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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有些发烧的皇帝莱因哈特正躺在寝宫的床上。贴身侍者艾密尔在一旁照料,医生也随侍在侧。
自己的体质难道这样虚弱吗?莱因哈特心想。不过按艾密尔的话来说,如此致力于战争和政务,如果连一点烧都不发的话,那才奇怪。皇帝那位未来的主治医生甚至还说,如果是自己,早就因病倒下去了。
“不过,朕最近经常感觉疲倦啊。”
“因为太劳累了。”
莱因哈特轻轻地笑着,看了少年一眼。
“哦,那么你是说要朕偷一下懒?”
这种程度的玩笑就让这位少年面红耳赤,所以皇帝不知不觉像在逗弄小鸟似的逗着他玩。不过这只小鸟会说人话,还经常说出一些聪明的话来。
“陛下,请您原谅我的无礼。先父曾经对我说过,猛烈的火焰烧得比较快。请您务必放松一点。”
莱因哈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自己害怕的不是烧得快,而是根本没起火,只是干冒烟。这位少年大概还没有办法理解……
“不妨早一点迎娶皇后,建立一个家庭吧。”
少年一定是曾听人说过,然后现学现卖吧。
“光护卫朕一个人就够吃力的了,如果再加上皇后和皇子,警卫人员的负担岂不是更重了?”
一般人都认为,莱因哈特别的都好,唯有幽默感不怎么丰富。这个时候他说的话,如果说是玩笑,那实在不怎么高明。说句真心话,甚至很肤浅,连少年艾密尔也没办法理解。
这时,侍从长出现在莱因哈特眼前,向皇帝禀报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前来谒见。说是在军部最高干部会议中好不容易达成了结论,特前来请皇帝裁示。莱因哈特因为轻微发烧,身体还有些虚弱,便在邻近的一间谈话室中接见他。
奥贝斯坦将会议的大致情况向皇帝做了简短的说明。令人意外的是,他竟强烈地批评了雷内肯普的轻举妄动,并主张对整个事件的真相进行追查。不过他也得出一个结论:同盟很明显缺乏维持秩序的能力,所以帝国必须要有随时出兵的准备。至于罗严塔尔将朗古逐出会议室一事,他只字未提。
“任用雷内肯普是朕的错误,他竟然连一百天的任期都无法度过,看来有些人需要朕拿链子牵着,才会发挥出潜能吧……”
莱因哈特一面在脑海里回味几个生者和死者的面孔,一面咕哝着,奥贝斯坦完全无视主君的感伤。
“不过,我们却因此得到了一个彻底征服同盟的名分。”
“多嘴!”
一股烈气化成怒吼,从俊美皇帝的嘴里吐出来。他忽然发怒了。奥贝斯坦行了一个礼,但看起来并不是因为内心的畏缩,反而像是刻意避免刺激一个病人。莱因哈特将呼吸调整过来,命令暂时由舒坦梅兹提督代理高等事务官职务,与杨威利交涉释放雷内肯普的相关事宜。
“听听雷内肯普自己的证言也是有必要的。至于处理杨威利一事,以后再作决定吧。另外,得充分注意同盟政府的动向,如果有企图妨碍帝国行动者,就由舒坦梅兹采取必要的措施。”
说完后,他即命军务尚书退下。
事实上,莱因哈特的心理也不单纯。虽然他对雷内肯普的丑态感到极其愤怒,但把这个单纯的军人不能胜任的要职交付给他的,却是莱因哈特自己。他最初的构想是由罗严塔尔担任此职务,但遭到奥贝斯坦的反对,最后他还是接受了奥贝斯坦的建议。不过最终的责任,还得由莱因哈特来负。
“难道我内心也在期待这件事的发生?期待雷内肯普的失败……”(https://www.daowen.com)
或许就是这样,莱因哈特想。得知雷内肯普凄惨的失败导致混乱的时候,他感觉全身的细胞仿佛都跳跃起来。自己登上皇位虽然没多久,却已经觉得这种庄重的安定让人几近呼吸困难。所谓的皇位,不过是一个黄金的牢笼,而他那壮硕的羽翼显得太巨大,无法收纳其中。
身为建设者的莱因哈特有丰富的才能。自从两年前歼灭贵族联合军、肃清立典拉德公爵、掌握独裁权力以来,他已经在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实施了无数改革。过去一直独占特权和财富的贵族阶级失去了五个世纪以来本不应有的荣华富贵,平民则因为税赋制度和审判的公正化欢欣鼓舞。医院、学校及福利设施已经取代了贵族的宅邸和城馆,成为都市景观的一部分。
