娲皇宫:女娲神话的核心讲述场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娲皇宫:女娲神话的核心讲述场域

(一)娲皇宫的历史沿革

据《太昊纪》记载:“女娲起于承匡之山,都于中皇之山,葬于风陵则此。”位于涉县索堡镇中皇山上的娲皇宫就是女娲建都立业之所,也是我国建筑规模最大、时间最早的奉祀人类始祖娲皇圣母的古代建筑群,被誉为“华夏祖庙”,是全国的祭祖圣地之一。

娲皇宫起初的建筑规模很小,后来经过历朝历代的修葺续建,尤其是明清时期大规模修建了不少庙宇,逐渐形成了一组建筑群。至于娲皇宫始建于何时,一直众说纷纭,马乃廷的《涉县娲皇宫历史沿革考》和刘心长的《涉县女娲传说考察研究》等文都对娲皇宫的历史展开了各种推测和争论。

相当一部分说法认为,娲皇宫最早是“北齐离宫”。据清嘉庆四年(1799)涉县县令戚学标主持修撰的《涉县志》记载,中皇山是北齐文宣帝高洋往返北齐都城邺城(今邯郸市临漳县)与陪都晋阳的必经之地,所以在此修建了途中休憩的行宫,“起离宫以备巡幸,于此山腰见数百僧行过,遂开三石室,刻诸尊像……”这里并未直接言明文宣帝建造的行宫就是娲皇宫,而且现存的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抄本、清顺治十六年(1659)和康熙五十三年(1714)的古涉县志都没有相关的记载,因此“北齐离宫”的说法还有待商榷。也有人推断娲皇宫最早修建于公元6世纪左右,清嘉庆年间的《娲皇圣地建立志》碑文记载:“有悬崖古洞,迨汉文帝创立神庙三楹,造神塑像,加崇祀典,其初谓之中皇山。”女娲信仰在汉代就已十分活跃,多地都出土了带有女娲形象的文物,这种说法也不无道理。

由于缺少确凿的文献记载,先且不论以上推断是否准确,可以肯定的是,娲皇宫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明代。中皇山上上下下共存有明代至今的75通石碑,其中,娲皇阁的底座和第一层碑记显示为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其他建筑的碑记时间均在此后。此外,清人李可珍在《重修娲皇庙碑记》一文中注明:“娲皇之祀,自明洪武间,以礼官之请,增祀古帝王陵寝。于是,始祀于冀城。”(8)可见,涉县信奉、祭祀女娲的传统在明代就已存在。

从清朝、民国时期到建国后,娲皇宫历经了多次灾祸,如“风侵雨蚀,雪欺霜凌,兵燹战火,人为祸害”(9)等。涉县文物保管所所长花费了十五年时间重塑女娲神像,修整娲皇阁,使娲皇宫面貌一新;当地政府也多次拨付专款对古建筑群进行抢救性修复。2001年,涉县开始实施文化强县战略,大力打造“千古名县,女娲故里”,投入三千余万元对娲皇宫景区进行了全新规划,增建了补天湖和女娲文化广场,重塑了花岗石女娲塑像和金身塑像。景区先后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和国家5A级旅游景区。

(二)娲皇宫的空间布局

“任何一种民俗事象的开展都需要一定的空间载体”(10),人们关于女娲神话的各种讲述实践必然发生在一定的实体场所,内在的心理活动和信仰情感无法脱离外在的空间感知而单独存在,因此信仰空间也是神话传承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娲皇宫为当地百姓的信仰实践和交往娱乐提供了一个可以自由言谈、行动的场所,无论是选址还是整体的空间构造,都反映出涉县民众的信仰习俗、生活方式和审美观念,蕴含着当地人的集体记忆。

