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教育 身居何处,何以为生

身居何处,何以为生

更新时间:2026-01-12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买下豪威尔住地是我获取物质财富的捷径,于是我开始选种,收集制作手推车的原材料,用手推车来装卸。对我而言,豪威尔农庄的真正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它是一块完美的隐居之地,距离村庄大约两英里,距离最近的邻居半英里,有一大块土地让农庄与公路相隔离;它还与河流相邻,农夫说,河上的雾气使这块土地在春天不会遭受霜冻。

我们习惯于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去思考每一处可居住的地方[1]。正是这样,我在居所周围方圆十几英里的地方进行了实地调查。设想自己接连买下了所有农庄,因为这些农庄都将出售,而且我也知道售价。我走到每一户农夫的住地,品尝他的野苹果,与他讨论农田的耕作,按照他的定价——无论定价多少——买下了他的农庄,照我的想法抵押给他;我甚至还给出了更高的价格——除一纸契约外,把一切都买下——我酷爱交谈,便以他口说为凭。在某种程度上,耕种这块土地,也是对他进行了栽培。我耕作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就托付给他,让他继续耕作。这一经历让我的朋友把我看作是房地产经纪人。无论我坐在哪里,都可以在那里生活,于是风景便在我身上焕发。除了作为一个栖居之地,一个宅邸[2],房子为何物?——倘若房子是座乡间宅邸就更好了。我发现了很多宜居的地方,但不能马上得到修缮,有人可能觉得它离村庄太远,可我倒觉得是村庄离它太远。唉!我说过,我可能会住在这里。我确实就住在那里,度过了一个小时、一个夏天和一个冬天。看看我怎样让时光年复一年地流走,让它将冬天彻底击倒,迎接春天的来到。这个地区的未来居民,无论把房子建于何处,可以肯定,过去有人在那儿住过。一个下午足够把这块土地整饬成果园、小块林地和牧场,决定在自家门前留下什么样的优质橡树和松树,在那里每一棵枯萎的树木都能物尽其用;随后,我就不去管了,休耕。一个人的富裕程度在于他拥有多少能够搁置不管的东西。

我想得太远了,我甚至想象自己拥有好几个农庄的先买权——我想要的就是先买权——但我从未因实际的占有物而吃苦头。买下豪威尔住地是我获取物质财富的捷径,于是我开始选种,收集制作手推车的原材料,用手推车来装卸。可物主还未给我契约,他的妻子——每一位男人都有这样一位妻子——就改变了主意,希望留用这块住地,他提出给我十美元,放弃这笔买卖。此刻,实话说,我在人世间只有十美分,倘若我拥有十美分,或是拥有一个农庄,或是拥有十美元,抑或拥有所有这一切,我将无法用数字计算。然而,我让他保留了那十美元,还有那个农庄,我仁至义尽,更确切地说是我慷慨大方,把农庄卖给了他,我给了他十美元作为馈赠,他并不富裕,可我仍拥有十美分,还有种子和制作手推车的原材料。我因此发现,自己一直都是个富人,这样做丝毫无损我的贫穷。我将那片风景留在心中,自那时起,我每年不用手推车,便可将这片土地上收获的果实运走。关于各种自然风光,——

“我君临所勘测的万物之上,

我的权利无人能抵抗。”

我经常发现一位诗人[3]在享受了农庄最有价值的部分之后便离开田园,可那脾气急躁的农夫却认为,他只是收获了几个野苹果而已。哎呀,多年来农夫都不知情,诗人使他的农庄具有神韵,用那种最为绝妙、看不见的篱笆将其贮存,并榨取汁液,撇去渣滓,提取精华,最后给农夫留下的只有脱脂乳。

