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地区人祖与人祖神话的功能
“功能”一般是指从客观角度考察一个文化现象在一定的语境中对于个人和社会群体的存在和发展所起到的作用。功能主义学派代表人物马林诺夫斯基提出了“文化迫力”的概念来进一步阐释文化的功能。他认为文化能够满足个人和社会发展的需要。伏羲及其信仰和神话对于信仰圈内的民众也具有重要的功能,满足了民众和社区发展的多方面需求。需要指出的是伏羲神话并非孤立地发生作用,而是和伏羲信仰、仪式、庙会、政治、经济、地方文化传统等交织在一起,综合产生作用。伏羲神话功能的发挥受到社会政治和文化变迁的影响,也会随着社会发展具有历时性的变化。伏羲神话和信仰密切联系,神话成为信仰的语言表述形式,而信仰则是内在的心理认同,往往会通过仪式行为、语言、崇拜物等表现出来。伏羲及其神话的功能是紧密联系的,伏羲所具有的神职往往通过神话和灵验传说得到确认,获得信众普遍信仰;而伏羲神话则围绕伏羲展开,因为民众对伏羲的信仰而具有了神圣性,两者存在互文的关系。只不过为了阐述方便,本节将伏羲的功能与伏羲神话的功能分开论述。
(一)淮阳地区人祖的功能
伏羲在淮阳地区被称为“人祖爷”,主要将其视为创造人类的祖先,始祖神成为伏羲的主要神格。在淮阳的口头传统和民众信仰中,人祖爷和人祖姑娘一起创造了人类,至于创造人类的方法有不同的变体,一说是人祖爷与人祖姑娘滚磨成亲后孕育人类;一说是人祖爷与人祖姑娘没有成亲而是捏泥人变成了活人;还有说法是人祖爷与人祖姑娘既结婚生子,又捏泥人,两种方法结合创造了人类。伏羲作为人类的祖先被敬仰,在信众看来他是可亲又可敬的。来太昊陵上香的信众往往以祭祀祖先的方式祭拜伏羲,庙会和清明节期间要给人祖爷上坟添土,而平时要绕坟叩拜,这与对其他神灵的祭拜方式是不同的。民众认为自己与人祖爷有亲密的血缘关系,所以将自己视为人祖爷的儿女,更愿意将自己内心的苦闷与愿望向人祖爷倾诉。中国乃至世界各地信众对于神灵一般都存在敬畏心理,既敬仰又保持一定距离,认为神灵是高高在上的,不能唐突神灵,要遵守禁忌,怕一不小心得罪神灵受到严厉的惩罚。而淮阳地区的民众对于人祖爷却更多的是亲近敬重,像对待自己的老父亲一样,不需要害怕人祖爷,在他们看来“有啥话都可以和人祖爷说”,人祖爷成为了自己忠实的听众和赐福者。在淮阳人祖庙会期间,有大量的守功者,他们在人祖庙大殿或午门前守候在人祖爷旁边,像是围绕在其膝下的儿女一样。守功人往往将自己的行为看作是陪伴在人祖爷身边守护尽孝的行为,这与中国传统文化中“慎终追远”的孝悌观念是一致的。
在民间信仰中,人们会根据个人的一些需求,赋予神灵神性或功能,一个神灵也可能会有多方的职能。伏羲除了始祖神格之外,在淮阳地区还具有赐子、治病、卜卦、主婚、赐福、送财、保地方平安等诸多神职,伏羲几乎是无所不能的,而不同的祈愿习俗也随之产生。在淮阳民众看来,到太昊陵内求子十分灵验,这与人祖爷创造人类的信仰观念密不可分,在他们看来人祖爷既然能够在上古时代创造人类,那自然也能够在现代赐予人们孩子。所以人祖庙会期间来求子的人众多,并产生了具有丰富文化内涵的太昊陵求子习俗:
第一,摸子孙窑。子孙窑位于太昊陵显仁殿的基石上,是一个直径约2.5厘米的圆洞,深度约一指,被香客摸得光滑油亮。子孙窑象征女性的生殖器,带有女性生殖崇拜的寓意。摸子孙窑似乎是一种相似率作用下的巫术行为,求子者往往在向伏羲女娲求子后摸子孙窑,以满足自身愿望。
第二,拴娃娃习俗。一般多是求男娃娃,反映出传统社会重男轻女的观念。求子者进入显仁殿内,选中神像下喜欢的娃娃,然后用红线拴住小心翼翼放到衣服里,一路喊着娃娃回家,路上不要回头或停留,回到家里将娃娃放在床头几天,以此求得子嗣。等到求子成功后要来太昊陵还愿。