娲皇宫由女娲文化体验区、补天台文化观光区和娲皇宫核心保护区三大部分组成,现存北齐石刻、唐代题记、宋代砖墙、明清建筑等古迹遗址,还有山谷、园林、湖泊等自然景观,整体布局依山就势、匠心独运,融道教文化、佛教文化和生态景观于一体。整体的空间布局被有意识地加以利用,园林、建筑、绘画等无一不是展示女娲伟大神圣的手段。“制度、信仰、宇宙观等无形的精神元素,通过‘事物’得以表现并被转换成可视的世界,由此可将共有的价值观、生死观、连带感等嵌入到共同体每个成员的意识当中。”(11)

从入口开始,娲皇宫就在不断营造女娲信仰的神圣氛围。景区石碑和门票介绍强调了娲皇宫作为“华夏祖庙”的重要地位,表明女娲信仰得到了官方的承认。入口广场上陈列了两排旗帜,上面印有“中华文明发祥地”“人类从这里起源”的字样,和当地打造女娲文化之乡的宣传策略不无关系。

踏入景区,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幅精致勾勒的女娲补天壁画,随后是占地广阔的文化体验区,包括娲皇部落园、女娲功德园和金石文化园,中间穿插了观景台、补天湖等景点。这些景点大多为近年打造,使景区占地面积扩大至5平方千米,大大延展了女娲信仰的空间。其中,娲皇部落园是2014年由开发公司设计的一片具有江南水乡特色的园林,在外观上有意追求古朴的造型和风格,以契合女娲信仰的悠久历史。女娲功德园通过九个造型奇特的石刻,用绘画的方式展现了女娲的九大功绩,包括生万物、造人类、别男女、通婚姻、创笙簧、教耕稼、补苍天、断鳌足、立四极,总结了女娲一生对人类社会所作出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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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1 娲皇宫景区导览图(测绘版)(12)

审察山川走势、择选吉祥布局的风水理念也对娲皇宫的建造影响颇深。整个景区背倚中皇山,前望补天湖,是当地公认的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山腰处的女娲文化广场也体现了风水格局——中心是太极八卦,内圈刻有周易卦象,外圈刻有代表四象的二十四节气,蕴含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理念。广场四周安放了十二生肖的塑像,憨态可掬的造型吸引了不少人合影。广场的右前方立有一座梵钟(13),来往经过的信众或游客都会上前敲击三下,分别代表了福、禄、寿,以此来祈求平安兴旺、长寿健康。整座广场被打造成可以举行各种大型祭祀仪式、节庆活动和日常休闲娱乐活动的公共空间。

广场后方的台阶上矗立着一尊高达9.9米的女娲石像,她脚踏祥云,树叶披肩,腰缠兽皮、系虎扣,头顶高高挽起一个发髻,庄严而不可侵犯。作为娲皇宫的标志景观之一,女娲石像是景区内极为高峻壮观的建筑物,以实体形象呈现出百姓心中对女娲的想象,彰显着人们对女娲深切的敬奉与崇拜,是一种物化的象征。塑像下方是四面浮雕,集中展现了女娲炼石补天、抟土造人、怒斩恶龙、受万民朝拜的景象。这里也是女娲神话最被频繁提起的地方,每每面对外来游客或非信众人群对浮雕内容的好奇询问,导游和当地信众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述女娲创世的种种事迹,相关的口头叙事在不断的解释与重复中传承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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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 女娲塑像

核心保护区由朝元宫、停骖宫、广生宫、吕仙祠和娲皇阁等古建筑群组成,分布在山上、山下两个区域。山下建筑群大多兴建于清代康乾年间,呈卫星环绕状分布在女娲文化广场周围。大小不一的庙宇根据周边的环境特征建造,因地势高低错落起伏,形成了彼此呼应又相互和谐的整体风貌。这些庙宇供奉的神像既有道教的,也有佛教的,各种民间宗教因素在长期交错中相互影响、重叠,体现了当地多神信仰的传统。

