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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盟最高评议会议长姜·列贝罗接到雷内肯普的“劝告”,陷入了极其为难的立场。就算可以不管帝国方面的故意挑衅,但对于成为两国问题人物的杨,他怎么也无法释怀。
“杨是不是自恃为受到全体国民敬仰的英雄,就忽略了应尽的本分,藐视了国家的整体安危呢?”
列贝罗的心里有这样的疑虑。如果让杨听到这些,他一定会烦不胜烦,连自我辩白的兴趣都失去了。但如果只探讨事情的表象而不深入核心,列贝罗产生这样的疑惑也十分自然。就一般的社会常识而论,杨年纪轻轻便愿意舍弃殊荣之位。那只要他愿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到手的最高权力,他竟然毫不眷恋地一脚踢开,甘于过着靠退休金度日的生活。在世人眼里,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精神不正常,那又是什么?如果说他是悄悄地藏在社会的角落,暗自谋划着什么,还比较有说服力。
或许杨把自身形象看得太微不足道了。就算他懒懒散散地在睡午觉,只怕那些得了英雄崇拜症的人也会对他产生夸大的误解,比如说他们会认为杨其实是“正在为国家和全人类构想千年大计的一代智将”。所以依照杨的个性,他有时也会吹点牛:“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些慧眼之士。他们非常了解我,我其实并不是懒散地在睡午觉,而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在苦心钻研。”那些不知杨在开玩笑的人就会深受感动,把杨的虚像放大到更为夸张的地步。而如果尤里安·敏兹等人听到杨这番话,就会说:“提督,您的未来我都给您预测到了。今天晚上七点的时候,您大概会就着清炖猪肉大喝白兰地吧?”就这样搪塞过去。
列贝罗现在被迫面临的抉择有二:其一是保护杨一个人,招惹帝国的愤怒,然后使同盟陷入存续或灭亡的危机;其二恰恰相反,是牺牲掉杨一个人,挽救同盟的未来。至少列贝罗认为他面临的抉择只有这两个。如果他是厚颜无耻的人,就应该向皇帝或帝国政府申诉雷内肯普的横暴,争取更多的缓冲时间。可惜列贝罗把事务官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当成了皇帝的意思。他在一番痛苦抉择之后终于得出结论——找一个人来分担他的苦恼,于是把已经下野的友人荷旺·路易找来,倾诉心中苦闷。
“要逮捕杨提督?你是说真的吗?”
也许荷旺·路易真正想问的是:“你的脑子还正常吗?”
“请理解我的立场,不,其实你应该早就明白了。我们不能给帝国任何借口啊。就算是国民英雄,一旦有可能危害国家的安全,也不得不将他处决。”
“不过,这不太合乎情理吧。就算杨元帅帮助梅尔卡兹逃亡是事实,就时间而言,那时候《巴拉特和约》与《反和平活动防止法》都还没有订立。追溯法律的适用效力,在同盟宪章里是被严格禁止的!”
“不,如果杨唆使梅尔卡兹强夺战舰,那当然就是在和约订立以后的事情了。绝不是追溯法律适用效力。”
“你要考虑到现在没有证据。即使杨自身没意见,杨元帅的部下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说辞,弄不好他们还会用武力将杨元帅劫回去,不,他们一定会这么做。如果整个情况再度演变成两年前同盟军彼此攻击的局面,那又该怎么办?”
“如果真的演变成那种局面,只能连他们一起惩罚。因为他们并不是杨元帅个人的部下,他们要守卫的不是杨一个人,必须保卫整个国家的命运。”
“他们难道会接受吗?”
荷旺·路易重复着刚才的话,向列贝罗表明他无法接受。
“列贝罗,我个人认为真正令人不安的,是不知帝国军真正的意图是什么。恐怕他们是期待借着激怒杨提督的部下,进一步让同盟陷入内乱状态。如此一来,便给了他们介入同盟内乱的绝好借口。不管怎么说,总不至于他们怎么讲,我们就跟着怎么做吧?”
