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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Chapter 8 休假结束

1

这一年——新帝国历元年、宇宙历七九九年的七月三十日,帝国首都奥丁接到了两个报告:一个吉讯,一个凶讯。

吉讯是地球讨伐军司令官奥古斯特·瓦列一级上将传来的。

“卑职前往地球,完成皇帝陛下交付之敕令,镇压地球教恐怖集团本部,逮捕教主与骨干。日前经过战斗,已歼灭地球教本部。但教主与骨干自行引爆地下本部,葬身土堆中,最后未能予以逮捕。陛下敕令未能完美达成,谨此深表谢罪之意。”

瓦列舰队派遣肯拉特·林查中校所辖的两个大队先行前往地球教本部,然后接获中校的联络,得知几处地面上的入口,便一举突入大气圈,开始发动总攻。中校所得到的情报,大多是一个以“亚麻色头发的少年”为代表的费沙独立商人团伙提供的。

帝国军发动攻击的时候,面对全副武装的士兵,身穿黑衣的地球教信徒们所持的武器,竟然是刀子或轻型枪炮。面对这样一群亡命之徒,帝国军不禁哑然。但是他们也并非绝对的和平主义者,所以当即开战。以帝国军士兵强大的火力,对付这些仅持有原始武器的狂热信徒,简直比割草还要容易。他们踩着死者的尸体,一步又一步进入地球教本部深处。

这种单方面杀戮在一开始,或许还能使这些已经习惯鲜血和火焰的士兵一时沉浸于陶醉的气氛,但不久后,他们精神的肠胃就达到了饱和的界限。士兵们一边将那些身心受到迷信和塞奥奇辛麻醉药腐蚀的信徒赶入死神的口袋,一边呕吐并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最后竟泣不成声。

当战斗蔓延到地下第八层时,帝国军知道已深入这座地下迷宫的最底层。

到了这里,信徒们的抵抗已经到了极度激烈的地步,以视死如归的枪火来回应帝国军“弃械投降”的劝告。三次劝告换来的是三次枪弹射击,帝国军不得不放弃逮捕以教主——那位年老的总大主教为首的首脑集团的打算,决意斩尽杀绝。

在火力、人数和战技上都占有绝对优势的帝国军陷入了苦战(或者应说是恶战)。地球教在地理上占有优势,信徒又视死如归,他们不但从通道引进地下水,把同伴和敌兵一起淹死,还将神经瓦斯弹扔进同伴当中,让他们为所信仰的宗教殉教,与敌兵一齐死去。

“那些家伙,混账!”

帝国军中有军官叫起来,他们不禁对那些连自身的死亡都置若罔闻的地球教信徒产生深深的恐惧和厌恶。那种行为甚至不叫互相残杀,而是在帝国军的炮火之下,地球教信徒“正在自杀”。他们最后甚至把根据地的最深处炸掉,自己也葬身其中。

“这些狂热信徒全都被消灭了吗?”

“算是吧……”

帝国军士兵脸上完全没有获胜的喜悦,只是低声私语着。每个人都是脸色铁青,留在他们脸上的只有疲倦。

别说那个被称作总大主教的老人了,连大部分信徒的尸体都没有找到,他们好像全被埋在了几百万吨的土堆之下,但他们的欲望和怨恨却不见得也一起埋葬在里面。这个方圆十公里的地球教根据地四周地形陷落,所谓的“圣山”也因此歪斜了一角,将无比凄惨的形状暴露在稀薄的大气中。

尤里安第一次见到这位叫瓦列的提督时,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苍白。尤里安已经听说他受了重伤,但看到他沉着的表情与临危不乱的言行,内心不禁十分欣赏。尤里安最崇拜的当然是杨威利那种“一点都不像英雄”的气质,不过此时也感受到了这种与杨完全不同的、以钢铁打造出来的刚毅魅力。

“林查中校说,在进攻地球教本部的时候,得到了你不少协助。”

“是的,为了报复这些将我们强行抓走的地球教信徒,我们很乐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协助。”

他断定这位叫瓦列的提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物,所以对自己隐瞒真实身份的做法有些不安。

“我想答谢你的功劳,你们有没有什么愿望?”

“只要我们一行人能平安无事地回到费沙,别无所求。”

“如果你们的生意受了损失,也可以补偿你们一些。不要客气,尽管提出来。”

如果推辞就太无欲无求了,不太像费沙人,甚至会招致对方的怀疑,所以尤里安就恭恭敬敬——正确地说是厚着脸皮接受了司令官的好意,说定日后计算完亏损额再提出来,就当是给波利斯·高尼夫的谢礼吧。至于他自己的报酬,只要一张光碟就够了。

光碟上面有这样的记载:失去统治人类社会霸权的地球,以自身的欲望和怨恨为动力之源,在这九百年间执着地编织着这一段不为人知、如戈布兰挂毯般交织着怨恨的历史。只有将这段历史完整地交到杨提督手上,尤里安这次千里迢迢的地球之旅才算是稍有收获。他表现出一副要为帝国军做向导的姿态——事实上也确实替他们做了向导,不过也正是靠他们排除了人和物方面的障碍,才终于找到了资料室。击退那些挥舞着小刀的信徒和在资料室检索并复制资料竟意外地花了五分钟。为了不让帝国军得到资料,他把残余的记录全部销毁,但后来那间资料室也被一起土葬,费劲地除去那些资料反而多余了。

尤里安从瓦列面前退出,伫立在断崖的边缘上,低头望着那一片已经陷落的地表。这时,波利斯·高尼夫来到他身边。

“信徒的遗体也都埋在下面了。”

“对教团来说,再没有什么东西比信徒的性命更廉价了,就像国民之于权力者、士兵之于用兵者一样。这或许值得愤怒,却不值得惊讶。”

尤里安觉得波利斯·高尼夫这番恶毒的话中,有令他难以同意的地方。或许是因为一个重要的船员在这场战乱中不幸丧命,波利斯显得非常不高兴。

“你是不是想说杨提督是不一样的?”