第三,送(竖)旗杆习俗。在求子如愿以偿,喜得贵子之后,要等孩子年满6岁或12岁的时候前来还愿。请一班响器,从午朝门开始一路吹吹打打进入太昊陵内人祖坟前。孩子身披红布,寓意红红火火,大人拿着香和旗杆,甚至抬着丰厚的一桌贡品,到人祖坟前烧香摆供,孩子和家人给人祖爷磕头,之后将旗杆竖在人祖坟上或靠在坟边。这一方面寓意孩子已经长大,健健康康,对人祖爷表示感谢,另一方面也希望人祖爷继续保佑孩子平安,事业有成。而旗杆由一头削尖的红色木棒和方斗形状的木盒组成。一些学者的观点认为这是对男性生殖崇拜的文化遗留。而当地人说法是竖旗杆代表着男孩子以后出人头地,竖旗杆代表着家里有男丁,旗杆形状与古代考中举人等树立的旗杆类似,树立旗杆则是希望孩子以后可以成人成才。而方斗状的木盒在地方民众看来是装粮食的斗,寓意谷物丰收,不缺吃穿。
除了这些求子习俗,还有担经挑等也带有求子祈福的性质。伏羲所承担的赐子功能与这些求子习俗紧密结合在一起。人祖爷与人祖姑娘还被地方民众视为婚姻之神,因为在地方口头传统中,天塌地陷后他们滚磨成亲成为最早一对夫妻,孕育人类,又制定了婚姻礼仪,这样人祖爷与人祖姑娘便成为婚姻的守护神。依据传统习俗,淮阳地区新婚后的青年男女要到太昊陵祭拜,获得人祖爷与人祖姑娘的护佑。而未婚没有对象的男女青年可以来太昊陵请求、祈祷,根据民间信仰,不久便可以心想事成。笔者也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下,也忍不住祈祷、许愿,获得一份慰藉,缓解家人催促带来的心理焦虑。这也是未婚青年男女较为普遍的心态。
伏羲在河南淮阳、甘肃天水地区除了被视为人祖之外,还是医药之神,这可能受元代以三皇为医药之神的祭祀所影响,伏羲多与神农、黄帝一起被视为“药王”。在民间信仰中,人祖伏羲能够医治各种疑难杂症。太昊陵人祖坟前不时有香客用纸包空中飘落的香灰,以此作为药物,认为能够治疗疾病。而遇到疑难杂症,在医院无法有效医治,或深感医药费负担过重时,便到人祖神像前或人祖坟前祈祷、许愿、祭拜,希望获得人祖的眷顾。尤其遇到一些精神方面的疾病或受惊吓等引起的疾病,往往来祈求康复。根据香客们的说法,有些疾病是医生可以治好的,有些是需要求助神灵的。除了直接祈求、许愿之外,一些香客还找到太昊陵附近的巫师,让巫师与神灵沟通帮助消灾、祛除疾病。
图4-9 太昊陵内摸子孙窑
人祖伏羲还被视为卜卦之神,为创制八卦的祖师。淮阳地区占卜行业盛行,庙会期间太昊陵前及画卦台附近占卜算命者每天有几十人,这些占卜者往往借助伏羲的名号称自己通晓八卦,为人算命谋取钱财,他们奉伏羲为祖师爷,长年供奉,定期祭拜。
所谓的神性也是人性的反映,人们在信仰神灵的过程中,将个体对于外在事项的关注和期盼,投射到对神灵的神性与职能的期盼之中。不同阶层、不同时代的人们所关注和期待不同,神性和神职也会随着发生变化。而人祖伏羲作为淮阳及周边地区影响最广、最为著名的大神,被无数香客赋予更多期待和职能,可谓是“期待越大,能力越大,神职越多”。而民众口碑两极分化使得人祖灵验的传说不断增多并扩大影响,形成了累积效应,这样就形成了浓厚的人祖信仰氛围。
(二)人祖神话的功能
1.巩固传统习俗、强化人祖信仰
马林诺夫斯基强调神话在生活中的作用,形成了功能主义学派神话观,其主要神话见解集中于《巫术、科学与宗教》和《西太平洋航海者》两部著作。他认为:“神话,作为对依然存在于现代生活中的远古现实的描述,作为先例为我们提供了远古时代的道德价值、社会秩序与巫术信仰等方面曾有的模式。因此神话既不是单纯的叙事,也不是某种形式的科学,或艺术或历史的分支,或解释性的故事。在了解传统的特性与文化的延续、青年与老年的关系以及人们对过去的态度等方面,神话都具有独特的功能。简要地说,神话的功能就是巩固和增强传统,通过追溯更高、更好、更超自然的最初事件赋予传统更高的价值和威望。”(44)
淮阳地区的伏羲神话在社区文化传统中发挥着重要的功能价值,正是伏羲女娲兄妹婚创造人类的神话才确立了其“人祖爷”的崇高地位。在神话中人祖还创制了八卦和婚姻制度等,正是因为神话中的这些贡献,他才被地方民众世代纪念,形成了一年一度盛大的人祖庙会,从农历二月二至三月三,吸引着周边几个省的几百万民众前来上香祭拜。而且在人祖神话的影响下,庙会期间盛行一系列求子的仪式习俗和守功活动。每年二月二还有隆重的伏羲祭祀大典。这些信仰仪式的盛行固然与淮阳地区流行的人祖灵验传说有一定关系,但是灵验传说毕竟是带有个体经历的、常常以隐秘的形式传承,只是在一部分信仰群体中分享,没有形成全局性、广泛性的认同。而人祖神话则恰恰提供了民众广泛认同的叙事基础,为人祖信仰的产生和传承提供了重要的依据和支撑作用。而且兄妹婚的神话将人祖与民众的关系拉近,使民众产生共鸣性的“祖先情节”,因为人祖的巨大贡献而具有强烈的地方自豪感和自信心,这样就为人祖信仰的巩固奠定了坚实基础。
