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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尔利·克斯拉一级上将身兼宪兵总监和首都防卫司令官之职,这两个职务负责的都是非常重要的差事,如果不是在王朝的初创时期,一人身兼两职是不可能的。克斯拉身兼两职,也充分证明他身心的活力足以胜任如此繁重的任务。
七月六日上午,他正在司令部办公室中接见几位客人。其中最不曾让他抱有期待,却带来最重大情报的便是第四位客人。那是一位叫优布·特留尼西特的壮年绅士。就在一个月前,他还是自由行星同盟的元首,但是为了自身的安危,出卖了同盟的独立自主,对帝国俯首称臣,并移居帝国境内。他带来的情报简直骇人听闻——
“现在有人正阴谋暗杀皇帝陛下。”
听到这句话,宪兵总监极力维持冷静沉着的态度,但他的双眼却背叛了主人的意志,显露出锐利的光芒。当年他还在宇宙间指挥舰队作战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的眼睛连眨都不会眨一下。但是这次特留尼西特所说的事,却不在这些“大大小小的事”的范围内。
“你怎么知道?”
“阁下知道有个叫‘地球教’的宗教团体吧。我担任旧职的时候,和他们有些关系,所以知道他们策划的这项阴谋。他们威胁我说,如果将这个计划泄露给他人,我就没命了,但是基于我对皇帝陛下的一片忠诚——”
“我明白。”
克斯拉的回答其实说不上有礼貌,因为他和其他同僚一样,对这个投降的人没有什么好感。特留尼西特的言行举止,不知为何好像总是发出一股剧毒的臭气,时时激起人们对他的反感。
“那么,暗杀者的名字呢?”
宪兵总监问道。这位自由行星同盟的前任元首郑重地回答了。只不过他在回答前还没有忘记再三强调,说自己从未赞同过地球教的宗旨,过去暂时和他们为伍是迫于时势所趋,而不是基于自身意愿。一听到需要的情报,克斯拉立刻传唤部下,命令道:
“将特留尼西特先生带到第二会客室。在这件事查清之前,请他暂时待在里面,不准任何人靠近。”
名义上说是保护他的安全,倒不如说是要软禁他。
行动一开始,克斯拉就未曾再看这个告密者一眼。对他来说,重要的是盘中的饭菜,用餐后留下来的餐盘是毫无用途的。
克斯拉第一步就是打TV电话到邱梅尔家的宅邸,呼叫修特莱中将和奇斯里准将,但是电话一直没有接通。为何接不通,理由当然是非常明显的。
宪兵总监咬牙切齿,但丝毫没有浪费时间。他立即和离邱梅尔宅邸最近的武装宪兵队负责人取得联系。该处的负责人是帕伍曼准将,原本是装甲掷弹兵队的军官,是一位实战经验丰富的壮年男子。克斯拉虽是宪兵总监,但对战场勇者的信赖远胜于对土生土长的宪兵。而且就实际问题而言,目前需要的不是搜查官也不是盘问者,而是一位战斗指挥官。
接获上级这项重大命令,帕伍曼虽然紧张,但并不惊慌,立即将命令付诸行动,一声令下,两千四百名武装宪兵在他的指挥下迅速赶往邱梅尔的宅邸。这是一项不折不扣的军事行动。如果动用装甲车之类的装备,发出的声音势必会让暗杀者有所察觉,那就糟了。所以距离邱梅尔宅邸一公里左右的路程,宪兵们是一手持激光步枪,另一手提着军靴,脚上只穿着袜子赶去的。日后回想起这件事,有人甚至不禁失笑。但在当时,所有参与者的心情都非常严肃,包围行动在无声无息的情况下完成了。
克斯拉付诸行动的策略不仅仅是这些。
在拉夫特准将的指挥下,另外一支有一千六百名士兵的武装宪兵队突袭了地球教位于卡歇尔街十九号的教团支部,将在场的信徒一网打尽。信徒当然不是绝对的和平主义信奉者,当武装宪兵冲进建筑物的时候,欢迎他们的是闪烁的枪炮火光。
拉夫特准将一声令下,还击行动开始,枪口发出的七彩光束隔着一道墙壁四散纷飞。枪战虽然激烈,但并未持续太久。宪兵们在十分钟后突破防线,冲进支部所在的建筑,一面射杀抵抗的信徒,一面登上顶楼,终于在正午十二时过后不久将这栋六层建筑控制。经统计,遭到射杀的信徒共有九十六名,受伤后死亡的信徒有十四名,自杀者二十八名,被逮捕的五十二人全部负伤,无人逃亡。而宪兵队则付出了十八人死亡、四十二人负伤的代价。支部领导者高德恩大主教原本企图服毒自杀,但在即将喝下毒药的一刻,他被冲进屋的宪兵用激光枪枪托打昏,然后用电磁手铐铐起来,未能殉教。
