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 录
附 录
我的鄂西南
“我们这是去哪儿呵?”“总是在回家呵。”这是诺瓦利斯的小说《海因利希·封·奥夫特丁根》中的一句名言。它朴素地揭示了人生的一个真理,不论行至何处,人们的心灵总是渴望着“回家”。对于怀有文学梦的人来说,“家乡”既是他的起点,也是他的归所。双足踏在生养他的土地上,呼吸那熟悉到骨子里的空气,听着那融入血脉的乡音,发自内心的踏实感、深切的感恩、强烈的爱与些许的怨,便有了实实在在的理由。如同那些将自己的根深深地扎在故乡的文人一样,我生命中的第一声啼哭,也将我的命运定格在了那片被崇山峻岭包围着的山乡,那是一个用青山绿水来塑造我的性情的地方,也是我的人生之路与文学之梦重重相叠的地方,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
栀子满街
唐人刘禹锡有诗曰:“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赞的就是栀子花的洁白如玉与妙香夺人。
在小山城的端午节前后,满街满巷都是栀子花的清香。那些青枝绿叶的,簇簇扎扎地摆放在农妇菜篮子里的玉白色大花苞就是栀子花。花骨朵们在春夏之交的暖风中,微张着笑脸,半吐幽香,仿佛在一瞬间就要展开风华。也有等不及主妇少女们来购买的,就大大方方、兴致勃勃地绽放开来,那浓郁的甜香真是沁人肺腑,使人通体舒泰,神清气爽!谁又敌得住这花儿的清纯美丽与村妇暖呼呼甜丝丝的叫卖声呢?只要花上一两元钱,好大一束清香与亮丽都捧在了怀里!
栀子有一些极富诗意的别名,这花儿在佛经上叫“詹卜”,相传来自佛地竺香国;又被称为“禅友”,宋朝王十朋吟道:“禅友何时到,远从毗舍园。妙香通鼻观,应悟佛根源。”栀子在古时还被称为“越桃”、“鲜支”等。那么“栀子”因何而得名呢?据说是因单瓣的栀子果实有棱,好像一种叫“卮”的酒器,加上一个象形的木旁,就成了“栀子”。栀子花也不全是白色的,传说在四川有一种红花栀子,清香若梅,可惜现在已芳迹无踪了。
就是这开放在端午节前后的花儿,和满街飘散着清香的粽子,一担担碧绿青翠的箬竹叶和棕榈叶,一束束用红丝带扎起来避邪用的艾蒿,一起迎来了万木旺盛的夏季,构成了小山城的独特风景。漫步在清香缕缕的街头巷尾,感受到的是现代文明挥之不去的乡风民俗与扑面而来的淳朴气息。主妇们把花儿带回家,花儿就香遍了每一个家庭;少女们捧着花,花儿就妆饰了女孩子的梦儿了。一路走,一路都是大自然的气息,一路都是会心的微笑,一路都是小伙子们的蓦然回首。
去买一束栀子花吧,不要去鲜花店,只要到街头巷尾。只有栀子花,才能这样的朴素,这样的大众化。她一直走入每一个家庭,走入每一个男女老少的心灵。也只有她温馨纯真的香气可以装饰整个小山城,装饰山城百姓的梦想。
夜寐初醒之时,正望见床头暗吐幽香的栀子花,我睡眼看她,她笑靥对我,果然是“情味于人最浓处,梦回犹觉鬓边香” 。
(2005年1月8日)
栗子熟了
生在小山城,长在小山城,伴我岁岁年年的山野美味中,我最喜欢的大约就是栗子了。每年农历八月期间,大大小小的栗子上市了,街头巷尾,挑着箩筐、背着背篓来卖栗子的人忽然多了起来,炒栗子的小贩小摊也多了起来。这时节,只要在山城的大街小巷中走上一趟,总会被那些炒得红红亮亮、野香四溢的栗子所诱惑。
