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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新帝国历元年、宇宙历七九九年的七月三十日,帝国首都奥丁接到了两个报告:一个吉讯,一个凶讯。
吉讯是地球讨伐军司令官奥古斯特·瓦列一级上将传来的。
“卑职前往地球,完成皇帝陛下交付之敕令,镇压地球教恐怖集团本部,逮捕教主与骨干。日前经过战斗,已歼灭地球教本部。但教主与骨干自行引爆地下本部,葬身土堆中,最后未能予以逮捕。陛下敕令未能完美达成,谨此深表谢罪之意。”
瓦列舰队派遣肯拉特·林查中校所辖的两个大队先行前往地球教本部,然后接获中校的联络,得知几处地面上的入口,便一举突入大气圈,开始发动总攻。中校所得到的情报,大多是一个以“亚麻色头发的少年”为代表的费沙独立商人团伙提供的。
帝国军发动攻击的时候,面对全副武装的士兵,身穿黑衣的地球教信徒们所持的武器,竟然是刀子或轻型枪炮。面对这样一群亡命之徒,帝国军不禁哑然。但是他们也并非绝对的和平主义者,所以当即开战。以帝国军士兵强大的火力,对付这些仅持有原始武器的狂热信徒,简直比割草还要容易。他们踩着死者的尸体,一步又一步进入地球教本部深处。
这种单方面杀戮在一开始,或许还能使这些已经习惯鲜血和火焰的士兵一时沉浸于陶醉的气氛,但不久后,他们精神的肠胃就达到了饱和的界限。士兵们一边将那些身心受到迷信和塞奥奇辛麻醉药腐蚀的信徒赶入死神的口袋,一边呕吐并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最后竟泣不成声。
当战斗蔓延到地下第八层时,帝国军知道已深入这座地下迷宫的最底层。
到了这里,信徒们的抵抗已经到了极度激烈的地步,以视死如归的枪火来回应帝国军“弃械投降”的劝告。三次劝告换来的是三次枪弹射击,帝国军不得不放弃逮捕以教主——那位年老的总大主教为首的首脑集团的打算,决意斩尽杀绝。
在火力、人数和战技上都占有绝对优势的帝国军陷入了苦战(或者应说是恶战)。地球教在地理上占有优势,信徒又视死如归,他们不但从通道引进地下水,把同伴和敌兵一起淹死,还将神经瓦斯弹扔进同伴当中,让他们为所信仰的宗教殉教,与敌兵一齐死去。
“那些家伙,混账!”
帝国军中有军官叫起来,他们不禁对那些连自身的死亡都置若罔闻的地球教信徒产生深深的恐惧和厌恶。那种行为甚至不叫互相残杀,而是在帝国军的炮火之下,地球教信徒“正在自杀”。他们最后甚至把根据地的最深处炸掉,自己也葬身其中。
“这些狂热信徒全都被消灭了吗?”
“算是吧……”
帝国军士兵脸上完全没有获胜的喜悦,只是低声私语着。每个人都是脸色铁青,留在他们脸上的只有疲倦。
别说那个被称作总大主教的老人了,连大部分信徒的尸体都没有找到,他们好像全被埋在了几百万吨的土堆之下,但他们的欲望和怨恨却不见得也一起埋葬在里面。这个方圆十公里的地球教根据地四周地形陷落,所谓的“圣山”也因此歪斜了一角,将无比凄惨的形状暴露在稀薄的大气中。
尤里安第一次见到这位叫瓦列的提督时,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苍白。尤里安已经听说他受了重伤,但看到他沉着的表情与临危不乱的言行,内心不禁十分欣赏。尤里安最崇拜的当然是杨威利那种“一点都不像英雄”的气质,不过此时也感受到了这种与杨完全不同的、以钢铁打造出来的刚毅魅力。
“林查中校说,在进攻地球教本部的时候,得到了你不少协助。”
“是的,为了报复这些将我们强行抓走的地球教信徒,我们很乐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协助。”
他断定这位叫瓦列的提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物,所以对自己隐瞒真实身份的做法有些不安。
“我想答谢你的功劳,你们有没有什么愿望?”