船长耸了耸肩膀,好像看穿了尤里安的心思。

“如果把杨当成一个普通人去喜欢,我同意,我也喜欢他。把他当作一名用兵家来尊敬,这也是理所当然。不过用兵家这种职业本身就是该遭天谴的。杨应该早已领会这一点,所以你也不必不高兴。当然,你也早就了解这一点,还请容许我对军人的批判。”

奥利比·波布兰在不远的地方一直看着他们。

“尤里安这个家伙也真有些不可思议。”

击坠王有些纳闷地自言自语。虽然他也不例外,但大概是因为他比尤里安年长吧,似乎将看护他的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这应该就是以德服人吧——马逊以一种陈腐但具有说服力的说法回应。他身上有好几个地方用胶袋(一种极薄的、用塑胶膜将水包在里面的医疗用品)和绷带包着,使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斑马。他的臂力和战斗能力,地球教团里无人能比。不过由于身体的表面积过大,发生爆炸的时候,皮肤也无可避免地被各式各样的碎片击中了。

“以德服人?哼,这家伙还在修炼当中呢。”

波布兰耸了耸肩膀。在地面上战斗的时候,他的动作极为敏捷,所以全身上下都没有受到伤害,可说是全身而退。虽然地面作战并不是他喜欢的,但他的表现连马逊也不得不佩服。

“没有谈过一二十次恋爱,也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吗?”

他们的声音并没有传到尤里安那边,这位少年只是站在断崖边,任那亚麻色的头发在地球的风中飘动。

尤里安是出于一定的目的才想到地球来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回到地球,将来大概也不会。他该回去的地方、该生活的地方、该死去的地方,没有一处在这个叫“地球”的行星上。

有这种想法的,应该不止尤里安一个人。对大部分的人类来说,地球是属于过去的。可以把它当博物馆来尊重,但如果允许它再度恢复为权力政治或军事中枢,不会为人类带来任何好处。正如杨威利所说:“人类的手脚已经长得太长,不可能再回到摇篮里去了。”虽然地球上有人类的过去,却没有人类的未来。不管是美还是丑,是聪明还是愚昧,总之,人类的未来应该在其他地方继续拓展。

八月一日,瓦列舰队的第一批士兵离开地球,踏上班师帝都奥丁的归途。“亲不孝”号也跟在后面展露小小的英姿。反正都会踏上归途,何不借此机会到敌国的大本营——帝都奥丁看一看呢?尤里安与波布兰达成了一致。

2

紧跟着瓦列的这份报告,从自由行星同盟的首都海尼森传来凶讯,而且是非常不祥的凶讯。

雷内肯普事务官遭绑架及相关的诸多事件,震惊了帝国所有重臣。甚至连那些出生在乱世当中、越过无数死亡界限、征服过许多恒星世界的勇将,也无法平心静气地接受这个意外。

随着这份正式报告,雷内肯普提督麾下的拉杰尔上校也用超光速通信将一份急报传给了老友奈特哈尔·缪拉。

奈特哈尔·缪拉用砂色的眼睛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并不鲜明的画面。

“那么你认为雷内肯普提督身为高等事务官,有欠公正?”

“对于一位国家重臣,而且还是对我有大恩的上司,这样说是太无礼了些,但雷内肯普提督的做法根本是添乱。”

据拉杰尔所说,雷内肯普在没有任何物证的情况下,就轻信了几封告密信,强迫同盟政府逮捕杨。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于公于私都明显已超过限度。

“你能在正式场合作证吗?”

“可以,不管是军事法庭还是审判会。”

缪拉看着如此断言的拉杰尔,点了点头,然后带着这份急报,参加了最高军事会议。

在通往会议室的走廊中,他遇见了渥佛根·米达麦亚。缪拉和他肩并肩走着,将拉杰尔的证言告诉了他。

“嗬,还有这样的内幕?”

米达麦亚咋舌道,为雷内肯普狭隘的心胸而叹息。

雷内肯普这么做,当然是出自对皇帝莱因哈特的忠诚。不过在米达麦亚等人看来,他却是操之过急,而且心胸过于狭小。就像拉杰尔上校所说的,这样做只会平白引起混乱。

“疾风之狼”渥佛根·米达麦亚是一名军人,他的夙愿是势均力敌地和强敌作战。至于以检察官或拷问者的身份来凌虐弱小的人,他从根本上就反对这样的做法。

出席该会议的人都是一级上将以上的高级官员,只有一个例外。皇帝莱因哈特因为轻微发烧没有勉强出席会议,因此让他们自由讨论之后,再将结果禀奏上来。

缪拉一反常态地第一个要求发言,向出席者披露了拉杰尔上校的证言。

“由于事情攸关帝国的名誉,特别是在公正性方面,我希望不要局限于帝国或是同盟的立场,提出一个让万人信服的结论。依照下官个人的意见,首先要查明是哪些人企图利用这种不负责任的告密使事态恶化,并找出这些人的所在之处。”

宇宙舰队司令官米达麦亚对缪拉的意见表示赞同。

“拉杰尔上校的话应该是正确的。首先,只有处决那些寡廉鲜耻的告密者,才能维护皇帝陛下的威信。如果杨威利的行动是对告密者的非法行为进行正当防卫,我们也应该体谅。”

“这样的说法,对雷内肯普提督似乎有些残酷。”

奥贝斯坦应声说道,自身的策谋和盘算却不露痕迹。

“他也是为了国家的安全,才试图将杨威利除去,以免其成为日后的祸根。难道不能将此举解释为一种不得已的谋略吗?”