图4-10 太昊陵广场的守功人
面对现代化的冲击,许多神灵信仰趋于淡化,但是淮阳地区的人祖信仰依然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不少青年人也自愿参与进来,这与人祖神话的传承有密切关系。虽然接受过科学文化知识的洗礼,一些知识分子和青年人仍保持着对伏羲这位人类祖先的敬意,对他的创造发明满怀敬仰。伏羲神话不仅通过口头和书面形式在淮阳地区流传,更是以潜移默化的形式沉淀在民众心底,淮阳民众谈及伏羲都亲切地称之为“人祖爷”,也会随之唤醒这一称谓之后的人祖神话,这可以算作是“潜在传承的神话”。“人祖爷”的称呼及其祭拜仪式就像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水下潜藏的是更为深厚的为民众所认同的人祖信仰和神话观念。没有人祖神话及其信仰观念,那么淮阳人祖庙会和祭拜仪式习俗将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将会失去民众信仰的基础。正如马林诺夫斯基所说:“神话在原始文化中具有不可或缺的功能:它表达、增强并理顺了信仰;它捍卫并加强道德观念;它保证了仪式的效用并且提供引导人的实践准则。”人祖神话构成淮阳民众世界观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是社区信仰习俗活动的宪章。
2.解释功能
神话中往往带有对自然和社会现象的起源、含义和特征进行阐释的内容,带有初民对世界的认识和一定的想象,这被称为神话的解释功能。这种解释常引用上古发生的事件来证明和肯定现存的自然和社会秩序。原始初民乃至现代社会的民众对人类生活的世界普遍存在好奇心,带有强烈的解释欲望。在人类早期,科学尚处于萌芽的时代,人们凭着有限的知识经验对生存的世界和秩序作出大胆的阐释。随着社会的发展和科学的进步,人类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能力得到解放,对世界的解释能力得到提高,但是这种能力是不平衡的,在文化不发达的地区神话的解释功能仍发挥作用。神话解释功能既满足了民众认识世界的愿望和需求,也有对自己信奉神灵的虔诚敬意,将一些现象的产生归功于崇拜的神灵。
淮阳地区的人祖神话便带有对自然和社会现象的解释性。在人祖兄妹婚的神话中叙述了人祖爷和人祖姑娘急着从白龟的肚子里出来,等出来看时发现天还没有长严,两人便用冰来补东北方向天上的窟窿,这样一刮东北风人就觉得冷。这里用形象生动的神话叙事解释了刮东北风天冷的原因,这在淮阳不识字的民众那里仍被视为唯一的答案,在信奉人祖的香客中流传。在人祖兄妹造人的神话中解释了残疾人的来历,人祖兄妹捏泥人,一次下雨天来不及一一抱进屋里,兄妹二人便用扫帚将泥人扫进屋里,于是有的泥人便缺胳膊缺腿,变成了残疾人。这一神话情节是神话思维的产物,泥人可以具有灵性变为活人,而一次打扫造成的缺失可以一直影响之后的世界秩序。神话将人类出现残疾现象的根源追溯到了人类诞生之初的一次偶然失误。用泥人的残缺和人类的残缺作对比,也有泥人不能见水的日常生活常识的渗透,十分通俗易懂,这样便于在无文字社会的传播,这种解释比现代社会基于基因科学的解释要简单得多。神话解释功能仍具有一定生命力不仅仅在于科学普及度不够,而且在于神话解释更加简单明了,以形象生动的方式满足了人类的好奇心,充满了童真童趣,对儿童更具有广泛的吸引力。神话的解释功能为我们认识世界提供了一种独特视角和可能性,也许对思考人类自身更具有启发意义,珍视这种神话解释就是珍视人类所拥有的梦,是保护文化多样性的表现。