朝元宫原名大悲准提庵,是娲皇宫山下古建群中的第一组建筑,始建于清康熙四十一年(1702),在乾隆和道光年间分别增建、重修,原本是进行祭祀准备工作和庙内相关人员居住的场所。因其为山前首庙,故名“朝元宫”。(14)朝元宫占地面积1392平方米,坐东北面西南,是一座两进四合院。中轴线上是主殿大乘殿,两侧有三佛殿、华佗庙、三官庙、钟楼及斋房等陪衬建筑,是佛、道文化相互交融的典型代表。主殿大乘殿供奉千手千眼佛,下首是大智文殊、大行普贤、大愿地藏、大悲观音四大菩萨。天王殿内大肚弥勒佛盘坐中间,四大天王各持法器,分立两侧。三官庙和华佗庙均建于清乾隆六年(1741),前者供奉天地水府的“三官大帝”,即天官赐福大帝、地官赦罪大帝、水官解厄大帝,后者供奉三国时期伟大的医学家华佗。庙内古朴威严,香火旺盛,可以见到众多有序跪拜的香客嘴里正念念有词,祈求祛除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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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3 朝元宫结构图

吕仙祠的创建时间无从考证,从院内的几处碑文可得知,在清代曾两次重修,之后一度被夷为平地。1992年在原址上进行了重建,殿内供奉吕洞宾和桃柳二仙。

停骖宫是一处独立的四合院,始建于清康熙六年(1667),是旧时达官显贵到娲皇宫胜地祭祀、游览时下马休憩之所。受地形所限,停骖宫前筑高台、后拓山坡而建,由正殿、南北厢房、门楼和倒座组成,占地面积576平方米。歇马殿是停骖宫的主殿,内祀娲皇圣母坐像,紫霞元君和碧霞元君分列左右。据导游介绍,紫霞元君和碧霞元君是女娲的两个得力助手,当年女娲炼石补天、创造笙簧、制定习俗的时候,她们立下过汗马功劳,所以将她们两位和女娲放在一起,接受后人的供奉。(15)殿内东、北、西三面的墙壁上,是清代绘制的“娲皇圣母出宫图”和“八仙庆寿过海图”等壁画。

广生宫始建于元末明初,明万历年间被大火烧毁,清康熙年间兴工重建,也是依地形而建的一个独立四合院。院落大门朝西,门下有两处牌坊,门前的石阶有45度之陡。院内由正殿、南北厢房、门楼等组成。主殿为子孙殿,殿脊装透雕龙凤,中镶狮子宝瓶,两端各置吞脊吻兽。殿内供奉了九尊神像,分别为广生圣母、眼光娘娘、忌风奶奶、保姆、送子爷爷、糠疮奶奶、水痘奶奶、奶姆、催生奶奶,造型和神态惟妙惟肖。他们大多是与幼童疾病有关的神祇,在过去医术并不精湛的情况下,很多人都会到此处祈求孩子健康成长。

其他古建筑都位于中皇山顶,在缭绕的云雾间若隐若现,更显神秘。到达山顶需走过十八盘山道,蜿蜒的石阶增添了朝拜的仪式感,信众在登顶过程中获得了对自我虔诚的肯定与满足。山顶的古迹有娲皇阁、梳妆楼、迎爽楼、钟鼓楼、皮疡庙、灵官庙等,娲皇阁居中,梳妆楼、皮疡庙分立左右,钟楼、鼓楼南北对峙,灵官庙、功德祠点缀其间,充分展现了中国古代建筑的独特布局。

山门处的摩崖壁刻是娲皇宫最早的古迹之一,六部佛经分五处刻于崖壁之上和石窟之内,面积达165平方米,字体有魏碑体、隶体和楷体,“银钩铁画,天下绝奇”。这是我国现存摩崖刻经中时代最早、字数最多、面积最大的一处,也是我国佛教发展史中弥足珍贵的资料,对于研究早期的佛教地域、流派及书法镌刻演变史有着极高价值,被誉为“天下第一壁经群”。

娲皇阁是山顶建筑群中的主体建筑,高23米,共分四层,底层是一座拱形宝鼎,上面三层阁楼都是木质建筑。整座建筑依山就势而建,没有紧贴崖壁,一旦游客增多楼体便会左右晃动,非常危险。明朝的工匠架起了九根铁索将阁楼固定在崖壁之上,如果阁楼向前倾斜,铁链自然拉直将阁楼拉回原处,还会琅琅作响。因此,娲皇阁素有“活楼”“吊庙”之称,是河北省古建筑十大奇观之一,可与恒山的悬空寺相媲美。

