相信这《圣经》或者信赖这《圣经》。——我很想知道,一个路德宗牧师和一个腐败的律师(【译按】指维滕堡)有什么权利可以靠国家官吏威胁一个人,只不过因为这个人非常正直,作为路德宗信徒,宁可求助于罗马教会的一条教义,也不愿让整个基督宗教毁于自由思想的一些仅仅涉及圣经而并不危及基督宗教本身的异议;惟独在这些异议仅仅涉及的这本书(【译按】指《圣经》)里,据称——根据最新、直到今天仍未经证明的严格路德宗信徒的一条教义——才包含着基督宗教。这些先生们自己可能会在帝国官员前诚恐诚惶。因为,这位官员将不难明白,只有他们和他们之流,才惟恐天下不乱,担心在德意志帝国被容忍存在的各个宗教派别相互怀有的怨恨有朝一日终将会消除,给这怨恨火上加油,以便让它长明不灭;他们将属于天主教的一切统统贬为反基督宗教的东西,容不得任何一个人,甚至容不得一个从不曾想过要拉帮结派的可怜作家站在两个教会接壤的边缘地带,站在这个出于怯懦的聪明破坏了的、变成荒漠的地带。

2)我就苏西尼派所说的一切,明明白白。谁不将基督的神性(Gottheit)一起带进《新约》,想从《新约》中取用神性,谁很快就会失去神性。这样一来,不仅基督的神性,甚至基督宗教的其他真理也得完全靠福音书作者和使徒的书来证明——这一原则苏西尼派恰恰求之不得。不难看出,正是基督神性的敌人,正是阿里乌派首先接受了这个原则。

所以,如果葛茨先生能够否认我的说明,并有力证明相反的情况,我一定愿意对他甘于为之承担责任的主要命题向他提出证明,并着手论证我的反命题。可是,在此之前,葛茨先生绝不应责怪我,如果我公开说,他不能够证明自己如此顽固地宣称他无需证明的东西。因为,如果葛茨先生不是以此想说明,人们不须证明便应接受它,它必然至少在其他地方已经得到了证明;葛茨先生完全可以不用花费多大气力地照抄,或者只用一句话确认这个在其他地方进行过的证明,以使我羞惭得无地自容。

我郑重地说:到那时,我愿毫不迟疑地证明我的反对命题。但到那时岂不太晚了?葛茨先生不是已经用伊里奈乌斯(Irenaus【译按】公元2世纪生于小亚细亚的希腊教父)的唯一一段话一举驳倒了我的所有二十个反对命题?“既然在莱辛先生看来,教父比圣经更重要”,他说(这是诽谤!我只是认为,《新约》诸书并不比初期教父重要多少),“我愿向他引用伊里奈乌斯的一段话,这足以一举驳倒他的一派空话,以及他在回答中提出的二十个反对命题。这位生活于2世纪的可敬的教父在他的《反异端论》第三卷第一章中写道:Non enim per alios dispositionem nostrae salutis cognovimus,quam per eos,per quos Evangelium pervenit ad nos,quod quidem tunc praeconaverunt,postea vero per Dei voluntatem in scripturis nobis tradiderunt,fundamentum et columnam fidei nostrae futurum(我【555】们认识我们得救的条件,不须通过其他任何人,只能通过那些传给我们福音的人,他们当时传布福音,后来则按上帝的意志将福音以书的形式传给我们,使之成为我们信仰的基础和支柱)。人们拭目以待,看莱辛先生是否收藏有某些足以驳倒这段话的东西”。

人们现在即可看到,葛茨先生如果在骑马速度上欠佳的话,就将在悬赏的骑战比武中扮演一个非常可怜的角色。他读过自己所援引的伊里奈乌斯的那段话吗?不可能!天晓得他是从路德的哪篇论战文章中捡来的这孤立的一小段话。因为,他违背一切语法规则,违背一切语境,强加进一层含义——并非伊里奈乌斯的本义,而是他所援引的路德论战文章的含义。简言之,伊里奈乌斯在这里绝对不是说,《圣经》成为我们信仰的基础和支柱。假如他要表述这个意思,那应当是:in scripturis nobis tradiderunt,fundamentum et columnam fidei nostrae futuris(通过应成为我们信仰的基础和支柱的书传给我们)。这里不是futuris(将成为),而是futurum(应成为),其关系词不是scripturis(书),而是evangelium(福音),evangelium这个词并非指记载下来的四部福音书,而是指福音书的基本内容,这里并没有考虑福音的记载形式。在所附的这段话的译文中,葛茨先生本人没有改变其结构;只有按他的意思才能理解,人们怎么会对如此浅显易懂的话有不同的组合和理解。福音是我们信仰的基础和支柱,谁会否认这一点?可是,福音既是praeconatum(被传的),也是scripturis traditum(通过书传下来的);futurum必然既关系着被传的,也关系着通过书传下来的。同样,单纯宣讲的福音像记载下来的福音一样,都必定可以成为我们信仰的基础和支柱。——这是伊里奈乌斯这段话的真正内涵,在此以后的几章,足以证明这是不可辩驳的。尤其他在第四章说:Quid autem si neque Apostoli quidem Scripturas reliquissent nobis,nonne opartebat ordinem sequi Traditionis,quam tradiderunt iis quibus committebant Ecclesias(可是,假若使徒们没有给我们遗留下这些书卷呢?莫非遵守使徒们传给那些人——使徒们将教会托付给他们——的传统规则,就不是义务了?)难道伊里奈乌斯也像葛茨那样认为,假若使徒们没有留下文字,基督宗教就必然会灭亡?伊里奈乌斯接着说:Cui ordinationi assentiunt multae gentes barbarorum,eorum qui in Christum credunt sine charta et atramento scriptam habentes per Spiritum in cordibus suis salutem,et veterum【556】Traditionem diligenter custodientes,in unum Deum credentes,fabricatorem coeli et terrae et omnium quae in eis sunt,per Christum Jesum Dei filium(许多没有纸和墨的蛮族信仰基督,都遵守这一指示,因为,他们将圣灵的拯救福音铭刻在自己的心田,细心保持古人的传统,通过其子耶稣基督相信,唯一的上帝是天地和存在于它们之中的万物的创造者)。难道伊里奈乌斯也像葛茨那样教导人们说,圣灵没有圣经便一事无成,没有圣经便不可能有信仰?伊里奈乌斯在逐字逐句引述了当时的信仰规则以后补充说:Hanc fidem qui sine literis crediderunt,quantum ad sermonem nostrum barbari sunt:quantum antem ad sententiam,ad consuetudinem et conversationem,propter fidem perquam sapientissimi sunt,et placent Deo,conversantes in omni justitia,et castitate,et sapientia(这些不靠文字而怀有基督信仰的人,尽管在我们的语言中可能被称为蛮人;然而从其思想、礼俗和品行方面说,他们因其信仰而富于智慧,并为上帝喜爱,因为,他们的生活表现出高度的正义、忠贞和智慧)。难道伊里奈乌斯也像葛茨那样,认为使用《圣经》对所有和每个基督徒都是必不可少的?难道他也会像葛茨那样,因为我讲了一个一群人没有《圣经》但却仍是基督徒的虚构故事(【译按】《公理》Ⅷ)而判我遭受永罚?

