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以来淮阳伏羲女娲神话的民间传承
21世纪的中国大地上正进行轰轰烈烈的城镇化运动,现代化的浪潮席卷神州大地。淮阳地区也不例外地受到现代化方方面面的影响,这突出表现在淮阳城区规模不断扩大,城市和农村地区家庭普遍配备了现代化的生活、娱乐设施,如电视、电脑、机动车或汽车等,淮阳旅游业大力发展,非遗展演与保护工作如火如荼地开展。这些对伏羲神话传承方式带来了挑战和机遇。农村地区也面临着青壮年劳动力到城市务工,农村空心化、老龄化问题严重,这对淮阳地区民间叙事的传承产生了影响,造成了传承中的年龄结构断层,青壮年无法继承延续民间口头传统等问题。
虽然太昊陵二月庙会、每月初一、十五祭拜伏羲的老斋公们的演唱仍是韵文体伏羲神话传播的主要方式,但是主要散文体叙事者正由香客转变为职业化的导游在太昊陵中带领游客游览中讲述,起到娱乐与文化传播功能,这与以往传经传功的功用明显不同。而且伏羲女娲神话出现在小学的教材中,教师在学校中的教授成为孩子接受神话的重要渠道,这与以往家庭传承也有所不同。而伏羲女娲神话传说的现代表述具体有哪些方式,因何发生这些变化,则将在下文中展开论述。
淮阳地区至今仍保留着数量可观的伏羲女娲神话资源,以鲜活的形态传承与变异,以淮阳为中心的西华、项城等陈州故地保留着“伏羲女娲神话群”(18)。这与淮阳作为“羲皇故都”和太昊陵所在地,有深厚的民间信仰基础是分不开的。伏羲女娲神话在淮阳地区发挥着重要的社会功能,在当地众多信众中被视为“真实的历史事实”,是神圣的叙事,承载着民众的集体记忆和对祖先的敬仰。伏羲女娲神话传说为当地至今保留的古老习俗提供着解释与口头传统支撑,当地拴娃娃、竖旗杆、摸子孙窑的生育崇拜民俗离不开“伏羲女娲洪水再生”的神话传承;当地活跃的算命活动与“伏羲制八卦”神话相对应;当地到太昊陵求医问药习俗与伏羲尝药草神话相关;当地流传甚广的女娲抟土造人神话与淮阳泥泥狗制作相契合。
(一)淮阳地区伏羲女娲叙事的分类
淮阳地区伏羲女娲叙事的分类可以依据学术界的方法分为神话和传说两大类。不过在尊重地方文化知识和对民间叙事理解的情况下,可以根据淮阳当地人的讲述习惯和称法,将其分为散文体的“人祖故事”和韵文体的“人祖经”。
1.散文体的人祖“故事”
散文体的伏羲“故事”讲述场合在当代较为随意,可以在家庭中由长辈讲给晚辈,也可以在太昊陵大殿中讲述,或者当地群众聊天时讲授,似乎没有讲述禁忌,讲述时气氛也较为轻松活跃。采访中皮精军、李自荣等都生动讲述了伏羲女娲历经洪水再生的神话,地点和时间不受严格限制。这种散文体叙事,在不同群体中信仰态度不同。在有些当地人看来是不真实的,只不过是当小说读,当地退休教师杨清泉在采访中表示出这一看法。李安在讲完伏羲女娲造人神话后说自己是胡扯的,不能当真(19);而以杨清泉的妻子李自荣为代表的人们则对该神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认为有部分真,有些部分是假的,如对泥人变成人的情节持怀疑态度,对女娲补天、白龟相救等情节则持相信态度;但也有相当一部分老斋公对此神话坚信不疑,讲述人刘彩荣、叶圣芝表达了这一观点,认为这些神话传说是一代代流传下来的真实的历史,只不过现代人不能再经历当时的事情了。
散文体的伏羲“故事”还有伏羲与《易经》的神话,一部分《易经》研究者喜欢讲述,如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淮阳中心名誉会长戚井涌和杨复竣能够讲述伏羲制八卦的神话。太昊伏羲陵与朱元璋的传说等也流传十分广泛,在采访中出租车司机张师傅、退休教师杨清泉、民间艺术家协会马会长、农民朱焕山等各行业的人都能讲,其中杨清泉的讲述情节比较完整:
明代第一代皇帝朱元璋做皇帝前,元朝追杀他。他就钻到伏羲小庙里了,这是个神话传说。蜘蛛吐丝将这个门封住了。这是朱元璋向人祖许的愿,只要让我躲过这一关了我重新给你塑金身。蜘蛛网就像八卦。元军过来一看以为没有人就走了。朱元璋招兵买马,起义后来做了皇帝,就按照自己住的宫殿给伏羲盖了太昊陵。在我们淮阳都是这样传说的。
问:还有说是谁监工呀?