娲皇阁第一层的“华夏始祖”拜殿原本是北齐天保年间(550—559)的石窟,门口的楹联上书“圣德齐天无涯限,神功五石补北天”。在石窟内三尺高的神台上,供奉着身着帝王加冕服饰的女娲神像,华丽而不失威严。石窟后壁下是通长的神台,上祀九天玄女,九尊神像姿态各异,手中俱持有器皿。关于九天玄女的身份,当地人众说纷纭,有人称是女娲的姐妹,也有人认为是女娲的九个化身。

石窟前原有三楹神庙,在明嘉靖年间改为楼阁,明万历三十六年(1608)不慎失火被毁。明天启六年(1626)就楼基、凿条石、券宝顶,建起了三层楼阁。然而,清咸丰二年(1852)因祭祀不慎,楼阁再次失火被毁,同年七月,涉县知县李毓珍调拨钱粮,征悬民夫,在原址上仿造旧阁重建,历时一年竣工完成。为了感念他的功劳,后人在迎爽楼后为他建造了一座功德祠,事迹名垂后世。拜殿往上是三层阁楼,各供奉一尊姿态不同的女娲神像,代表了女娲做出的不同贡献。清虚阁的女娲盘坐在神台上,左手托盘降祥瑞,右手持壶垂甘霖;造化阁的女娲怀抱男婴,寓示着人丁兴旺;补天阁的女娲手持五色神石,欲补天倾地裂。此外,每层阁楼的墙壁上都绘有壁画,如“纣王敬香留诗图”和“圣母派妖灭纣图”,直观展现出女娲下凡拯救苍生的过程。每逢初一、十五,小小的阁楼人头攒动,挤满了前来拜谒女娲的信众,在众多庙宇中香火最为旺盛。阁楼前摆放的供人休息和聊天的石凳,也成为信众聚集、交流的新的空间。(https://www.daowen.com)

除了底基石窟外,娲皇阁左侧另有“眼光洞”和“蚕姑洞”二处石窟,均凿于北齐天保年间(550—559),总面积约12平方米。窟内石像因多年的磨损而残缺不齐,内壁环刻的经文还较为完好。眼光洞窟内原有一佛二弟子石像,现仅存一尊释迦牟尼像,窟壁刻有《十地经》。蚕姑洞窟内原有华严三圣石像,现也仅存一尊释迦牟尼像,窟壁刻有《十地经》《佛遗教经》及《佛说盂兰盆经》。途经这里的百姓会拿一块红布摩擦石像的各个部位,然后再擦擦自己身上对应的部位,边擦边说:“擦擦手,擦擦腿”等,祈求无痛无病。在经年累月的摩擦下,石像已经变得平滑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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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4 娲皇阁外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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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5 清虚阁女娲像

梳妆楼紧挨娲皇阁,始建于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为女娲沐浴、梳洗之处。有趣的是一楼供奉送子观音,二楼供奉女娲,充分表现了百姓求子“双保险”的心理。也许是紧临娲皇阁的缘故,梳妆楼香火并不旺盛,大多数信众会直接到娲皇阁祈禳还愿。娲皇阁的另一侧是皮疡庙,始建于明万历年间(1573—1620),供奉了皮疡王和鲁班二神。旁边的钟鼓楼始建于明万历十四年(1586),分为两层,楼上置鼓,楼下悬挂“女娲九大功德祈福钟”,因此又名“祈福阁”。

