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层级的女娲神话讲述圈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村落层级的女娲神话讲述圈

女娲的信仰空间类型多样,除娲皇宫外,宗族祠堂、村落庙宇、家庭神龛都可以成为涉县人敬奉女娲的场所。在涉县西戌镇的西戌、东戌、赵峪等村,唐王峧沟一带的温庄、磨池、高家庄、石家庄等村,上河峧的一带的曲峧、神头、石门等村,下河峧一带的固新、后池等村,以及会里村、弹音村、王金庄等地,都有专门供奉女娲的行宫或庙宇。(26)村落的女娲信仰情况往往与距离娲皇宫的远近和是否有女娲庙等因素有关。由于一些村落距离娲皇宫较远,村民们一年中到娲皇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些女娲庙成为当地人供奉、祭祀女娲的重要场域,在村落内部具有很强的凝聚力和影响力。女娲作为乡村基层社区民间信仰的代表,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各村之间存在的彼此攀比、竞争女娲庙的情形,实际上是对信仰资源的争夺。在村落内部相对封闭的环境下,女娲信仰具有很强的自主性,各村的庙宇建设、祭祀制度和仪式活动在遵循地方传统的基础上,会根据村落环境、村民意志和生活习惯进行一定的变化。

图示

图3-7 涉县行政地图及当地主要的女娲神话流传地(27)

涉县的女娲信仰在流传和发展过程中经历了失落、丰富、融合等一系列过程,逐渐从单一走向系统化,演变成一个复杂庞大的信仰体系,并在此基础上衍生出以娲皇宫为中心,向周边村落辐射的多层级女娲信仰圈,女娲神话也形成了以村落为单位的讲述流传圈。

除了娲皇宫,很多村落都有专门供奉女娲的行宫或庙宇,如沙河村和东泉村的娲皇行宫、王金庄的奶奶庙等。这些女娲庙的庙头、社首等成为讲述和传承女娲神话的重要力量。下面是沙河村娲皇社社首杨林翠讲述的女娲揉石补天、被称作神媒的神话:

天上有个黑龙,看不下女娲老姑做下的这些事儿来,主要是心里不平和,嫌女娲老姑功劳大,就跟女娲老姑置起气来。有一天,他故意用自己的脚在天上踩了个窟窿,这下可不得了,呼呼地冒着黑气,吹着冷风,把地上的人们和山川都罩了起来。女娲老姑赶紧跑到漳河里捞出了五种颜色的石头,捞了一把又一把,又把这些石头揉在一起,蘸着漳河水和了下,才一把一把地往那个窟窿里糊,终于把那个大窟窿糊住了,地上的山川河流平静了下来,人类和其他动物也能生活下去了。

女娲老姑在漳河边造出许多人来,心中高兴,寂寞感没有了。她觉得有些累了,稍微休息了一下,又站起来向四处走去。一天,她走到一处,见人烟稀少,十分奇怪,俯下身去仔细察看,见地上躺着不少小人,动也不动,她用手拨弄,也不见动静。原来这就是她最初造出来的那些小人儿,这时已经头发雪白,寿终正寝了。女娲老姑看到这种情形,心中暗暗着急,她想到自己辛辛苦苦造了人,这些人却又不断地衰老死亡。这样下去的话,要想使世界上一直有人,自己不得永远不停地造下去啊!这总不是个长久办法。想来想去,女娲老姑就参照世上万物传宗接代的方法,叫人类也男女配合,繁衍后代。因为人是仿神的生物,不能与禽兽同等,所以她又建立了婚姻制度,使他们有别于像禽兽那样乱交。后来的人们就把女娲老姑奉为了“神媒”。(28)

在女娲信仰的浓厚氛围下,当地民众或多或少存在着与女娲攀亲附会的心态。沙河村位于涉县西戌镇,世世代代的沙河人都相信女娲的娘家就在这里,因此特别称呼女娲为“老姑”,以示自己与女娲更近一层的亲缘关系。据当地人的说法,女娲原是村中工匠的女儿:

传说工匠在塑造神像时要经过装藏和收音两道工序,在神像塑成之前,预先在神像后背留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这就是用来装藏经的洞,在装上经之后,由工匠在听到天地之间的第一抹声音之后将神像后面的洞抹上,就是收音,经历了这两个步骤的神像脱离了泥胎,真正具有神性,可以保佑一方水土。但是由于神像的神性难得,所以被收音的生物会在三天后死去。涉县沙河村有一个叫妮娃的小女孩,她的父亲是造神像的工匠,父亲为了在收音的时候不伤及他人而选择在深更半夜进行,正巧妮娃夜半惊醒,找不到父亲,于是她一边哭喊着爸爸,一边从家中出走找寻,她喊爸爸的时候恰逢工匠在收音,妮娃的生灵就被摄入神像,在三日后去世了。去世后妮娃的父亲梦见妮娃对他说自己没死,而是到中皇山做女娲了。由于沙河村是中皇山女娲生前的家,所以也就成了女娲的娘家。(29)

