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应急作战计划的拟定
1962年秋季，随着美国国会中期选举的临近和越来越多的苏联船只驶往古巴，古巴再度成为美国国内政治斗争的焦点。共和党利用有关苏联在古巴建设导弹基地的传言，指责政府对苏联在古巴咄咄逼人的攻势采取了消极的无所作为政策，把古巴问题说成是“政府优柔寡断的可悲象征”。参议员肯尼思·基廷频频发表有关古巴的讲话，声称有“可靠的证据”表明苏联在古巴有火箭、雷达、坦克、两栖登陆艇等装备，并正在建设中程导弹基地，数千名苏联士兵已经部署到岛上，要求肯尼迪立即采取有力措施以捍卫正在遭受苏联破坏的“门罗主义”。他警告说，美国正处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如果我们不在古巴采取决定性的行动，我们将在柏林和世界其他地区面临更多而不是更少的麻烦”；从长远来说，无所作为和接受古巴的现状将导致自“失去中国”以来整个美国外交政策最大的失败。参议员霍默·凯普哈特、斯特罗姆·瑟蒙德等要求政府立即入侵古巴，推翻卡斯特罗政府，以“保卫美国的利益”。[36]共和党议员皮尔逊称，美国在多米尼加、越南、老挝、泰国采取干涉政策，而让苏联控制了古巴，这就使得古巴成为西半球的柏林墙，“一道耻辱之墙，一个犹豫不决、无所作为的象征”。9月初，美国国会还通过了两名议员起草的一份议案，授权肯尼迪必要时可动用军事力量解决古巴问题，以此向世人表明美国的决心和意志。这两名议员称，从美国的重要利益和国家安全的角度来看，“古巴的局势不仅非常严峻，而且正变得越来越糟”，美国领导人必须尽快采取有效的、决定性的行动。根据一位美国新闻记者的说法，在当时的华盛顿，主战派如同1898年鼓动发起美西战争的“鹰派”分子一样活跃。[37]
共和党之所以抓住古巴问题大做文章，很大程度上旨在赢得11月的国会中期选举。正如肯尼迪的一名顾问所言，自从猪湾惨败之后，古巴一直是肯尼迪政府一个最沉重的政治负担，是政治上“唯一致命的弱点”。共和党参、众两院竞选委员会宣称，古巴问题“将成为1962年竞选运动的主要问题”，“是共和党一笔最大的资产”。[38]而对于肯尼迪来说，确保一个民主党控制的国会是非常重要的。资深参议员富布赖特评论说：如果肯尼迪不能控制国会，并得到国会的合作，“那么他这一届政府将是一个失败”。不仅如此，民主党议员也要求肯尼迪对古巴采取强硬态度，至少在军事上“有所表示”，否则他们将不得不“在古巴问题上抛弃他”。[39]
古巴问题也成为美国公众和媒体谈论的焦点。1962年9月的盖洛普民意测验表明，24%的受访民众将古巴列为美国面临的最主要问题，71%的人要求对古巴采取强硬行动。[40]《时代》周刊主张援引“门罗主义”，以“外科手术般的速度和效率”对古巴实施大规模军事入侵。《生活》周刊载文称，“对古巴进行干涉或者不进行干涉的决定，现在所牵涉的不仅是美国的威望而且是美国继续生存的问题”。《国会季刊》的调查显示，1962年9月底至10月初，报纸编辑和国会议员谈论最多的问题就是古巴问题，而将老年人的医疗保健问题列为第二大问题。英国《经济学家》评论说，此时整个美国国内对“古巴问题”简直是“走火入魔”。[41]
随着苏联在古巴活动的日益频繁，再加上来自国会和舆论的压力，美国政府决定加快实施“猫鼬行动”和应急作战计划。政治上，通过广播、传单等手段进一步诋毁古巴政府；鼓励、支持拉美国家的反古行动；拟定古巴政府倒台后新政府的组成计划。
经济上，强化对古巴的禁运；对古巴的主要工厂和公共设施，特别是通信、交通和发电站等进行大规模的破坏活动；利用各种手段减少古巴农产品的出口，摧毁其经济命脉。情报方面，广泛招募和培训有关情报人员，最大限度地扩大情报来源。