除了专门为信众打造的各种供奉和祭祀场所,娲皇宫还有许多因信仰观念和需求生成的空间。譬如,女娲文化广场东侧专门搭建的戏台,就是由涉县娱神酬神的习俗衍生而来,每逢节庆或庙会都能在此看到各地剧团的精彩演出。此外,娲皇阁前的几棵古树和人为放置的祈福木架,随着信众相沿成俗的挂祈福牌、平安锁的行为,构成了一个新的信仰空间。整体来看,娲皇宫的规划和建设愈加完善,一方面在于信众的乐捐,另一方面也得到了政府的大力支持,如今已成为涉县对外展示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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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6 蚕姑洞石像

正如列伏斐尔所说:“空间从来就不是空洞的,它往往蕴涵着某种意义”。(16)有关娲皇宫的空间布局,从建筑学角度的研究已有很多,但很少将其作为信仰叙事发生的具体场域加以考察。我们无法否认,语言和文字是最主要的叙事媒介,但这些不可移动的历史古迹同样直观反映出涉县民众对女娲的评价、态度和情感寄托,是物理空间下一种静态的叙事表达。除此之外,其他口头叙事和仪式行为的演述也需要一定的场域为依托,娲皇宫不仅是承载女娲信仰的物理空间,也是信众各种信仰实践和神话交流不可或缺的文化空间。

文化空间的内涵和范围涉及广阔,目前还没有共识的定义,更多时候是非遗保护和研究的专门用语。以两份官方文件的表述为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申报书编写指南》中将文化空间定义为:“民间或传统文化活动的集中地域,但也可确定为具有周期性或事件性的特定时间。”(17)我国颁布的《国务院关于加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指出,文化空间是“定期举行传统文化活动或集中展现传统文化表现形式的场所,兼具空间性和时间性”。(18)为了便于我国公众的理解,文化空间这一学术概念在中国被“本土化”为“文化场所”。(19)每年农历三月,娲皇宫都会固定举办盛大的女娲祭典,满足了“定期或周期性举办民间传统文化活动的实体性场所”的要求;不仅如此,在其他时间,信众、导游和游客等也可以随时在此进行交流与实践。可见,娲皇宫是女娲神话讲述的核心场域,为女娲神话的代际传承提供了广阔的文化空间,在非遗运动中也被纳入了保护行列,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三)娲皇宫的神话叙事

导游是女娲神话传承中不容忽略的一支力量,在一些情况下,他们可被视为新时代的职业神话讲述人。(20)作为现代口承神话的重要承载者,娲皇宫的导游是女娲神话在当代传播和传承的重要媒介,也是涉县言语社群中最稳定的表达者。

导游讲解服务通常在娲皇宫景区内提供,在游览过程中向游客介绍涉县的风土人情,女娲作为人类始祖的伟大事迹,以及娲皇宫的历史变迁等。导游由一支年轻的女性队伍构成,受众以外地的团体游客为主,也有当地学校的学生,他们都是对女娲叙事比较陌生的群体。讲解流程从景区入口开始,导游会结合不同的功能区依次向游客讲述女娲到底是谁、是否确有其人,她为什么要在涉县补苍天、断鳌足,为什么要造人类、斩黑龙,这些神话传说表达了什么精神等内容。女娲塑像和娲皇阁是导游解说的重点对象,尤其在娲皇塑像的浮雕前,导游会集中讲述女娲炼石补天、抟土造人、滚磨成亲的神话,成为“地方神话的新权威”(21)。在娲皇阁,导游会结合每一层的女娲神像和壁画展开讲解:

这层叫做清虚阁是赐福的意思,是求平安求健康。我们看一下左右两侧的壁画,右手边就是商朝时期商纣王,文武百官建议他去朝拜女娲上香,他见女娲非常漂亮就起了色心,在临走之前题了一首诗,说女娲非常漂亮,如果你是真人,就把你娶回宫里当妃子。女娲非常生气,就派下九尾狐狸精、九头雉鸡精、玉石琵琶精三位用美色迷惑商纣王,最后毁掉了商朝的大好江山。左边的壁画上,三位妖女在完成使命之后,并没有回到天上,而是在人间为非作歹,残害忠良,被女娲发现,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这是告诉人们因果报应,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第二层叫造化阁,就是讲述了女娲抟土造人、造化万物的故事,所以这层当中,女娲的姿势就变了,这个是手托男婴,所以这层很显然是求子的。结婚后,女娲发现只靠自己很难造成万事万物,所以她灵机一动,用清漳河畔的泥捏成了小泥人,轻轻一吹就活蹦乱跳了。但是时间一长,女娲捏累了,女娲就用柳条沾着泥点往外甩,结果甩出来的泥点也变成了活蹦乱跳的人。……捏出来就要分男女,繁衍后代。人和人都是女娲用泥捏出来的,并没有感情,所以女娲派碧霞、紫霞去南山、北山取来了笙和簧,当笙簧合在一起,就变成了笙,笙一演奏,人们就手舞足蹈,产生爱慕之情。所以现在人们结婚后都有敲敲打打的习俗。人们过上了安居乐业的生活,但是有条龙经常残害百姓,所以女娲挺身而出,怒斩恶龙,保护了人们。女娲发明了早期的畜牧业和农业,让人们过上了安居乐业的生活。

第三层女娲手托的五色石变成了五彩祥云,她完成了补天的伟业,所以这一层是求事业求学业。壁画讲述的是火神共工和水神祝融,在一次战斗中,共工被打败,他一气之下,把西北极的不周山撞到,导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猛兽出来作乱,洪水泛滥,民不聊生。女娲挺身而出,用清漳河的五彩石熔炼49天,炼成五彩祥云。补好了天上的窟窿,然后断鳌足、立四极,使天再没有塌陷的可能。女娲生日是阴历三月十五,现在向联合国申报,希望成为世界华人的母亲节。(22)

导游的演述始终以受众,即游客为中心,讲解时一直面带微笑,用清脆洪亮、有节奏的语调将女娲与涉县的渊源娓娓道来。正式解说通常在参观中皇山顶后结束,下山时导游会针对不同游客的需求穿插对涉县风土人情的介绍,或是解答游客关于涉县和娲皇宫的问题,还时不时地与游客互动,用本地的幽默笑话、特色民歌拉近与游客的距离,调动现场氛围,整体基调十分轻松。

导游们有固定的解说词本,入职前均需经过专业的培训和记忆。现有的导游词由娲皇宫管理处负责人王艳茹撰写,在古代典籍记载的基础上进行多次补充与修改,内容不断丰富,以创世神话为主要文类,更加注重语境的动态变化,形成了相对稳定的表达模式。虽然有底本存在,但导游的讲述并不是的一板一眼的僵化背诵,她们有权力根据讲述情境和游客需求进行适当的调整,但不允许进行大幅度的、根本性的改编,可以说在一定的规约下保持着表演活力。

美国人类学家吉尔兹曾提出“地方性知识”的概念。在他看来,地方性知识是一种与民间性模式有关的、具有本体地位的知识,即来自当地文化的自然而然的、固有的东西。地方性知识通常与民间传统和生活经验有关,大多是日常生活中民众默会的知识或经验。女娲叙事不仅包含了涉县的风物习俗,更是民众对文化想象体验和集体记忆的表达,积淀了当地的信仰情结、地方观念和审美趣味,被作为一种地方“真实的”历史在讲述。导游对涉县流传的女娲叙事进行抽绎和总结,将地方性知识公共化,不仅成为外来游客了解女娲文化和相关神话传说的重要渠道,也对本地传统受众的表达方式了产生影响。景区里有许多周边的村民来做生意,他们对女娲神话的讲述与导游的措辞和表达存在细微差异,但大体情节基本一致,明显受到了导游词的浸染:

这女娲和伏羲是兄妹结为夫妻。就是上古时期,洪水滔天,九州废,万物俱毁,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类存在,只剩下女娲跟他哥哥,他们兄妹两人长大以后在世上过的是好寂寞好孤单,后来哥哥要求跟女娲结为夫妻,但女娲说这世界上没有人,但不能兄妹成婚,知道吗?但不成婚,这世界上没有人,就光咱们兄妹,就好寂寞,好孤单,后来,就想来想去,就想出一个办法,就是磨盘那边有,他从那取下两块石磨,一个从东山,一个从西山往下滚,要是石磨融合一块,这就是缘分了,就可以结为夫妻,要是融不在一块,兄妹就不能结为夫妻。终究石磨滚在了一块,兄妹成为了夫妻。

