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自己的森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创造自己的森林

自然是座庙宇,那里活的柱子

有时说出了模模糊糊的话音;

人从那里过,穿越象征的森林,

森林用熟识的目光将他注视。

如同悠长的回声遥遥地回合

在一个混沌深邃的统一体中;

广大浩漫好像黑夜连着光明——

芳香、颜色和声音在相互应和。

这几句诗出自法国19世纪著名现代派诗人、象征派先驱波德莱尔的名作《应和》。“象征的森林”与人之间的“应和”关系,不仅仅将人的感官、意识等与大自然的神秘关系打通,也成为文学创作的著名比喻,它揭示了文学创作超越有限,追求无限的审美本质。人类的感觉与精神世界,是经由他自己的五官和心灵,反映或折射自然世界、社会生活、思想情感,自觉或不自觉地创造出来的,而文学创作,是自觉的精神创造,那个象征的森林,正如宗白华所谓的“艺境”,是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的文心所寄。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曾指出人类有四种掌握世界的不同方式,即实践精神的、理论的、艺术的和宗教的。文学创作属于人类艺术地掌握世界的重要方式之一。在物质生产实践领域,人类直接与客观世界打交道,生产出了一系列的满足生存需要的物质产品,如食物、工具、机器、房屋、服饰等,这是实践地掌握世界;人类又在实践的基础上,归纳出了能够指导生产和生活的各种门类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如数学、物理学、化学、伦理学、政治经济学等,这是理论地掌握世界;当人们将自己的情绪、情感投入客观世界,或观照主观世界,形成充满审美情感的表象、意象,并用语言来传达,创造感染人、满足人的精神需求的语言艺术作品,这就是艺术地掌握世界。艺术地掌握世界与宗教地掌握世界有类似之处,因为它们都着眼于人类的精神世界,但艺术地掌握世界是指向人类丰富的情感和思想的,而宗教地掌握世界却往往教人弃绝世俗情感和欲望。

在人类“艺术地掌握世界”的漫长发展过程中,人们不断地完善、丰富自己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创造出了各种传递生活信息、表达思想情感的文化符号和审美符号。最初它们比较简陋、粗糙,在长期的历史演变过程中,逐渐抽象、演变为较为纯粹的审美文本。人类模仿鸟迹兽形,从各种动植物的写意图形中衍变出了线条和图案,创造了岩画、石雕;人类手舞足蹈,俯仰生姿,从人体动作神态中演化出了造型和节奏,创造了原始的舞蹈;人类模仿自然物发出的声音,总结人类发音器官和发音器材的音调、音质等,从中提炼出了音响和韵律,创造了最早的音乐;同样,人类也在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中,从写意、表形的图形中逐步抽象出了语言文字,当人们的思想情感通过这些语言文字刻在甲骨、石壁上,就有了最早的文学作品和文学写作行为。

人类要写作,因为人类需要沟通、需要交往、需要表达。人类的写作行为产生于人类文明发生之初。当人类学会用语言来沟通彼此、沟通人神关系时,人类的写作行为也随之诞生。比如在中国,早在文字产生之前,人类就已开始用实物或者刻画一些图形符号来记事。《周易·系辞下》载:“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结绳记事,可以视为最原始的写作。4000多年前的殷商时代产生的甲骨刻辞和钟鼎铭文,也可以视为中国古老的写作行为。此时,人类思维的发展已经跨过了原始思维阶段,质变升华到“古代思维”。后来人们把文字刻在竹简上、写在布帛上,一直到纸的发明,人类的写作行为开始有了飞跃式的发展。如今,广泛而深入的电脑写作更是为写作行为开辟了前景无限的空间。在当代社会,人类的写作行为已经渗透到了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https://www.daowen.com)

笔者要说的是文学创作,是人类文学活动的基本构成部分之一,它与文学欣赏相辅相成,它建立在作家对社会生活的观察、了解、感受、体验的基础上,经过作家艰辛而复杂的精神劳动,创造出特殊的精神产品——文学作品。文学创作又是人类写作行为中最具有创造性、审美性的构成部分。它的宗旨不仅仅在于沟通信息、传达知识,更在于要用语言文字为人类建构一个产生于现实世界,却超越现实世界的精神世界。无论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还是金庸笔下的“江湖”,或者是艾略特笔下的“荒原”,凡尔纳笔下的“科幻世界”,文学创作的主要功能并不在于实用,而在于审美。