对我而言,豪威尔农庄的真正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它是一块完美的隐居之地,距离村庄大约两英里,距离最近的邻居半英里,有一大块土地让农庄与公路相隔离;它还与河流相邻,农夫说,河上的雾气使这块土地在春天不会遭受霜冻。但这于我而言无所谓。房子和粮仓灰蒙蒙的,严重破损,篱笆也破败不堪,似乎我和上一位居住者之间时隔了多年。那些长满地衣、中空的苹果树被兔子啃过,从中可以知道我的邻居是啥样子。但最重要的是,对这条河流的记忆,来自早期我逆流而上的几次远行,当时这间屋子掩映于蓊郁的红枫林中,我还听见家犬的叫声越过树林传来。我迫不及待地把这片林地买下,物主还没来得及搬走岩石块,砍下那些中空的苹果树,挖出草地上一些迅猛生长的桦木树苗,简而言之,尚未来得及进行整修。为了享受这些有利条件,我准备对其进行改良,就像阿特拉斯一样,把整个世界背在自己的肩上[4]——我从未听说他因此得到过什么补偿——我也未听说他有其他动机或借口去做那一切,但我可为之付出自己的辛劳,拥有它,不会有苦恼;因为我知道,即使将其搁置在一旁不去管理,这个农庄也可以一直让我得到自己想要的最大丰收。结果竟如我所料。

至于大规模的耕作——我一直在耕作一个果园[5]——我可以说的是,我备好了各种种子。很多人认为,种子会随着时间进化。我毫不怀疑,时间会辨别好坏;待我打算栽种的时候,就更不可能失望。但我会对同胞们说,仅此一次,尽可能自由、毫无拘束地生活。不论你是耕作一个农庄,还是被监禁在县里的监狱[6],无多大差别。

老加图,他的《农业辑要》就是我的《耕种者》[7],他说——我读过的唯一译文使下文这段话成了无稽之谈——“你想耕作一个农庄,就在心里想想,不要贪心买下,也不要费心照看,不要总想着精耕细作。如果这是一个优质农庄,你越是常去,就越感到高兴。”我认为,我不会贪婪地买下,但只要我活着,就会绕着农庄走过一遍又一遍,最初我会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最后它将可能给我更多的快乐。

眼下是我的又一个同类的试验,我计划对其进行一番更加详尽的描述,为了方便起见,把两年的体验缩写成一年。我说过,我不想去写忧郁的颂歌[8],只想像雄鸡一样,清晨站在栖息处引吭高歌,要是能唤醒我的邻居就好。

第一天来这片丛林居住,开始在这里度过我的日日夜夜,碰巧是1845年的7月4日,美国独立日,我的屋子还未做适于过冬的整修,只能暂且遮挡雨水,既没有粉刷,也没有搭烟囱,墙面粗糙,木板日晒雨淋,裂缝很宽,所以夜间透过阵阵凉气。砍削过的白色垂直嵌钉和新安装的门窗外罩,使屋子看起来干净、通透,尤其是在早晨,木柴被露水浸润,使我幻想到午间时分会从中溢出胶皮糖。在我的想象中,它一整天或多或少都有这种玫瑰般的芬芳,让我想起了一年前去参观山上的一间屋子[9]。这是一间通风良好、未抹石灰的小木屋,适合取悦一位四处游走的神,在这里,女神身后可能拖着她的长袍。一阵阵风从我的住所上空刮过,就像从四面群山的山脊上横扫而过,时时传来断断续续的旋律,那是尘世间唯一的美妙绝伦的乐曲。晨风永不停息地刮着,创世的诗篇从未间断,但倾听的耳朵却屈指可数。奥林匹斯山就在地球的外层,且无处不在。

我之前拥有的唯一一间屋子,除一条小船[10]之外,就是一顶帐篷。这顶帐篷夏天做短途旅行时我间或用到,至今一直卷放在阁楼上。但那条船,经过转手之后,已经沿着时间的河流随波而去。拥有了这个更加结实的庇护所,我在人间的安居得到了一些改进。这个架构,外层这般纤薄,就像透明的晶体,将我四面围住,并让建造者产生了心理反应。它的外表轮廓有点像一幅画。我不需要去户外散步,因为室内空气同室外一样清新,坐在门背后与待在屋子里面的空气清新度不一样,即使是在下大雨的天气也是如此。《诃利世系》[11]中说:“居处无鸟,恰如肉无调料。”我的居所却并非如此,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就是鸟的邻居;不是鸟关在笼中,而是我自己被关在靠近鸟的笼中。我不只是更近距离地接触到那些经常光顾花园和果园的鸟群,还有那些形体更小、歌声嘹亮的森林歌手,它们从未或是很少给居民演唱小夜曲,其中有歌鸫、画眉鸟、唐纳雀、麻雀、北美夜鹰,还有其他鸟类。

