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月:嫦娥神话的宇宙观念史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节
奔月:嫦娥神话的宇宙观念史

嫦娥神话原本是上古汉语口头传统(oral tradition)中的月神神话与信仰,大约在战国时期进入书面记录。到汉代,嫦娥神话与西王母神话、月中兔神话、羿神话粘连,形成了昆仑神话的集群,对后世文化产生深远影响。

1993年湖北江陵王家台出土一批秦简,其中307号简有文字:“归妹曰:昔者恒我窃毋死之□……”;201号简有文字:“奔月,而攴占。”这些出土文献的记载正好与传世文献相对照。李善《文选》十三卷载谢希逸《月赋》注,引《归藏》曰:“昔嫦娥以不死之药奔月。”这则佚文与《太平御览》九八四卷引《归藏经》文相同。另有一句引《归藏》曰:“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药服之,遂奔月,为月精。”(《文选》王僧达《祭颜光禄文》,李善注)

据学者研究,秦简《归妹》所反映的“嫦娥奔月”神话,与传世文献所记录的《归藏》文字,特别是东汉张衡天文学著作《灵宪》所引的古本《归藏》能够对应,与秦简《归藏》的内容基本相同。(1)由此可见,嫦娥奔月的神话至晚在秦代已经从口头传统进入到书面记录。从这一媒介转移过程看,“奔月”是嫦娥神话的核心母题,这种宇宙观不论在口头传统还是文献传统中,都有着强大的文化基因。

汉代《淮南子·览冥》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灵宪》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其大昌。’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东汉张衡的《灵宪》所载嫦娥之神话,很可能是直接来源于《归藏·归妹》的。近些年出土的汉代画像石、画像砖上,也有大量月中兔、嫦娥、月中桂、西王母的图像。可见汉代是嫦娥神话发展的一个关键转变期,通过神话粘连月精、西王母、月中桂神话,由单一叙事转变为复杂叙事。这一时期的神话叙述,已经对月球有了细节性的描绘,可见汉代人对月球的思考愈加复杂。并且从墓葬文化角度看,月神宇宙观背后交织着灵魂观与生命观。

当然,嫦娥神话早期并没有和羿神话相粘连,这一点是考察嫦娥奔月神话的重要前提。因为过去秦简尚未出土时,有些学者认为嫦娥神话是依附于羿射日神话的。有学者对此作了辩证:

细审王家台秦简及《文选》李善注引《归妹》文本,都没有发现“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和“嫦娥,羿妻也”等内容,可见,嫦娥与羿之夫妻关系当系两汉人撮合的结果,即完成这一“婚配”叙事的文本形成时间断定是在“汉代”。这一结论也可从羿神话中得到反证。在羿神话系统中,无论是淫佚无度、任用歹人、祸国殃民的残暴君主羿,还是上射十日、下除百害、为民造福的英雄羿,都与嫦娥丝毫无涉。由此可见,在“嫦娥奔月”的早期神话里,嫦娥与羿并没有什么瓜葛。(2)

日月神话本身就是创世神话中最核心的母题群。在杨利慧等的《中国神话母题索引》中,月亮神话的母题编号从470—509.2号,有多达121个母题。(3)月亮作为距离地球最近的星体,对整个人类文明进程产生了重大影响。在《山海经》中,已经有月神神话的记录。《大荒西经》载:“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楚辞·天问》载:“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月亮在中国文化中也是一个显在的符号,衍生出许多文化。神话学家王孝廉说月亮是形成神话的主要力量。(4)在中国文化中,月是一个文化含义十分丰富的符号,民间还把月亮称为玉兔、金兔、玉盘、清光、金波、玉羊、银台、玉钩、月亮公公、月姥娘、月光菩萨等。月与人的复合关联在两千多年时间里不断被强化。

此外还有关于月中兔的问题。大部分情况下,嫦娥神话中的玉兔、捣药兔、月中兔都指的是白色的兔子。陈连山认为:“中国明代以前只有野兔,正常野兔没有白色的,历史上记载的那些极为罕见的白兔实际是罹患白化病的野兔。因为白兔稀少,所以古人通常把白兔视为祥瑞,具有神圣性。”(5)这一解释比较有说服力。当然,兔的生育习性与月的阴晴周期的吻合,捣药兔与不死药的神话联系,都可能是玉兔神话被纳入嫦娥奔月神话体系的原因。