“难道我们要靠阴谋来立国?”

受到刺激的米达麦亚使尽全身的愤怒反驳。

“靠信义才能立国。如果没有这种意识,我们拿什么去向人民和士兵解释新王朝存在的意义。杨威利虽然是我方的敌人,但他确实也称得上一位名将。对这样一个人,不但没有以礼相待,反而想凭告密和阴谋将他除掉,要如何向后世辩解这样的做法?”

“您这话真是了不起,米达麦亚元帅。真令人想不到这是两年前参与过肃清立典拉德公爵阴谋的人。难道现在感到良心不安了吗?”

米达麦亚的眼睛喷出难以抑制的怒气。当时提出肃清立典拉德公爵阴谋的罪魁祸首,竟然装作不知情胡说八道!他正打算这么回答的时候,坐在他旁边的人轻轻地举起一只手,阻止了同僚。

这人就是统帅本部总长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他的金银妖瞳放出犀利的光芒,而军务尚书的义眼也射出异样的光芒,两道光芒仿佛在空中展开了正面冲突。

“当初对立典拉德公爵的肃清是一种你死我活的争斗。如果迟一步,变成屠宰场里任人宰割的羔羊的就是我们了。我们只不过是先下手,没必要觉得羞耻。不过这一次的事件又怎样呢?难道不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对一个正过着平民生活的退役军人加以陷害吗?我们为什么要去袒护那些寡廉鲜耻的同盟政客为求自保犯下的罪行?军务尚书是基于什么哲学,来肯定这些丑行的?”

罗严塔尔不仅仅是舌锋锐利,也说出了在场各位将领身为军人的心情,所以赞同的低语声此起彼落。

这时,“艺术家提督”梅克林格发言了。

“如果杨威利与同盟政府之间的关系难以修复,或许他会反过来和帝国缔结关系。我个人的意见是,应该先呼吁他不要有任何军事行动,另一方面尽早派遣调查官前往查明真相。如果把这个任务下达给我,前往海尼森进行调查的话,也是可以的……”

“各位好像有些误解。”

军务尚书奥贝斯坦面对众人,丝毫没有动摇的神色。

“我认为,大家持有疑议的杨威利的罪行,与有无告密并无关系。实际情况是他偕同部下绑架了皇帝的代理人雷内肯普并逃亡。如果不去过问这个事实,也不予以处罚,帝国和皇帝陛下的威信岂不是荡然无存。请仔细想一想。”

这时米达麦亚再度开口了。

“我非常不愿意对同僚落井下石,但难道不是因为雷内肯普轻信告密,至少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想处决一个无辜的人,所以咎由自取吗?维护威信的方法不在于隐藏真相,而在于查清事实,有错即改,不对吗?”

这个时候有人反驳了,是内务部国内安全保障局的局长朗古。

“任用雷内肯普一级上将出任高等事务官的是皇帝陛下。司令长官阁下批判了雷内肯普,势必伤及神圣不可侵犯的皇帝的声望。还请您多多思量。”

“住嘴,你这个下流东西!”

这像是用皮鞭在鞭打对方的怒斥声不是出自米达麦亚,而是从罗严塔尔的口中迸出的。

“你想不用自己的见识而假借皇帝陛下的御名,来封住司令官的正当言论吗?你这只狐假虎威的臭狐狸!不过一介内务部局长,有什么资格在这个只有一级上将以上的人才能出席的会议中大放厥词,甚至还插进元帅之间的讨论,你未免太狂妄猖獗了!现在立刻滚出去!或者你是不喜欢用自己的脚走出去?”

这时,朗古整个人化成了一座荧光色的雕像。梅克林格见到这幅景象,在心里评论道:如果要为这座雕像想一个主题的话,应该称之为“屈辱”——虽然有些不够优雅。这座“屈辱的雕像”一面微微发抖,一面求救似的看着奥贝斯坦,但是对方并没有给出他期待的回应。

“会议结束之前,你先出去吧。”

连军务尚书都这么说。朗古便对着冰冷的列席者机械地点了点头,从头到脚都变得苍白,灰溜溜地走出了会议室。在他的背后,好像有人用冷笑拍了拍他的身子,他那苍白的心认定是罗严塔尔。虽然对他做出这一举动的主要是克斯拉和毕典菲尔特,不过在他的精神视野里面,已经将这两人排除在外了。

到会议结束为止都在另外一个房间内待命的朗古,大约等了一个小时之久,才见到奥贝斯坦的身影。一看到奥贝斯坦,他就把平常拥有的冷静全扔到一边,控诉着自己的遭遇。他的脸被冷汗湿透,捏着手帕的手不停地上下挥动。

“我,我从来没有被这样羞辱过。不,只有我自己还不打紧,军务尚书您不是也同样被羞辱了吗?”

“你那种论调,不只是罗严塔尔元帅,我也同样不喜欢。”

奥贝斯坦的反应极为冷淡,他不想落入朗古阴险的煽风点火的陷阱当中。

“你出席这个会议,没有事先得到他人的认可,这的确是我的疏忽。内务尚书和宪兵总监好像也不愿让你太接近我。”

“如果在意的话,这就不像阁下您了。”

“惹人嫌的话也就算了,如果被扯了后腿,那可麻烦了。”

朗古翻过手帕,再次擦着汗水,两眼眯成细细的缝。

“属下……也会多加小心。不过对于罗严塔尔元帅那种非常敏感的言行举止,为了日后着想,是不是应该有所打算呢?”