我坐在一个小湖的岸边,湖岸离康科德城南边大约一英里半远,地势稍高,处于康科德和林肯之间那片茂密的树林中,距离我们唯一知名的战地——康科德战场——的南部约两英里。但我在这片丛林之中个头低矮,所以对面半英里远的湖岸以及其他树木丛生的地方,便是我最远的视界。第一周,无论何时我放眼远眺湖面,它给我的印象就像是一个高高立于山间的冰斗湖,湖底高于其他湖的湖面,当太阳升起时,我看到夜间的一层薄雾,零星分散地、一点一点地渐渐消散,映照出它的柔波和光滑如镜的水面,雾霭就像幽灵一样,偷偷摸摸地从各个方向走进丛林深处,又像是被解散了的秘密夜会[12]。露珠悬挂于枝头,时间比往日更久,好像环绕在群山的四周。

八月,骤雨初歇之际,这个小湖是我最珍贵的邻居,空气和湖水宁静平和,天空却阴沉多云,正午就像夜间一样寂静无声,四处可听见画眉的歌声,从湖岸的这边传到那边。像这样的一个湖,从未比这一刻更加平静;湖面的空气洁净稀薄,因层云笼罩,阴暗无光,水面波光粼粼,成了一个更加宝贵的底层天国。附近的山巅上,树木不久之前被砍伐,从这里放眼远望湖对岸的南侧,那里景色宜人,丛山之间有一个宽阔的山坳形成了湖岸,山对面的两侧相互倾斜,使人联想起一条小溪穿过林木茂盛的山谷,并朝着那个方向流淌,只是那里并无溪流。越过近处的绿色丛山朝山间望去,远处高于地平线的山峦呈现出一片淡蓝。确实,踮着脚,我可以瞥见西北方向更蓝更远的山脉,以及那些天国铸币厂铸造的钱币,我还可以瞥见村庄的一角。但是从其他方向,甚至是从这个点望去,我无法看见周围丛林之外的东西。居住地有水是好事,它让土地获得浮力、自由浮动。哪怕最小的水井,价值也在于此——当你朝里看时,地球不是大陆,而是岛屿。同样有价值的是,它可以让黄油冷却[13]。我从山巅越过这个湖远眺萨德伯里大草原,湖水泛滥时,我从一种海市蜃楼般的幻景中看见草原在川流不息的溪谷中升高了,它就像是盆中的一枚钱币,而湖之外的整片土地像一层薄薄的外壳,被一小片介于其中的水域隔离与浮载,这一切让我想起,我居住的只不过是一片干土地。

从我屋门口放眼望到的风景,尽管视野狭窄,但我丝毫不觉得局促或逼仄。草原足够让我神思飞扬。低矮的灌木橡树丛生的高原耸立在对面的湖岸,湖岸向西部大草原和鞑靼干草原延伸,为所有的游牧家族提供了足够的生存空间。达摩达仁[14]说:“世间快乐之人皆为思想自由、视界辽阔的人。”那时他的牧群需要新鲜、更加辽阔的草原。

时过境迁,我与那片最吸引我的宇宙、最吸引我的往昔时光比邻而居。我的住地就像宇航员夜间看到的许多地方一样偏远。我们习惯去想象一些人迹罕至且令人神往的地方,它们在宇宙的某个偏远和更外层的角落,在仙后座的后面,远离喧嚣与干扰。我发现,我的屋子的确就坐落于这样一个偏远之地,永远是宇宙中未受玷污的崭新一角。如果靠近昴宿星团和毕星团,或靠近毕宿五和牵牛星的地方值得安居的话,话说回来,我已经在这里安居了,这里距离我抛在身后的生活同样遥远,它渐渐消逝,并闪烁着光芒,照耀着我最近的邻居,它只能在没有月光的晚上看见。这就是我居住的那一部分宇宙;——

“一位牧羊人确实活着,

他的思想高高在上

就像他的畜群

游走在山岗

时刻将他喂养。”

如果这位牧羊人的畜群游走在比他的思想还要高的牧场,我们会怎样理解他的生活呢?

