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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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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六日,皇帝莱因哈特以及十六名随行人员造访了邱梅尔男爵的宅邸。成员中有邱梅尔家主人的表姐,同时也是皇帝首席秘书官的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皇帝首席副官修特莱中将,次席副官流肯上尉,皇帝亲卫队长奇斯里准将,以及四名侍从、八名亲卫队队员。

众多臣下认为,一个全宇宙的统治者应该有更严密的警卫和更气派的行列,至少要有一百名以上的随员才理所当然。从高登巴姆王朝时代开始,在宫廷服侍超过四十年的老官吏就举出先例,如此建言,但皇帝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想因袭高登巴姆王朝时代的先例。”

依莱因哈特的看法,十六名随行人员已经太多了。他喜欢敏捷地行动,而且也不知单独行动过多少次。这就是多年以后有历史学家主张“皇帝莱因哈特应该使用替身”的原因。

就事实而言,虽然不能确定当事者姓名,但确实有臣下建议主君使用替身。但在被称为“艺术家提督”的梅克林格一级上将的记录当中,当时莱因哈特近乎生气地大声质问:

“警惕留神的话就可以不死吗?如果生病的话,替身也可以从我这里把病菌接替过去吗?以后别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

相同的事情也出现在宪兵总监克斯拉写下的文稿当中。据此推测,提出建言的可能是这两者中的一位,也可能两者都是。

“对于皇帝来说,企图守卫自己的安全等事情,好像只会留下令人冷笑的话柄。这到底是因为自信、过度自信,还是因为哲学上的达观呢,真是旁人的理解力所不及之处……”

梅克林格还有一段记载。他原本将信仰与尊敬划分得极为清楚。他赞扬莱因哈特,对其竭尽忠诚,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对这个冠绝当代的年轻皇帝的个性,也始终投注着饶有兴味的观察性的目光。他很清楚,一个能够征服并支配数万光年宇宙的人物,也会对装在极少部分的脑细胞中的东西感到棘手。

邱梅尔男爵的宅邸是一栋非常平凡的宅子。这个家族中从未出现过杰出的掌权者、具有特异兴趣的才子,或者是超乎常规的放荡浪子,所以从鲁道夫大帝在位开始,整个家族的地位和资产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动。在长达五个世纪之久的历史中,这座宅邸也曾数度加筑和改建,但没有人对前卫建筑感兴趣,所以只是依照旧有的样式原原本本地整修。

当然,说它平凡,是从支撑旧王朝的门阀贵族的生活水平来看的,其实用树篱围墙和壕沟围起来的面积几乎是三百户平民家庭面积的总和,可以说极为雄伟。虽然缺乏个性,但是几何形状的庭园和巧妙装饰着自然景物的人工林适度地搭配,也形成了极为舒适的生活环境。

只是对这家主人有所了解的人,如果用先入为主的观念来观察,或许会觉得这栋宅子有些缺乏生气。现在当家的主人海因里希——第二十代男爵,并没有从事任何工作,不管是建设性的还是破坏性的。今年十九岁的他,因出生时母亲难产,从胎中被拉出来的时候,就和一种叫先天性代谢异常的疾病形影不离了。他好歹长到十九岁,但与其说是成长,倒不如说是缓慢地接近死亡更恰当一点。如果生在平民人家,他生命的日历大概在最初那一年就结束了。虽然臭名昭著的《劣等基因排除法》早已形同虚设,但维持他的生命必须要有一笔庞大的医药费。所以说,有时经济条件其实更冷酷无情地代理着法律的功能。

现在的他如果健康一点,应该也是个集年轻女性的赞叹于一身的俊美贵公子。但事实上,使他端正的相貌惹人注意的,却是他过于衰弱的筋骨,以及过于单薄的血色。他进餐并不是要享受食物的美味,而只是补充每日消耗的生命能源,因此营养学方面的考虑总是比味觉方面的优先。他周遭的一切环境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将他那淡如清粥一样的生命延续下去。

只是所做的努力再多,已经稀薄的清粥终究还是会化为白白的汤水。从他出生的时候开始,每个月每个星期都在重复的那句话——“日子已经不多了”,如今看来真的要成为现实了。玛林道夫伯爵和希尔德也都明白这一点,所以才祈求皇帝满足海因里希的愿望。