列贝罗点了点头,但并不认为还有其他挽救国家的好方法。
如果将命运这种微妙的存在拟人化,现在的状况就是只有手脚在不听使唤地胡乱动弹,中枢神经却因为无法收拾混乱局面而困惑到极点。此时的列贝罗正处于这种状态。无论如何,事态在急速升级。(https://www.daowen.com)
翌日,也就是二十一日,国立中央自治大学校长恩里克·马蒂诺·博尔热斯·德·阿兰特斯-奥里贝拉前来拜访议长列贝罗。国立中央自治大学基本是培育政府官僚的学校,过去二十年来,同盟政府重要的智囊团与幕僚几乎都是毕业于这个学校。奥里贝拉和议长进行了一次长达三小时的密谈。当密谈结束,两人结伴从议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几个轮值的警卫士兵目睹了他们的表情。列贝罗紧闭着嘴,一脸懊丧,而奥里贝拉下半边脸则盛满了浅浅的虚伪笑容。因为方才在室内,产生了一个比列贝罗原先的决定还要过激的提案。
又隔了一天,也就是二十二日,杨威利家又迎来了一个和平的清晨。菲列特利加的不断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奶酪煎蛋卷的味道总算让夫妻俩都觉得满意,红茶的冲泡方法也获得了相当的肯定。虽然时值夏日,海尼森的气候却并不像季风带那样,潮湿暑热到令人难以忍受。一阵阵的微风飘过林木间,混合着叶绿素与日光的香气,涤荡着人的肌肤。杨把桌子和椅子都搬到阳台上,全身都徜徉在由夏日谱曲的阳光和风的华尔兹里,想把蕴藏在心中的一部分知性活动写成文章。他有一股预感抑或错觉:一篇千古佳作正呼之欲出。
“百分之九十的战争,都源于一些让后世之人呆若木鸡的愚蠢理由;其余的百分之十,则源于一些连当时之人都会震惊的理由……”
写到这儿,门口的方向传来粗野的声响,令人心旷神怡的华尔兹音符被吹散。杨皱起眉头,往门口一看,映在他黑色眼眸里的是菲列特利加紧张的身影,另外还有跟在她身后的半打左右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这些皮肤表层包裹着法律与秩序铠甲的人,毫无诚意地对杨寒暄了几句之后,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头的人用尖锐的目光盯着杨,然后宣告:
“杨元帅阁下,我以中央检察厅的名义,以涉嫌违犯《反和平活动防止法》的理由将您拘留。请您现在就和我们一起走,在此之前您要联系律师吗?”
“真不巧,我没有什么熟识的律师。”
杨用惋惜的声音说着,再次要求这些人出示身份证。菲列特利加替丈夫更仔细地确认,结果发现这些证件是真的,另外又当场打TV电话到中央检察厅,确定这些使者没有说谎。这让菲列特利加心中的不安不断扩大。根据过去的许多经验,她非常清楚国家或政府并不一定都是清醒的。杨知道即使拒绝和这些人走也是徒劳无益,所以安慰妻子说:
“你不要担心,虽然还无法预测究竟犯了什么罪,但总不会不经审判就处以死刑吧。这是民主国家,至少政治家都这么说。”
其实这些安慰菲列特利加的话,有一半是说给这些不请自来的使者们听的。杨给了菲列特利加一个离别的吻,结婚以后,他接吻的技巧还是看不出有什么进步。于是,同盟军史上最年轻的元帅就这样穿着一套发白的猎装和T恤,不得不踏上与美丽新婚妻子的离别之路。
目送着丈夫被那群讨厌的人带走,菲列特利加转身跑回家里,将围裙脱下扔在客厅沙发上,然后打开放家用电脑那张桌子的抽屉,拿出手枪,又抓了半打左右的能量弹夹,冲到楼上的卧室。
十分钟后,当她下楼的时候,服役时的军服又再度裹紧了她匀称的身躯。同盟军的制服在参加实战时是没有男女之别的,女式制服是黑色贝雷帽、夹克、短靴、象牙白的围巾以及女式西裤,一般女军人在后方执行勤务时也有穿裙子的。不管怎样,现在的菲列特利加不管在精神上、肉体上还是服装上,都已全副武装。
她站在楼梯边一面与人等高的镜子前,调整了一下那顶戴在金褐色头发上的贝雷帽的角度,又确认了一下挂在腰上的手枪的位置。她和丈夫不一样,从军官学校毕业时是所有科目的优等生,连射击也不例外。即使出任杨的副官,专心从事司令部文书工作时,她也一直是枪不离手,而且也从未穿过裙子。因为不管可能性如何低,一旦有敌人侵入司令部,她必须要有随时手持武器应战的准备。
当所有准备都完成后,菲列特利加对着站在镜子对面的某个人大声喊道:
“如果以为我们永远乖乖地任人宰割,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一直痛殴别人的人,总有一天也会手疼的。等着瞧!”
菲列特利加就这样发表了宣战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