这时,奥贝斯坦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没有听到明确的话,朗古根本没办法窥知奥贝斯坦的内心。

“罗严塔尔是建国功臣,皇帝对他的信赖更是雷内肯普没法比的。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去诬陷他人,是愚蠢的行为,你也该从雷内肯普这个反面教材中学到不少东西。”

朗古的两眼充满了油亮的光,撇起的嘴露出一部分牙齿来。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找出证据的,找出不可辩驳的证据……”

自前朝以来,他一直在两种工作上发挥着优秀的手腕,一种是处罚有罪的人,另一种就是让无辜的人背负罪名。只是过去他一直将这些当作自己的职务,动机并不是私欲或是复仇,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动机。

不过,现在朗古为了受到重创的个人名誉,要挖出这位金银妖瞳提督的弱点,让他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个既不正确也不具意义的执念深深抓住了朗古。

3

稍微有些发烧的皇帝莱因哈特正躺在寝宫的床上。贴身侍者艾密尔在一旁照料,医生也随侍在侧。

自己的体质难道这样虚弱吗?莱因哈特心想。不过按艾密尔的话来说,如此致力于战争和政务,如果连一点烧都不发的话,那才奇怪。皇帝那位未来的主治医生甚至还说,如果是自己,早就因病倒下去了。

“不过,朕最近经常感觉疲倦啊。”

“因为太劳累了。”

莱因哈特轻轻地笑着,看了少年一眼。

“哦,那么你是说要朕偷一下懒?”

这种程度的玩笑就让这位少年面红耳赤,所以皇帝不知不觉像在逗弄小鸟似的逗着他玩。不过这只小鸟会说人话,还经常说出一些聪明的话来。

“陛下,请您原谅我的无礼。先父曾经对我说过,猛烈的火焰烧得比较快。请您务必放松一点。”

莱因哈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自己害怕的不是烧得快,而是根本没起火,只是干冒烟。这位少年大概还没有办法理解……

“不妨早一点迎娶皇后,建立一个家庭吧。”

少年一定是曾听人说过,然后现学现卖吧。

“光护卫朕一个人就够吃力的了,如果再加上皇后和皇子,警卫人员的负担岂不是更重了?”

一般人都认为,莱因哈特别的都好,唯有幽默感不怎么丰富。这个时候他说的话,如果说是玩笑,那实在不怎么高明。说句真心话,甚至很肤浅,连少年艾密尔也没办法理解。

这时,侍从长出现在莱因哈特眼前,向皇帝禀报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前来谒见。说是在军部最高干部会议中好不容易达成了结论,特前来请皇帝裁示。莱因哈特因为轻微发烧,身体还有些虚弱,便在邻近的一间谈话室中接见他。

奥贝斯坦将会议的大致情况向皇帝做了简短的说明。令人意外的是,他竟强烈地批评了雷内肯普的轻举妄动,并主张对整个事件的真相进行追查。不过他也得出一个结论:同盟很明显缺乏维持秩序的能力,所以帝国必须要有随时出兵的准备。至于罗严塔尔将朗古逐出会议室一事,他只字未提。(https://www.daowen.com)

“任用雷内肯普是朕的错误,他竟然连一百天的任期都无法度过,看来有些人需要朕拿链子牵着,才会发挥出潜能吧……”

莱因哈特一面在脑海里回味几个生者和死者的面孔,一面咕哝着,奥贝斯坦完全无视主君的感伤。

“不过,我们却因此得到了一个彻底征服同盟的名分。”

“多嘴!”

一股烈气化成怒吼,从俊美皇帝的嘴里吐出来。他忽然发怒了。奥贝斯坦行了一个礼,但看起来并不是因为内心的畏缩,反而像是刻意避免刺激一个病人。莱因哈特将呼吸调整过来,命令暂时由舒坦梅兹提督代理高等事务官职务,与杨威利交涉释放雷内肯普的相关事宜。

“听听雷内肯普自己的证言也是有必要的。至于处理杨威利一事,以后再作决定吧。另外,得充分注意同盟政府的动向,如果有企图妨碍帝国行动者,就由舒坦梅兹采取必要的措施。”

说完后,他即命军务尚书退下。

事实上,莱因哈特的心理也不单纯。虽然他对雷内肯普的丑态感到极其愤怒,但把这个单纯的军人不能胜任的要职交付给他的,却是莱因哈特自己。他最初的构想是由罗严塔尔担任此职务,但遭到奥贝斯坦的反对,最后他还是接受了奥贝斯坦的建议。不过最终的责任,还得由莱因哈特来负。

“难道我内心也在期待这件事的发生?期待雷内肯普的失败……”

或许就是这样,莱因哈特想。得知雷内肯普凄惨的失败导致混乱的时候,他感觉全身的细胞仿佛都跳跃起来。自己登上皇位虽然没多久,却已经觉得这种庄重的安定让人几近呼吸困难。所谓的皇位,不过是一个黄金的牢笼,而他那壮硕的羽翼显得太巨大,无法收纳其中。

身为建设者的莱因哈特有丰富的才能。自从两年前歼灭贵族联合军、肃清立典拉德公爵、掌握独裁权力以来,他已经在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实施了无数改革。过去一直独占特权和财富的贵族阶级失去了五个世纪以来本不应有的荣华富贵,平民则因为税赋制度和审判的公正化欢欣鼓舞。医院、学校及福利设施已经取代了贵族的宅邸和城馆,成为都市景观的一部分。

