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教育 金文中与乱的本义探析

金文中与乱的本义探析

更新时间:2026-01-12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朱虢”或“朱靼”者,盖言轼中以皮鞔之而涂之以朱。其合言之者,盖二物同以“朱虢”若“朱”为之也。上博《从政乙》3楚简“治”多从“厶”从“”或“司”,乃整治、统治、严整之意,“(乱)”则用于表示叛乱、作乱、动荡等,是“治”的反义词。就古文字材料而言,迄今所见可确定为“(乱)”之字均不表示“治”义,或许能为“乱”本义问题的讨论提供重要的资料。

“乱”之本义究竟是“治”抑或“不治”?此问题宜结合古文字资料作出分析。根据现存的材料可知,“乱”字的出现应该较晚,迄今所见最早可确定为“乱”的例子见于西周晚期金文:上述例子中的“乱”均书作“图示”或“图示”,根据铭文上下文意可理解为“不治”,表示叛乱、扰乱的意思。此外,金文“图示”或“图示”尚见于《番生簋盖》及《毛公鼎》铭文:

令女(汝)辟百寮,有冋事包廼多图示(图示,乱),不用先王乍(作)井(型),亦多虐庶民。(《牧簋》,西周晚期,《集成》4343)

余既讯图示我考我母令,余弗敢图示(图示,乱),余或至我考我母令。(《琱生簋》,西周晚期,《集成》4292)

其又(有)敢图示(图示,乱)图示(兹)命,曰:女(汝)事图示人,则图示(则)明亟(殛)。(《琱生尊》,西周晚期,《铭图》11816,11817)

周室之既庳(卑),图示(吾)用燮图示楚,吴恃有众庶,行图示(图示,乱),西政(征)南伐,乃加于楚。(《曾侯與钟》,春秋晚期)[27]

易(赐)朱巿、悤黄(衡)、鞞图示、玉睘(环)、玉图示、车电轸、图示图示图示(较)朱图示(图示、鞹)图示(鞃)图示(靳)、虎冟熏里(《番生簋盖》,西周晚期,《集成》4326)

易(赐)女(汝)秬鬯一卣、图示(祼)圭瓒宝、朱巿、悤黄(衡)、玉环、玉图示、金车、图示图示图示(较)、朱图示(图示、鞹)图示(鞃)图示(靳)、虎冟熏里(《毛公鼎》,西周晚,《集成》2841)

此两例皆见于赏赐铭文,不读如字。铭文称“朱图示图示图示”,郭沫若释读云:

图示声读如乱,而与虢字义近,殆假为靼。虢与鞹通,“朱虢图示”即《诗》之“鞹鞃”。鞹,皮也,靼,柔皮也。图示即是鞃,鞃者轼中也。“朱虢图示”或“朱靼图示”者,盖言轼中以皮鞔之而涂之以朱。图示字前人或释旂,或释襡(图示),或释幭,均不确。……且如《彔伯图示图示》、《吴彝》图示图示分言,《师兑图示》单言图示而不言图示,可知图示图示断非一物,亦不必同属于轼。余谓图示乃靳之古字……既知图示之为靳,则图示图示自是二事,故《彔图示》与《吴彝》分言。其合言之者,盖二物同以“朱虢”若“朱图示”为之也。[28]

郭氏仅谓“朱”后一字“读如乱”,似乎不直接认为该字即“乱”字,又因“图示(图示)”读“鞃”,金文尚有“朱虢” 一辞,《诗·大雅·韩奕》谓“鞹鞃浅幭”,“虢”“鞹”可通,故铭文读为“朱鞹鞃靳”,“朱鞹”指涂红色的皮。姑勿论郭氏释读是否完全正确,但我们从文意可以基本肯定,“朱”后一字应该与赏赐物有关,宜以通假释之。

