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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被铐上手铐,杨还是被强行带到了中央检察厅。中央检察厅由几栋低层的大楼构成,杨被押解进去的地方称为“地下牢”,是专门对具有较高社会地位的嫌疑犯进行长时间拘留和讯问的场所,拘留室的大小和设备并不比宇宙战舰的高级军官房间逊色。比起两年前审查会时杨被扔进去的那个房间,可以说好多了。不过就算再好,杨也不会因此得到安慰。
检察官是一位容貌端正、略显老态的男子,如果要称他是一位绅士的话,眉宇之间的凶气略嫌太重。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已经犯了罪的人,另一种就是想要犯罪的人。检察官形式上和杨打过招呼之后,用一种厨师看食材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黑发元帅。
“其实呢,提督,最近我们听到了一些奇妙的谣传。”
“哦?”
杨的反应好像让这个检察官很意外。当然,他期待的是杨反问他们,究竟听到了什么样的谣传。
“您知道是什么样的谣传吗?”
“不知道。”
检察官眯起的双眼中射出充满恶意的针,杨却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杨过去曾经被一些地位更高的家伙包围,被施以单方面的审问,就算是那个时候,他也未曾退缩过。或许是对杨的名声和地位有所顾忌,检察官好不容易压抑住怒吼的冲动。
“就是本应在巴米利恩会战中战死的梅尔卡兹提督,事实上还活着的谣传。”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到。”
“哦?第一次听到?这个世界对阁下来说,好像总是充满了新鲜的惊奇哪!”
“托您的福,我每天都过得很快乐!”
检察官脸上的肌肉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他很不习惯被人嘲弄。因为从过去到现在,他的对手一直都处于远比他弱小的立场。
“那么如下的传闻,您大概也是第一次听到吧。捏造梅尔卡兹提督战死的消息,并唆使他逃亡的人,正是杨提督阁下您啊!”
“哦,莫非我是因为这种毫无证据的谣传被逮捕的吗?”
杨似乎在谴责,提高了说话的音调,不过也是半是正经地发问。因为对方出示了逮捕证,他才十分配合地跟着走。可是如果逮捕证本身就没有依据,是不法行为,那么政府做出这项决议时背后隐藏的动机就太可怕了。而且检察官也默默无言,好像在强调着这种可怕的意味。
在杨被逮捕的同时,一条通告传达下来。
“逮捕杨提督一事可能导致他的旧部触犯法律,诉诸武力来救出元帅。因此从现在起,杨舰队的旧干部,不论是现役还是退役者,应一律严密监视,以防患于未然。”
这条通告等于是一把双刃剑。由于监视人的出现,像华尔特·冯·先寇布或达斯提·亚典波罗这些已经退役、成为一般平民的人,反而洞察了一些本来不可能得到的消息。其实像先寇布一类的人,触角远比政府了解的还要长,还要敏锐,所以他才能以比杨更周全的阴谋家的姿态,一直从事地下活动。
那天晚上八点,亚典波罗接到先寇布的联络,来到“三月兔亭”餐厅。途中,他曾经好几次回头看看背后,对尾随的监视人员表达厌恶。来到餐厅后,一名脸上留有浓密胡须的侍者带领他来到角落的位子。酒菜都准备好了,一派绅士风格的先寇布正冲着他笑。
“亚典波罗中将,看来您的随从也不少哪。”
“是啊,退役后反而被当成重要人物看待,真是太荣幸了。”
距离他们的桌子约有十米的墙边,可以看到两组监视人马已经凑在一起,变成一群了。
同盟政府不可能有那么多余力监视全体退役军事干部,就算交给帝国军去办,也同样不可能。所以他们恐怕是把偏见和警戒的透镜都对准了杨舰队的参谋人员,亚典波罗想。
“杨提督被逮捕是真的吗,先寇布中将?”
“这是格林希尔少校……不对,是杨夫人给我的消息。不会有错!”
“应该没有理由啊,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借口……”
亚典波罗说到一半,忍不住狠狠咋舌。因为不管用什么样的借口,都由那些掌握权力的人决定,怎样的借口都有可能。政府自信已经独占“正义”一词的解释权,只要他们不高兴,怎么修改词典都可以,不是吗?
“不过,在这个时候处决杨提督的话,不难想象许久以来一直弥漫的反帝国声浪会因此借题发挥,大肆爆发,那些家伙应该能想到这点吧……”
“依我看,帝国军等待的不正是这些吗?”
听了先寇布的回答,亚典波罗吸了一口气,发出了好像还没吹出就已结束的口哨声。
“他们企图以这个理由将反帝国派一网打尽,是吗?”
“没错,杨提督就是诱饵。”
“真是阴狠狡猾!”
亚典波罗发出一声尖锐的感叹。尽管早就知道帝国不彻底支配同盟是不会满足的,但一想到敌人竟然使用这种阴险手段来陷害他们的司令官,他就感觉皮肤上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同盟政府难道就乖乖地上当?”
“这个嘛……这虽然是个狡猾的陷阱,但同盟政府里还不至于没有能看穿它的人才。或许他们明明知道这陷阱的毒辣程度,只是觉得除了服从之外,别无他法。”
亚典波罗明白了先寇布的言外之意。
“原来如此。如果同盟政府拒绝处决杨提督,就算是违反《巴拉特和约》的行为?”