淮阳地区流传的人祖神话不仅对人类如何诞生、如何会有残疾人、刮东北风为何天冷等宏大、根本的问题进行探讨,还有对地方风物的解释,与地方传说有相通之处,呈现出神话的地方化。如解释淮阳画卦台的来历,认为是人祖在此地游玩,恰看到水中白龟背上的花纹图案,由此创立了八卦,这里便称为画卦台。而画卦台内有奇特的柏树,从哪个方向看向哪个方向歪,在地方神话传说中认为是人祖为了纪念画八卦的地方,在这里栽种一棵柏树,不小心栽歪偏向南方,人祖用脚踩根部,又歪向了东边,结果形成了奇特的柏树景观。在一些淮阳人祖神话中解释了龙湖的由来,被认为是洪水过后留下的湖泊,伏羲女娲就在这里生活并创造人类。将地方风物融入人祖神话,反映了民众借助传统叙事资源来肯定现存生活环境和秩序,在满足民众解释欲望的同时,也充满对乡土热爱和自豪感。
3.对群体的凝聚和维系功能
人祖神话及其信仰对于信仰圈内的民众具有重要的凝聚作用,成为个体之间、个体与群体之间相连接的情感纽带,使前来祭拜人祖的民众形成文化和精神上的认同感。每年农历二月二至三月三的人祖庙会都吸引着大批群众自发前来给人祖爷上香、添坟,甚至自发组织为朝祖会以团体形式祭拜。每月初一、十五和庙会期间,为人祖爷表演的队伍络绎不绝,他们担经挑、唱经歌、划旱船、舞狮子、祭拜等形成了具有凝聚力的表演团队和信仰组织。通过人祖神话建构起“天下人都是一母所生”的观念,使四面八方前来上香的群众有了共同的祖先,有了共同的血缘,参加对同一祖先的追念与感恩,使来自异质文化背景下的群众有了增强凝聚力的纽带,使庙会上洋溢和睦、热情、亲切的氛围。在淮阳只要提到是去太昊陵给人祖爷上香的,遇到的人会十分热情地打招呼,相互问候。
在庙会上还有大量的人祖经歌传达着这种“万姓同根、一母所生”的思想。如当地流传广泛的《老盘古安天下》经歌最后唱道:“时间长生下儿女百对,天下人咱都是一个母亲。到如今担花篮哪有远人,到如今哪有远人。”还有的经歌中唱道:“讲起来全世界一母所养,讲起来全世界一个老根。”这些经歌都宣传所有人都是人祖兄妹的后代,要互亲互敬,相互关爱。不管香会内外成员,无论是否认识,人祖神话和信仰维系着人们的认同感和归属感。许多来淮阳的香客认为自己到太昊陵是来认亲,到太昊陵便找到了自己的家。甚至有些香客来到太昊陵一住便是几个月或数十年。人祖庙会语境下,这是一个消除经济、地域、文化差别的神圣性、狂欢性场域,每个参与的个体都是以自由平等的身份参与进来,共享祭祀民俗与文艺表演,体现出了巴赫金所提出的“狂欢性”。
图4-11 来自海内外的拜祖团
人祖神话和信仰还对海外华人、华侨、港澳台同胞具有凝聚力,他们来淮阳寻根拜祖尽显赤子之心。2016年农历二月初二的伏羲祭祀大典有来自台湾、香港等地区的同胞和来自新加坡、美国、泰国等国家的华人、华侨等,他们共同祭拜人祖伏羲,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祈福。台湾伏羲庙还多次在人祖庙会期间与淮阳太昊陵联合参与祭祀伏羲的仪式。他们不仅寻根问祖,还为地方的经济发展提供智力支持和资金支持,推动了我国的现代化建设,促进了中华民族的团结。人祖神话和信仰所带来的凝聚力不仅对于社区文化的建设有重要意义,对整个国家的发展和统一都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4.教化和规范功能
中国古典神话中的神灵、始祖大都具有教化格调,往往成为善良与正义的化身,具有集体主义和奉献精神,似乎受到儒家“圣王”观念的影响,如因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尝百草而牺牲的神农、禅让德治的尧舜等。而在民间口头流传的神话中,神灵和始祖的个性更加丰富,呈现更多人性的色彩,不过教化意味并未淡化。