杨:徐达。明朝徐达监工,偷工减料将庙宇盖小了。这里还有鲁班帮忙的一个传说。鲁班会的多呀。说盖太昊陵时,一个很不起眼的老头,还瘦还柴,脸上还有灰,过来说帮一下忙中不中呀?当时建庙宇是国办呀,徐达监工,看到这个不起眼的瘦老头,还拿的是半个斧头,破木工家伙能干什么呀。工头为了刁难这个老头,说那边有个树疙瘩,你看能做个什么材料。这个老头用墨斗横量竖量,一会儿抬眼一看不见了。人们看树疙瘩上都是墨印,用脚一踢,都是木楔子,用起来按哪里哪里得劲合适,会长会缩,这就是鲁班爷帮助盖伏羲大殿。(20)
传说中会将伏羲和朱元璋、徐达、鲁班等著名人物连在一起进行讲述,这也与朱元璋几次到陈州,以及当地流传的众多朱元璋传说相关。在太昊陵先天门保存的碑文中,还有朱元璋祭拜伏羲的御碑。太昊陵为明代建筑,由皇家修建,这样一来,明代皇帝朱元璋修太昊陵传说便承载了当地民众的情感和历史记忆,讲述者充分表达了对太昊陵和家乡的自豪感。
当代淮阳和周边西华等地还流传大量伏羲女娲显灵的传说,在老斋公中间广为传颂,如《人祖治病的传说》《重盖人祖庙的传说》《人祖抗击日本侵略者的传说》《人祖拯救越南自卫反击战战士的传说》《人祖教授经词的传说》等。这类灵验传说产生与对伏羲的虔诚信仰,被当地香客认为是真实可信的,并有真人提供佐证。而他们产生之后又通过到太昊陵上香祭拜活动广泛传播开来,对当地伏羲信仰起到巩固和强化作用。这为相关的信仰观念和行为,提供了鲜活的证据,为相关民间信仰的不断延续注入了强大的动力。
由此可见,淮阳地区的伏羲女娲神话传说不是固定不变、停滞不前的,而是犹如生长在土地上的大树,既有久远粗大的根干,又随着时代发展不断延伸出鲜嫩的枝叶,这些共同构成了淮阳地区伏羲女娲民间叙事的生命树。
2.韵文体的人祖经(21)
淮阳当地最为活跃的传承方式是伏羲女娲相关的经词演唱,当地人称为“人祖经”和“人祖姑娘经”。这种经一般在担经挑和进太昊陵上香时演唱,为虔诚的老斋公演唱,其他场合很少用到。在演述人祖经时,颇像少数民族地区的史诗演唱,严格的演唱者要烧香经过人祖爷同意后才能开始庄重虔诚地演唱,否则会唱不出来,如果勉强演唱,据演述人李文军介绍,则会给自己带来灾祸。在调研中,还有些担经挑队伍需要给人祖爷上香、放鞭炮后才能开始表演,说是征得人祖爷的同意。在当地“人祖经”传授方式有“人授”和“梦授”两种方式。人授是向别人学习,经过日积月累学会经词演唱,演唱人李自荣便坦言自己是学习经词才会唱的,并且自己学习得快,忘得也快;“梦授”是做梦后突然学会了演唱,“梦授”者一般讲述自己在夜晚做了梦,由人祖爷传授指示要传功,醒来后一夜之间便学会了,采访中的李文军、叶圣芝等传承人讲述了类似的神奇经历,不过这些传承人也介绍了自己从小学唱歌、学唱戏、听他人唱经词的人生经历,这些经历对于其演唱技巧提升和经词记忆是大有帮助的。
李文军正是在结合淮阳民间伏羲女娲神话和以往担经挑所唱人祖经词基础上,再加上他本人有文化看过一些书籍,最后汇成了蔚为壮观的《人祖经》,达135行,一千多字。这是笔者所见到篇幅最长、最为详细生动的人祖经。他演唱的这段经文涉及伏羲女娲滚磨成亲,演唱完整段落需要20多分钟,是颇具地方传统的韵文体神话。下面节选滚磨成亲一段:
