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航天叙事中的神话宇宙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中国当代航天叙事中的神话宇宙

神话作为一种集体性、根谱性的叙事话语,通常会将关乎人类存亡的宏大话题作为艺术性叙事的核心话题(或母题),并将集体的基础性思想观念融入其中。从目前可见的考古材料释读成果来看,神话作为一种带有艺术形态色彩和集体凝聚功能的文类,在青铜时代已经非常显著。每个时代、每个社会的文艺家、政治家、思想家、宗教家都会对神话这种话语资源善加利用,从而形成具有时代和地域烙印的“神话宇宙”。

神话宇宙,指以神话的话语方式描绘的宇宙谱系,这个宇宙谱系通常是为了体现人类超越自身天然局限的愿景和努力。例如汉代墓葬画像构筑的天界诸神神话宇宙,将前代业已出现的伏羲女娲、西王母、东王公、月中兔、捣药兔、蟾蜍、金乌、扶桑、嫦娥、羲和等元素,连缀构筑成新的宇宙图景,并且成为汉代中国神话的标志性谱系。再例如,古希腊人围绕着奥林匹斯山,将爱琴海地区的神话碎片连缀成一幅诸神的宇宙图景,这样的谱系也成为独具标志意义的神话符号。

随着现代人类的科技进步,人类的步伐已经抵达了月球和太空,古代神话中那些星体和天界想象面临着本性的冲击。当代神话传播大师约瑟夫·坎贝尔就曾经感慨,人类登月是否意味着月亮的神话被证伪。答案是否定的,人类对太空探索的日益深入,并没有宣告宇宙神话的死亡,反而激发了当代人重述神话的极大热情,神话重新将我们与古人联系在一起。(1)纵观国际,美国的阿波罗登月计划、以色列的创世纪月球探测计划、日本的辉夜姬号探月飞船等,无不运用神话来命名。特别像辉夜姬这样的日本月神,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重述,日本的许多动漫作品如《火影忍者》,早已经把月神辉夜姬推向了世界。在这种太空神话叙事背后,其实是一次现代科学背景下的重构神话宇宙,其核心依然是指向人类超越自身局限的。

如果从叙事话语的角度看,神话是一种具有时代性特征的文类。本文要讨论的“时代”是从1970年“东方红一号”人造卫星成功发射算起的,至今为止依旧在持续发展的“中国航天时代”,或者说是“中国宇宙探索时代”。

从中国50年的航天历程来看,中国航天的表述、叙事、话语,越来越清晰地构筑起一个“神话宇宙”谱系。笔者2018年曾经撰文对嫦娥探月工程作出专论(《宇宙科技、宇宙观与神话重述——从嫦娥奔月神话到探月科技传播》)(2),但那时候“天问一号”“祝融号”“嫦娥五号”这些后续的进展尚未出现。时至今日,随着中国科学家对太阳、月球、火星、太阳系的探索高潮迭起,我们可以更加清晰地观察航天科普叙事中构筑的神话宇宙。

中国是一个神话叙事资源的大国,同时也是一个宇宙探索航天科学的大国。当“神话”遇上“宇航”,碰撞出来的火花绝不仅仅是自媒体上广为流传的“中国科学家骨子里的浪漫”这么简单。中国人越来越多地运用神话资源进行科普叙事,这背后是国家顶层文化设计和神话助力民族文化复兴的多重动力。就目前笔者观察到的案例来看,包括:

1.太阳神话系列

1970年4月24日晚,东方红一号人造地球卫星在酒泉被长征一号运载火箭成功发射进入地球轨道,这是中国第一个进入地外空间的太空探测器。“东方红”的字面意思指的是早晨的“太阳”,而隐含意思包含赞扬伟大领袖、彪炳英雄功勋,这与当时的时局以及人造卫星项目的政治意义有关。东方红一号的正式研发于1965年开始,主要动因是1957年10月4日苏联成功发射世界首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紧接着美国于1958年1月31日发射“探险者一号”卫星。因此,从某种程度上看,东方红一号卫星项目的“政治文化意义”要优先于“科学意义”。1970年4月26日的《人民日报》以红色大字头版报道了东方红一号成功发射的消息,“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3)的领袖语录成为极具号召力的关键句。在中国神话中,太阳很早就被赋予政治意涵,诸如以“西夏东殷”(《博物志·异闻》)来比喻夏商之替。所以东方红一号人造卫星是中国航天科技的首秀,同时也是中国营造神话宇宙的开端。