《说文·乙部》所收小篆“乱”作“图示”:“治也。从乙,乙治之也,从图示。”[29]汉代小篆 所 见“乱”的构字部件与今日楷书差异不大,许书释为从“图示”从“乙”的会意 字。其实,《说文·图示部》另 收 有“图示(图示)”字:“治也,幺子相乱,图示治之也,读若乱同。一曰理也。图示,古文图示。”[30]许书将“图示”解 释 为“幺子相乱”,说法颇为牵强,“幺”本应象束丝之形[31],“图示”乃“读若乱同”,《说文》“读若”例通常用于明其音读或阐释通假[32],故此处极有可能是指“图示”“乱”二字互通。然而,过去有不少学者曾经指出,许书不应将“图示”“乱”分列为二字,如王筠认为“乱”乃“图示”的“累增字”,朱骏声亦指出“图示”实乃“乱”之古文。[33]

通过出土材料的印证,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图示”乃“乱”的古字,因金文所见“乱”皆不从“乙”,《说文》分列为二字确实存在问题:

《牧簋》西周晚期

《琱生簋》西周晚期

《琱生尊》西周晚期

《曾侯與钟》春秋晚期

上述诸字均从“幺”或“图示”,字形上部大致从“爪”,下部从“又”或从“攴”,此等构字组合与《说文》所见“图示”相合。至于《番生簋盖》与《毛公鼎》所见字形如下:

《番生簋盖》西周晚期

《毛公鼎》西周晚期

《番生簋盖》“图示”与《琱生簋》“图示”写法基本无异,而《毛公鼎》文例亦与《番生簋盖》相同,加上“图示”之字形与《琱生尊》“图示”及《曾侯與钟》“图示”能够对应,由是均可印证上述二字当释为“图示”。金文“图示”大多从“又”,亦有少数讹变为“土”(如《牧簋》)或“止”(如《毛公鼎》),但此等差异并不影响释读。

金文中与“乱”相关的字尚有“图示”:

《盂鼎》(《集成》2837)西周早期

《司徒图示簋》(《集成》3696)西周早期

《曶鼎》(《集成》2838)西周中期

《公臣簋》(《集成》4184)西周晚期

《庚季鼎》(《集成》2781)西周中期

《无叀鼎》(《集成》2814)西周晚期

《蔡簋》(《集成》4340)西周晚期

图示”乃两周金文的常用字,相当于“司”,有治理、主持的意思。西周金文动词“司”通常书作“图示”,只有小部分径作“司”,如《膳夫山鼎》“用乍(作)图示(宪)图示贾”(《集成》2825)。[34]而且,在大部分例子中,“图示”所从之“图示”均书作“图示”,写法与独体之“图示”相同。不过,在小部分“图示”字字形中,“图示”下部之“又”已经讹为“土”或“火”,前者见于《无叀鼎》《蔡簋》,后者则见《庚季鼎》。而古文字“土”“火”时有讹混[35],故此等字形可与《牧簋》“图示”相参证。至于《毛公鼎》“图示”,刘钊指出“古文字中又、屮、止三字经常相混”[36],字下部所从之“止”实乃来自“又”的讹变。又《曾侯與钟》“图示”与《毛公鼎》“图示”均从“图示”,可隶定为“图示”,陈英杰认为“图示”是声符,即《说文》“吅”,读若“欢”,其说可从。[37]战国楚简上承金文字形,所见“乱”字大多从“图示”,如“图示”(郭店《尊德义》5)、“图示”(上博《孔子诗论》22)、“图示”(清华《周公之琴舞》4)等,只有少数不从“图示”,如“图示”(郭店《成之闻之》32)、“图示”(郭店《老子甲》26)、“图示”(上博《陈公治兵》1)等,“图示”是后来的累增声符。(https://www.daowen.com)

我们曾经就两周金文及战国楚简所有“图示”字进行全面的分析,除了部分例子用为通假字之外,“图示”全部均用为“不治”之意,尚未见有可肯定用为“治”义的例子。而且,在部分辞例中,“图示(乱)”更与“治”对文,益证当时两字存在差异:

图示(治)之,至图示(养)不喿(肖);图示(乱)之,至灭臤(贤)。 郭店《唐虞之道》28

图示(闻)之曰:从正(政),不图示(治)则图示(乱),图示(治)巳至则……上博《从政乙》3

楚简“治”多从“厶”从“图示”或“司”,乃整治、统治、严整之意,“图示(乱)”则用于表示叛乱、作乱、动荡等,是“治”的反义词。

就古文字材料而言,迄今所见可确定为“图示(乱)”之字均不表示“治”义,或许能为“乱”本义问题的讨论提供重要的资料。不过,新见《图示簋》铭文尝出现“图示”字:

隹八月公图示殷年,公益(赐)图示贝十朋,乃令图示图示三族,为图示室。[38]

铭文所见“图示”,张光裕释“图示”,读“图示”,解释为治理、管理[39]李学勤则读为“治”[40]。然而,李春桃另辟蹊径,指出“图示”本应是“乱”字,并援引《尚书》“以乱为治”现象,说明“乃令图示乱三族”乃是“派遣图示治理三族”的意思,该文最后指出:

由此可见,出土文献中“乱”字在西周早期就有“治”的意思,与《尚书》中“乱”训为“治”的用法相吻合,如果把“乱”误释为“图示”,这一点就被湮没了。[41]

事实上,我们赞同《图示簋》铭文“图示”不应读为“图示”,原因有二:第一,就上古音而言,“图示(乱)”属元部字,“图示”是之部字,读音相距较远,相信难以通假。第二,从字形角度来说,两周金文中表示治理、主持之“图示”字大致均从“图示”从“图示”或“司”,“图示”是意符,“图示”或“司”则是声符,[42]然而却从未见有“图示” 简省声符作“图示”的例子。

但是,我们认为李春桃将“图示”径释为“图示(乱)”仍可斟酌。首先,殷周金文所见“图示”的例子虽然不多,但字下部大抵从“又”,部分从“土”及从“止”的例子亦来自“又”之讹变,故不从“又”“土”或“火”者属于极为个别的例子:

《此簋》(《集成》4303)西周晚期

《虞司寇壶》(《集成》9694)西周晚期

《洹子孟姜壶》(《集成》9729)春秋晚期

《此簋》器盖对铭,盖铭所见“图示”中偏旁“图示”不从“又”,从“口”,“口”应该来源自偏旁“司”之所从,但器铭却不从“口”。《虞司寇壶》盖铭“图示”虽然不从“又”,但器铭却沿用从“又”的普遍写法。《洹子孟姜壶》铭文“图示”共三例,皆不从“又”,惟其年代较晚,属春秋晚期器。

图示(乱)”字在战国楚简中较为习见,当中从“又”之写法最为普遍,而省略“又”的例子虽然存在,但数量比较少,如以下各例:

上博《内豊》6

上博《季庚子问于孔子》10

上博《季庚子问于孔子》22

上博《凡物流形甲》26

上博《凡物流形乙》19

清华《管仲》26

从古文字资料可知,“图示”虽可省略“又”,但却以从“又”为其主流,西周金文不从“又”者属于极为个别的例子,省略“又”的现象要下逮至战国时期才渐趋普遍。由于《图示簋》的年代属西周早期,故我们认为径释“图示”为“图示”的做法似乎可以斟酌。

甲骨文尝出现“图示”(《合》4891)、“图示”(《合》9200正)、“图示”(《合》32384)、“图示”(《合》24982)及“图示”(《合》36964)诸字,过去学者有“系(繫)”及“图示”两种释读意见。《说文·系部》收录“系”字籀文作“图示”,罗振玉、王国维、孙诒让及徐中舒等尝据此认为当释作“系”或“繫”,[43]于省吾更进一步解释“图示”乃象提丝之形,契文祭名“图示系”乃谓“以品物系属以交接于神明之义也”[44]。然而,陈梦家提出异议,认为甲骨文既云“图示方”,《说文》“图示”古文又作“图示”,故疑“图示”即“图示”。[45]李孝定在前人考释的基础上,指出此字只从“爪”不从“又”,仍宜释为“系”:“其形虽仅从爪从图示之殊而意则有别,古文偏旁从爪从图示虽每得通,然于此二字则不容淆混,盖系象手持丝乃悬持之象,故从一手而义已显,图示图示象丝棼而手治之,必从二手而义始显。”[46]

不过,裘锡圭注意到战国玺印曾经出现“图示(图示)”字,认为此即“图示”字,“图示”是一个从“言”“图示”声的形声字,而甲骨文所见“图示”“图示”等亦从“图示”,可隶定为“图示”:

商代金文里有一个写作图示图示等形的字,这个字也屡见于甲骨文,写法大致相同。清代人多据《说文》“图示”字古文图示释此字为“图示”,近人多据“系”字籀文“图示”释此字为“系”。……我们讨论的这个字显然是从“图示”的。甲骨卜辞里既有“不图示”,也有“不图示”。又子组卜辞数见“丁(方?)图示” 之语,“图示”有时也写作“图示”。可见“图示”一定是跟“图示”同音或音近的一个字。“图示”的古文有可能就是这个字的变体,但是它跟“图示”字大概只有由于同音或音近而通用的关系,并非真的是一个字。“爪”本象抓物的手。《说文·手部》有从“手”“图示”声的“攣”字,训为“系也”。丁山认为“图示” 就是“攣”的古字,可能是正确的。但是他认为“攣”的本义应为“纂”,似乎缺乏根据。[47]

事实上,从现有材料实在较难确定甲骨文“图示”“图示”是否即后来之“攣”字,但裘氏隶定“图示”为“图示”,并认为“图示”“图示”读音相近,其说法甚具启发性。正如陈梦家所言,“图示方”在殷墟契文中曾经出现,可知“图示” 与“图示”读音相近,而裘氏以为“图示”从“图示”得声,故“图示”可以理解为一个会意兼声的字。至于《图示簋》所见“图示”既与“图示”在构字原理上相同,故或即甲骨文所见“图示”,读音与“图示”接近。

图示簋》铭文云:“乃令图示图示三族”,类似文例尚见于西周早期《明公簋》:“唯王令明公遣三族,伐东或(国)”(《集成》4029),“遣”“图示”二字对文,“遣”“图示”上古皆属元部,由是怀疑“图示”亦当读为“遣”。《玉篇·辵部》云:“遣,送也。”[48]《墨子·非儒下》云:“乃遣子贡之齐,因南郭惠子以见田常,劝之伐吴,以教高、国、鲍、晏,使毋得害田常之乱,劝越伐吴。”[49]“遣”可解作调遣、派遣,“乃令图示遣三族” 乃指公命令图示调遣三族。由是可见,《图示簋》所见“图示”不宜从李春桃说释为“乱”,故此字亦未能证明西周金文“乱”具有“治”义。

西周金文所见“图示”均从“又”,正如李孝定所言:“古文偏旁从爪从图示虽每得通,然于此二字则不容淆混”,“图示”已基本可肯定为“图示”字,相当于今日之“乱”。至于甲骨文不从“又”之“图示”,其用法既然未见与“乱”字相涉,因而绝不宜释为“乱”,所以甲骨文“图示”与金文“图示”应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字。《说文·言部》尝收录“图示”之古文作“图示”,[50]此亦应该是出于许氏误收,“图示”字形体可与“图示”相对应,两字应该是一字,许书将“图示”收录于“图示”之下,或许是受“图示”“图示”通假的影响。“图示”“图示”二字上古同属元部,出土文献时有通假例子,如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盗者》简78背/89反云:“盗者图示而黄色,疵在面,臧(藏)于园中草下,旦启夕闭。”整理者读“图示”为“脔”,训“臞”。[51]有关古文字“图示(乱)”之构形,杨树达指出:“余谓字当从爪从又,爪又皆谓手也。图示从爪从又者,人以一手持丝,又一手持互以收之。丝易乱,以互收之,则有条不紊,故字训治训理也。”[52]又郭沫若云:“许所云‘幺子’,以字形推之似即蚕茧之意,图示本象治丝之形,治丝其声嚣骚,故字复以图示。”[53]郭氏以“声嚣骚”解释“图示”所从之“图示”固然牵强,但“治丝” 说在某方面仍然是可取的。金文“图示(乱)”书作“图示”,“爪”“幺”乃象手执束丝,字下从“又”,表示以手整理混乱的束丝。“乱”本身是较为抽象的概念,要利用表意文字来表达确实较为困难,该字其实是运用整理混乱束丝的动作,凸显混乱、紊乱之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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