到20世纪上半叶,嫦娥神话也被知识分子用作表达政治诉求的资源,创作出许多文学作品。比如鲁迅写于1926年12月的小说《奔月》(6)就描写了一个家庭妇女般的嫦娥。小说中的经典意象“乌鸦炸酱面”也是嫦娥的重要戏份:“又是乌鸦的炸酱面,又是乌鸦的炸酱面!你去问问去,谁家是一年到头只吃乌鸦肉的炸酱面的?我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竟嫁到这里来,整年的就吃乌鸦的炸酱面!”这篇小说写作的动机与当时高长虹诽谤鲁迅有关,但小说表达的那种“孤寂感”是与时代、民族命运紧紧联系的。嫦娥在这里脱去了奔月仙子的神话色彩,回归凡人,这种强烈的反差或许就是鲁迅借用万民敬仰的神话所做的讽刺艺术。

在这一时代,嫦娥被用来表达知识分子对时局看法的例子很多,比如毛巧晖就谈到吴祖光的话剧创作:

1947年,吴祖光在其神话剧《嫦娥奔月》的创作中,开创性地将后羿的形象“由人民英雄转变为大独裁者”,逢蒙刚正耿直却被厌弃,吴刚屠杀成性却得到重用。嫦娥痛恨后羿的残暴却无可奈何,最终偷吃灵丹飞升而去。后羿最终在众叛亲离中被武装的人民包围,死在代表人民利益的逢蒙的箭下。此剧作实为一个“借题发挥”的故事,隐射了1947年国内形势发生历史性转折的根本原因——“人心向背”,这才是最终能左右一切的决定性力量。(7)

新式的戏剧形式在当时被看做宣扬政治理念的优质工具,就像一种新兴媒介一样具有很强的传播力。而妇孺皆知的“嫦娥”神话,往往不需要观众具备多少新知识,就可以迅速抓住戏剧的新诉求。有关这样的“嫦娥剧”的例子,王旭的研究提供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一个案例:

1979年上海歌剧院的舞剧《奔月》是中国舞剧史上阶段性成果之一,引起当时文艺界关注。而早在1960年,其前身上海实验歌剧院就曾创排过舞剧《后羿与嫦娥》,只是在1966—1976年间遭到批判。改革开放后,上级指令复排《后羿与嫦娥》以配合拨乱反正,经过从内到外的全面改革,后羿与嫦娥的故事再次搬上舞台。在这样的创作背景下,1979年版《奔月》烙印着一定的政治性导向和时代特征,情节布局上延续了以男性英雄为主导、女性被动接受的传统戏剧结构,塑造了嫦娥美丽而无过、善良且道义的受难者形象。(8)

这样的案例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嫦娥神话”之于中国大众文化的有效性,它是一个经久不衰的文化符号,能够随时激发出时局刺激下的新叙事。

时至今日,中国各地的口头传统和民间信仰中,还有众多月神神话。河南西部嵩山地区的民间口承神话说,月光童子到人间玩,在月下饮酒、所以中秋拜月就能有幸得到仙药。在华北民间,月老牵红线、月亮为媒的神话与信仰也十分普遍,许多民间庙宇比如北京妙峰山就供奉月老。由于月亮运行与人类生理的关联,月神还是生育之神、坐月子之神、月经之神。中国古代的太阴历也是根据月亮运行制定。

嫦娥是月神中最重要的一位。嫦娥神话在华北民间有十分深厚的口头传统。根据河南大学中原神话调查团队最近30年的调查,披露了许多至今仍流传在中原民众中的嫦娥神话。比如河南方城县民间讲嫦娥是药奶奶,掌管着不死药,所以崇拜嫦娥。河南桐柏县的民间口承神话说,嫦娥误吃仙药奔月,而羿以为嫦娥背叛他所以射月,但是箭插在了月中桂树枝上,嫦娥乃射下桂皮表明其心迹。(9)在河南登封地区民间流传一则口承神话,很好地体现了嫦娥神话与中秋民俗的粘连:

每年中秋节的时候,人们都要赏月。这种习惯是怎样形成的呢?

古时候,有个国君后羿,娶了个美貌的妻子,名唤嫦娥。一天,后羿从西王母那里求得长生不老药。嫦娥听说后,半信半疑,就在当天夜里,偷了一些吃了。吃罢,她觉得身子渐渐轻得像一张纸,一阵风刮来,就飘上了天,一直飘到月亮上。

天上一位神仙见了嫦娥,说:“宝药不该你吃,偷吃更是罪过。”接着问道:“你是愿意赎罪呢,还是愿意受罚?”