三十多年后,中国科学家又开始推动另一项太阳探测项目:夸父计划(Kuafu Mission),这是中国的一个太阳监测卫星计划,又称“夸父——空间风暴、极光和空间天气探测计划”。该项目于2003—2004年启动前期研究。虽然目前该项目由于技术难度过大处于搁置状态,但是它的科学构想引起了全球科学界的关注和参与。显然,夸父计划基本属于纯粹科学研究,但是其命名“夸父”确实是引起广泛关注的重要原因。夸父逐日的神话见载于《山海经》,在中国家喻户晓,夸父也是代表太阳重要性的文化英雄。

在太阳探测领域,继“夸父”之后又有“羲和”。2021年10月14日18时51分,太原卫星发射中心运用长征二号丁运载火箭成功发射中国首颗太阳探测科学技术试验卫星“羲和号”。该星将实现国际上首次太阳Hα波段光谱成像的空间探测,填补太阳爆发源区高质量观测数据的空白。“羲和”卫星对中国空间科学探测及卫星技术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在“羲和号”面向公众征集名称的阶段,在国家航天局指导下,国家航天局新闻宣传办公室、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八院、南京大学联合组织发起了首颗太阳探测科学技术试验卫星征名活动。征名活动意在鼓励公众特别是青少年传播航天精神、激发探索热情。经过征集、遴选和专家推介三个环节,最终定名“羲和号”。在主流媒体如人民网报道“羲和号”的新闻通稿中有这样一段描述:“羲和为中国上古神话中的太阳女神与制定时历的女神,并以太阳母亲的形象为人们所认知。此名取义‘效法羲和驭天马,志在长空牧群星’,象征中国对太阳探索的缘起与拓展。”(4)可见,航天神话话语在这里一以贯之,人文与科技的融合成为新时代中国航天的典型特征。

图示

图3-1 人民网关于羲和号的海报

2.月亮神话系列

中国的月球探测始于2004年,并命名为“嫦娥工程”。这项探月计划分为无人探测、载人登月和建立月球基地三个阶段。目前无人探测阶段已经取得瞩目成就。2007年“嫦娥一号”探测器成功完成受控撞月。2010—2011年“嫦娥二号”实现近月制动并拍摄全月图。2013年12月14日“嫦娥三号”带着玉兔号月球车成功着陆月球,并工作了3年之久。2018年,“嫦娥四号”工程的中继通信卫星鹊桥号顺利进入地月L2点Halo轨道。2019年1月3日,“嫦娥四号”携带玉兔二号月球车,在月球背面预选区着陆。2020年底,“嫦娥五号”在月球采样并通过返回器将月壤样品送回地球。

2016年1月4日,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正式批准将“嫦娥三号”着月地点命名为“广寒宫”,附近3个小型环形坑命名为“紫微”“天市”和“太微”。

在整个嫦娥探月工程实施期间,中国社会乃至国际社会都高度关注每一次任务。许多中国媒体报道嫦娥探月工程,都不约而同地用了神话叙事。例如河北广播电视台的新闻《“嫦娥”奔月:追梦广寒宫》,不仅标题直接用神话话语,还在报道中援引网友留言“三姐(嫦娥三号)落得轻柔妙曼,回眸一笑百媚生!”“玉兔呢?被外星人抱走了?”等。(5)(https://www.daowen.com)

由此,嫦娥、玉兔、广寒宫、鹊桥、紫微、天市、太微构成了中国月球探测中的神话宇宙谱系。古代那个月宫的图景,与现代航天科技结合在一起,不仅毫不违和,反而创造出一种宇宙科技时代的神话宇宙。