关于栗子的最早回忆是四五岁时在乡下踩栗子毛球。那时候,十五六岁的小叔叔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奶奶便带着小小的我随了她的小儿子去了一个叫大集的乡村。栗子成熟的季节,奶奶会从山间捡来很多的栗子毛球存在高高的吊脚楼里,所以我们的床板下经常会堆满了青色的、黄绿色的、黄色的甚至是棕红色的长着毛乎乎的小刺的栗子球。就在那些小刺裹着的壳里,包着黄黄嫩嫩的栗子肉。如果马上去壳鲜吃,脆生生的就像刚出土的小红薯。放一些日子再吃,则是软中带脆的,甘香可口。现在城市里的那种煮吃或炒吃,其实远远达不到它的最美味的状态。那应该是在尚有余烬的柴火灶膛里丢一把带壳的栗子,听到它们“噼噼啪啪”炸裂的声音后再刨出来,一边拍着灰,一边烫乎乎地吃,那香、那甜,简直令人欲罢不能。当然,我最常做的是用棍子把一个个乒乓球般大小的毛球从床下拨出来,然后猛踩毛球们,令人馋涎欲滴的栗子肉就会从裂开的毛壳中跳出来,我会直接把掉到木板地面上的栗肉捡起来扔进嘴里,或者用手指一块一块地掏出来吃。正是这样的一些山野的馈赠,把处于艰苦生活中的我养得结结实实胖胖墩墩。
回了山城后,没有栗子毛球可踩了,那时候又还是在20世纪70年代末,能买到栗子的时候也不多,所以大约有那么几年我特别特别馋栗子,有时会望着梧桐树上那成串的毛球式的果实幻想:如果这些都是栗子,该多好啊!甚至曾经有那么几次,我幼稚地把梧桐树的毛球果实踩了几个,没想到它里面不是黄澄澄的肉,而是一些毛乎乎的东西,后来我知道,它们是梧桐树的种子,当种壳成熟裂开后,那些毛乎乎的种子就会四处飞扬。而栗子的种子就是那么实实在在的,一个毛球里面会包着一至三四颗栗子肉,它们在成熟后也会从毛壳里跳出来,落到地上生根、发芽、长大、开花、坐果……
渐渐的,随着市场开放,街上卖栗子的多起来了,如今的栗子更是大得出奇,一颗栗子就像一个乒乓球,它们的毛球肯定像拳头。不过,我还是喜欢买那些用担子和背篓从乡下运来的野生栗子,它们个子小,但颗粒饱满结实,吃起来,比人工培养出来的大栗子更为细嫩香甜。
有很多年吃栗子,我都是直接买小贩们炒制好了的。比如,武汉街头的糖炒板栗就曾给在异乡求学的我带来一点点回到家乡的感觉,但糖炒栗子的味道太重,远远赶不上乡村野栗子的自然香甜。现在我已为人母,女儿也相当喜欢吃栗子肉,于是我便开始了自购自炒。当一锅喷香的栗子连壳带肉炒出来时,女儿通常会站在旁边惊喜地叫:“妈妈!好香啊……”那时我心里甜滋滋的,更胜过自己吃上一堆栗子了。
(2005年3月10日)
好云香护采芹人
学校坐落在山上,有大约一半的土地都是山丘,山丘中有一块野洼地,因为山间的水都在洼地蓄起来,所以洼地很是湿润。那是一个很妙的去处,因为有顺着野沟和野洼地长起来的野芹菜。
早先我并不认识野芹菜,因为婆婆是个很能干的农民,到城里来玩时,闲不住,喜欢钻山林子,发现了洼地里那大片大片的野芹,于是就采了回家,做给我们吃,我便认得了它,并且知道它生长在什么地方。于是,那一洼子野芹菜,就成了我家在山林中的一个可爱的秘密,到了春天,我们一家就会去采野芹。
采芹的路上还会有一些其他的惊喜。比如,飞过几只极俊俏美丽的小鸟,几株长相颇为奇特的植物,一些星星点点的野花。有时还可以采摘一点嫩嫩的刺苔,剥皮了丢到嘴里咀嚼,或是摘到数片长在山茶树上的茶泡,吃起来有点茶叶的青涩与微甜。因为主要的目的是采芹,我们一路上还见到嫩蕨和野薇,都并不着意地去寻采。
到了洼地,我就能闻到野芹的清香了。这一大片野芹,长在闲置了的水田里,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就是江浙一带的水芹,但这里的野芹,确实是伴生在沟渠和废弃的水田里的,它的香气比家芹要重,而且带着丝微的药香,若是不能接受芹菜的味道,估计对这野芹也不能接受。野芹们长得很是旺势,因为没有多少人知道它,在这山洼里便显得格外闲静自在,像苗条清秀的女子。采芹并不费力,只须选取从水中伸出的翠绿的茎叶,手顺到根部一掐,它便断了下来,落到手中。我只是站在沟渠的边上采,基本上不用移地方,很快就采上了两大把,放在方便袋里。然后快活地说:“好了,够吃上两餐了,有空时再来采。”