每年农历三月十八,沙河村人都会身着盛装,手持金瓜、钺斧,排成一字长龙的队伍,到索堡镇的娲皇宫迎接女娲回娘家。女娲神像被安放在村中的娲皇行宫里,以供村民祭拜。相传女娲最爱吃饸饹,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吃饸饹,饸饹煮熟后,村民们需要先端一碗供奉在女娲神像前,意为“请老姑先吃”,凡是嫁到外村的女儿也要回娘家吃饸饹,因此三月十八的庙会也称“饸饹会”。庙会当天,在女娲行宫前的广场上,村中会邀请戏班为女娲老姑唱赛戏,此外还有扭秧歌、跑旱船、练武术等各种活动,十分热闹。

此外,在村落之下还形成了以家庭为单位的祭祀层级。许多村民会在家中悬挂女娲画像,或供奉女娲神像,当地流传的“让女娲”故事也发生在家庭场域里——村中某户人家转让房屋时,原房主在自家女娲神像的保佑下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和女娲像的感情也十分深厚,按道理在搬家时应当把女娲神像一起带走。但是原房主出于善心,会把女娲神像留给新房主,让新房主善待女娲,也接受女娲娘娘的庇护。

从神话中衍生出大量的民间传说,也是女娲形象逐渐世俗化的表现。伴随着女娲职能的多样化,当地民众不断传播着女娲有求必应、乐善好施的传说故事,体现出世俗观念对女娲原始神格的不断消解。与娲皇宫导游的讲述不同,当地村民对于女娲炼石补天、抟土造人的上古神话,大多不会讲述也并不热衷,即使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了解不多;他们更津津乐道的是女娲与唐王(也有称汤王)争夺中皇山宝地的传说,以及关于女娲的各种灵验传说和生活故事。

争地传说在各村广为流传,内容大体相当,仅细节上存在一定差异。以石家庄村民讲述的版本为例:(https://www.daowen.com)

为啥叫唐王峧吧?就是女娲、唐王都路过娲皇宫,都看这个地方好,都想占这个地盘。所以唐王先来,他把这个宝剑插到这儿了,插在娲皇山上了,女娲路过这儿的时候看这个地方也是个宝地,她看这占住了,他占我也得占,脱下个绣鞋来,过去女人的绣鞋,把这个绣鞋埋在宝剑下面了。他们都占了这个地盘了,唐王说我先占的,女娲说我占了,而结果,咱拿出来看看,那女娲从剑下面拿出绣鞋来,说我绣鞋在下面,你剑在后头,这下子女娲耍赖了。最后唐王说我走,你在这,但是你得给我留个名,必须这个地方叫唐王峧,就是这样形成的。(30)

在这个传说中,女娲并不是一个完美端庄的女神形象,与唐王争地的举动和暗埋绣鞋的巧思都体现出她的聪慧和狡黠,其形象也更加鲜活立体。

除此之外,涉县一带还广泛流传着女娲显灵的传说。在涉县的女娲信仰中,各种微小的联系均会被赋予因果关系,女娲的“灵验”与“神圣”是人们深信不疑的。

涉县作为一个革命老区,红色传统悠久,在这里女娲信仰与红色故事并存。沙河村是新华广播电台的旧址,也是红色故事的核心传播区,村中流传着女娲奶奶保护广播电台、为官兵送饭、帮助官兵躲避日军等故事:

自卫反击战打响以后,我们这一个连的战士,被困在这个地方了,喝不上水,就是敌人也发起总攻了,战斗受到影响。可是,这个时候呢,有个老太太,裹着这个白头巾,挎着一个竹篮子,带着一个小陶罐,去送水啦。当时这个战士就以为是附近的老乡,他说,你干什么啊,这战斗马上就打响了,你快下去吧,这里危险。这个老太太就说,这战士需要喝水嘛,我来送水。他说,你这水,你这么个小东西给我们喝,怎么够喝呢?她说,这个没事,你尽管喝,还有馒头,尽管吃。战士们喝了一圈又一圈,馒头吃了一个又一个,都饱了,水和馒头还有。后来战士就问,老奶奶,你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她说,我家是唐王峧的,后来就不见了。战斗打响以后,大家就不想了,直到打了胜仗以后,连长才想起这事来,想起老奶奶给我们做了这么好的事是吧,不能忘记她,查一下这附近什么地儿叫唐王峧。结果说这附近没有,唐王峧在涉县呢,后来到我们这,在我们涉县谁都知道唐王峧,后来就说,这是老奶奶知道我们遇到危难了,提着水,提着馒头,去给我们送,帮助我们打了胜仗。