“只要我们一行人能平安无事地回到费沙,别无所求。”
“如果你们的生意受了损失,也可以补偿你们一些。不要客气,尽管提出来。”(https://www.daowen.com)
如果推辞就太无欲无求了,不太像费沙人,甚至会招致对方的怀疑,所以尤里安就恭恭敬敬——正确地说是厚着脸皮接受了司令官的好意,说定日后计算完亏损额再提出来,就当是给波利斯·高尼夫的谢礼吧。至于他自己的报酬,只要一张光碟就够了。
光碟上面有这样的记载:失去统治人类社会霸权的地球,以自身的欲望和怨恨为动力之源,在这九百年间执着地编织着这一段不为人知、如戈布兰挂毯般交织着怨恨的历史。只有将这段历史完整地交到杨提督手上,尤里安这次千里迢迢的地球之旅才算是稍有收获。他表现出一副要为帝国军做向导的姿态——事实上也确实替他们做了向导,不过也正是靠他们排除了人和物方面的障碍,才终于找到了资料室。击退那些挥舞着小刀的信徒和在资料室检索并复制资料竟意外地花了五分钟。为了不让帝国军得到资料,他把残余的记录全部销毁,但后来那间资料室也被一起土葬,费劲地除去那些资料反而多余了。
尤里安从瓦列面前退出,伫立在断崖的边缘上,低头望着那一片已经陷落的地表。这时,波利斯·高尼夫来到他身边。
“信徒的遗体也都埋在下面了。”
“对教团来说,再没有什么东西比信徒的性命更廉价了,就像国民之于权力者、士兵之于用兵者一样。这或许值得愤怒,却不值得惊讶。”
尤里安觉得波利斯·高尼夫这番恶毒的话中,有令他难以同意的地方。或许是因为一个重要的船员在这场战乱中不幸丧命,波利斯显得非常不高兴。
“你是不是想说杨提督是不一样的?”
船长耸了耸肩膀,好像看穿了尤里安的心思。
“如果把杨当成一个普通人去喜欢,我同意,我也喜欢他。把他当作一名用兵家来尊敬,这也是理所当然。不过用兵家这种职业本身就是该遭天谴的。杨应该早已领会这一点,所以你也不必不高兴。当然,你也早就了解这一点,还请容许我对军人的批判。”
奥利比·波布兰在不远的地方一直看着他们。
“尤里安这个家伙也真有些不可思议。”
击坠王有些纳闷地自言自语。虽然他也不例外,但大概是因为他比尤里安年长吧,似乎将看护他的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这应该就是以德服人吧——马逊以一种陈腐但具有说服力的说法回应。他身上有好几个地方用胶袋(一种极薄的、用塑胶膜将水包在里面的医疗用品)和绷带包着,使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斑马。他的臂力和战斗能力,地球教团里无人能比。不过由于身体的表面积过大,发生爆炸的时候,皮肤也无可避免地被各式各样的碎片击中了。
“以德服人?哼,这家伙还在修炼当中呢。”
波布兰耸了耸肩膀。在地面上战斗的时候,他的动作极为敏捷,所以全身上下都没有受到伤害,可说是全身而退。虽然地面作战并不是他喜欢的,但他的表现连马逊也不得不佩服。
“没有谈过一二十次恋爱,也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吗?”
他们的声音并没有传到尤里安那边,这位少年只是站在断崖边,任那亚麻色的头发在地球的风中飘动。
尤里安是出于一定的目的才想到地球来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回到地球,将来大概也不会。他该回去的地方、该生活的地方、该死去的地方,没有一处在这个叫“地球”的行星上。
有这种想法的,应该不止尤里安一个人。对大部分的人类来说,地球是属于过去的。可以把它当博物馆来尊重,但如果允许它再度恢复为权力政治或军事中枢,不会为人类带来任何好处。正如杨威利所说:“人类的手脚已经长得太长,不可能再回到摇篮里去了。”虽然地球上有人类的过去,却没有人类的未来。不管是美还是丑,是聪明还是愚昧,总之,人类的未来应该在其他地方继续拓展。
八月一日,瓦列舰队的第一批士兵离开地球,踏上班师帝都奥丁的归途。“亲不孝”号也跟在后面展露小小的英姿。反正都会踏上归途,何不借此机会到敌国的大本营——帝都奥丁看一看呢?尤里安与波布兰达成了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