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这些改革就已经在胸中酝酿成型。不过它们的实现虽然让莱因哈特感到喜悦,却无法让他有任何激动。施行善政是他的义务与责任,但不是权利。他从未疏忽过伴随地位提升产生的义务和责任,也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在获得权力后成为一个好的掌权者。不过,调和与安定却好像与莱因哈特的精神本质有些出入。
莱因哈特甚至也认为,自己真的不再需要任何权力了,需要的是其他的东西。不过,他知道那是并不容易得到,而且绝对无法重现的东西,他的情绪无论如何也难以再次高昂起来。只有在凝视着前方战火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活着的充实。更贴切地说,只有在作战的时候,他才能深信自己的确是充实地活着。
或许自己将以一个好战皇帝的身份被后世评论。这样的想法像来得太早的初雪,飘落在莱因哈特的心中,但与生俱来的本性却不能轻易改变。自己并不是喜欢流血,而是喜欢在战斗时,那种与对方的堂堂意志和智慧之间的对决……
莱因哈特召来重新回到宫廷里的首席秘书官希尔德,也就是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令她记下口述的布告。
希尔德一面记下口述,一面想:他的人生需要敌人吗?她不禁有些心疼,也有些担心,甚至希望陛下这种丰沛而锐利的生命能量能一直朝着正确的方向延伸下去,不光是为了帝国,更是为了他自己。
“或许该说,眼前的他太早到达顶点了。不,如果他生在五世纪前,能以鲁道夫大帝那样完全受到否定的巨人为敌手,或许是最好的……”
希尔德甚至这么想过。对杨威利这样的对手具有的力量,她自己除了赞叹之外,实在无法产生憎恶的念头。
莱因哈特拿起希尔德撰写的口述文章,重新看了一次,忽然露出充满恶作剧的微笑。
“伯爵小姐,经过闭门思过那一段时间,你的字体好像变硬了一些呀。”
这好像也是他刻意的玩笑话。
八月八日,皇帝莱因哈特发布了一项布告。
“由于奥丁与同盟领土之间的距离过于遥远,大本营迁往费沙。代理朕统辖奥丁的任务,委由国务尚书玛林道夫伯爵负责。”
除此之外,莱因哈特还命令十名内阁成员中的军务和工部两名尚书随同他将办公机构迁往费沙。一级上将以上的最高层武官中,留在奥丁的有宪兵总监兼首都防卫司令官克斯拉,新任命的“后方指挥官”、掌握将近旧帝国领土全域检阅与指挥权的梅克林格,以及完成讨伐地球任务、正在归途中的瓦列。如此一来,等于将帝国的中枢及大半的军事力量转移到了费沙。布告上还加了“此项措施并非临时”的诠释。这个时候,以米达麦亚、罗严塔尔元帅为首的提督们才知道,皇帝有意将首都迁往费沙。
这项迁移行动预定在年底前完成,皇帝本人于九月十七日离开帝都。米达麦亚元帅于八月三十日率先前往,以罗严塔尔元帅为首的其余提督们则与皇帝同行。
从皇帝御前退下后,米达麦亚对并肩同行的友人说道:
“原来如此,是费沙啊,他的想法果然和我们不在一个层次上。那个地方确实有利于将所有的新领土统合起来管辖。”
罗严塔尔无言地点点头,他此时想的只是个人的事情。他是单身,只要军队的阵容整顿好,随时能配合军队从奥丁动身出发。不过,那个女人爱尔芙莉德·冯·克劳希怎么办?那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在他的宅邸中住下来的性情刚烈的女人会怎样呢?她会跟着所憎恶的罗严塔尔一起前往费沙,还是将宝石偷窃一空,然后隐匿行踪?她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看她的想法和本事了。
“不过,陛下的错误在于任用了奥贝斯坦,而不是雷内肯普。那个家伙或许打算成为一名忠臣,不过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与他不相为谋的人就会一个接一个被排除。总有一天,王朝的基石会出现裂缝。”
米达麦亚不屑地说。罗严塔尔则转动着异色的双眼看着友人。
“是啊,我也这么想。不过我在意的是,皇帝陛下和奥贝斯坦之间最近好像有裂痕出现。如果到了我们与他不相为谋的那一天,不知会怎样……”
连自己也有这样的担心,真是太奇妙了,罗严塔尔不禁苦笑。他不是一直希望登上一个不屈居于任何人之下的地位吗?但这个希望应该还是有可行之道的。如果他一直毫不怀疑地给予高度评价的莱因哈特沦为奥贝斯坦之流的傀儡,将是多么扫兴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