军事上，继续不断完善对古巴的应急作战计划，确保最大限度地做好军事干预准备，以压倒性优势消灭古巴军队；在古巴主要城市和其他选择的地区招募、训练小规模的反政府力量，并向其提供武器、弹药和其他装备。兰斯代尔敦促政府应明确承诺，必要时将使用武力帮助古巴反政府分子推翻现政权；或者使用挑衅手段，借机直接出兵古巴。[42]他特别要求国防部、参谋长联席会议准备一份报告，分析美国对古巴军事干预的后果和可能造成的影响；人员和物资的消耗；持续占领的可能性；国家动员的程度：古巴民众的反抗等。军方向“猫鼬行动”特别扩大小组通报说，已经做好一切行动准备，接到指令18天后即可展开空投和两栖登陆，10日之内控制古巴主要的军事设施和城市；6—12小时之内即可对所选择的目标进行空袭；24小时之内对古巴进行有效的海空封锁，全面封锁约需48小时。8月初，参谋长联席会议和国防部完成了评估报告，认为古巴对美军入侵的军事反应主要是由古巴军队抵抗的意愿、他们所获得的武器以及使用这种武器的能力所决定的，古巴军队可能会进行激烈的反抗，继而力图守住某些关键地点，也可能最后开展持久的游击战。报告警告说，随着苏联向古巴提供越来越多的现代化武器，并帮助训练其军队，使其作战能力大大增强，推翻古巴政府的任务因而变得更为紧迫。报告的倾向性很明显，行动越早，成功的可能性也就越大。[43]
“猫鼬行动”几乎从开始就遭到中情局局长约翰·麦科恩等人的反对，他们非常怀疑能够在古巴成功地发动一场“起义”，认为除非美国公开进行军事干预，否则对古巴施加的外交、政治和经济压力就不会取得既定目标；随着时间的推移，苏联的大量援助会使古巴政府变得更为强大，并完全倒向莫斯科一边，要求美国政府“使用军队摧毁古巴政权，占领、解放古巴”[44]8月初，美国中央情报局完成了分析报告，结论是卡斯特罗牢牢控制着古巴，古巴军队几乎可以肯定会支持和捍卫现政府，在目前形势下完全有能力平息任何反叛行动。[45]泰勒也坦承，如果没有美军的直接介入，看不到卡斯特罗政权被推翻的可能性。[46]8月23日，肯尼迪同意尽一切努力加快实施“猫鼬行动”，以挑起反对古巴政府的大规模骚乱，必要时美国将进行军事干预，并要求国防部制订计划，准备摧毁古巴对美国可能实施核打击的任何设施。[47]
由于古巴政府采取了严密的防范措施，美国策划的各种破坏活动进展迟缓，这令美国领导人大为光火，要求采取“新的、更为有力的”大规模行动，向古巴派遣更多的破坏小组，以削弱卡斯特罗政府，为美军的直接干预创造有利机会。美国发现苏联在古巴的导弹基地后，“猫鼬行动”暂时停止。据古巴方面统计，自1962年1月至8月，古巴流亡分子共在716处实施了5780次破坏行动和恐怖袭击，其中不少是针对重要的工业和公共设施。[48]美国没有达到挑起内乱、推翻古巴政府的目的，但给古巴经济和社会造成了一定的危害，并在很大程度上促使古巴领导人向苏联寻求支持和帮助，以对抗美国可能的直接入侵，确保国家的安全。在古巴和苏联领导人看来，这些破坏活动只不过是美国大规模军事干预的前奏。
尽管在实施“猫鼬行动”方面成效不大，美国对古巴的应急作战计划却得到大幅完善，从西海岸向加勒比海地区调集了大量军队、轰炸机和舰艇等，在东南沿海各基地储备了充足的燃油、弹药和各种作战物资，并加强了该地区的防空能力。英国政府同意美国在巴哈马群岛的一个小岛上预先存放作战物资和装备，条件是这只是一个“君子协议”，不签署正式文件，并要求美国在使用这些物资、装备时应事先取得英国同意。[49]一位参与制订应急作战计划的海军官员回忆：当时政府正从各地调集军队和飞机，“实际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准备入侵古巴”。另外一位在两栖登陆部队中负责情报工作的官员也承认，“我们一直都在训练并准备发动大规模的两栖进攻”，并“仔细研究了各种地图和可能的登陆滩头”。[50]同时，为了摧毁古巴经济，美国军方也在加紧准备对古巴实施海空封锁，认为这一措施可以在相对短的时间内使古巴经济陷于停滞，特别是石油禁运，对古巴经济的影响将是灾难性的，古巴经济会因此陷于崩溃。[51](https://www.daowen.com)