我喜欢采芹,大约还因为喜欢一些文学上的典故吧。《诗经·鲁颂·泮水》中就提到了芹,“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泮水,是指泮宫之水,泮宫就是学宫,“采芹人”,其实就是指读书人。后人往往将考中秀才入学宫称“入泮”或“采芹”,并且赠芹以示祝贺。据说,扬州那地方,就有这样的风俗,从诗礼簪缨之家,到寒门百姓,都比较乐于接受用赠芹的方式表示“芹意”。这大约远比如今考取大学之类,在餐馆里大操大办,来得更雅洁淳朴一些。
还有一个与采芹人有关的典故也值得一提。在《红楼梦》第十七回中,元妃省亲之前,贾政携带亲友们视察大观园,一路上试题对联,宝玉与贾政多有不合。比如,行至稻香村中之茆堂,宝玉有一大段关于“天然”的言论,原文引如下:
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
这里便可看出宝玉与其父之间的大不同的人生观和艺术观。宝玉以“天然图画”的观念来看茆堂,于是它便“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这话可得罪了老爷子,贾政气极,便要把他给“叉”出去,后又叫宝玉回来重题,若是题不好,便要掌嘴,这贾政的家长风气真是浓到极点,动不动就对宝玉实施武力,迫得宝玉吟出一副联子,表面上顺了贾政的意,没想到贾政仍然是假惺惺的,说一句“更不好”,也不道出原因,就到了下一场景中去了。其实,宝玉和其父所争的,其实就是“自然”和“人为”的争论,是“老”、“孔”之争。宝玉所倾向的就是自然而然,是天然之美,贾政却只要做得好人伦纲常就算美,这二者自然是要冲突起来了。
回到我们的正题上来吧。春晴初放,采采野芹,对于我这样常年伏案的人来说,真可以说是一件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动。到山林里见识各种花花草草,也成了女儿每年春天的必修课。小小的孩子,已经认得许多能吃的野菜。比如,蕨、薇、野芹、大叶芹、鱼腥草、酢浆草、鸭跖草……我相信她若是一人迷失在大山中,一时半会儿还饿不死。当然,她还喜欢采摘一些她认为很美的东西,虽然那些东西在我看来好像没什么异样之处,可是那能让她莫名的惊喜,而这将是属于孩子一生的财富。
回家的路上,费了很大的劲,才爬出了山林,出一身老汗,多少尘埃都被洗去了似的。虽然我感觉得身上有些疲乏,那心里的快意,却是清透如山风的。
(2005年8月29日)
意象桃花与美的漫话
“一川芳景,一壶春酒,一襟幽绪。”今又与如画春色相遇,看黄花云起,红染翠渲,情怀动处,幽思更起。我们时常感叹邻国有深切婉转的樱花之叹,实则国人更有千年积淀的桃花之感。且不说桃夭灼灼,宜室宜家,更有寻花陶令、栽花刘郎、惜花崔护、悟花禅师,留下一段段关于桃花的佳话。任何一段故事的叙说,都将那自然的桃花,渲染成意象的桃花,人文的桃花,精神的桃花。(https://www.daowen.com)
大概是春色惹人,近日在网上多见桃花图片。那大平原上的桃林,自然是桃农的杰作,桃花在一望无际的蓝天的背景下,大片大片地平铺开来,粉白的、粉红的、胭脂红的,远远望去如新娘最壮观的嫁妆,清秀的单瓣山桃花透出阵阵的暖意,雍容的重瓣碧桃花颜色浓得化不开,就像浓得化不开的春情。而开在雪域高原的桃花,在洁白的雪山的映衬之下,竟透出梅花一样的精神,那又是一种坚韧和执著的美丽。在我心中活灵活现的更有那深山桃影,她们点缀在乡民的房前屋后,田园院坝,那完全是一派桃源意境。尤其是在绝壁之上,一树山桃斜挑而出,灿烂地开放,与远远的青峰之间的另一树山桃俯仰相望,那真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画面!