在淮阳流传的人祖神话中,主人的形象既贴近普通人,又兼有崇高美,闪现出人性的光辉。人祖爷与人祖姑娘都十分善良,看到路边倒地的老爷爷(由白龟变成)都急忙上前救助并坚持送馍,因此得到了回报,融合了动物报恩的叙事类型。人祖爷与人祖姑娘在创造人类的过程中历经磨难,甘于奉献,教人类掌握生存的技能,俨然是一对慈祥的父母,在地方经歌中唱道:“那时候造了人没有粮吃没有衣穿怎样生存,女娲娘带儿女采野果吃野菜来度饥儿,没衣穿没啥吃采树籽儿,那时间女娲娘吃多苦,才为人造天下落下人根儿。”经歌唱出了女娲带领儿女艰难生活,繁衍人类的境况,这对当代人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仍具有教育意义。一些老人也以人祖教育自己的儿孙,例如李自荣便以人祖爷上学的例子来激励自己的孙子好好读书。
李自荣以神话教育孩子的做法在当代颇有现实意义。当今物质生活水平提高,孩子成长环境更为优越,也往往容易被溺爱,缺乏生活的磨砺,可能会贪图享乐。而李自荣用人祖神话教育自己的孙子要像人祖小时候一样不追求吃穿,不怕吃苦,认真学习,以寓教于乐的方式讲述了“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哲理,这对孩子成长大有裨益。正如美国民俗学家盖托所说:“一个民族的神话系统通常即是它的教育系统,那些坐着听夜间故事的孩子们所吸取的有关传统的知识和习俗不比我们现代学校中六年级的学生少。”(45)淮阳地区用人祖神话来教育孩子吃苦耐劳和人祖信仰相关的传统,作为教育资源帮助孩子完成社会化。
人祖神话不但对青少年有一定教育意义,对于成人和社会都具有教育引导作用,与信仰相结合更对信仰圈内的民众起到规范功能。人祖神话通过救助老人、文化的创造发明等叙事情节,弘扬了乐于助人、开拓创新的优秀品德,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念。在淮阳及周边地区,民众还普遍相信伏羲、女娲能够知晓各人是非功过,在适当时机会一一裁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信仰观念在信众中流行。这也对民众行为具有一定约束力,将违反神灵意愿和道德的事情视为禁忌,相信做坏事难以逃脱神灵法眼,“举头三尺有神明”,终会受到神灵惩罚。这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对自身的道德约束和社会的稳定。淮阳地区的民众还喜爱以经歌的形式表达自身社会诉求和看法,认为人祖手托八卦,能够洞察世间善恶,会做出应有裁决。叶圣芝便采用人祖经的形式来发表自己对官员的看法,表达了惩恶扬善的美好愿望。
5.调节娱乐功能
神话除了在神圣仪式场合讲述之外,还可能在日常生活中被当作娱乐故事来讲述。杨利慧在《神话一定是“神圣的叙事”吗?》一文中认为,“神话并不总是被确信无疑的,它的讲述并不一定总是在神圣庄严的气氛中、在信仰和宗教仪式的场合下举行的。”人们对于神话的信仰程度有相当大的差异性,甚至在同一社区内也存在异质性,并非是均质和等同的。在淮阳地区,人祖神话除了在人祖庙会中演唱之外,还可能被作为民众日常生活“唠嗑”(聊天)中的叙事资源,起到调节身心、增加趣味性的作用。
对于神话神圣性与娱乐性关系的问题,应该历时性、分语境来看待。在人类早期和古代农业社会,相当一部分神话都作为神圣的叙事进行传承,民众对于神灵和神圣的叙事普遍存在认同。淮阳地区的人祖神话在传统社会有广泛的信仰基础,在20世纪30年代郑合成编著的《陈州太昊陵庙会概况》中记录了人祖兄妹婚神话,并提道:“这个故事,流传得及其普遍,村妇老妪,均可以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说给你听,社会都觉得这段历史真确、可靠、不容否认。”而随着时代的发展,科学知识的普及,人祖神话的可信度在民众中受了质疑,尤其是那些人祖信仰群体之外的民众只是将其视为带有神奇浪漫色彩的故事来讲述,讲述的目的是供大家一笑。杨清泉便认为人祖兄妹婚的神话就像是《西游记》中的故事一样都是编出来的,哈哈一笑就可以了。而有意思的是他的爱人李自荣阿姨则对人祖兄妹婚神话中持相信的态度,认为天塌地陷、兄妹成婚繁衍人类的情节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对于神话是否具有神圣性的问题应该分不同人群来看待。而不同语境下同一神话所发挥的功能是不一样的,例如李自荣阿姨在朝拜人祖的太昊陵中演唱人祖经起到娱神和表达信仰的功能;在给自己孙子讲述的过程中起到的主要是教育功能和一定的娱乐功能;在和邻居聊天的语境中则是通过人祖神话起到交际和娱乐的功能。