每个黎明都是一次愉快的召唤,让我的生活变得像大自然自身一样简单,也可以说是单纯。像希腊人一样,我一直都是曙光女神奥罗拉的忠实崇拜者。早早起床,在湖中洗浴,那是一种宗教仪式,是我的最佳体验。据说,在商汤的浴盆上刻写了文字,意思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能理解那句话。破晓时分,一只蚊子不知不觉、令人难以想象地潜入了我的住地,我正敞开门窗坐着。我感动于它轻轻的嗡鸣声,就像感动于曾经歌颂美名的喇叭声。晨曦唤回了英雄时代[15]。它是荷马的安魂曲,是广为流传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歌唱自己的愤怒与流浪[16]。有某种与宇宙相关的东西,那是对世界的永久活力和繁殖力的恒久宣传,直到被禁。早晨是一天中最值得记忆的时间,是觉醒的时刻。我们感觉不到一点嗜睡;至少有一个时辰,我们的感观清醒,但在昼夜余下的时间里却昏沉欲睡。如果不是我们的守护神将我们唤醒,而是某个仆人机械的轻轻触碰,如果不是我们自己新获得的力量和内心的强烈渴望将我们唤醒,它们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天之乐章,将工厂的鸣钟取代,还有弥漫于空气之中的芬芳——如果我们醒来时没有获得比熟睡时更崇高的生命,那么那一天就没有什么期待可言,若是可以称为一天的话;就这样,黑暗结出了果实,并证明自己的价值不弱于光明。每一天都有更早、更神圣、更光辉灿烂的时刻,胜过一个人所亵渎的时光,不相信这一点的人已经对生活失望,他正在寻求一条堕落、灰暗的生活道路。感观的生活暂停之后,人的灵魂,更确切地说是人的各个器官,每天都获得新的生机,他的守护神再一次体验灵魂成就的高尚生活。我想,所有值得纪念的事情都会在清晨的时光和氛围中发生。《吠陀经》[17]说:“一切有灵性的生命随着晨曦的来临而苏醒。”诗歌和艺术,以及人的最合理、最值得纪念的行动,就从这一刻开始。所有诗人和英雄,像门农一样,都是奥罗拉的子孙,在太阳升起时,演奏他们的乐章。他那充满活力的灵动思想与太阳并驾齐驱,白天于他而言是永恒的早晨。时钟报时,人们有什么想法,干什么活计,显得无关紧要。清晨我醒来,黎明在我体内。道德改良就是为了努力摆脱睡眠。如果他们不是一直在睡,为何对白天的描述这么糟糕?他们都是精于计算的人。如果他们不是昏昏欲睡,可能就会有所作为。芸芸众生在从事体力劳动时都能保持足够的清醒,但是只有百万分之一的人对从事有效的脑力劳动保持足够的清醒。保持清醒就是保持活力。我尚未遇到一位十分清醒的人。要是遇到了,我怎么能正视他?

我们必须学会再次觉醒并保持警惕,不是依靠机械的助力,而是依靠对黎明的无限期待,因为黎明不会在我们酣睡时将我们舍弃。我不知道还有比这更鼓舞人心的事实,那就是,人无疑有能力去有意识地努力改善他自己的生活。这种能力可以绘制一幅独特的图画,或是雕刻一尊塑像,让客体得到美化;但更了不起的是去雕刻与描绘我们借以观察的风格与媒质,从精神上我们能够做到。对时代特征产生影响,这是艺术的最高境界。每个人都要在最崇高和最关键的时刻让他的生活,哪怕是生活的细枝末节,值得一番深思默想。倘若我们拒绝了,或者用尽了自己所掌握的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知识,圣贤们将会清楚地告诉我们,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

我来到这片丛林,希望从容不迫地生活,去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看看自己是否领会了生活对我的教导,不要等到临终之际,却发现自己白活了。我不希望虚度此生,活着是如此美好;我也不希望听天由命,除非必须如此。我希望深入生活,汲取生活的所有精髓,并坚强地活着,过上斯巴达人[18]的生活,摒弃不属于生活的一切。开辟一块狭长的土地,精心修整,让生活安于一隅,把需求降到最低。如果生活本就卑微,那就让生活的卑微彻底真实,并向世人宣告;倘若生活是崇高的,就通过亲身体验去领会,并在我下一次远足中真实地记述。在我看来,不管生活属于魔鬼还是上帝,大多数人对生活持有一种奇怪的不确定性,并有点匆忙地得出结论:人的主要目标是“永远赞美上帝并蒙其恩泽”。