成婚三年,女娲跟他哥哥说了,靠一年生一个孩子生到老,世界上的人还是太少太少,后来就开始用泥捏上泥人了。女娲她在河边走着走着,忽然,河边有水嘛,就照到了自己的影子,就怎么能捏出小泥人来,后来她就在河边捏小泥人了,女娲白天晚上都在精心细致地捏小泥人,然后拍成饼,接好之后再晾干。然后她想出个办法,用柳树条甩,沾点河水往外甩,甩出来的泥人,女娲轻轻一吹,变成活蹦乱跳的小泥人。后来忽然天下起了大雨,把女娲捏好的小泥人浇瘫痪了,然后她那时就是又搬回去的,搬回屋里的小泥人他没有瘫痪,他有胳膊有腿。当时下雨,有淋坏了腿,有碰坏了胳膊,形成了世界上的残疾人。但是这个搬回来的人,因为下雨下的多嘛,有一部分人就没有晾干。然后就拣点柴火烤,有的就是火大了,烤黑了,有的就是烤的黄的,有的就是晾干的,就是富贵人,就是没有经过火烤的富贵人了。这个女娲造人的传说就是这样传开的。然后就是女娲为什么要补天哪?就是有了人了,黑龙他从天上捅了个窟窿,就是漏了好多水,整个人类就是没有办法生存,后来就是女娲挺身而出,帮助百姓战胜了黑龙,把黑龙打下来,她女娲胜利了就是吧。(23)

从上述叙述可见,女娲神话的地方化倾向十分明显,多处涉及了涉县的历史、地理和风土人情。如女娲造人用柳条蘸取的是涉县的母亲河——清漳河里的水,补天的五彩神石也是从清漳河里取出的;滚磨成亲体现了太行山区多石头的特点,磨池村也因石磨滚落之处而得名。地方性知识的渗入使得神话更具有真实性和地方感,增强了当地民众对女娲信仰的认同,也是涉县作为女娲文化发源地的有力“证明”。

需要说明的是,无论是导游还是当地人讲述的创世神话中都很少出现伏羲,提及到的也是一语带过,相比女娲来说,伏羲的形象和作用并不突出。伏羲女娲兄妹成婚的神话只在娲皇宫及磨池村、弹音村等有滚磨遗址的地方小范围内流传,村民们的神话讲述也少见对伏羲的具体描述,且通常称呼为“女娲伏羲”:

就说洪水滔天的时候,整个地面就没人了,就留下女娲和伏羲,他是姊妹二人。为了不绝了这个人类,姊妹两人就协商咱们滚磨盘。你从西山上推,我从东山上推,如果这两扇合到一块,咱们两个就可以成婚,就是女娲和伏羲。这姊妹俩,成婚以后,就繁衍了人类。就繁衍了人类以后,女娲就开始,就那个天吧,大窟窿,女娲就补天,补了天以后,就是和泥,我们这个人都是泥捏的……(24)

娲皇宫景区内有一尊伏羲像,但位置非常偏僻,很多游客都不知道。事实上,这是景区开发人员出于宣传和推动旅游目的所设立的。当地对女娲的信仰历史十分久远,其形象和事迹尤为凸显,而缺少信仰传统和相关遗迹的伏羲在影响力上弱了许多。百姓对女娲的崇拜远远超过了伏羲,既没有相关的祭祀行为,口头讲述时也很少提及伏羲,往往一语带过。当然,这一现象也与涉县强调“女娲之乡”的定位有关,在被称为“羲皇故里”的甘肃天水地区,伏羲在人们心中享有崇高地位,情况自然是大不相同的。(25)