桃花在大平原上大写意,在雪域高原上呼吸,在农家田园工笔点染,在崇山峻岭中自开自落。它若与水相伴,随风游走,那也是一种美。流动的桃花,在大江南北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自成风景。但我怕见那骑在桃树上的人们,攀折花枝,惊扰桃花对春的期待,落红不是风吹,不是雨打,而是人为。更有将花朵夹于书页中,制成书签的模样,一朵花的自然生命,就此终结,而她原本可能成长为一枚最漂亮最可口的果实!或者,它至少也可以成为蜜蜂亲近的对象,酿成一点点的蜜。
在田园,在山间,桃花与油菜花如同相亲相爱的姐妹。油菜花那纯正的黄色,要么大写意的在大平原上铺开,要么小片小片地点缀在丘陵地带,要么稀疏地散落在野地上,都要努力地开放。我曾见过最壮观的油菜花胜境。那天的天气特别晴朗,空中没有一丝的云朵,我坐在飞机的窗边,竟然俯看到大地上的油菜花,一块一块地黄着,铺到天边,与远远的蓝天融为一线。再往上看,就是清澈的蓝天。我感觉自己是被包裹在一个由蓝天和黄花围成的水晶球中。美啊,我不由得如浮士德一般发出感叹。
在春天的山林,与桃花,油菜花同时开放的,还有杜鹃花。最了不起的杜鹃花是那种有了历史的,长成大树的杜鹃林,山深不知年地开放在家乡的原始森林中。最有装饰感的杜鹃,是被培植成园林花木,成排成行的红红紫紫,那也很有一种茂盛繁密之感。最有野趣的杜鹃,是冷不丁地在山林陡峭处探出一枝来,红艳如火,但你绝对不可能采摘得到她。最令人感伤的是我阳台上的那株杜鹃,是母亲从园子里挖来的白杜鹃,如今是满园杜鹃开了,却不见她展现出一个花蕾。我不得不告诉我的孩子:美的事物,不在于让你占有,而在于让它自在。
传说,燕太子丹宴请荆轲,荆轲看到一个弹琴的女子,对君王说:“但爱其手。”太子丹真的命武士砍下女子的双手给荆轲,那美妙的双手,再也不美好。为何如此?撇开残酷的一面不谈,黑格尔曾说:“割下来的手就失去了它的独立的存在,只有作为有机体的一部分,手才获得它的地位。”我觉得,既然是美的,你何必要夺取?让它脱离了它的源泉,它的土壤,它的关系,它自己的生命意志,它还能成为美吗?
不占有,不夺取,并不意味着不能观照,不能体验,不能将心灵赋予给她。这才会有了意象的桃花,人文的桃花,精神的桃花。我们举着相机,将自然的美景拍摄下来,或许终究难免对整体美进行了分割,但终究可让千里之外的友朋同享其美。在洁白的瓷盘碗碟中,在青底的瓜棱瓶上,在水墨氤氲的画卷中,在缀着丝线香囊的团扇上,在湖绿色的绣屏上,桃红柳绿依然如此的生动,那被爱美之心定格了的美,也成为一种永恒,这就是中国的美的意境。五代时的灵云禅师曾赋桃花禅诗一首,“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那可是有着对生命进行终极体悟的大情怀在里面的。
(2009年4月12日)
龙的传说:贺龙在鄂西
念大学时,在中国革命史的课堂上,坐在教室最后面的我与旁边的男生狂讲小话,因为没有把握好声音和情绪尺度,被老师点名提问,我站起来脆生生地问:“老师问的是什么问题?”哄堂大笑。可见我的革命史是没有学好的。今儿却捡起这么个题目,岂不是自找苦吃,所以我只能再次成为跟着感觉走的印象派。
某日在海上风民族民间文化论坛上,田兆元老师发消息要我去猜一个谜语,谜面是:“有冠冕,有须髯,说话慢,有才胆,到西北,到西南,艳阳照,起波澜,一个团,红遍天。”有人猜是陈冠希,这倒是一乐。我起初倒是想到了是当朝一号人物,但又想,既然是博导老师要我猜,不至于如此简单明白吧?于是心里就跳出了贺胡子。结果自然是猜得不准确,但我也陈述了我的理由,“贺龙是元帅,这叫有冠冕。贺龙有很典型的八字胡,这叫有须髯。至于有才胆,那是肯定的呀。贺龙战西南,战西北,也有据可查。一个团,是指贺龙率领的红二军团。就是那个说话慢,不知道贺龙是不是真那样的。”田老师说:“有道理。”
我这个没有学好革命史的人,还可以猜出个贺元帅,因为我是鄂西人。从渴望戴上鲜艳的红领巾,当革命的接班人开始时,我就不断地受到湘鄂边革命根据地和鄂西特委故地人民的熏陶,知道在我们这穷山沟沟里,曾有个闹革命的大英雄。所以中国赫赫有名的十大元帅中,我最有感觉的,只能是他老人家了。