在那沾满血腥、一片零乱的支部中,宪兵们顶着一团杀气四处走动,搜集着叛徒们犯罪的证据。他们从焚化炉燃烧的灰烬中扯出烧剩的文书残片,剥下死者的衣服,翻开被血粘住的口袋,甚至踢翻神坛,搜查底部台座。一名负伤的信徒责骂他们亵渎神明的行为,结果被情绪激昂的宪兵狠狠踢中已受伤的头部,当场身亡。
拉夫特的部队在首都一角举行流血祭典的同时,帕伍曼准将那支将邱梅尔男爵的宅邸团团围住的部队已经穿上军靴,等待突击命令。对接受命令的一方而言,只要依令行事即可,但发布命令的一方背负的责任却极为重大。可以说,皇帝陛下的性命完全被挂在了帕伍曼准将的舌端。
就在外头动作频仍之际,生命遭受威胁的这群人察觉到周遭的气氛有异样。在无声无息的情况下,经由空气传来的讯息透过皮肤,刺激着他们的神经网。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达成了共识。从未身历战场的海因里希是不能理解也无法感受这些的。
海因里希的知觉现在正集中在两件东西上:一个是握在他手中的杰服粒子引爆开关;另一个则是皇帝莱因哈特从刚才开始就不停抚弄的,像是护身符一般的银坠饰。
莱因哈特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搓动。如果意识到的话,他就应该避免这种会引起暗杀者注意的行为。海因里希那病态的眼光果然注意到了莱因哈特这个举动,甚至情不自禁地对那个坠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希尔德注意到了这个极度危险的连锁反应,却束手无策。如果她出声,只怕会催促海因里希将病态的好奇心转换成具体行动。
但是,就算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她害怕的局面还是来临了。
海因里希的嘴巴微微开合了两三次,终于问道:
“陛下,皇帝陛下,您的坠饰相当贵重吧,是不是可以让我看一下呢——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让我摸一下呢?”
就在海因里希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莱因哈特的手指在他佩戴的坠饰上僵住了。他把视线停在海因里希的脸上。希尔德战栗了,她知道,表弟带泥的脏脚已经踏进了皇帝那不可侵犯的圣域。
“不行。”
“我就想看。”(https://www.daowen.com)
“这东西与你无关。”
“让我……看看,陛下。”
“陛下!”
最后这声呼叫是修特莱与奇斯里同时喊出来的。他们在向皇帝寻求妥协。既然己方的援军近在咫尺,哪怕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也是万分必要的。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比争取时间更贵重了。如果只是一味孩子气地反抗,进而激怒暗杀者,那实在是愚蠢透顶。
但是莱因哈特似乎并不认同。眼前的他不再是近臣们一向熟知的那位头脑极为冷静、目光锐利且充满野心的霸者,反而像个满脸急躁、固执不堪的少年。说得极端一点,他就像是一个幼儿,将大人们看来只是破烂的玩具箱当作极为珍贵的宝物,为了不将它交出来,甚至不惜誓死抵抗。
在希尔德眼里,现在的海因里希看来就像一个暴君。表弟大概永远都不会被原谅吧,希尔德心想。
“陛下,您不会忘了谁才是这个场合的支配者吧?交给我,这是最后的命令。”
“不。”