这么一来,帝国就可以获得对同盟再度开战的绝好借口。处于同盟政府的立场,他们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一点。依照那些人的理论来推想,他们应该会说:“与其让一亿人死于非命,不如让一百人死于非命。”
这时亚典波罗忽然皱紧眉头,轻叫了一声。
“啊,我明白了。同盟政府唯一的选择,就是不给帝国军任何介入或干涉的借口,所以处决杨提督一事,就由自己动手……”
没错,聪明的家伙!先寇布对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同僚发出赞叹之声。他接到菲列特利加·G·杨的联络(反正都会被监听吧)之后,一直尝试着理解这部同盟政府赶着编出来的处理事态的剧本。现在大脑中的填字游戏已经完成。(https://www.daowen.com)
“这里有所谓的‘反帝国激进派’存在,他们不了解同盟政府为免遭帝国彻底征服所作的努力与面临的苦恼,只知一味宣扬民主政治的原理。这伙人如今将国民英雄杨提督推到前台,企图颠覆现在的同盟政府,不自量力地向帝国发起挑战。”
先寇布低声地解说着:
“但是,身为民主主义先锋的杨提督拒绝使用暴力颠覆政府,这些激进分子因而产生愤怒情绪,遂将杨提督当作背叛者杀害。赶去的政府军虽然没能成功救出杨提督,但全歼了激进派。杨提督为守卫祖国的民主主义而献身……怎么样,这样的剧本确实煞费苦心,是不是?”
对亚典波罗说完,先寇布极为辛辣地笑了笑。亚典波罗用指尖轻轻按住额头,冷汗一滴一滴滑落到手指上。
“不过,同盟政府是否有度量把这个剧本演完,倒值得怀疑……”
先寇布把轻蔑的视线投向不在眼前的某人身上。
“什么专制政治啦、民主政治啦,就算披的外衣不同,权力者的本质还不是一样。挑起战争的责任都绝口不提,而结束战争的功绩,他们却大吹大擂。先把自己以外的人牺牲掉,然后再流鳄鱼的眼泪给别人看。这是那些肮脏家伙最擅长的演技。”
亚典波罗点点头,将装有威士忌的酒杯送到嘴边,然后好像想到什么似的,手停在半空中,压低声音说道:
“那么,担负着‘激进派军事领导者’罪名的我们,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先寇布好像对这个年轻同僚的聪明敏锐非常满意。
“哦,您也是这么想的吗?我们在那些家伙编写的剧本里担任这样的角色?”
“这一点我还是能看出来的。那些家伙连杨提督都像消耗品一般利用了,我们这些部下,他们当然也想好好地利用一番了。”
先寇布点点头笑了,用嘲讽的视线扫了一眼那些在不远处热心观察他们的便衣监视人员。
“那些家伙一定在猜疑我们正商谈如何造反吧?不,不是猜疑,是期待。那么,我们这些做演员的人,就有义务去满足观众的期待,是不是?”
离开餐厅后,亚典波罗乘上先寇布的地上车,上了夜间高速公路,往他在郊外的家驶去。两人的身体里都已加入些许酒精,所以是用自动驾驶模式来控制地上车的。在车内,被问到心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值得牵挂时,亚典波罗立即回答说:
“我是单身,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无事一身轻哪。您呢?”
“我有一个女儿。”
说的人虽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对亚典波罗来说,这或许是今晚最大的惊奇。
“您有一个女儿?”
“大概……有十五岁了。”
亚典波罗本来想说“可您不是还没有结婚吗”,又立刻觉得太愚蠢。他有些厌恶自己的大惊小怪。先寇布虽然不像奥利比·波布兰那样“每一个行星上都有情妇”,但要论同女人的关系,多彩多姿的程度也足够用完一个画家的颜料箱了。
“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她随母亲姓,叫卡特萝捷·冯·克罗歇尔,别人似乎都叫她卡琳。”
“从名字上看,她母亲也和您一样,是从帝国来的流亡者?”
“大概是吧。”
难道连这也记不得吗?亚典波罗用略带责备的口气问道。先寇布竟然很无情地说,哪可能每一个都记得呢?
“那大概是十九或者二十岁的时候,想起那时候荒唐的行为……”
“就要冒冷汗?”
“不,不是,我很想回到那个时候。那时,女人的确是一种新鲜的存在。”
“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有一个女儿的?”
亚典波罗知道这个话题一旦展开就难以停止,所以转移开来。
“巴米利恩会战开始的前一刻,她写了一封信通知我……她母亲已经死了,寄信人的住址并没有写上去。看来对我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她觉得让我知道这些也就够了。”
“你不想和她见面吗?”
“见了又怎么样?难道要告诉她,孩子,你的母亲很漂亮?”
先寇布的脸上第一次现出苦笑。这时,从侧面闪出的一道亮光照在他脸上。
“我们是警察,前面那部地上车,立刻停下!”
一道光线闪过,声音随之传来。两人的视线立即扫过车内的计速器,确定自己没有违规,又看到后方监视器暗沉的画面上,出现了好几道光线。亚典波罗吹了一声不愉快的口哨,转向年长的那个人征询意见。
“对方命令我们停下来,怎么办?”
“我这个人喜欢发布命令,可是很讨厌别人命令我。”
“真是好性格!”
于是两人无视警察要求停车的命令,仍飞快地驶去。警车响起气势非凡的警笛,咆哮着朝地上车逼近。在警车的背后,几辆不属于警方的车也同时逼过来。全副武装的士兵的身影浮现在有机强化玻璃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