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这些改革就已经在胸中酝酿成型。不过它们的实现虽然让莱因哈特感到喜悦,却无法让他有任何激动。施行善政是他的义务与责任,但不是权利。他从未疏忽过伴随地位提升产生的义务和责任,也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在获得权力后成为一个好的掌权者。不过,调和与安定却好像与莱因哈特的精神本质有些出入。

莱因哈特甚至也认为,自己真的不再需要任何权力了,需要的是其他的东西。不过,他知道那是并不容易得到,而且绝对无法重现的东西,他的情绪无论如何也难以再次高昂起来。只有在凝视着前方战火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活着的充实。更贴切地说,只有在作战的时候,他才能深信自己的确是充实地活着。

或许自己将以一个好战皇帝的身份被后世评论。这样的想法像来得太早的初雪,飘落在莱因哈特的心中,但与生俱来的本性却不能轻易改变。自己并不是喜欢流血,而是喜欢在战斗时,那种与对方的堂堂意志和智慧之间的对决……

莱因哈特召来重新回到宫廷里的首席秘书官希尔德,也就是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令她记下口述的布告。

希尔德一面记下口述,一面想:他的人生需要敌人吗?她不禁有些心疼,也有些担心,甚至希望陛下这种丰沛而锐利的生命能量能一直朝着正确的方向延伸下去,不光是为了帝国,更是为了他自己。

“或许该说,眼前的他太早到达顶点了。不,如果他生在五世纪前,能以鲁道夫大帝那样完全受到否定的巨人为敌手,或许是最好的……”

希尔德甚至这么想过。对杨威利这样的对手具有的力量,她自己除了赞叹之外,实在无法产生憎恶的念头。

莱因哈特拿起希尔德撰写的口述文章,重新看了一次,忽然露出充满恶作剧的微笑。

“伯爵小姐,经过闭门思过那一段时间,你的字体好像变硬了一些呀。”

这好像也是他刻意的玩笑话。

八月八日,皇帝莱因哈特发布了一项布告。

“由于奥丁与同盟领土之间的距离过于遥远,大本营迁往费沙。代理朕统辖奥丁的任务,委由国务尚书玛林道夫伯爵负责。”

除此之外,莱因哈特还命令十名内阁成员中的军务和工部两名尚书随同他将办公机构迁往费沙。一级上将以上的最高层武官中,留在奥丁的有宪兵总监兼首都防卫司令官克斯拉,新任命的“后方指挥官”、掌握将近旧帝国领土全域检阅与指挥权的梅克林格,以及完成讨伐地球任务、正在归途中的瓦列。如此一来,等于将帝国的中枢及大半的军事力量转移到了费沙。布告上还加了“此项措施并非临时”的诠释。这个时候,以米达麦亚、罗严塔尔元帅为首的提督们才知道,皇帝有意将首都迁往费沙。

这项迁移行动预定在年底前完成,皇帝本人于九月十七日离开帝都。米达麦亚元帅于八月三十日率先前往,以罗严塔尔元帅为首的其余提督们则与皇帝同行。

从皇帝御前退下后,米达麦亚对并肩同行的友人说道:

“原来如此,是费沙啊,他的想法果然和我们不在一个层次上。那个地方确实有利于将所有的新领土统合起来管辖。”

罗严塔尔无言地点点头,他此时想的只是个人的事情。他是单身,只要军队的阵容整顿好,随时能配合军队从奥丁动身出发。不过,那个女人爱尔芙莉德·冯·克劳希怎么办?那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在他的宅邸中住下来的性情刚烈的女人会怎样呢?她会跟着所憎恶的罗严塔尔一起前往费沙,还是将宝石偷窃一空,然后隐匿行踪?她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看她的想法和本事了。

“不过,陛下的错误在于任用了奥贝斯坦,而不是雷内肯普。那个家伙或许打算成为一名忠臣,不过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与他不相为谋的人就会一个接一个被排除。总有一天,王朝的基石会出现裂缝。”

米达麦亚不屑地说。罗严塔尔则转动着异色的双眼看着友人。

“是啊,我也这么想。不过我在意的是,皇帝陛下和奥贝斯坦之间最近好像有裂痕出现。如果到了我们与他不相为谋的那一天,不知会怎样……”

连自己也有这样的担心,真是太奇妙了,罗严塔尔不禁苦笑。他不是一直希望登上一个不屈居于任何人之下的地位吗?但这个希望应该还是有可行之道的。如果他一直毫不怀疑地给予高度评价的莱因哈特沦为奥贝斯坦之流的傀儡,将是多么扫兴的事啊……

4

正式的资料中,并没有留下尤里安在地球思念杨的时候,杨曾有所感应而连续打喷嚏的记载。

杨释放姜·列贝罗后,便以死去的菲尔姆特·雷内肯普为人质,和菲列特利加、先寇布、亚典波罗,以及被解除软禁赶来的旧部一同搭乘瑞达Ⅱ号巡航舰,离开了行星海尼森。时间是七月二十五日的晚上。亚典波罗担任舰长,他利用已经死去的雷内肯普为幌子,成功地向同盟政府掠夺了大批粮食和武器。不过这以后的事情,就交由杨的头脑来构想了。此时他一副宇宙海盗的姿态,高兴地吹着口哨。

夫人菲列特利加·G·杨脱去了花围裙,换上军服,戴上黑色贝雷帽,在丈夫的旁边做着辅佐工作。

从海尼森动身之前,杨曾经想和比克古提督打声招呼,最后却放弃了。

这位前任宇宙舰队总司令官虽然已退休在家,颐养多病的身体,但同样招致了同盟政府的猜疑。就算是私人性质的联络,只要双方曾经通过讯息,将足以构成老提督“立场不坚”的罪名。所以杨只能将这个念头按捺下来,祈求和老提督有再见的一天。