我们仍然卑微地活着,像蚂蚁一样。尽管寓言说,很久以前我们就变成了人[19];我们像俾格米人一样,和仙鹤决战[20];一错再错,环环相击,而我们最好的美德,因其自身原因,存在一种不必要却可避免的不幸。我们的生命全都浪费在琐事上。老实人几乎只需计算十个手指,在非常时期才可能加算十个脚趾,其余的便不细究。简单,朴素,率真!你就做两三件事,而不要成百上千;账目不必记下百万条,半打就可,也请写在大拇指的指甲上。在文明生活这一波涛汹涌的大海中,一个人要生活,他就必然遭遇乌云密布、暴雨狂风、流沙满地,还有一千零一个可能发生的事件,倘若他不沉入水底,也不会利用航位推测法[21],他就无法抵达岸边;能够胜利到岸的人,必定是真正了不起的计算者。简化,再简化。如果一天只需吃一顿,就不吃三顿;如果只需吃五个菜,就不吃一百个菜,其他则按比例减少。我们的生活就像联邦德国,由一些小国家组成,它的疆域永远都在变动,甚至于德国人自己都不能随时说清它的疆界。民族自身获得了所谓的内部改良,而这些都是外部的和表面的,它是这样一个难以驾驭、畸形发展的机构,尽管设备应有尽有,却因为缺乏周密计划和有价值的目标,结果被自己的圈套给绊倒,被奢侈享受和掉以轻心的花销摧毁,大地上的千家万户都是如此;拯救这个民族,同时拯救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勤俭持家,过一种坚定的、超越斯巴达人的简朴生活,追求高尚的生活目标。这个民族的生活过于放纵。人们认为,国人必须有商业,有冰出口业,有电报进行交流,一小时行驶三十英里,毫不怀疑,它们是否切实受用;但我们是该像狒狒,还是像人一样活着,尚不确定。我们不去铺铁路枕木,不去锻造铁轨,不去夜以继日地干这些,而是对我们的生活做一些细微调整,让我们的生活有所改善,若是这样,谁还会修建铁路?如果不修建铁路,我们怎么会及时到达天国?如果我们待在家中,只关心自己的事情,谁需要铁路呢?我们不是在铁路上行驶,而是铁路在我们身上行驶。你是否想过,躺在铁路下面的那些枕木是什么?每一根枕木代表一个人,一个爱尔兰人或一个北美人。这些铁轨就铺在他们身上,他们被沙覆盖,列车在他们身上平稳顺畅地行驶。我向你保证,他们都是质地结实的枕木。每隔几年,又会铺下一批新的枕木,然后被碾轧而过。所以,如果有人乐意在铁轨上行驶,其他人就会遭遇被碾轧的不幸。如果他们碾轧了一个梦游的人,那是一块放错了位置的多余枕木,让他从梦中惊醒,他们会紧急停车,发出报警和喊叫声,好像这是一场意外。我很高兴地得知,每五英里就有一伙工人,要确保枕木固定在路基上,保持平衡的原状,这表明他们可能在某个时候会再一次站起。