嫦娥眼里噙着泪,说:“咋个赎罪,咋个受罚?”神仙说:“赎罪,就是要你日日月月为神仙制造桂花酒;受罚,就是将你打入嵩山下的冰井里受冻。”

嫦娥想了想,说:“我愿意做酒。”

神仙说:“好吧,只是你要注意一条。”

嫦娥问:“哪一条?”

神仙说:“桂花酒乃是金桂之花酿成的,只许仙人享用,不可向凡间有半点滴漏如让凡人尝到酒或闻到酒气,他们就都变得漂亮起来,那时善恶美丑就难以分辨了。”嫦娥听了,点头答应。从此,她起早搭黑,勤恳造酒。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嫦娥渐渐思念起人间来。就在一年八月十五日的夜里,私下舀下一瓢酒,遥向凡间酒来。那天夜里,大部分男人睡了,没有碰上运气,女人们在月光下忙着纺花、干活大都闻到了酒香。她们第二天就变了样:好看的更漂亮了,丑陋的也俊俏起来。以后,每年八月十五,嫦娥都要洒一次酒,时间久了,人们看出了门道。八月十五坐夜赏月的人都多起来了。

现在漂亮的女人比漂亮的男人要多得多,就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女人们闻到了桂花酒香的缘故。

嵩山下确实有一口冰井,一年四季冰冷,伏天也不例外,又叫“伏冰井”,见到口井,人们就想起这个故事来。(10)

这则神话充满了生活化的想象,好像嫦娥不是高冷的女神,而是村中的女儿。当地民众将自己对嫦娥的美好情感投射到神话的创编过程中。整个神话叙事是围绕着嫦娥来展开的,体现出女性的社会特质。这则神话的许多情节不同于典籍,具有当地的文化特征,比较有代表性。这也说明在中国民间,嫦娥有非常丰富的叙事形态,这也是需要研究者尤其注意的。

嫦娥神话与中秋的关联,还有很多现实的因素。在长江流域,嫦娥神话因为桂树与中秋节而得到强化,形成了地域性神话传统和月神信仰。湖北咸宁地区广植桂树,形成传统产业。在咸宁桂花镇大屋雷村有拜月的传统。大约在15—18世纪,该村存有日月神庙,后废弃。清道光年间,族人将日月神像移到祠堂,形成固定的中秋拜月仪式体系。拜月仪式上鸣金奏大乐、燃天灯(月灯)、请神,并在祭祖坛位祭祀先祖,三献桂花酒。仪式上念诵的《请神咒》中有祭词:“紫薇大帝,龙光神祇,太阳真君,太阴真君,嫦娥仙子,月宫诸神。”(11)大屋雷村的中秋节,村民们要身穿白衣,手执白月灯,在村中祠堂前跳傩舞。村中族长宣读祭文,献祭月神。当天夜里,民众还要在池塘前守月华。

在咸宁地区,民间讲述嫦娥神话的风气尤盛,甚至神话文类演化为民间风物传说。咸宁桂花镇盘源村就把后山巨石与嫦娥叙事粘连,说山上巨石光洁如镜,这块巨石就是嫦娥飞天时的垫脚石;石头上还有嫦娥的脚印,这个地方就叫仙人墩。(12)这个风物传说在清代已经入诗,清人董文枢在《仙人蹬》诗中写道:“钟台山下仙人蹬,仙人足迹几寸深。飞仙飞去久不还,空山一足千年证。仙人一足如泰山,夸娥颠仆哄山灵。”这样的叙事案例在当地比比皆是,嫦娥已经深深嵌入咸宁的地方社会,在咸宁火车站,还建立了一座嫦娥奔月的城市雕塑,当地也根据嫦娥神话编排了大型实景剧《奔月》,以振兴当地旅游业。由此可见,嫦娥神话的生命力在当代依旧旺盛,中国民众奔月的理想从未减弱。

在近现代的民间文化中,嫦娥更是各种民俗和艺术的常客。就以传统木版年画来说,嫦娥、月光菩萨、蟾轮等月亮神话在年画中争奇斗艳。例如开封朱仙镇木版年画社收藏的线版《月光菩萨》、苏州桃花坞木刻年画博物馆藏的民国墨版套色包装纸《嫦娥奔月》、中国木版年画研究中心藏的清代北京年画《月宫》等等,都是典型的神话、工艺、美术、民俗的结合体。这种对嫦娥神话的运用,还广泛地出现在陶瓷、木雕、竹雕、砖雕、玉雕、螺钿、刻铜、泥塑、剪纸、刺绣等民间工艺美术中,嫦娥的形象在手工艺人的刀笔之下无限重复,构成工艺传统里一个稳定的神话系列。

2018年,音乐家周海宏和宝玉等创作的联套歌剧《山海经》公演,其中第二部《奔月》讲的就是嫦娥神话。这是一部以音乐艺术为主的歌剧,将嫦娥神话和中秋节俗关联起来,表达现代人对当今世界的思考。其中有一首嫦娥的咏叹调《明亮的月光照在当庭》:

明亮的月光照在当庭,

月光是那样的明净,

月亮啊,月亮,

像我爱人苍白的面庞,

苍白清冷令我忧伤。

广寒宫啊,广寒宫,

名叫广寒宫,那里冷不冷?