另一方面,杨和亚列克斯·卡介伦中将取得了联络。因为卡介伦从一开始就表明了立场,如果没有联络他,反而容易被猜疑他和杨事先就有密约。此前一直在后方勤务本部、等于被流放到情报不通的孤岛上的卡介伦,在知道整个经过后,立即和妻子联络,扯下了军衔放在桌上,然后便来到杨身边。他说“如果没有我,杨那个家伙一定没有办法做下去”。洛克维尔得知后方勤务代理本部长要离去,立即出言挽留。但卡介伦只是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哼”了一声,大步离去。

至于前参谋长姆莱、副司令官费雪和副参谋长派特里契夫等人,因为在边境上从事军务工作,并不在海尼森,所以杨无法和他们取得联络。

夏天,维利伯尔·由希姆·冯·梅尔卡兹手中已经有了四百六十四艘战舰和八十艘宇宙母舰。尽管舰队的结构缺乏平衡,但整体战力有了飞跃性的进展。

同时,在人力资源方面,也有一批人数虽少但实战经验丰富的士兵加入战斗行列。他们当然都是不屑于成为银河帝国从属的人,其中军衔最高的是一位著名的优秀舰队战术指导员——哈姆蒂·亚修少校。被引荐到梅尔卡兹所乘战舰西瓦的舰桥里时,他对全面认可梅尔卡兹的指挥权持保留意见,而且毫不胆怯地陈述了自己的看法。

“在对帝国举起反抗旗帜这一点上,我没有异议。不过我们的舰队要以什么表明自己的立场?是民主共和政治呢,还是不同于罗严克拉姆王朝的王朝帝政,甚或是军国主义?”

被问到这个问题时,舒奈德回过头看着梅尔卡兹,这位流亡的客将示意亚修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是极失礼的,但梅尔卡兹阁下过去曾经是帝国军的泰斗,而且在流亡到我国后,又曾经担任‘银河帝国正统政府’的军务尚书。‘正统政府’的目的应该是恢复高登巴姆家族失去的世袭权力。如果是出于这样的目的,卑职实难从命。”

他背后那些新兵不安地发出了吵嚷声,这表明亚修并不仅仅是他们的上司,还是个具有威望的人物。梅尔卡兹缓缓地点点头。

“这一点我要声明,我军的目的绝不在于使高登巴姆王朝复活。”

“提督的话自然是一言九鼎,我们深信不疑。但我接下来要说的也将相当失礼——如果要集合信奉民主共和主义的将士,那么梅尔卡兹提督的名号稍微有些缺乏吸引力。”

“那么,要什么人来担任反帝国义勇军的指挥官,您才能接受?”

舒奈德这样反问,亚修将精悍微黑的脸轻轻地侧到一边。

“作为一名民主共和政体中的军人,比克古提督在实绩和威望方面都不落人后,但他年事已高,很难在未来担任领袖。席特列和罗波斯两位历任的统合作战本部长也是过时的人了,所以希望由比较年轻、具有人望和威信的人来担任。”

“你是指杨威利提督吗?”

“我不想特地指出姓名,因为或许会给他招来麻烦。总之,这并不是今天或明天就可以实现的。当前,卑职还是会遵循梅尔卡兹提督的指挥。这点请您放心。”

因为和舰艇总数比起来,乘员总数显得过少,亚修便被委以协助舰队运行的工作。他点头表示接受,在士兵的引领下离去了。舒奈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咕哝:

“这家伙的道道还真多呀,不过看起来可以信任。”

梅尔卡兹此时难得地苦笑着,说:

“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有资格做一名民主共和政体的领袖。不管怎么说,两三年前我还是专制国家的军人,还在与共和国的军队作战。如果现在就以民主共和政治作为旗帜,必会被后世批评为没有操守的人。”

“阁下,这可能是您过虑了。阁下一直都处在被环境所迫的状况下,竭尽所能地寻找最妥善的应对之策,这是谁都知道的。”

“后世的评论姑且不论,就事实而言,除了杨提督,再没有合适的人能聚集民主共和派的将士了。或许正因如此,同盟政府才对他有所顾忌,尽管他是同盟的自己人……”

这个时候,他们还不曾料到自己的行动早已成了一些不负责任的谣传的源头,而杨威利与一干人已经离开了海尼森。

这时,梅尔卡兹忽然转变了话题。

“陛下仍行踪不明,是吗?”

梅尔卡兹所说的“陛下”,并不是指年轻的金发霸主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而是指高登巴姆家族第三十七代皇帝,亦即五岁即位、七岁便被迫流亡的艾尔威·由谢夫。舒奈德将脸埋下,低着头说:

“是的,抱歉之至。尽管这话有些不好听,但请听属下的解释。在目前的状况下,调查非常不如意……”

这一点梅尔卡兹也明白。他们现在还在为躲开帝国军耳目不断地潜逃,当然不能公然着手调查或寻找。已经无力化的同盟军姑且不论,舒坦梅兹麾下帝国军的搜敌能力可是不容轻视的。

尽管如此,梅尔卡兹还是执意要搜索前代王朝的幼帝。他知道幼帝在失踪之前,精神状态已经产生龟裂。幼帝的精神失衡随时会爆发,使他身边的人面临流血的危险。随着这一滴滴血的出现,人心也就一点一点地远离高登巴姆王家。就算他超越常规的粗暴是与生俱来的,但没有将其矫正却是周遭环境的罪过,当然,他身边的大人们也应该负起责任。