3.星辰神话

2011年,中国首颗火星探测器“萤火一号”搭载俄罗斯“天顶-2SB”运载火箭发射,但因技术故障最终失败。“萤火”取意火星的古代名称“荧惑”。在古代,由于人们观察火星“荧荧似火”,行踪捉摸不定,因此古代人们称火星为“荧惑”。而在西方,火星的正式名称“Mars”正是以罗马神话中的战神玛尔斯(Mars)命名,他是罗马城的建立者。

2020年7月,“天问一号”火星探测器顺利发射,开始中国第一次自主火星探测任务。2021年5月15日7时,“天问一号”着陆巡视器成功着陆于火星乌托邦平原南部预选着陆区。2021年6月,中国国家航天局公布了由“天问一号”以及“祝融号”火星车拍摄的系列火星影像,标志着中国首次火星探测成功。《天问》是战国诗人屈原的一首神话长诗,诗作中构筑了一幅星河灿烂的神话宇宙景象。祝融是古代神话中的火神,而其司火属性也与太阳有密切关系,用祝融命名火星车,也较好地贴合了中国的文化语境。

在古代神话中,北斗七星也是构成宇宙想象的重要观测物,它与日月、银河一道组成了天庭的图景。而中国的全球卫星定位导航系统即命名为“北斗卫星导航系统”。李福清在撰写中国神话词条时,对北斗有一番解读:

中国神话中北斗星座的某一星君或一组星君,也可为最大星座之称。所有星神都被拟人化。其一主掌雨水,整体星宿则主掌人的生死运命。术士管辂推算一位叫颜的人的儿子只能活到十九岁,颜便依管辂之意携酒和鹿肉去找寻北斗。他在大桑树下遇见两个人下棋,默默地递上酒和鹿肉。对弈的双方正是北斗和南斗。他们吃喝完毕,发现了颜。北斗欲谢之,遂在生死簿上把颜的儿子的寿数由十九岁延至九十岁。公认南斗主生。而后由北斗主死。在中世纪的中国,大熊星座的示意图或形象图有神奇的驱除恶魔之意义。又有驱邪神剑、七星剑之说;道教则称长生不死药为七星散等等,后期民间神话中,且遍行于斗母及其伴侣斗父的说法。(6)

2000年,中国建成北斗一号系统,向中国提供服务;2012年建成北斗二号系统,向亚太地区提供服务;2020年建成北斗三号系统,向全球提供服务。“北斗系统”的定位、导航功能与北斗七星在古代文化中的指向功能吻合,因此非常形象地传递出这一卫星导航网络的意义。短短几年时间,在中国社会上已经普遍知晓北斗导航系统,人们感到天空中那一系列卫星,就好像七颗指南的星辰一样,让人们不会迷失方向。

4.天界(天庭)神话系列

中国的载人航天工程主要由“神舟”和“天宫”两个项目构成。“神舟”主要是将宇航员送入太空的宇宙飞船,“天宫”则是空间站。

神舟一号到四号分别于1999、2001、2002年发射,皆为无人实验。2003年10月,神舟五号将中国首位太空宇航员杨利伟送入太空。此后,除了神舟八号,从2005—2016年,神舟六、七、九、十、十一号将14人次宇航员送入太空。“神舟”载人航天项目的标志上,有一古代壁画常见的飞天形象,寓意“神舟飞天梦”。“天宫一号”是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发射的第一个目标飞行器,是中国第一个空间实验室,于2011年发射升空,先后与神舟八、九、十号飞船完成多次空间交会对接。“天宫二号”于2016年发射升空,先后与神舟十一号、天舟一号进行交会对接。天舟一号是一艘货运飞船。这些工作都在为建立空间站做准备。