6.伏羲女娲神话被赋予新的功能
随着政治和社会语境的变迁,淮阳人祖神话的神圣性在递减,在现代化语境中世俗功利性的影响在增强,神话在现代社会中被挪用和重构,从社区日常生活语境中移入新的语境中,被赋予新的功能。市场经济的背景下,伏羲神话和信仰被作为了重要的文化资源被直接或间接地应用,转化为文化资本和商品来获取经济效益。20世纪90年代以来,尤其是21世纪以来,淮阳旅游业的兴起,“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经济发展模式得到推广,淮阳县人民政府大力打造“羲皇故都”的文化品牌。伏羲神话作为文化资源在遗产旅游中被导游讲述,作为文化消费品,直接从游客那里获取收益;而伏羲神话和信仰更多的是作为文化资本进行再生产,通过人祖庙会的平台发展庙会经济,不断吸引海内外的民众前来参观并参与到庙会的市场消费中,创造了巨大的经济价值。以太昊陵旅游为支柱的淮阳旅游业获得了丰厚回报,以人祖神话和信仰为基础的产业链也在逐步形成,庙会期间销售上香用品的大小商户有500家以上。淮阳泥泥狗销售也有意识地与伏羲女娲抟土造人的神话等联系起来,作为品牌宣传的传统文化资源,成为庙会期间畅销的文化产品。与伏羲相关的神像和纪念品也有不错的销量。
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语境下,伏羲神话和信仰被作为重要的文化遗产被重新认识和保护,这与以往官方对于民间信仰的政策有所不同。伏羲祭祀大典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与伏羲信仰相关的诸多民间文艺表演和技艺也进入了非遗保护的名录,如担经挑舞蹈被列入了河南省非遗名录,泥泥狗制作也列入了国家级非遗名录。淮阳及周边地区传承的人祖神话和经歌也得到淮阳县非遗保护中心的重视,被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来普查、搜集、记录和数字化保护。每年在人祖庙会上开展的“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展演”活动也会邀请淮阳县和全国各地的非遗表演团队进行文艺汇演,充分利用吸引大量游客和信众的人祖庙会平台,促进了非遗保护的宣传。
图4-12 淮阳大朱楼非遗表演团队合影
在城市品牌建设的语境下,地方政府对于神话也进行了新的阐释,赋予新的意义和功能,人祖神话成为淮阳悠久历史的佐证,“羲皇故都,北方水城”成为了淮阳独有的品牌宣传标语。利用“伏羲”作为地方和民族象征的文化符号,增强了地方民众的认同感和自豪感,也扩大了淮阳这一县级城市在全省,乃至全国的知名度。调研中,许多地方民众以生活在“羲皇故都”而自豪,遇到各地不少专家学者因为人祖庙会和祭典而认识了淮阳。
在新农村建设的语境下,人祖神话和信仰基础上形成的民间文艺表演推动了社区文化共同体建设。这些民间文艺表演丰富了民众的文娱生活,而且将农村不少的“留守老人”组织起来,娱神娱人,促进了身心健康。不同村落开展具有特色的民间文艺表演,成为了淮阳新农村文化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响应了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看得见山,望得见水,留得住乡愁”的新农村建设目标。每年二月人祖庙会及每月初一、十五,淮阳各乡镇的民间文艺表演团队还会齐聚太昊陵演出,增进交流和学习,加强了地方文化认同和凝聚力,推动了社区文化共同体的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