为何我们要活得这么匆忙,为何要这样挥霍生命?我们还未感到饥饿,就决意要忍饥挨饿。人们说,一针及时免九针,可是他们今天却缝了一千针,为了免去明天补九针。至于成果,我们尚未有任何重大的收获。我们患有圣·维特斯舞蹈病[22],无法让头保持不动。倘若我只是拉了几下教区的铃绳,这是表示有火灾发生,也就是说,铃铛没有大声鸣响,我几乎可以说,在康科德近郊的农庄里,几乎任何一人,无论伙计还是女工,尽管今天早上还多次找借口说事情多得无法分身,他们还是会放下一切,循声而去,但主要不是为了抢救财物不被火烧,如果实话实说,更多是为了去看财物被火烧,因为烧毁已是必然,要知道,我们没有放火——而是为了看人灭火,倘若可以漂亮地把火灭了,就插手助一臂之力;是的,即使是教堂自身着了火,情况也是这样。一位男子饭后小睡几乎不到半小时,一醒来,便抬起头问:“有什么消息?”好像其余人都在为他站哨。有些人还要求每半个小时就叫醒他们一次,毫无疑问并无别的目的;然后,为了以示回报,他们会讲述自己的梦境。睡过一晚之后,消息就像早餐一样必不可少。“请告诉我,这个球体上任何地方的人所遭遇的新鲜事。”——于是他一边喝咖啡、吃面包卷,一边读新闻,获知今天早上一位男子在瓦茨图河上被人挖掉了双眼。做梦都没有想到,那段时间他住在人世间一个黑暗的、深不可测的巨大洞穴中,自己仅有一只退化了的眼睛。

对我而言,没有邮局,肯定不成问题。我认为,通过邮局进行的交流极少是有价值的。严格说来,我一生中收到的书信不过一两封,也值得花费邮资——这还是我几年前写过的一句话。平时通过一便士邮政[23]这样的机构,你诚恳地付给一个人一便士,以此获取他常在笑谈中切实表达的思想。我确信,我从未在报纸上看过任何令人难忘的新闻。如果我们读到有人被抢、被谋杀或是意外死亡,房子失火,船遇难,汽艇爆炸,母牛在西部铁路[24]上被碾轧,一条疯狗被杀,或是冬天来了大量蝗虫——我们根本不需要读另外一份报纸,一份就足够了。倘若你知道这个原则,你还会关心什么包罗万象的事件和它们的衍生报道吗?对哲学家而言,所有消息如其命名,都是流言蜚语,编者和读者都是茶余饭后以其作谈资的老妇人。有相当多的人渴望获得这样一种流言。我听说,前几天在一家报馆,人们极想知道最新发布的国外消息,结果这一机构好几大扇的平板玻璃窗竟被挤裂——我当真认为,那样的消息只要头脑敏捷机智,就可能足够准确地提前十二个月或十二年写出来。比如西班牙,如果你知道怎样时不时地在适当的篇幅中插入唐·卡洛斯、公主[25]和唐·佩德罗[26],插入塞维利亚和格兰纳达——自从我读报到现在,他们的名字可能稍有改动——其他娱乐活动不景气的时候,就恰如其分地报道一场斗牛,而且真凭实据,让我们对西班牙的实况或衰败有充分的了解,且在报纸的头版头条最简洁、最清楚地报道。至于英国,这个地区几乎最不重要的新闻碎片就是1649年革命;如果你了解了英国常年的庄稼收成,根本不需要再去关注那一事件,除非你要靠投机赚钱。如果一个很少读报的人断言,国外不会有什么新鲜事发生,那么即使是一场法国革命[27]也不例外。

什么消息!更为重要的是,获悉从未过时的消息。“蘧伯玉(魏国的显要人物)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这位牧师,在周末休息日,没有去惊扰昏昏欲睡的农夫的注意力——周日是对已被浪费的一周的合理总结,不是又一周美好崭新的开始[28]——牧师借助另一个冗长拖沓的布道,以雷鸣般的声音大叫:“暂停!停下!为什么看似速度飞快,却慢得要死?”