我在上面就阿里乌派所要说的是,他们似乎最早提出要求,人们必须向他们证明基督的神性首先在《新约》诸书中。我这种说法的依据,是我们就尼西亚公会议[6]上争论的基本过程所知道的东西。葛茨先生想必不致将这次会议的历史本身一起算作他在页136曾对其提出抗议的那些声名狼藉的文献吧?下面的命题也许能够预先展示我愿在适当时候提出的我的论证的步骤。

§《圣经》对于异端思想的胜利,或者《圣经》在规定正统信仰时所表现出的力量,在尼西亚主教公会议上没有得到多么有力的证明。在这次会议上,简直没有任何东西是通过《圣经》达到的。

§阿里乌和他的哲学家们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只有两位哲学家被争取过来支持正统观点。可他们是怎么转变的呢?【557】

§其中一位哲学家是通过单纯的信仰规则,通过单纯的认信(Glaubensbekenntnis)奇妙地达到彻悟的。(https://www.daowen.com)

§可见,圣灵对于单纯的认信所起的作用,在当时也并非令人称怪的东西。

§相反,关于圣灵在《圣经》中所谓清晰段落所起的作用,却未显露出哪怕最细微的踪迹。

§另一位哲学家并非通过这类段落被证明错了,而是以几个富有人性的、甚至并不恰当的比喻被说服的。

§正统的教父们丝毫没有想到要依据《圣经》来证明自己的教诲命题。他们只是屈尊俯就,草草回答阿里乌派从相反观点引用的《圣经》段落。

§正统的教父们没有声称,他们的教诲命题是明确而清晰地包含在圣经中的真理,而是一种直接来自基督、通过父子忠实传承的方式传给他们的真理。

§他们只是证明,《圣经》不违背这些传下来的东西。

§所以,正统的教父们对《圣经》的使用,完全不同于当今人们强加给我们的那种使用方法;如今人们根本不问被传给我们的是什么,而是根据唯一的《圣经》直接规定应该传给我们什么。【558】

§倘若传统根本不在考虑之列,人们必然认为,每个富于理性的人在对基督教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只能够从《新约》诸书中推知和分辨基督教;对此我深表怀疑。

§可惜,还不可能有这方面的经验,因为,一个富于理性的人在事先不了解基督教的情况下,想必很难接触《新约》诸书;一旦独自接触这个所谓的唯一文献,要想忘记它——也是一种有待发明的艺术。【559】

[1]【题解】莱辛的《反葛茨之十二》只写了一段说明:题旨引自西塞罗《反腓力演说辞》的名言:Nihil apparet in eo ingenuum,nihil moseratum,nihil pudens,nihil pudicum(在他身上,看不见高贵的东西,没有节制、没有羞耻、没有操守。——西塞罗)。
这篇《必要答复》和答复的续一,大概于1778年9月在汉堡发表,但未注明作者、出版社和出版地。

[2]惠斯顿(W.Whiston,1667-1752),英国数学家和神学家,神体一位论者,曾任牧师,因信仰阿里乌派学说,反对三位一体说而被撤职。

[3]使徒信经:按安布罗斯(Ambrosius,约340-约397)的说法,它是12个门徒首先作为信仰基础一致确认的教义。

[4]亚大纳修信经:据称是希腊教父亚大纳修(约283-约373)为反对阿里乌派学说而写成的信经,着重强调上帝三位之同性、同体。

[5]奥维德(Publius Qvdius Naso,前43-后18)古罗马诗人。这两句诗出于他的Metamorphosen(《变形记》),10,195。

[6]尼西亚公会议,在亚细亚古城尼西来(Nicaea)举行的基督教主教公会议,第一届在325年,第二届在787年。第一届会议经激烈争论通过行文明确统一信经,即《尼西亚信经》(Nicanischesymbol),并谴责阿里乌的学说。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