那里是不是没有雨也没有风,(https://www.daowen.com)

是不是没有黑暗也没有阴影,

是永远的宁静和光明。

后羿啊,你征战的时候,

我多少次为你胆战心惊,

你负伤的消息,让我心神不定。

爱人哪,

你身上的伤,我心中的痛,

我时时祈祷上天保佑爱人的安宁。

月亮啊,月亮,

你那里一定没有战争,

你那里也不需要英雄,

我希望世上不再有战争,

我也不想爱人再当什么英雄。

我只要爱人平平安安,

我只要生活像月宫一样宁静。

月亮啊,月亮,

你说我的愿望是不是只能是一场梦?(13)

这首词作是配合音乐来演绎的,因此语言本身并不华丽,但词作内容却将嫦娥、后羿的神话、月亮的神话意象用当代人的语言加以表述,植入了艺术家对当代人类社会的观察与思考。“奔月”依旧是艺术家提炼嫦娥神话的核心母题,嫦娥超脱人类和地球局限的奔月行为,往往象征着人类反思自身及世界的一种天空视角。这种艺术创作表达了嫦娥神话观念史的当下截面,也延续了求索精神在嫦娥神话中一贯的思想基底。

2021年9月,北京龙在天皮影艺术剧院与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合作推出中秋节英汉双语皮影戏《嫦娥奔月》。这部皮影戏通过视频方式传播,英语配音、汉语字幕,采用京西皮影戏表演。皮影戏《嫦娥奔月》的叙事情节设计也颇有特点,首先不死仙丹不再是后羿窃得,而是西王母为了奖赏后羿射日之功劳。其次,创作者并没有表现嫦娥“偷吃”不死药的情节,而设计为后羿带领民众到至山修炼,留下嫦娥独自在家,逢蒙趁机想要抢夺不死仙丹,嫦娥为了不让逢蒙得逞,不得已吞下仙丹,飞向月球。后来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成为后羿、嫦娥会面之日,也成为人间团圆之日。这部皮影戏主要是面向英语世界的观众,采取了中国文学惯用的大团圆结构,并且颂扬了后羿、嫦娥正义的一面。

皮影戏《嫦娥奔月》由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的学生,在老师指导下完成翻译、配音,其配音语言风格也借鉴了西方戏剧台词的腔调,颇有古意。北京龙在天皮影艺术剧院和北京外国语大学联合创作的“双语皮影”项目,不但有英语皮影,他们还同时在创作俄语皮影、韩语皮影、法语皮影等。皮影戏+神话+外语,构成了一种新奇的艺术体验,是21世纪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表征。

如果再延伸一些案例,我们会看到有的商品商标被命名为“月兔”牌,商品的广告词“嫦娥不在家,月兔大放价”也是植根于中国人共同神话认知的设计。在当代青年亚文化真人扮演中,也有嫦娥、玉兔这样的人物造型出现。在网络游戏中,嫦娥、玉兔也常常被作为游戏角色设计,虽然有的人物形象完全看不出古典的因素,但中华创世神话的内容并不因为青年新兴文化的“新”而显得“旧”,反而高频率、大规模、快速地融入到青年的新兴文化中。