图4-5 太昊陵的担经挑
天塌地陷无人烟,叫咱姐弟传后根
叫咱姐弟成婚配,咱两个姐弟得成亲
尘世上咱本是姐弟俩,咱要是成亲还是啥样的人
姑娘就说我不信,咱姐弟咋会来成亲
姑娘就问凭啥说,人祖说眼前显出一阳又一阴
大姑娘低头仔细往前看,原来是两扇石磨在前分
人祖站的是上扇磨,姑娘她站的下属阴
一阴一阳两扇磨,他打开两扇往下放
才分出一阳和一阴,人祖爷抱阳姑娘抱阴
姐弟俩站在高山上,抓住这磨往下就滚
大姑娘使了心,咋也不叫它合了身
姑娘就这样用巧计,再说说人祖属阳往前奔
人祖走得第一步,姑娘那时慢一分
石磨慢了不打紧,惊动人祖一个人
人祖爷阳盘正在走,瞬时间停住了身
停了一刻不当紧,那时刻就是来等阴
两扇磨合到了一处,啪啦一声合了身
这两扇磨合了位,姐弟俩无其奈来成亲……(22)
据李文军讲,以往也有这么长的人祖经歌,不过现在很少了。里面句子相比于以往经文改了一些。他说那时候做过一个梦,2013年烧香,因为有病。病了以后不能动,就去烧香。那时候做了一个梦,经词、八卦等方面懂了。这为人祖经讲述增添了神秘色彩。而且李文军介绍自己只能在初一、十五和庙会期间,在太昊陵担经挑的时候能想起经词,演唱得淋漓尽致。而其他场合,尤其是不担经挑的时候往往唱不出来,也会忘掉许多部分。由此可以看出当地传承人还坚守人祖经神圣叙事传统,与少数民族地区的史诗演唱所需的神圣语境类似。神圣叙事反映出民众对神话、经词所承载的信仰的笃信不疑。而演唱者一般也多为地方德高望重的老斋公,甚至具有神奇的治病、面相等常人难以想象的能力,所唱经词易被视为经典传统。而且演唱者本人也希望通过演唱经词与人祖爷等神灵沟通、保佑平安,这与担经挑是连为一体的,演唱中必须对神毕恭毕敬。这些都使人祖经神圣叙事传统延续下来。
图4-6 李文军在演唱经歌
淮阳地区流传着大量人祖经歌,根据笔者搜集的已有几十种之多,而且当地信众还在不断创编,表达着对人祖爷的崇高敬意,起到宣传人祖功德的作用。流传久远的老经中涉及人祖的包括《老盘古安天下》《人祖姑娘经》《三皇治世》《十上香》等。而《老盘古安天下》主要讲述伏羲女娲兄妹婚的神话,根据当地老人回忆,早在20世纪30年代庙会上已经开始流传:
老盘古安天下人烟稀少,没有天没有地哪有人伦。(https://www.daowen.com)
东南山有一个洪钧老祖,西南山有一个混元老人。
上天神只知道日月星斗,下天神只知道五谷苗根。
有了天有了地没有人烟,上天神只留下人祖兄妹二人。
他兄妹下凡来万古流传,眼看着一场大灾祸就要来临。
多亏着白龟仙渡到昆仑,无奈何昆仑山滚磨成婚。
时间长日久生下儿女为百对,天下人咱都是一个母亲。
到如今担花篮哪有远人,到如今哪有远人。(23)
这首经歌以韵文体形式讲述了伏羲女娲兄妹婚的神话,包括了淮阳地区人祖神话的基本情节,流传久远而影响广泛。1993年,杨利慧跟随中原神话调查小组到人祖庙会调查时,就记录了该经歌。2005年,仝云丽听香客演唱了类似的经歌。(24)笔者在2015年、2016年人祖庙会调研时,数次听到类似的经歌。反映人祖兄妹婚的经歌在叙事情节上大同小异,包含了“兄妹下凡—昆仑山滚磨成亲—生育儿女”的主要情节,在字数方面有较大变动,少则一百来字,多则上千字。这些经歌异文的不同之处往往在结尾部分,有些是宣传人祖姑娘的功德,有些是强调担花篮没有远人,还有经歌是劝人向善。除了《老盘古安天下》,人祖庙会上流传最为广泛的就是《人祖姑娘经》:
人祖姑娘打哪儿(南)来,
头无帽子脚无鞋,身披芦衣泪满腮。
一心一意织世界,
又织星星和月亮,织下太阳照四方。
五谷田苗往上升,织下黄河通汴京。
织下大路有人走,织下小路有人行。
三年满四年圆,五年头上才织全。
人祖姑娘来传经,听见别当耳旁风。
叫恁传恁就传,传到三关保平安。
这无嘞佛南无嘞生,这是人祖姑娘一本经。
念一本真经敬敬神灵。(25)
这一经歌主要宣传人祖姑娘的功德,在经歌中人祖姑娘成为了无私奉献、一心一意创造世界的女神,是地方上具有特色的创世类神话。与散文体神话有所不同,淮阳散文体神话一般强调人祖的创造发明功绩,谈及人祖女娲多强调创造人类。而韵文体《人祖姑娘经》中的人祖姑娘俨然成了一位创世大神,织出了星星、月亮、太阳和道路,又织出了黄河,解释了诸多自然现象的由来,这与散文体伏羲女娲兄妹婚神话的内容不同,且没有以散文体的形式广泛流传。由此可见淮阳地区的人祖神话类型不是单一的,而是包含了创世神话、人类诞生神话、文化发明神话等诸多类型,散文体叙事和韵文体叙事在情节、母题方面也有诸多不同之处,其来源可能亦不同。
(二)淮阳地区伏羲女娲神话的基本叙事情节
淮阳地区广流传的伏羲女娲神话既有“兄妹婚神话”的普遍特征,又具有自身叙事特色和地域风格。1990年,钟敬文先生依据80年代三套集成工作中从汉民族地区搜集上来的资料,对汉民族兄妹婚神话的基本情节类型拟定如下:(1)由于某种原因(或无此点),天降洪水,或油火;或出于自然劫数(或无此情节);(2)洪水消灭了地上的一切生物,只剩下由于神意或别的帮助等而存活的兄妹(或姊弟);(3)遗存的兄妹,为了传衍后代,经过占卜或其他方法,或直接听从神命,两人结为夫妻;(4)夫妻生产了正常、或异常的胎儿、传衍了新的人类(或虽结婚,但无两性关系,而以捏泥人传代)。(26)
杨利慧依据所搜集的四百多则兄妹婚神话,将中国各民族间流传的兄妹婚神话的一般情节结构构拟如下:(1)由于某种原因(洪水、油火、罕见冰雪等),世间一切人类均被毁灭,仅剩下兄妹(或姐弟)两人。(2)为了重新传衍人类,兄妹俩意欲结为夫妻,但疑惑这样做是否合适。(3)他们用占卜的办法来决定:如果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滚磨、合烟、追赶、穿针等)发生,他们将结为夫妻。(4)上述事情发生,于是他们结婚。(5)夫妻生产了正常或异常的胎儿(如肉球、葫芦、磨刀石等),传衍了新的人类(切碎或者打开怪胎,怪胎变成人类或者怪胎中走出人类)。(27)淮阳地区的伏羲女娲神话叙事情节基本符合上述概括,又在因何获救、如何造人和神话叙事结构方面有自己的特色,需要进一步提炼表明其独特性。