为了将这红色的印象留一点给女儿,3月15日,我带她去参观恩施州博物馆。革命文物部分展示了第二次国内革命时期,贺龙、周逸群、段德昌等老一辈革命家在恩施进行武装斗争时留下的武器、用具、宣传品等遗物。大厅里有一段前言介绍,很是引起了我的一点点家乡自豪感,“这里(指恩施州)是湘鄂西、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1928-1935年,贺龙同志领导的工农红军在这里坚持了8年武装斗争,于1929年开辟了湘鄂边革命根据地,建立了5个县,近300个区乡苏维埃政府以及红三军根据地,开创了鄂西民主革命史上最辉煌的时代。这一时期,鄂西有97000多人投身革命,24000多人参加红军、游击队和赤卫队,12000多人为革命捐躯,为中国民主革命的胜利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当然,等女儿长大一些,我还会告诉她,你妈妈的爷爷、外公,全都是“白”的体系,不过“红”和“白”的关系是挺复杂的,要懂得这个辩证关系,好好地爱祖国、爱党、爱人民。
在博物馆里,我还注意到了贺龙穿过的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这件衣服的来历当时我也不甚明了,也可能它是“南昌暴动”后贺龙被四处贴布告要抓捕时,用来化装过关卡所用?这个想法是在我读到贺龙的传说后才产生的。
关于贺龙在鄂西的传说,小时候虽然有所听闻,毕竟只记得少许残片。前几天上学校图书馆查一份资料,那资料被压在很少人光顾的提存书库中。我钻进暗黑的提存书库,翻啊翻啊,忽然看见一本比砖头还厚的红皮书,书名是《鄂西民间故事集》,我赶紧将它抽出来,发现书已烂得不成样子。
我如获至宝地将这本书请到我的书桌上,小心地打开,赫然看到有三篇关于贺龙的传说,分别是《活龙》、《活龙引水》、《对联吓走冯玉池》。《活龙》由王月圣、张群安于1981年3月采录于恩施州鹤峰县走马坪,故事讲述人是该乡农民张福良。《活龙引水》由刘仁民、王月圣、张群安于1981年7月搜集整理,故事讲述人是鹤峰县太平区奇峰关农民陈剥斋。《对联吓走冯玉池》由黄长德、冯秀峰、张征真于1986年6月搜集整理,由恩施州宣恩县椿木营农民冯云树讲述。有意思的是,三则传说无一例外地将贺龙神化了,老百姓心目中的贺龙,原来是这个样子。
前两篇,都呈现出贺龙为真龙的变形元素。《活龙》讲的是国民党团防司令王文轩搜查贺胡子,贺龙躲在他小时候的玩伴傅四家的杀猪盆里,王文轩看到那口杀猪盆时,发现里面盘着一条蛟龙,当即“明白那条龙是真龙显身,不敢捉。他想,贺龙是条真龙,凡人是打不赢的,干脆退兵算嗒”。《活龙引水》讲的是奇峰山下一口水井的来历,说的是在1933年的时候,寨子里的人挖了一口井,却没有一滴水。有一天下午,天上出现了马杠(方言,即彩虹),人们看到山路上来了一支队伍,打头的人蓄着一条八字胡。第二天,人们看到水井就有了一井水,清亮亮的。于是一个老年人说:“是贺龙引来的水,他是龙,只有龙来才引得出水!”这两个传说,一个附着于贺龙曾被布告抓捕的史实,一个附着于一口水井,虚虚实实,呈现出典型的民间传说特征。本地方音是将“贺”念成“活”(去声),兼之以贺龙的种种事迹,一条真龙的形象,就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形成了。
《对联吓走冯玉池》讲的是住在青龙庵的贺龙和椿木营粟米湾父子河对面的一座山上的团防头子冯玉池文斗武斗的事情。这冯玉池想和贺龙比本事,先文斗后武斗。听说贺龙住在青龙庵,写了一上联:“青龙庵,安青龙,庵在,安在?”贴在自家大门口。贺龙写的下联是:“父子河,贺胡子,河来,贺来!”横批:“枫叶如火”,意思是说革命烽火如满山枫叶一样红。传说讲的是这下联和横批都被风直接吹到山上,贴到冯玉池的大门口的。冯玉池吓得小死。此时,贺龙又叫人打了一炮,把冯玉池门口的一棵枫香树打断,冯玉池正去看,半截枫香树上又是一下联:“枫香树,竖风箱,风吹火起烽火旺”,冯玉池还没转过筋来,又是一炮打来一个横批:“丈二和尚!”冯玉池知道不是贺龙的对手,当天夜里,就带着队伍跑了。这个传说很有意思,一个靠两把菜刀起家的武夫,何以成了对对联的高手?那是因为贺龙的确读书有瘾,在读书写字方面,贺龙还是可以归于大器晚成的。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大英雄能文能武,则是最完美的。于是,老百姓按他们心目中喜爱的样子,加工出了一个文武双全的贺胡子形象。