高登巴姆王家的再兴已没有希望了,最主要是民心已经没有这样的期望。梅尔卡兹只希望艾尔威·由谢夫能身心健全地长大成人,无论在怎样的政治体制下,都可以作为一介平民过着安稳的生活。不过,这个希望或许比复兴王朝这种痴人说梦还要难以实现。但无论如何,梅尔卡兹还是想实现这个愿望。另外,他还有一个愿望,就是给予杨威利一个活动的舞台,以及在舞台上需要的基本兵力。他早就把这两件事当成一生中最后的工作了。

在瑞达Ⅱ号巡航舰的舰桥里,杨舰队的三位中将——卡介伦、先寇布以及亚典波罗,正以与杨结婚典礼当天同样恶毒的舌锋,修理他们的司令官。

“真希望杨威利这位著名演员能将实力发挥到最高境界。不过他似乎总没有身为著名演员的感觉,害得那些把他赶到舞台上的人真是辛苦哪!”

“这就像老师在为成绩很差的学生苦恼,先寇布中将。”

“其实啊,我想过当老师,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家查考……”

“你是喜欢查考人家吧?”

卡介伦笑着说道。本来,后方勤务本部长这样一个光荣的职务已唾手可得,他却“哼”了一声,把这个职务踢得远远的。失去这个具有优秀行政处理能力的人,同盟军或许比失去杨威利更后悔。

“不过,先寇布中将,在那样缺乏情报和剧烈变化的情况下,你还能看穿政府毒辣的诡计,真是不容易呀。”

在卡介伦这番称赞下,先寇布却似乎显得有些难为情。

“这个嘛,或许政府并没有想得那么远,可能只是我的妄想罢了。”

“喂,事到如今你怎么……”

“没错,亚典波罗中将,事到如今,追究事情的真实性也无济于事。而且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我一直都相信同盟政府确实怀有那样的恶意和阴谋。我并没有要欺骗您的意思。”

“只不过是煽动罢了。”

亚典波罗讽刺地回了这句话,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心事似的,一脸将回忆的胶片重新倒回去的表情。

“你对这些已成事实的事后悔了吗?”

“没有的事,卡介伦中将。”

三个人中年纪最轻的男人摇着头。

“我不过是个还不满三十的黄毛小子,却能被称呼为阁下,这都是拜身在杨提督麾下所赐,或者说是为此而倒霉。如果他不负起责任的话……”

“但是……”

卡介伦脱下了黑色贝雷帽,仰起脸说:

“虽然被夸大为叛乱部队,但在我看来,我们不过是群离家出走的孩子组成的集团罢了。”

另外两人似乎不打算反驳。

成为一名元帅也好,被称作叛乱部队的指挥官也好,单纯是离家出走的孩子也好,杨威利终究还是杨威利。此时的他正两脚搭在司令官席的桌子上,脸上盖着黑色贝雷帽,一动也不动,这副样子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了。

菲列特利加·G·杨则在距离丈夫仅有五米之远的座位上,展现着与杨形成对比的勤勉。她正在对巡航舰瑞达Ⅱ号、梅尔卡兹舰队以及杨“叛乱部队”的相关资料进行分类整理,好让杨根据准确的兵力来订立作战方案。

把丈夫救出来以后,对于未来的事情,菲列特利加想都没想过。不管杨打算走哪一条路,她只会像杨的分身一样,跟随着丈夫走下去。而说到杨,他对逃出海尼森以后的事情还没有明确的构想。他周围的状况始终在激烈变化着,根本不可能产生什么具体构想。

“那对夫妻虽然有正当的防卫意识,但好像并没有考虑未来。如果不让他们变得更有野心的话……”达斯提·亚典波罗对杨夫妇的这句评论确实也掌握了事实的一角。不过对杨来说,亚典波罗是将他拖到这场激变当中的罪魁祸首之一,不该被其如此评论。

还在海尼森时,杨不是没有想过将同盟政府与驻守的帝国军扣为人质进行抵抗,但这样做的话,无疑会将海尼森的十亿居民卷进战乱。所以最后的结果是,杨被同盟政府恩将仇报,不得已只有“离家出走”。

现在这个时候,放在保存遗体用的密闭容器内的雷内肯普好歹保障着他们的安全。如果将雷内肯普的死讯公开,并且将尸体送回帝国,或许会招来新的危险。

自古以来,有多少名将尽管能从战场上平安无事地归来,却被迫钻进祖国筑起的肃清或放逐的大墙中。盖世之功反而会招来无数的忌妒与反感。人往阶梯上爬的时候,每爬一层,脚下的空间就更狭小一些;而从阶梯上摔下去的时候,所受的伤就会更重更深。

古代的某个帝国,曾有一名以叛逆罪名被逮捕的元帅,问皇帝自己到底犯了什么样的罪。皇帝将视线岔开,回答道:

“朝廷的臣子们都说你企图造反。”

“那不是事实,也没有证据。”

“就算不是事实,你也一定想要造反吧?”