当然,如果说上述案例还只是商业领域运用,那么官方背景的案例会更有说服力。2021年中秋节,河南卫视创作的电视中秋晚会《中秋奇妙游》在中国再次引发热议。之所以说“再次”,是因为2020年以来,河南卫视围绕传统节日、传统文化创作的一系列电视文艺作品,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蕴、新颖的艺术表达、自信的文化精神面貌,受到观众好评,成为弘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电视文艺代表作。《中秋奇妙游》中有一个歌舞剧节目《广寒宫》尤为引人,一度成为抖音热点。《中秋奇妙游·广寒宫》由舞蹈演员扮演嫦娥,结合舞台美术、月球表面实景特效、河南各地实景营造出嫦娥往来于地球月球的线索。其中还有一段水下舞蹈,更是将嫦娥舒广袖演绎得淋漓尽致。舞蹈伴随着歌唱演员演唱歌曲《广寒宫(花腔版)》。舞蹈结尾用敦煌壁画飞天造型,结合特效,还原了嫦娥奔月的飞天场景。舞蹈中既有真实的兔子、也有演员扮演的玉兔,也有桂树,这些是神话中的广寒宫。与此同时,舞蹈特效还有从月球看地球的实景航天摄影,以及嫦娥号月球探测器,这是航天中的广寒宫。整个舞蹈作品虽然将众多元素融合在一起,但毫无违和感,自然流畅。《中秋奇妙游·广寒宫》将嫦娥神话、古代服饰、花腔歌曲、舞蹈、水下舞蹈、河南古迹、电视特效、月球实景、嫦娥号探测器这些元素整合成一个完整的神话文艺作品,在中国文艺界尚属首例。并且其传播途径主要是互联网(特别是移动互联网),而不是传统卫星电视。这也是嫦娥神话在当代主流文艺中进行转化、再造、重述的标志性作品。

其实,中秋节的嫦娥神话不能孤立地看待,不死药、嫦娥、玉兔、月桂、吴刚伐桂的神话,以及祭月、食五仁月饼、供瓜果(特别是石榴),都与“生命意识”有关。杨玉君在对台湾南部地区中秋祭社树民俗及其民间信仰进行研究时,就论述了月亮与生命的神话勾连:

月神嫦娥窃取不死药后飞往月亮上之广寒宫;传说中在月宫捣药的玉兔或蟾蜍捣的是不死药,而吴刚所伐的是棵随斫随合的不死树。由于每个月自朔、望、晦月亮有如经历了由生到死的过程,而濒临死亡般的下弦月,总也从月初开始又逐渐地由亏到盈,具象的展现了月亮不死的特点。(14)

月亮的神话与民俗是中国人对人与宇宙关联、生命与自然的关联的一种文化投射。正因为如此,嫦娥神话千百年来都与民众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中秋节是这种文化观念的重要实践契机。当代中秋节中对神话的重述,是对生命意识的不断强化。嫦娥奔月隐含的超越人类自身局限、延伸生命宽度的求索精神,这也是诸多神话文艺创作成败的关键因素。

由此可见,嫦娥神话从先秦到当代,一直没有脱离中国民众的生活。嫦娥奔月神话通过与中秋节的互嵌,日益成为一个强势的话语资源。中国民众在对嫦娥神话的传承上,有着广泛的共同理解,并且每一年中秋节都会成为嫦娥神话再表述的制度性时机。嫦娥奔月神话承载着中国人的月球宇宙观与月神信仰。她的神格基点是奔月女神,“奔月”是附加在嫦娥身上最重要的文化功绩,这也是现代探月计划用嫦娥命名的深刻文化内因。嫦娥作为连接人间与月宫的纽带,占据着关键性的信仰位置。总体来看,嫦娥神话在数千年的演化流布过程中,其基本的叙事特征是围绕“奔月”这个核心母题展开的。


(1) 戴霖、蔡运章:《秦简〈归妹〉卦辞与“嫦娥奔月”神话》,《史学月刊》2005年第9期。

(2) 蔡先金、李佩瑶:《嫦娥神话演变及其主题》,《东岳论丛》2013年第2期。

(3) 杨利慧、张成福:《中国神话母题索引》,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35—255页。

(4) 王孝廉:《中国的神话与传说》,联经出版公司1981年版,第301页。

(5) 陈连山:《论月亮神话与中秋赏月》,《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2021年第5期。

(6) 鲁迅:《奔月》,《莽原》1927年第2期。

(7) 毛巧晖:《文化观念与技术变革:嫦娥神话文本演进的关捩》,《青海民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4期。

(8) 王旭:《重构神话的表演性:当代神话的舞台改编与视觉叙事——以嫦娥奔月为例》,《广西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1期。

(9) 张振犁:《中原神话研究》,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9年版,第150—151页。

(10) 辛毅采集整理:《赏月》,载张振犁编:《中原神话通鉴》,河南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891页。

(11) 穆昭阳调查采录,湖北省咸宁市桂花镇大屋雷村,2009年。

(12) 刘民讲述,穆昭阳采录,湖北省咸宁市桂花镇,2009年。

(13) 周海宏:《明亮的月光照在当庭》,联套歌剧《山海经》第2部《奔月》咏叹调,2018年。

(14) 杨玉君:《中秋社祭与南台湾的社树信仰》,《民俗曲艺》2010年第9期。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