根据8月初美国国防部、参谋长联席会议拟定的计划，首先实施海空封锁，继而集中力量进行空袭，在海军配合下摧毁古巴空军，并尽可能地破坏其大炮、坦克和防空能力；对古巴发动进攻的部队主要包括2个空降师，1个步兵旅，1支装甲部队，1个海军陆战队师，由海军组成的1支攻击和掩护部队及两栖登陆部队，17个战斗机中队和53个运输机中队。鉴于美国决策者一直要求减少反应时间，计划确定实施空袭需要8小时的准备时间，5日之内可进行空降，3日之后再实施两栖登陆。[52]
随着古巴防御系统的不断加强，特别是在发现了地对空导弹之后，美国军方对应急作战计划做了较大幅度的修改。战术空军司令沃尔特·斯威尼建立了一个工作小组，负责拟订计划，以便在空降部队和两栖登陆行动之前，能够更好地对古巴进行战术空中打击，彻底摧毁古巴空军的指挥系统。肯尼迪、麦克纳马拉与参谋长联席会议讨论了对苏联在古巴的地对空导弹基地发动空中打击的可行性，以及美国可能遭受的伤亡，指示空军和海军飞行员进行模拟攻击训练，强调要确保对应急作战计划不断进行完善，必须考虑到苏联的装备和技术人员源源不断地涌入古巴这一因素。肯尼迪还要求军方考虑重建一支古巴人的武装力量，以便参与实施应急作战计划。[53]9月初，国防部副部长罗斯韦尔·吉尔帕特里克向肯尼迪表示，尽管古巴的进攻与防御能力都较前有了很大提高，参谋长联席会议认为按照目前的应急作战计划，美军可以应对任何新的威胁。14日，海军作战部敦促参谋长联席会议尽早采取行动，推翻古巴政府，担心古巴的防御体系一旦完成，苏联就会在古巴建立进攻性基地，并部署核武器，届时如果美国再发动进攻则会付出更高昂的代价，甚至有可能引发一场大战。[54]18日，空军开始进行模拟轰炸飞行训练，以便实施“312行动计划”，各项要求都与实战要求大体相当。27日，斯威尼将作战计划提交给空军参谋长柯蒂斯·莱梅和大西洋司令部，并获批准。[55]
按照“312行动计划”，美军将在6小时内投入152架飞机，12小时内增至384架飞机，24小时内出动470架飞机对古巴实施空袭，以摧毁古巴的空军和导弹设施，削弱其进行战争的能力。打击目标首先是机场、导弹基地、雷达及其他防空设施；其次是有选择性地摧毁其交通和通信设施；再次是部队和炮火的集结地及海军舰艇等。入侵计划确定在古巴东、西部发起进攻，进入古巴境内的部队应在目标区域内迅速集结，切实保护区域内的机场和港口，同时要有能力对哈瓦那地区实施占领。西部地区是主战场，进攻之日由美军第82和第101空降师将空降部队送往指定的6个区域，占领哈瓦那附近的4个主要机场以及马里埃尔港口。在此区域作战的部队包括第1和第2步兵师、第1装甲师和海军陆战队第5特遣旅等，另有第4、第5步兵师和第2装甲师为机动预备队。在东部，主要是加强关塔那摩海军基地的力量。计划投入的作战兵力为146700人和300多辆坦克，整个入侵行动至少需要660架运输机和130多艘舰艇，这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美国进行的规模最大的入侵行动。[56]
10月1日，麦克纳马拉、参谋长联席会议新任主席泰勒审议了对古巴的应急作战计划，商讨了在何种情况下对古巴采取军事行动以及采取何种行动等问题，并确定到10月20日最大限度地完成空袭和入侵行动的一切准备。[57]麦克纳马拉要求五角大楼就行动准备、所需动用的军事力量以及行动后果等进行研究，提出具体的行动方案，同时强调应急作战计划的政治目标是消除苏联进攻性武器对美国的安全威胁，同时推翻卡斯特罗政府。他表示，实现第二个目标更为困难，一旦实现第一个目标，应集中力量确保完成第二项目标。[58]