“我从来没有想过。”

“哦,不过你却有造反的能力——这就是你犯的罪。”

握有一把好剑的人,害怕的是那把剑的刃有一天会挥向相反的方向。最终,这把剑不得不被当作怀有某种企图的第三势力。

就算建立起第三势力,光凭军事力量也绝对无法维持。像杨基本构想中那样,如果没有与政治力量及经济力量结合,叛逆的蜡烛立刻就会燃尽。根据地要建立在哪里?要如何应付不仅来自帝国军,甚至是来自同盟军的攻击?什么时候才可以公布雷内肯普的死讯?还有补给、组织、对外交涉……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不是老去和腐朽需要的时间,而是成熟和发酵需要的时间。但这是杨所没有的。对杨来说,绝对不可或缺的不是权力,不是智慧,而是时间。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杨担负了过多的任务。其一就是与梅尔卡兹会合,将统一了指挥系统的共和军整编。其二是迎接从地球归来的尤里安,得到关于地球教的情报……这些目的达成之后,未来又该何去何从?为了逃避不公正的死亡,通过挟持姜·列贝罗做人质和菲尔姆特·雷内肯普的自杀才得来的自由,要如何行使呢?

模糊的构想此时正以半透明的姿态出现在杨的意识里。全宇宙的霸权就交付给皇帝莱因哈特。相对的,即使在边境,也要使共和主义者在某个行星上获得自治权。有朝一日,当罗严克拉姆王朝中出现必然的腐蚀和崩坏时,全人类民主共和思想的幼苗就可以萌芽了。因为民主共和思想的发育和品质的提升需要的时间,远比它本身所需的时间要长得多。

既然人类已经被主权国家这种麻醉药污染,不牺牲个人权利的社会体制或许就无法存在。但不容易牺牲个人的社会体制,似乎是值得向往的。在杨这一代,不可能什么事情都顺理成章。就算他所做的尚不及经历一万光年长征的亚雷·海尼森的一步,至少也可以做到播种的事情。

尽管如此,杨依然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绝对不是万能的。如果他有这种预知未来的超能力,今年春天就不会放弃伊谢尔伦要塞了。这个在战术上固若金汤的要塞可以直接当作民主共和政治的根据地。不过那个时候为了拯救自由行星同盟,他除了离开伊谢尔伦保证行动自由之外,别无选择。

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最主要的是在那之后的巴米利恩会战中,原本可以无视政府的命令,给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最后一击的人不就是自己吗?结果,杨只能在自身器量的范围里行动。他希望自己也拥有曾经处于帝国重压之下,仍能保住自治权的费沙人的聪明睿智与机巧。

“至于费沙……”

此时杨并不知道皇帝莱因哈特已经在考虑迁都费沙,然后把费沙当作宇宙的中心。而费沙与地球教密切勾结,一直以地球教替身的姿态从事各种活动,杨更不可能知道。不过,在他的长期构想中,这却是一个不能欠缺的要素。

“如果能通过波利斯·高尼夫取得独立商人们的支持,那最好不过了……”

但这也是尤里安回来以后的事了。杨停止在思索的迷宫中散步,把黑色贝雷帽从脸上拿开,喊道:

“菲列特列加,给我来杯红茶。”

然后他又把贝雷帽扣在脸上。而他在贝雷帽底下咕哝的话,任何人都没有听到。

“两个月,只有两个月!如果按原先的计划,剩下的五年本可以不工作就能过日子,可是……”

姜·列贝罗被“叛乱部队”释放后,当然不得不面临与愤怒的帝国相关人员的交涉。交涉之前,他给了国防委员会一个指示。

“立刻为比克古提督办理恢复现役的手续。如果必要的话,或许需要老提督的手腕来讨伐杨一众。”

列贝罗也担心,自己是不是走上了一个“反派角色”的道路,但他认为在帝国的压迫下,无论如何也要守住同盟的独立与主权,即使只是在形式上。这种强烈的义务感远远超过他对自身的担心。后世历史学家大多也认同,他这号人物与那些基于卑劣的意图陷害杨威利的特权集团有本质区别。不过,最后的结局是列贝罗相信自己所属的国家,而杨不相信。此间的差距却使一般人认为两者“如果能妥协的话,将会很理想”的关系,以最恶劣的形式撕裂开来。列贝罗绝对想不到,仅仅是因为杨威利,他的存在才能为后世知悉。

昵称为卡琳的卡特萝捷·冯·克罗歇尔此时正伫立在战舰尤里西斯的瞭望室内,蓝紫色的眼眸闪着星星一样的光。她刚结束训练,脸颊上还是红彤彤的,心脏的鼓动也比平常快一些。她一脚伸得直直的,另一只脚则稍微弯曲,整个背部靠在墙壁上,或者说是“轻轻挨着墙壁”更恰当些。她的母亲说这种姿势“和你爸爸像极了”,卡琳却不赞同。这种姿势谁都会有,如果自己是个男孩也算了,可自己还是个女孩。被人说像父亲,而所谓的父亲其实不过是曾经短暂地做过母亲情人的男人,卡琳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卡琳捏扁手中那个装有蛋白质碱性饮料的纸杯,多少显出厌恶的表情。当她想从脑海中挥去父亲的脸时,另外一张面孔却出现在意识里。那个亚麻色头发、比她年长两岁的少年,她才见过一次,这时竟也出现在了脑海中,令她始料未及。

“哼,那么软弱的家伙。”

卡琳以一种自己都无法确信的语调咕哝着,再度将注意力转向眼前的星海。在这些星星的彼端,一艘载着她父亲的巡航舰此时正朝她驶来。当然,她无从知晓。

宇宙历七九九年,这让人类社会产生剧烈震荡的一年,现在大约还剩下三分之一的时间。再也没有哪一年像这一年一样,让人感觉历史给予人类的时间是如此吝啬。这一年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但究竟是不是众人所盼望的,便不得而知了。人类本应已疲于战争,然而比起战争,人类或许更不习惯和平。

宇宙历七九九年八月十三日,靠近伊谢尔伦的一个恒星系自治体从屈服于帝国之下的同盟中脱离出来,发表了独立宣言。

它就是艾尔·法西尔。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