虚假和谬见被奉为最可靠的真理,而真理却是谬见。如果人们只是一味地关注现实,不让自己被欺骗,那么与我们所知的这样一些事情相比,生活会像童话和《天方夜谭》。如果我们仅仅尊重不可避免且有权存在的事物,音乐和诗歌将会在条条大街上回荡。当我们从容不迫、充满理智的时候,我们就能感觉到,只有伟大和有价值的东西才会永恒和绝对地存在,微不足道的恐惧和快乐只不过是现实投射的阴影。现实往往让人振奋,令人赞叹。闭上双眼安睡,听任各种表象欺蒙,人们处处确立自己的日常生活惯例和习惯,可这些仍然建立在纯粹虚幻的基础上。把生活当戏耍的孩子比成人更清楚地辨明生活的真实规律和相互关系,成人却活不出价值,唯独认为自己是因为个人经验,也就是因为失败而变得更有智慧。我在一本印度的书中读到这样一段话:有位国王的儿子,襁褓之中被驱逐出故乡,被一位林务员抚养长大,他以为自己属于同其一起生活的蛮族人。后来他父亲的一位大臣发现了他,告知了他的身世,消除了他对自己身份的误解,他知道自己是王子。那位印度哲学家接着说:“灵魂在那样的生存环境中熏染,对自己的出身有误解,直到真相被某位神圣的导师揭开,然后知道自己是婆罗门。”我认为,我们新英格兰的居民之所以过这样卑微的生活,是因为我们的眼力不能穿透事物的表象。我们认为事物的表象就是事物的本质。如果一个人步行穿过这个市镇,看到的只是现实的事物,那么你觉得密尔德姆街会通向何处?如果他向我们讲述在那里见到的现实境况,我们将识别不出他所描绘的那个地方。看一看教堂、法院、监狱、商店、住宅,说一说未真实所见的那样一种东西确实是什么,在你的描绘中它们会变得支离破碎。人们尊崇遥远的真理,它在宇宙的边缘,在最遥远的那颗星的后面,在亚当之前,在人类灭绝之后。有些东西确实具有永恒的真实性和崇高性。但是,所有时间、所有地点和时机都在此时此地。上帝自己在此时此刻处于巅峰,在从古至今的时光流逝中,他从未变得更有神性。我们能够理解一切伟大崇高的事物,恰恰是因为不断灌输和浸淫的现实将我们环绕。宇宙在不断地、忠顺地回应我们的思想,不论我们是快速还是慢速走过,道路已为我们铺设。那么,就让我们在思考中度日。诗人或艺术家从未有过这样美丽而崇高的构思,但他的后代子孙当中至少有人能够付诸实行。

让我们像自然一样,从容不迫地度过一天的时光,不要被落在轨道上的坚果壳和蚊子的翅膀甩到轨道之外[29]。让我们早早起床,斋戒或者不斋戒,心平气静,且无一丝忧愁;让我们相伴而来,相伴而往;让钟声回响,让孩子啼哭——下决心好好过一天。为何我们要逆来顺受、随波逐流?让我们不要因为处于子午线浅滩,处于被称为正餐的可怕的急流和漩涡之中而感到不安与不知所措,渡过这一艰险,就会平安无事,余下的就是沿着山路往下走。凭借放松的神经,凭借清晨的活力,扬帆启航,寻找另一条路,就像尤利西斯一样,把自己系在桅杆上。[30]如果马达啸叫,就让它一直叫着,直到它因为痛苦而发出嘶鸣。如果钟声响起,我们干吗要跑?我们要想一想它们像哪一种悦耳的声音。让我们安顿好自己,让我们用双脚淌过并插入舆论、偏见、传统、欺骗、表象的烂泥中,走进那个覆盖这个球体的沙洲,穿过巴黎和伦敦,穿过纽约、波士顿和康科德,穿过教堂和政府,穿过诗歌、哲学和宗教,直到我们到达坚硬的底基和原岩,我们可以将其称为现实,并以为这确实就是现实,且毫无谬误;接着,开始吧,找到支点,在洪水、冰霜和火焰的下面,在这个地方你或许会建造一道围墙,或是一个州政府,或是稳固地安置一个灯杆,或者一个测量仪表,不是水位记,而是一个真实测量计,未来时代可以知道日益聚集的欺骗与表象有多深厚。如果你站在正前方,直面真相,你将看到太阳在真相的两侧闪闪发光,它就像一把弯刀,可以触摸到那柔和的刀刃,它将你分成两半,从心脏直通骨髓,因此你将会快乐地结束你的人间生命。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我们只渴求真相。如果我们真的奄奄一息,就让我们聆听自己的喉咙发出的咯咯声响,感受手脚的冰凉;如果我们活着,就让我们开展自己的事业。