淮阳当地广为流传的伏羲女娲神话包含了“洪水再生”“滚磨成亲”“抟土造人”“伏羲画八卦”“女娲织天地”等情节单元,其中前三个情节单元往往粘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神话叙事。后两个母题一般单独讲述,且从讲述性别来看,男性喜欢讲述伏羲画八卦,表示出对传统文化的浓厚兴趣;女性喜欢演唱“女娲织天地”歌颂女性做出的功绩。淮阳地区流传最广的伏羲女娲神话讲述基本情况如下:
我也是听老人们讲,还看过伏羲相关的书。人祖爷伏羲上学那会儿,路过一个桥,看到一个白龟,对他说快天塌地陷了。你每天给我带个馍,我保你平安。伏羲以后每天带馍给白龟。他妹妹知道了,也让带馍过去。一天白龟对伏羲说,明天中午之前你们兄妹俩赶紧过来,要混沌了,天塌地陷,我救你们。于是第二天兄妹两个过来,藏在乌龟的壳下面,这时到处都是洪水,兄妹两个获救了(我问兄妹俩是藏在乌龟肚子里,还是壳下。讲述者明确地说是藏在壳下,怎么会在嘴里呢。《西游记》中不是有大龟驮着唐僧师徒吗)。
混沌过后没有人烟怎么办呢,兄妹俩又问白龟仙。白龟让他们滚磨成亲,从昆仑山上滚下来合在一起,兄妹俩就这样成亲了。后来又抟土造泥人儿,泥人活了。下雨天搬泥人,有来不及的用扫帚扫,胳膊、眼被扫住的就成了瘸子、瞎子。这就是伏羲女娲的传说故事。(28)
这是采访中皮精军讲述的伏羲女娲神话,叙事简洁明了,没有过多细节阐述,中规中矩,是较为典型的淮阳地区伏羲神话叙事。在淮阳地区广为流传的伏羲女娲神话主要叙事情节总结如下:
(1)人祖上学遇白龟(有时白龟幻化成白胡子、也有狮子的极少说法);
(2)伏羲女娲(有兄妹或姐弟两种关系)送白龟食物(馒头或鱼);
(3)天塌地陷(混沌);
(4)白龟帮助获救(有说是狮子,只有一篇提到是葫芦,一篇是船);
(5)占卜滚磨成亲(淮阳地区占卜手段多为滚磨,少数篇还有穿针、合烟、追人等。在成亲方面,有人认为没有成亲,磨没有合上;或成亲前是表兄妹关系;或本无亲缘关系,成亲后才称兄妹);
(6)造人(有抟土造人、生下儿女百对、既抟土又生育人三种说法);
(7)下雨扫泥人造成残缺;
(8)至今人身上灰难以搓净(该情节相对少于前面几部分);
(9)出来时天没有长严而补天(用冰凌或五彩石)。(29)
淮阳地区流传的伏羲女娲洪水再生神话基本符合上述情节模式概括,但不一定包括上述所有情节单元。此外,上述叙事情节还会和女娲补天、女娲织天地、伏羲画八卦等叙事单元粘连起来,构成“淮阳地区伏羲女娲神话丛”。相对独立的神话丛又与伏羲女娲显灵传说等共同构成了“淮阳地区伏羲女娲民间叙事生命树”,且在一直在淮阳地区及周边不断鲜活生长传播。
在具体故事展开和不同情节单元组合方面,各讲述人又都有自己的特色,优秀的故事讲述人往往能够完整讲述情节的同时,注重细节的生动,善于与听众互动交流,讲述的神话宛如身临其境。采访中,李自荣就是这样的民间故事讲述人,她有知识文化,又经常给孙子、孙女讲述童话故事,在讲述伏羲女娲神话时能够巧妙将几个母题进行串联,注重生活细节的充实,讲述时出人意表又能够在逻辑上令人信服。笔者两次听李自荣讲述伏羲女娲神话。第一次是从大朱楼村回安岭镇的汽车上,时间较为仓促。第二次相比于第一次的讲述要细致生动许多,添加了许多生动的细节,如神话开头伏羲女娲生活环境的渲染、天塌地陷可怕场面的描绘,这与李阿姨给孙子讲童话时耐心细致的风格是一致的。同时,在这次采访前一星期时间,笔者告诉她说想听人祖爷的神话,越详细越好,她为此做了充分准备,并写了些东西帮助记忆。在不同讲述语境下,讲述人的讲述细致程度和神话母题粘合顺序也有所不同,而基本的母题没有太大变化。此外,讲述人与研究者之间的良性互动,给讲述人充分准备时间,多次采录同一讲述人的神话讲述进行对比分析是必要的。