作为人类重要的精神活动方式之一,人类对文学的需求源于生命和生存的需要。荷尔德林在诗歌《人,诗意地栖居》中说:“充满劳顿,但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哲学家海德格尔哲学如此解释:“难道一切栖居不是与诗意格格不入的吗?我们的栖居为住房短缺所困扰,即便不是这样,我们今天的栖居也由于劳作而备受折磨,由于趋功逐利而不得安宁,由于娱乐和消遣活动而迷迷惑惑。而如果说在今天的栖居中,人们也还为诗意留下了空间,省下了一些时间的话,那么,顶多也就是从事某种文艺性的活动,或是书面文艺,或是音视文艺。”[1]“当荷尔德林谈到栖居时,他看到的是人类此在(dasein)的基本特征。而他却从与这种在本质上得到理解的栖居的关系中看到了‘诗意’。”[2]人类的生存方式总是在寻求“诗意地栖居”,文学化的生活正是一种诗化的生活,人类通过这种将生命文学化的方式来构建自己的精神家园,使人类能够“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20世纪90年代以来,文学的进程卷入了“全球化”过程中,学界对文学的本质、文学的现代性、文学的语境都存在着困惑和追问,在“上帝死了”的语境中,“文学死亡了”也成为耳熟能详的话语。这是对人类能否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的怀疑。然而,大量用他们的生命进行文学创作的人,却证明了文学存在的理由和它对于人生的重要意义。许多作家的创作体验说明了,文学创作是一种让写作者产生崇高神圣意识的活动,文学艺术的世界给予了个体另外一个艺术空间,人生因而才有着更深层次的乐趣。著名作家余华在苏州大学讲演中所作的《我的文学道路》中说:“写作可以使我的人生变得完整起来”,“我觉得虚构的世界比现实的世界更加的丰富,更加吸引我。因为我的现实世界每天都一样,而我的写作每天都会有变化”。[3]王蒙在《我在寻找什么》一文中曾说:“当我坐在桌前,拿起笔来的时候,我意识到这是发生了一件影响我的一生命运的事情。我觉得神圣,觉得庄严,深知自己是在努力把美好的、却也是稍纵即逝的生活记录下来,是在给热烈的、难以把握的激情赋以固定的形式。我真诚地认为,写在纸上的东西,也许其丰富多彩不及活生生的生活的千百分之一,然而它是热情的结晶,是生活的光泽,是青春的印迹,它比生活事件本身更永久,比生活事件本身更能为千万人所了解,它是心灵的历久不变的、行远不衰的唯一的信息。”[4]

在科技进步、工业发达、经济繁荣的时代,人类不仅仅面临着自然生态的危机,也面临自我精神生态的多种困境,比如心灵异化、激情渐远、精神孤独等。而诗歌可以创造遥远的星空、叙述有助于救治心灵的苦难。在当今时代,人类比过去更需要一个可以与之对话的精神世界,而这个世界,是由我们自己来创造的,它是每个人自己的森林!

作家张辛欣在回忆父亲的一篇文章中,提及父亲不允许自己写作时说:“不能忍受的建议,不能忍受构思空间被抢占,不能忍受写作者支配另一个写作者的笔,那些字,那些字构成的结构,都要自己想出来的。一个字也不能被指挥。”[5]这表达了多么强烈的对于写作的热情,因为她渴望创造自己的森林,每个人,都可以创造那片自己的森林。

本书的核心内容是对文学创作这种精神活动的基本原理及规律、思维方式、代表性文学文体的创作原则及基本技法等进行系统的论述。它主要由五个方面构成:其一,文学创作的基本理论。介绍文学创作的基本含义、本质特征、主要原则。其二,文学创作规律论。分析文学创作基本过程的双重飞跃规律及不同阶段的思维原理。其三,文学创作客体论和主体论。深入阐释社会生活作为文学创造客体的原理及意义,分析创作主体的智能结构、必备能力、基本素养要求兼及读者的意义等。其四,文学创作文体论。介绍主要文学体裁诗歌、小说、散文、文学剧本创作的基本原理及基本技法。其五,对媒介融合时代的文学创作特点、形式、类型等进行研究。

【注释】

[1]海德格尔:《演讲与论文集》,孙周兴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196页。

[2]海德格尔:《演讲与论文集》,孙周兴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198页。

[3]王尧、林建法:《我为什么写作——当代著名作家讲演录》,郑州大学出版社 2005年版,第75页。

[4]王蒙:《我在寻找什么》,选自《中青年作家谈创作》(上),山东文艺出版社1984年版,第1页。

[5]张辛欣:《灵与根》,载《收获》2011年第4期,第1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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