据此，丹尼森下令所属各部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力争到10月20日最大限度地完成实施各项作战计划的准备工作，包括在佛罗里达各基地储备大量的燃油和弹药；进一步加强东南沿海地区的防空能力和关塔那摩海军基地的防卫；将海军陆战队第5特遣旅从西海岸调至加勒比海地区等。军方对攻击目标清单不断地进行修正，将在马里埃尔港的苏联导弹巡逻艇也列入空袭的首要目标之中。[59]肯尼迪要求空军部门模拟建造苏联地对空导弹发射台，以便进行轰炸演练。但在五角大楼看来，古巴飞机的混凝土掩体要比地对空导弹发射台更难于摧毁。因而，战术空军司令部在内华达一空军基地建造了古巴机场使用的混凝土防弹掩体模型，用来进行投弹演练和分析轰炸效果。麦克纳马拉向肯尼迪表示，“已经采取措施以确保我们对古巴的应急作战计划随时更新”，打击目标清单已经分发给飞行员；一旦确定了新的导弹发射台，在收到相关资料的数小时之内即可将其列入攻击目标清单。[60]
10月6日，丹尼森再次要求有关各部做好实施应急作战计划的准备，指示参与作战行动的航空母舰及海军陆战队应尽可能驻守在有利位置，以便减少开始行动的反应时间。大西洋司令部还为空袭部队准备了有关打击目标、路径和防空情况的详细资料，并开始准备对古巴实施海上封锁。[61]12日，参谋长联席会议就空袭和入侵行动的各项准备和减少反应时间进行了研究，要求参战部队充分估计可能遇到的各种突发事件及应对措施，并对实施行动计划的准备事宜做出了具体安排。15日，麦克纳马拉与参谋长联席会议一起再次审议了应急作战计划，并决定做出如下调整：缩减反应时间；为地面作战部队增派1个装甲师；部署1个步兵师作为后备力量；计划出动24—36艘驱逐舰和1艘航空母舰执行封锁任务；部署450—500架飞机实施空袭计划；“314行动计划”需要首先出动3.2万人的空降和两栖登陆部队，在随后的18日之内将作战部队增至8万人；“316行动计划”要求在进攻之日出动4.9万人的部队同时实施空降和两栖登陆，5日后使作战部队增至6万人，16天内达到8万人。参谋长联席会议提出，由拉美国家出动象征性的部队参加行动，并与美洲国家组织和联合国进行协商，以减少美军对古巴军事行动所造成的负面影响。作为应急作战计划的辅助方案，大西洋司令部还开始准备实施心理战行动。[62]
为进一步完善对古巴的应急作战计划，提高部队的两栖和协调作战能力，并借机进行军事部署，1962年4—5和8—10月间，美国在加勒比海和西大西洋地区接连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在为期两周的代号为“快速打击Ⅱ”的军事演习中有4个陆军师、8个战斗机中队、2个战术侦察机中队参加，总人数达7万人，五角大楼称之为“美国军事史上和平时期进行的规模最大的军事演习”。[63]根据丹尼森的建议，国防部决定于10月15日在波多黎各附近的一个小岛进行为期三周的演习，参加演习的有2万名海军和4000名海军陆战队士兵，以及4艘航空母舰、20艘驱逐舰和15艘运输舰，演习内容主要是在一个假想的敌对国家实施两栖登陆，推翻Ortsac（卡斯特罗名字的倒写）的统治。[64]
古巴导弹危机期间，麦克纳马拉曾向国会议员坦承，“肯尼迪总统和我们曾五次商讨过这一计划”，军方“已做好一切行动准备”；入侵古巴需要动用25万人的兵力，其中9万为陆军；为确保成功，并尽可能减少美军伤亡，入侵前首先出动2000架次飞机进行持续数天的轰炸。美国一系列大规模军事演习引起了古巴和苏联领导人的高度关注，确信美国正准备对古巴采取军事行动，古巴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险局面。卡斯特罗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命令所有部队做好战斗准备。[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