莱因哈特表现出的顽固几乎让人难以置信,根本无法叫人相信他与那位出生在徒具贵族之名的贫寒之家,后来却成为历史上最大帝国君主的英雄是同一个人。海因里希非理性的情感好像换了一种形式,转移到了莱因哈特身上。最后,海因里希再也按捺不住了。但他失去平衡的情绪爆发的方式却和众人的预测不同,他那像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一样毫无生气的手臂,忽然像跃起的蛇一样伸出,向挂在皇帝胸前的坠饰猛抓过去。莱因哈特的反应竟快若闪电。他用他那连画家都会渴望的、形状优美的手狠狠地向海因里希的脸颊打去,在场之人的心肺机能顿时停止了。但看到引爆开关从男爵手中掉落到石板上的一刹那,宇宙静止了。奇斯里立即飞扑向海因里希,将他连椅子一起扳倒,然后压在他身上。动作之快,连真正的猫也要自叹弗如。
“不要动粗……”
当希尔德惊叫的时候,奇斯里已经松开了海因里希纤细的手腕。因为在他强有力的手中,男爵细弱的骨骼发出了碎裂的声音,使黄玉色瞳孔的勇士有些退缩。奇斯里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因自己使用了不当的暴力而羞愧似的,把这个大逆不道的犯人交给一头金色短发的美丽表姐和正在急速逼近的死神。这一幕并不需要奇斯里出场。
“海因里希,你实在是太糊涂了……”
希尔德抱起表弟病弱的身体,低声悲泣。一向聪明且富于表现力的她,此时也只能勉强吐出这几个字。海因里希笑了,但是此刻的笑容不再像前一刻一样充满恶意,即将来临的死亡让他的脸逐渐变得苍白,他的笑容几乎像婴儿般无邪。
“我只是想做一点事情再死去,不管是怎样的坏事或愚蠢的事都好。我只是想做点什么事,然后才死去……只是这样而已。”
海因里希一个字一个字,出奇清晰地对美少年般的表姐说。他并未祈求赦免他的罪,希尔德也没有这种要求。
“邱梅尔男爵家族,就要在我这一代结束了。并不是由于我病弱的身体,而是由于我的愚蠢。就算我身上的疾病会立即被人遗忘,但一定会有人记得我的愚蠢。”
郑重地说完心事,海因里希生命的火山口也喷吐出最后的熔岩。长久以来被少许能源残酷驱使的心脏,终于获得了永远的解脱。血管不再是生命的河流,而是化成了一缕细长的池水。
希尔德抱着死去的表弟,将视线转向莱因哈特。夏日的微风轻轻吹拂着那头极为华丽耀眼的金发,年轻皇帝只是默默无语地伫立着,冰蓝色的眼眸中并没有涌现出内心的波涛,一只手仍然在抚弄胸前那个银质的坠饰。
修特莱弯下身子,将引爆开关从石板上捡起来,嘴里喃喃自语。奇斯里大声告诉包围在宅邸外面的军队皇帝平安无事的消息。沉静的空气正逐渐骚动起来。
这时,一名男子忽然闯进一行人的视野,看起来像是被开始突入的宪兵队追进宅邸似的。他一只手持着手枪,一看到莱因哈特的身影,立即发出充满敌意的咆哮声,将枪口对准年轻皇帝。但是流肯早已经瞄准了狙击点,随着一道闪光,男子的手枪被击落了。他的求生本能好像忽然被唤醒,要转过身来。
流肯再度扣动扳机,另一道光线射中了男子背部正中的位置。男子像朝着终点冲刺的短跑选手一样展开双臂,身体才转过半圈,头部就撞进了枝叶茂密的金雀花丛。
流肯带着三名亲卫队队员,从男子身后约半步的距离跑向金雀花丛,小心地将死者的尸体拖出来。然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死者右边衣袖的内侧。
流肯发现的是地球教信徒的刺绣记号。他嚅动着嘴唇,念出了那行文字:“地球是我故乡,我手重掌地球。”
“是地球教的信徒?”
喃喃自语从流肯的头顶传来,说话的是修特莱中将。他当然也知道这个在帝国与同盟境内大肆扩展实力的宗教团体的名称。但是知道地球教的名称,却不知地球为何物的人一定不少。
“你知道地球吗?”
上司修特莱一问,流肯上尉回答说:“以前在历史课上曾经见到过,好像是人类的发祥地。不过,那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连我们的祖先也不清楚吧……”
一般人对这个曾经是人类生活全部的星球的关心也不过如此。虽然说那确实是存在于宇宙当中的实体,但其存在意义却早已遗失在遥远的过去。就算地球现在从宇宙中消失,绝大部分人类大概也不会感到困惑或悲伤。因为那只是个已被遗忘的,或者说正在被众人遗忘的毫不起眼的边境小行星罢了。
但是现在,“地球”这个专有名词,将会带着不祥甚至是阴森的音韵回响在人们耳畔,因为那正是暗杀皇帝这项重大阴谋的发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