当时电台在这的时候,就是敌军过来轰炸的时候,他在上面看到的不是一个红旗,是黄旗,是庙宇,就把这个遮盖住了,就掩饰了他这个视线,最后轰炸了邢台沙河市,就保住了电台。就是说女娲老姑很有灵气,抗日战争时期,敌人过来了,就是走到这他就迷路,他就走不进来,就是受女娲老姑保护。(31)

当地民众将对女娲的崇拜与对抗日官兵的热爱相杂糅,在民族面临危难之际渴望得到女娲的帮助,侧面表现出人们弘扬正义的朴素愿望。另外,随着女娲文化与地方生活的密切融合,也衍生出大量具有明显的地域特征和时代特征的生活故事。女娲神话的传说化、在地化过程是女娲文化被当地百姓认可、融入当地人民生活的重要表现。

涉县民间信仰氛围浓厚,各村普遍存在多神信仰的现象,除女娲庙外还有龙王庙、关帝庙、观音庙、五道将军庙等,女娲神像与其他神像并列的情况也十分常见。除了资金有限、空间狭小等原因,同一庙宇供奉多个神像也出于功利性的考量,方便当地人同时祭拜多位神灵,保证各种诉求得以实现,这与娲皇宫道、佛相融的情况十分相似。这种复杂的信仰状况导致女娲神话中常常出现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等道教神祇,有时也涉及唐王李世民、民族英雄岳飞等历史人物以及抗日将领、日本鬼子、村民等现代人物。

尽管女娲信仰的辐射和传播范围较广,但女娲信仰并未覆盖整个涉县,在一些没有供奉女娲神像的村落中,女娲信仰则相对淡薄,也没有相关的祭祀仪式,村民们只略微知道索堡镇娲皇宫中的女娲。还有一些村落的女娲庙疏于管理,破败不堪,积尘满地,并且平时上锁,仅在初一、十五开门接受祭拜。当地也缺乏专门的神职人员,大多是村中年纪较大的虔诚信徒自愿为女娲庙服务,年龄和体力的限制使他们有心扩大女娲影响却无力执行,女娲神话和传说在这些村落的传播和影响力逐渐减弱。

除此之外,近些年快速发展的基督教也一定程度上冲击了当地的女娲信仰。基督教于20世纪80年代传入涉县,从县城向周围的村落扩散,整个涉县目前已有近百所教堂和2000多名信众。据受访村民介绍,与女娲信仰相比,基督教会组织严密,活动时间固定。以王金庄村的基督教会为例:“星期三、星期五白天聚会,礼拜天也是。神就说了,你六天的劳动,第七天敬拜神,休息一天比较好。”此外,每个月都有专人到县里邀请“同工”(牧师)到村里讲经传道,连续三天,其间的聚餐花销来源于教徒平时的自愿捐献。(32)王金庄耕地有限,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留守在村里的老人缺少后辈的陪伴和足够的文化娱乐活动。在这种情况下,固定举办的传教活动成为一种精神慰藉,因此有相当数量(33)的村民投向了基督教的群体之中。这些信徒大多经历过较大的不幸或挫折:“有病的,家庭不和睦的,年纪偏大的,精神空虚的,还有就是离过婚的……”(34)教会内部之间的“抱团互助”带给他们较强的归属感,能有效解决一些现实问题,满足民众信仰的功利目的。

作为一神教,基督教在涉县的本土化过程中保持了这一特征,要求信众必须遵守基督教义,只能信仰上帝,不能信奉其他神灵。在女娲信仰中,儒、道、佛等不同教派之间并没有十分明显的界限,而基督教却与中国的本土信仰泾渭分明。涉县西戌镇文化站站长表示,当地的基督教徒很少与非教徒来往,甚至不能与非教徒通婚。(35)但在基督教徒看来,基督教与女娲信仰可以共存,“你信你的,我信我的。你不阻拦我,我也不打扰你”(36)。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基督教与女娲信仰之间的张力还会继续存在,但并不是简单的“此消彼长”的关系,二者在相互建构的过程中彼此互动、博弈甚至融合,共同构成了乡村文化生态和信仰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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