当皇帝一行穿过邱梅尔宅邸的大门时,十九岁的主人海因里希·冯·邱梅尔男爵竟然亲自出来迎接,让这一行人都吃了一惊。他当然是坐着电动轮椅出来的。海因里希的头发和服装都整理得整整齐齐,虽然显得面无血色,但与希尔德四目交会的一瞬间,却将嘴角即将消失的微笑又挤出来。他面对着莱因哈特,低下了头。

“承蒙皇帝陛下移驾寒舍,臣下不胜惶恐。得今日之皇恩,邱梅尔家的荣誉今后将莫大地光荣显耀。”

莱因哈特并不喜欢这种修辞过剩的说话方式,但此时只是从容大方地点点头,回答说:“我很高兴你这么喜悦,这比那些奢靡过度的欢迎方式强多了。”莱因哈特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他有意,不管什么样的繁文缛节都可以应付自如。况且这样的场合,既有给人体面的意味,也没有对他的自尊心造成伤害。海因里希用微弱的声音致辞之后,便急促地咳嗽不止。希尔德对皇帝轻轻地行了个礼,怜惜地对表弟说:

“你还是不要过于勉强吧,海因里希。”

希尔德这么一说,莱因哈特也点点头,展现出一种自然而优美的姿态。

“还是听玛林道夫小姐的话吧,千万不可勉强,以你的身体为重。”

年轻皇帝说着寻常的安慰言辞,同时感觉到一种不安在血管里奇妙地奔腾。他觉得这是健康的人对病人产生的内疚,但不仅仅是这些。根据莱因哈特的经验,这种感觉和看到战舰屏幕上呈现的黑暗宇宙空间被人工光点点亮时的感觉非常相似,战栗的波动在每个瞬间都越来越接近爆发那一刻。

莱因哈特微不可见地轻轻摇了摇头。在这个时候,注重感觉更甚于理智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对方是一个垂死的病人,已经与野心或权欲无缘了。

“恭请陛下移驾中庭。臣下准备了简陋的午餐,粗茶淡饭,请勿见笑。”

海因里希坐着电动轮椅,引领着一行人。铺有石子的园间小路穿梭在针叶杉林之间。在帝国的首都,即使到了七月,也不会有热带或季风带那样高湿度的暑热出现。所以多少走一点路,让汗水从微微湿润的皮肤上蒸发掉,反而让人觉得身心舒爽。

穿过杉林后,来到整栋建筑的后面。用方形石板铺的地面,每条边扩展到二十米长,两株参天的古老榆树连成一片清凉宜人的绿荫,大理石桌子上准备好了餐点。就在仆人们纷纷退下,随侍皇帝的一行人入座后,风景出人意料地忽然改变了。

准确地说,应该是风景中的人物忽然有一个大转变。一直显得虚弱无力、极为谦恭的年轻主人,此时忽然背脊一伸,两片嘴唇咧成半月形,露出不祥而可憎的笑脸。

“这中庭很不错吧,希尔德姐姐。”

“是……啊。”(https://www.daowen.com)

“希尔德姐姐以前曾经来过这儿,可有件事你并不知道……这座中庭的底下是一个地下室。而且,那里面充满了杰服粒子,正打算迎接陛下前往地下那个世界呢!”

一瞬间,所有的风景都被漂白了。一听到这种危险性极高的爆炸性化学物质的名字,奇斯里准将那黄玉色的瞳孔里顿时闪出紧张的色彩,手立即向腰上的手枪伸去,其他人也一齐做出相同的动作。

“请稍安毋躁,皇帝陛下——这位全宇宙的支配者、全人类的统治者,出生在徒具贵族之名的贫穷家庭,竟可以蹿升到皇帝之尊的当代伟人,以及各位忠良的臣下诸君,如果不想让我按下引爆开关的话,就请稍安毋躁。”

年轻男爵的口吻虽然急切,但缺乏力度,甚至有人一时间没有听出他话中蕴含的嘲讽之意。但是所有的人都察觉了眼前的险境,因为他们正站在炸药的正上方。仿佛在掸去沉默的矜持与沉重的黏液似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海因里希,你——”

“希尔德姐姐,将你卷进这件事并非我的本意。如果可能,我真不希望你跟着皇帝一起来。但是到了现在这个关头,即使放你一个人逃跑,你也不会答应吧。舅父大人一定会很伤心,不过真是没有办法啊。”