在湘鄂西边区,关于贺龙的传说很多,这主要是因为贺龙在这一带的革命工作的确是久负盛名,使当地政府和老百姓都能感受到,这一片乡土曾是如火如荼的大革命总体格局的一个部分。出于这样的自豪心理,再加上老百姓对贺龙的喜爱与尊敬,神龙现世版本的贺龙传说,也就应运而生了。
(2009年4月14日)
恩施五峰山,华中“花果山”
曾记少年时代,盛夏的傍晚,我从恩施老城北门河坝撒开脚丫子,一口气跑进映着晚霞的清江河,波光粼粼的河水映照着一字儿排开的青翠的五峰山,古老的连珠塔静静地耸立在山巅上。这成了刻在我心灵深处的动人情景!如今,站在清江姊妹桥上,顺着绿汪汪的清江水而望,五峰连珠的美景依稀尚在,但是,记忆中的青翠碧绿却渐渐减少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房子增多了,裸露的灰白或土黄色的山体传递着自然生态和人文生态遭受了破坏的信息。每每看到这种情形,我的心总会揪起来,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样一块风水宝地,怎么没有好好地保护和利用起来?恩施的五峰山,天生就应该是恩施市最重要的自然人文旅游胜地,我们的政府应该做出最精明的策划和最有效的建设,将它打造成湖北省乃至全国闻名、世界闻名的“花果山”。
从地理地势上来说,五峰山是“城中之山”。与望城坡、柳州城相比较,五峰山都是离城市中心最近、登攀最为便利,最有利于观察恩施核心城区的山。望城坡只可远远地观望城之整体,去柳州城的路上只可见城之浮隐于云雾中的部分轮廓,唯有五峰山,可真正满足游客较近距离、居高临下地观城、赏清江美景的心愿。
从自然物候条件而言,五峰山堪称“清凉之山”。飞霜铺雪的季节,市区内因盆地气候,气温略高往往难见雪影,五峰山却常常会戴上白绒帽,腰间系上黑白相间的长裙,颇为雅致;炎炎夏日,五峰山上更是凉风习习,是市区人民避暑纳凉的好地方。
五峰山又享有丰富的人文底蕴,是一座“人文之山”。建于清道光年间的连珠塔位于五峰山最高的主峰龙首山上,为八边七级砖石塔。它镇守于清江大拐弯峡口之上,与恩施古城内的文昌祠、南门外武圣宫隔清江相呼应,共同构成了恩施山城标志性的三大古建筑。历代咏五峰山及连珠塔的诗词联句也颇多,如清人庞一德诗《五岭连连珠》云:“一曲清江漫陆离,山开五指垒牟尼。羁人计日珠江去,说著连珠泪一垂。”尽显恩施人文风采。在塔顶远眺青山绿水,恩施山城的秀丽风光尽收眼底。
五峰山还是一座“红色之山”。我小时候,每到清明节,学校都会组织学生到五峰山上的烈士陵园扫墓,我就是在烈士陵园里戴上鲜艳的红领巾的。中共鄂西特委旧址,位于山峰山村红岩组。鄂西特委是抗战期间湖北省的领导机关,曾领导鄂西地下党员和抗日爱国人士、青农工妇学群众进行极为艰苦的革命工作。假扮夫妻的何功伟、刘惠馨因叛徒出卖,壮烈地牺牲在恩施这片热土上。刘惠馨烈士是著名作家马识途的妻子,马识途的《清江壮歌》正是以何功伟(即贺国威)和刘惠馨(即柳一清)的故事为原型创作的。在《清江壮歌》中,马识途这样写到:“这里是特委的秘密机关,坐落在五峰山背后,清江岸边一户姓伍的农民家里。”“柳一清挂好安全信号,便提着菜筐子往外走,她要到清江农场去。在那里,一个叫童云的技术人员家里设立着特委的交通站……为了装幌子,她还要到垭口小场上去割点肉,打点酒,买点菜回来。”“柳一清匆匆地从半山腰的山路上走过去。这个时候,五峰山顶上的浓雾已经散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那明亮的霞光映照着山顶上的青松翠柏,使五峰山在早晨清新的空气中,显得特别秀丽。一条薄薄的雾带在半山上横抹过去,假如那山顶上青得发黑的松柏树林像五峰山的一头秀发的话,那么这条雾带就像一条透明的纱巾,缠在五峰山的颈上,把五峰山打扮得越发漂亮了。清江绕着五峰山脚下流了过去,但是山脚下的浓雾还没有退尽,只听到江水咆哮的声音,却看不见白浪滔滔的景象……”读着这些句子,追忆革命先烈的英勇事迹,恩施人民怎么会不为拥有红色的五峰山而自豪呢?