需要指出的是,在淮阳地区,伏羲女娲神话的传播并没在一个封闭自足的环境中,实际上淮阳与周边地区乃至全国都有文化方面的交流。淮阳和周边的西华、太康、项城、周口、鹿邑、扶沟等地都是陈州故地,且现在归属周口市,这些市县交往频繁,民间信仰和风俗习惯等十分相似,在这一区域内流传着大量伏羲女娲的神话传说,该区域内香客在二月庙会到太昊陵祭拜人祖的时间内相互交流,促进了该区域内神话的传播与互动。西华地区的神话多以女娲为主人公,因该县有女娲城,相传是女娲建都之地,每月初一、十五香客不断。在调研中,淮阳和西华地区互相来往的香客很多,关于伏羲女娲兄妹婚和泥土造人的情节基本一致。
淮阳地区流传的伏羲女娲神话是否有陈州地区以外的异文?这是可以肯定的。在《淮阳神话传说故事》一书中就记录了白鹤飞于2006年搜集整理的《葫芦救伏羲女娲》,讲述一个天生神力的男子与雷公搏斗将其制服,雷公被捉后趁男子不在,骗两个孩子放了自己,送了他们种子。雷公发下洪水,两孩子靠长出的葫芦获救,通过滚磨、穿针、追妹妹等方式占卜成婚。生下好多孩子,后人称他们为人祖爷和人祖奶奶。(30)这篇神话与我国湖南、云南、贵州等地区流传甚广的兄妹洪水后成婚神话如出一辙,又与当地流传广泛的白龟等救助不同,靠葫芦救助,也没有捏泥人的情节单元。这则神话很可能是由南方传入该地区或搜集者看到书面文献后整理而成,在结尾部分加入了淮阳当地对伏羲女娲的敬称。
此外,《淮阳神话传说故事》中还有杨牧于1987年太昊陵处搜集的一篇《人为什么知羞耻》,讲述了伏羲女娲在蛇的劝告下吃了上帝禁吃的果子之后知道了羞耻,上帝知道后大怒,对伏羲女娲和蛇都进行了惩罚;伏羲女娲崇拜蛇,蛇成了龙的主体,把蛇封为北方神。(31)这则神话明显受到西方《圣经》中亚当夏娃偷吃禁果神话的影响,这与淮阳当地一部分民众信仰基督教的背景相关。讲述人龙姓老人朝拜伏羲不信基督教,却从基督教信徒哪里听到了这则神话,又加入了中国本土对蛇与龙的崇拜和四方神观念。神话中的上帝由宫娥彩女簇拥,架彩云下凡的场景也显然受到本土玉皇大帝形象的影响,是龙姓老人基于日常生活和信仰经验的想象。
由这些神话文本可以看出,淮阳地区的神话叙事与外界是相互沟通的,淮阳地区神话异文有外来部分,却始终没有构成淮阳当地伏羲神话叙事的主要组成部分,淮阳地区广为流传的伏羲神话仍遵循上面概括的叙事情节模式,保留鲜明的地方特色。值得思考的是,在利用芬兰历史地理学派的方法构拟故事类型和地域分布时,不能忽视一个地域内可能存在不同的叙事类型和文化传播的“飞地现象”,尤其当代传媒日益发达,淮阳地区民众可以接受文化的渠道更广,书籍、电视、网络、异地旅游等都可能接触到外部的伏羲神话叙事,这些新变化是学术界应该重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