海因里希的声音因为痛苦的咳嗽数次中断,奇斯里准将手下的亲卫队员不止一次想趁隙而入,但年轻男爵的手掌就像具有意识的生物,紧紧地握住引爆开关不放,亲卫队队员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不能将皇帝的性命当成筹码,在一个命中率极低的轮盘赌局当中下注。现在,他们只能一边听着眼前这个只要用强健的小指一碰就会送命的病人呻吟,一边呆呆地站在焦躁与无力架成的栅栏中。

“男爵好像要演说些什么,就让他说吧。就算只有极短的时间,也务必争取。”

修特莱低声说道,年轻的奇斯里和流肯表情僵硬地悄悄点头。半死的年轻人犯下了暗杀皇帝这种滔天大罪,如果他的感情失去控制,那由地下喷上来的劫火,就会瞬间让罗严克拉姆王朝年轻的创始者和他身边的近臣全部葬身火窟。就算众人的生命被掌握在海因里希的掌中,也势必要将他的手掌扳开。

“皇帝陛下,你感觉如何?”

莱因哈特此前一言未发,静静坐着不动。此时,他轻轻地扬起那形状美好的眉毛,回应海因里希的冷笑。

“如果在这里被你所杀,表示我的命数也就到此为止了,我没有任何遗憾。”

年轻的皇帝忽然发出一阵感叹。他端丽的嘴唇轻轻一歪,显出一副自我嘲讽的样子。

“从即位到现在不过十四天,这么短命的王朝大概是绝无仅有的,虽然这非我所愿,但或许仅凭这一点就会留名青史。这并不是很光彩,不过现在担心后世的评价也无济于事了。至于你为什么要杀我,事到如今,知道也没有意义了。”

病人的瞳孔里浮现出憎恶的目光,那几乎毫无血色的嘴唇也开始神经质地颤抖。看到这些,希尔德不禁十分沮丧。此时,她已经洞察表弟心中的想法:海因里希想让莱因哈特向他求饶。这个宇宙统治者如果跪在地上请求他饶命,那么长久以来一直支配着海因里希、令他感到屈辱的无力感,可能就会因此得到纾解。在那种令人目眩的满足感当中,他或许会放弃按下引爆的开关。

但是,就像海因里希无法从那脆弱的肉体中获得自由,莱因哈特也无法从他的名声与矜持中获得解放,两者之间其实没有明显的差别。他与自由行星同盟的杨威利对峙时曾经说过——希望拥有无须听从自己憎恶之人命令的力量。现在如果吝惜性命,对这个胁迫者乞怜,莱因哈特就等于否定了以前走过的路。他如何能在那些牺牲生命守护他的士兵面前,以及在贫困当中仍爱惜他的民众面前抬起头来?

“海因里希,求求你,趁现在还来得及,把开关给我!”

希尔德向表弟寻求让步。姑且不论能否成功,她知道现在务必争取时间。

“哼,希尔德姐姐,想不到你也有感到为难的时候。无论什么时候,我看到的你永远是那么英姿飒爽,充满了耀眼的生气。可惜,现在的你竟也面容黯淡,我忍不住要感到失望啊。”

海因里希讽刺地笑了。希尔德这时真正感觉到,支撑表弟纤弱身心的精神源泉其实是一股出自内心的邪恶意图,他已经无药可救了。她无法正视表弟毫无血色的脸上散发出狂热光芒的眼睛,转开了目光,暗暗地叹气。而这时,由于有黄玉色瞳孔,以及走路时悄无声息而被人戏称为“猫”或“豹”的奇斯里准将,正不动声色地从原先的位置移开。

“不许动!”

海因里希仿佛早已计算好时间似的,发出一声喊叫。声音不大,也并不强有力,但激动之情却显露无遗,足以让奇斯里准将即将爆发的行动停止。

“稍安毋躁,再过几分钟。我只要几分钟,让我的手好好掌握一下这整个宇宙。”

奇斯里用求救的眼光看着希尔德,但她仍然没有做出回应。

“就为了这几分钟,我才能活到现在。不,不是,应该说我才能到现在还没有死。再等一下就好了,让我再活一会儿!”

听到这几句话,莱因哈特那冰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种奇妙的感情,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愤怒。不过也只有一瞬。

希尔德注意到莱因哈特的手指一直在抚弄挂在胸前的银坠饰。那个坠饰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呢?希尔德心想。虽说在眼前的情况下思考这个问题好像不太合适,不过那里面一定有非常贵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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