恩施市文物研究专家刘清华在一篇文章中,摘引了抗战时期《新湖北日报》上刊载的《记恩施五峰山十景》,它们是:清江、甘泉、危楼、古塔、连峦、朝雾、日出、升月、红叶、绿茶。《恩施县志》中也如此形容:“江清似镜,山累如珠,仙亭耸翠,古塔干云。”“连珠山在城东清江上,五峰相连如累珠,亦名五峰山。”如今,游人或于城中观山,或于山上观城,这些景致依稀尚存。但是,如果我们不加紧保护和建设,将来的五峰山,或许已不能再见它浑圆如绿色贯珠的美景了。所以我提出以下建议,希望政府加大力度,将五峰山建成华中地区的“花果山”。
第一,建设旅游绿色安全通道。现有通向五峰山的主要通道,入口和路面都较为狭窄,弯大路陡,旁无护栏,无论是车行还是步行,均不太安全,应进行道路改造,加宽改直,在危险地段加上防护措施,道路两旁全面绿化。
第二,控制采挖山石土方,引导学校组织学生、单位组织职工等,按规划种植彩色景观林木,尽量还原五峰山之森林和植被景观。已垦殖的土地,鼓励农民尽量耕种蔬菜以避免土地荒芜。尤其要鼓励农民多种果木,以形成春观花、夏赏果、秋摘果品的田园旅游景观。红橘是五峰山之特产,橘园之名如今犹在,《清江壮歌》中更有橘园红橘的描写,完全可以据此打造“清江红橘”的品牌,即使农民不能靠此直接大幅增收,也能凭此吸引大量游客。
第三,大力改造五峰山民居。围绕“仙居恩施”的建设目标,恩施市在改造民居方面,做出了不少成绩,枫香坡侗寨、戽口村等都是民居改造的典范。但是,当我在清江桥上仰望五峰山,看到那些各式各样、新旧不一、杂乱无章的民居时,我就会很疑惑:为什么我们的政府可以将藏在大山深处的戽口村民居进行全面的成功的改造,却不能将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的五峰山民居也来个改头换面?我曾经很激动地设想,当外地游人车行经过恩施市清江桥时,抬首一望,那层层叠叠顺山而建的五峰山民居,青瓦飞檐白墙,掩映在绿肥红瘦之中,难道不会产生在这美丽的山城停驻一夜的想法?
第四,深入发掘五峰山的自然、人文、历史文化底蕴,加大宣传力度,打出“城中之山”、“清凉之山”、“人文之山”、“红色之山”、“花果之山”的五珠贯连品牌,使其能够真正得到人们的关注和认可,成为恩施人民的福祉,八方来客的梦中胜境。
在我参与撰写的《民族风情》这本书里,我曾经这样描绘过恩施五峰山的美景:游五峰山,登连珠塔,观城市全景,是一件赏心乐事。春天的五峰山桃李争艳、菜花似锦,田园春色令人陶醉。夏日五峰,凉爽宜人,菜园葱郁,令人流连忘返。秋风吹拂的五峰山,更是柚如满月,橘如红霞,让人心情舒畅。冬雪妆扮的五峰山,就像一个素净的女子,穿着白花暗纹的长裙,安静地守望着恩施。
我盼望着有一天,这一切能为更多人赏识。
(2011年1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