2021年5月,中国空间站(天宫空间站)的天和核心舱完成在轨测试验证。6月17日,神舟十二号飞船与天和核心舱完成自主快速交会对接,航天员聂海胜、刘伯明、汤洪波先后进入天和核心舱,标志着中国人首次进入自己的空间站。他们除了开展一系列科学实验,还在“天宫”写毛笔字。在天宫空间站的组成中,还有实验舱Ⅰ“问天”号、实验舱Ⅱ“梦天”号。过去我们对孙悟空大闹天宫有无限想象,今天我们实现了宇航员驻留天宫,中国文化中那个天上仙界的想象终究成为了现实。2021年10月,神舟十三号将翟志刚、王亚平、叶光富三名航天员送入天宫空间站。2021年12月9日,三位航天员还在天宫开起了科普课堂,与北京、澳门、香港、汶川、南宁等地的中小学生开展太空实验,这次中国天宫授课首秀经由CCTV和各种自媒体实时向全球同步直播,CCTV打出的标题是“天宫课堂”。2022年,三位宇航员在天宫中度过了春节,并与地球开展了一系列实时互动。2022年6月,神舟十四号将陈冬、刘洋、蔡旭哲三名航天员送达天宫,他们将完成空间站的在轨组装建造。

至此,中国的载人航天计划已经构筑了神舟、天舟、天宫、天和、问天、梦天等一系列象征天宫(天庭)的神话宇宙。除此之外,中国还有“鸿雁:全球低轨卫星系统”“悟空:暗物质探测器”“风云气象卫星”等太空探索的神话命名。由众多航天器命名构成的中国神话宇宙图景,不仅是运用神话进行当代社会科学文化塑造的过程,更象征着当代中国人探索宇宙、寻求超越人类生物局限和地球物理局限的奋斗精神。这种神话重述不同于“故事”层面的“讲神话”,也不同于“幼稚化”的神话儿童文学。它是依托尖端科技的神话话语叙事,是国家综合实力的体现,也是当代人对神话内蕴之超越精神的确证。

构筑这样一个“神话宇宙”,原本并不是科研活动的必要环节,可为什么国家要在科学探索活动中不遗余力地植入中华创世神话呢?其实这背后有三重因素。第一重因素是当代科技进步绝不是单纯的科学问题,也是文化问题、社会政治问题、经济问题,甚至军事问题。因此科技活动本身就具有极大的社会影响力和综合属性。第二重因素是中国的航天科技探索本身就肩负振兴中华、民族复兴的使命。中国自19世纪以来,经受了一百多年的丧权辱国、救亡图存的历史,今天的中国快速恢复元气,不断占领人类科技高地。这本身就是在中华民族坚忍不拔、不畏困难、勇攀高峰精神的指引下,才取得的辉煌成就。第三重因素,以嫦娥奔月为代表的中华创世神话,是中华文化精神的结晶,神话背后蕴含着一个民族的精神图景。因此在航天科技活动中接入神话,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情,是一个民族进入信息化、数字化新时代的一种新的文化表达方式。

因此,当代中国航天叙事中的“神话宇宙”,已经成为了21世纪20年代的一种流行社会话语,重铸了一种具有时代特征的新神话。神话与科技的结合,不但丝毫不违和,反而创造了一种新的神话表达文化。宇航员在太空的工作,实现了神话中摆脱地球引力的天空漫步。航天器的神话名称,代表的是中华文明的历史积淀和创新精神。社会舆论对神话宇宙的热议,表明这样的神话命名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文化效应。中华创世神话凭借其内蕴的精神价值,完美嵌合进科技时代的公共文化中。


(1) [美]约瑟夫·坎贝尔:《指引生命的神话——永续生存的力量》,张洪友等译,叶舒宪等审校,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234页。

(2) 张多:《宇宙科技、宇宙观与神话重述——从嫦娥奔月神话到探月科技传播》,《民间文化论坛》2018年第2期。

(3) 《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发射成功》,《人民日报》1970年4月26日。

(4) 《我国首颗太阳探测科学技术试验卫星“羲和号”成功发射》,载人民网http://finance.people.com.cn/n1/2021/1014/c1004-32253991.html,2021年10月14日。

(5) 《“嫦娥”奔月:追梦广寒宫》,河北广播电视台2018年12月13日报道。

(6) [俄]李福清著、张冰选编:《神话与民间文学——李福清汉学论集》,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77—7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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