(四)女娲身份与职能的演变

娲皇阁三层阁楼里供奉的三座女娲神像,在当地被称为“大奶奶”“二奶奶”和“三奶奶”。在涉县地区的民间信仰体系中,女娲无疑居于主神地位,同时当地也有其他女神在女娲身侧充当“辅神”,村民们将这些叫不出名字的女神统称为“奶奶”。涉县各地对于女娲的产生、女娲的身份和女娲的亲缘关系说法不一,对娲皇阁供奉的“大奶奶”“二奶奶”和“三奶奶”的身份也是众说纷纭,大致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种:三位奶奶均是女娲的化身,只不过每一层的功绩和职能不同;三位奶奶是女娲的姊妹;“大奶奶”指女娲,“二奶奶”和“三奶奶”则是她的姊妹;三位奶奶为碧霞、紫霞、云霄(或称碧霄、云霄、琼霄)三位女神;三位奶奶是女娲的三个侍女。此外,还有一些缺失确切称谓的民间说法,如“二奶奶是沙河村的”“三奶奶脾气最大”等等。

种种说法造成了女娲身份定位的复杂性,究其原因,一是“奶奶”的指称过于泛化,并没有明确的指向;二是女娲作为女神群体的代表,影响力较大,因此当地百姓将众多神性人物及其事迹都叠加附会到女娲身上,使其成为多个女神形象的复合体,相关的神话传说也是将女娲与其他神话人物和民间信仰相杂糅的产物;三是人们并不关心女娲与其他女神之间的身份关系问题,真正关注的是这些神灵的职能,祈盼神灵有求必应。

女娲集祖先、生育、创造多神于一体,其形象具有多指性,除了女性始祖,女娲也被称为娲皇、菩萨、娘娘、老奶奶……在涉县称呼年长的女性为“奶奶”,一般泛指家中曾祖母辈分以上的女性角色,“老”则是华北地区对最长一辈的尊称。因此,称呼女娲为“老奶奶”有视女娲为全人类的长辈之意,显示其作为人类始祖的崇高地位;同时也拉近了女娲和普通信众的关系,将一个高高在上、端庄威严的始母神具象化为一个拥有丰富人格的“奶奶”,使其走下娲皇宫的神坛,变成女娲庙中和蔼可亲的女娲娘娘,抑或是乡间山野中慈祥的老奶奶。独特亲切的称呼显示出女娲与涉县民众的联系,在不容置疑的神性之外赋予了女娲凡人的形象和品格。女娲在人们心中更加亲切可感,也与世俗生活有了更多的联系。

此外,随着社会发展和生活变化,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制笙簧、置婚姻、合夫妇的功绩已不再是吸引信众的主要原因,相反,人们赋予了女娲越来越多的世俗功能,以满足自己的实际需求。随着新生叙事内容的不断融入,涉县的女娲神话仍处于一个不断发展和成长的过程中,其世俗性逐渐凸显。

涉县人出于各种实用性目的,将自己的世俗需求投射到女娲这一信仰对象身上,认为她无所不能、无所不包、无所不管。除生育外,女娲还衍生出施雨,庇佑,治病赐药,掌管官运、财运、文运等职能,确定了与世俗生活的联系。伴随着女娲职能的多样化,娲皇宫附近不断传播着女娲有求必应、惩恶扬善的灵验故事。人们很容易将对女娲的不尊重与一些不幸遭遇联系起来,比如有人在游览娲皇宫后说了对女娲不敬的话,之后查出乙肝,周围的人都认为是他出言不逊的结果。女娲的神性表现在各种灵验传说和日常的琐碎生活中,各种微小的联系均会被赋予因果关系,其“灵验”与“神圣”是人们深信不疑的。村民们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讲述和被讲述中建立了女娲信仰和地方性知识,当地复杂的女娲信仰状况决定了女娲神话的混乱复杂。女娲的神圣性和祭祀仪式的得以完成都建立在口头叙事传统的基础上;同样,女娲信仰与仪式活动也是女娲神话传承的原动力,规约着女娲叙事传统的演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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