时间只不过是那条我可以捕鱼的溪流。我啜饮溪水;但是,在饮水时,我看见了沙底,发现它是那么浅。它的涓涓细流静静地滑过,留下了永恒。我愿在更深处饮水,愿在天空垂钓。水底的鹅卵石,就像满天的繁星,可我一个也数不来。我不知道字母表的第一个字母。我一直遗憾地认为自己不像出生时那样聪颖。智力是一把砍刀,它会辨明和开启事物的神秘缝隙。我不希望双手去忙碌一些不必要的事情。我的头脑就是我的双手和双脚。我感觉到自己所有的最佳官能都集中在头部。我的本能告诉我,头是一个挖掘器官,就像有些动物用它们的口鼻和前爪,我可以用头开凿和挖通这片山峦。我认为,最丰富的矿脉就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因此,凭借探矿杖和升起的稀薄水汽,我作出判断。就从这里,我开始采矿。(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1]除瓦尔登湖以外,梭罗还考虑过其他几处适宜居住的地方,如豪威尔住地、贝克农庄、弗林特湖,等等。

[2]梭罗认为,富人的房子是宅邸(sedes),穷人的房子是庇护所(shelter)。

[3]这里指梭罗的朋友埃勒里·钱宁。

[4]在希腊神话中,阿特拉斯反抗宙斯失败,因此被罚用双肩顶住天。

[5]梭罗在园子里面种甜瓜。

[6]梭罗因拒付人头税被拘禁,他只在狱中蹲了一宿,因为有人替他缴纳税款。

[7]可能是指农业周报《波士顿耕种者》。

[8]指塞缪尔·泰勒·柯尔律治的《忧郁颂》。

[9]指的是1844年8月梭罗和朋友钱宁所拜访的埃若·斯科波尔(Ira Scribner)的小屋。

[10]指的是梭罗和哥哥约翰制造的一条小船,1839年两人泛舟游览。

[11]古代印度长诗,也作为崇拜诸神之首黑天的经典。

[12]指秘密的或非法的宗教集会。

[13]指夏天冷却并保存黄油的一种办法。

[14]指代奎师那,即黑天(佛教语),印度教诸神中广受崇拜的一位神祇,是诸神之首。

[15]“英雄时代”的概念是古希腊诗人希西阿德(Hesiod)提出来的,在英雄时代,人们都是半人半神的英雄。

[16]荷马在《伊利亚特》的开篇中描写了阿喀琉斯的愤怒,在《奥德赛》的开篇中描写了奥德修斯的流浪。

[17]又译为《韦达经》《韦陀经》等,是婆罗门教和现代印度教最重要和最根本的经典。“吠陀”是“知识”“启示”的意思。

[18]古希腊的斯巴达人因生活艰苦、纪律严明而著称。

[19]在希腊神话中,厄诺庇亚(Oenopia)的国民被一场瘟疫灭绝,国王埃阿科斯(Aeacus)请求宙斯把一棵老栎树上的蚂蚁变成人。

[20]在《伊利亚特》的第三卷开篇中,荷马把特洛伊人比作是与俾格米人作战的仙鹤。俾格米人是希腊神话中的矮人族。

[21]航位推测法(Dead Reckoning,缩写为DR),是一种利用现在物体的位置及速度推定未来位置方向的航海技术

[22]舞蹈病又称风湿性舞蹈病,为急性风湿热中的神经系统症状,临床特征主要为不自主的舞蹈样动作。

[23]1839年8月17日,英国议会开始实行均一邮资制的一便士邮资法和预付邮资制度。

[24]指的是1841年运行的从波士顿到纽约州的马萨诸塞州西部的铁路。

[25]西班牙国王斐迪南七世(King Ferdinard VII)与弟弟唐·卡洛斯(Don Carlos)争夺王位。1843年,年仅十三岁的公主加冕成为伊莎贝拉女王二世(Queen Isabella II)。

[26]唐·佩德罗(Don Pedro),即卡斯蒂利亚国王佩德罗一世,他不断与阿拉贡王国的佩德罗四世交战,但屡战屡败,先后从托莱多、塞维利亚撤退,最后佩德罗在格拉纳达阵亡。

[27]指的是1788至1789年发生的法国革命。

[28]在西方,人们普遍把星期天作为每周的第一天。

[29]早期的火车很容易脱轨,也经常脱轨。

[30]在荷马的《奥德赛》中,尤利西斯将自己绑在桅杆上,为了不让自己在听到海妖的歌声后受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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