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教育 棚户区说唱

棚户区说唱

更新时间:2026-01-12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二是这个地方原来是汉朝一个刘姓分封国的古城遗址,辽寨村的位置恰好是古城墙,即便拆迁了,出于保护文物的考虑,市文物部门也不允许再在原址上建四层高以上的建筑。因此,建议李浩樯可以把辽寨村的改造问题往后放一放,待时机成熟后再说。匡烟海死活不退让,并搬出《文物法》,解释说,辽寨村可以拆迁,但村民不能回迁,原址上只能恢复古城墙。李浩樯正前三后四地汇报着,突然,一通单调的鼓声传来,还伴有说唱。

走出古老的巷子,前方就是宽阔的大路。尽管路面坑坑洼洼的,但视野好多了。

米于奇站住脚,回望了一下走过的巷子,眼瞟着李浩樯,说:“这墙有一米七吧,比我稍高一点。你有多高?”

李浩樯用手压住自己的头发,说:“到这儿,是一米八五。如果加上头发的长度,是一米九多。所以,刚才巷子两边的情景,我看得清清楚楚。”

米于奇说:“高个子就是有好处。我刚才走在巷子里,就想看看墙里面的情况。如今,走出巷子了,墙却在这个地方被垒得严严实实。你告诉我,里面是什么情况?”

李浩樯伸了伸脖子,踮起脚后跟,说:“里面是居民家属院,乱七八糟地晒着一些花红柳绿的衣服,哎呀,还有女人的内衣,不能看,污染眼睛。”

米于奇知道李浩樯在骗他,说:“你长这么高的个子,就是为了偷窥女人的内衣吗?”

“尊敬的米市长,我没有这个癖好,这可是你让我看的。本来,我这个子是为打篮球而长的,在上大学时,同学们都叫我‘长颈鹿’,打篮球扣篮,那是盖帽了。不过,先声明,我可是学经济管理的,不是学体育的。打篮球只是业余爱好。毕业后,我先是考进了市商业局,机构改革后,无家可归,只好到了市委办。”李浩樯真的不清楚米于奇想知道什么,就只好这样云天雾地。

米于奇是想要实际情况的,说:“你别说你的经历了,我又没问你这些。你实话告诉我,你看到什么?”

李浩樯不敢造次了,又看了一眼墙里面,说:“垃圾,堆积如山的垃圾。”

米于奇说:“这还差不多,我刚才就闻到了怪怪的味道。你还想蒙骗我?咱们一直在搞清洁家园行动,你们是怎么搞的?”

李浩樯说:“我知道,你比齐国的邹忌还‘邹忌’。我们实在没办法清洁这个地方。”

“它不属于晨光区吗?”

“英明的米市长,请容我慢慢给你汇报。从这个地方起,就是辽寨村的地盘了。”

“好,我洗耳恭听。”

米于奇和李浩樯又往前走去。

路的两边是低矮的建筑,有木质的,有石头的,有砖瓦的。这些建筑多历年所,烙印着历史风尘,见证着岁月沧桑。

李浩樯逐一介绍说:“那唯一的一处石头房子据说是汉朝的,实际上是一个空壳,除了盛风,没别的用处。其余的都是民国和新中国成立后建的,只有零星的几家住户。”

路上骑三轮车的多了起来。三轮车上装满了成捆成捆的蔬菜,还捆绑着老式的杆秤。李浩樯说:“这些骑三轮车的都是辽寨村的,平常靠种菜卖菜或打零工为生。辽寨村实际上是棚户区,五方杂处。没事的时候,村民们就呼朋引类,打牌喝酒,消磨日子。真是穷得没法过了,他们就明火执仗地拆门撬窗,做些鼠窃狗偷的事情。公安机关也不断打击,但打而不绝,就像这地里的韭菜,割着,发着,发了,再割。”

“真的根除不了吗?为什么?”

李浩樯没有答话,这不是几句话可以说得清楚的。

再往里走,就看到了路边的长条形菜畦,一片连着一片,如一块块补丁。微风吹来一阵阵的恶臭,让人窒息。

米于奇的鼻翼微动着。他小时候在农村种过菜,用的是粪便催长,但这冲人的味道不能不让他怀疑,是不是全市的粪便都集中到了这里?

恰好路边停着一辆三轮车,一个青衣妇女正在蹲着铲菜。米于奇招呼道:“老乡,准备去卖菜啊?这菜地里的粪便是从哪儿收集来的?”

青衣妇女以为遇到了头宗坐地生意,脸上开起花来,说:“人哪能拉这么多!这是从护城河里抽的水,水可肥了。喝了这水,这菜就跟吃了激素一样——疯长。”

米于奇弯下腰,仔细端详着脚下的那片青菜,青菜帮子畸宽畸厚,如猪八戒的大耳朵,叶子也黑得像着了墨汁,显然不是正常的颜色。米于奇故意问道:“这是不是很有营养?”

青衣妇女笑得脸上鲜花盛开,说:“你多买些,俺给你便宜点。”

“我不要,我只是过路的。你们多幸福,想吃什么菜,下地随手薅一把就行了,不像……”

青衣妇女一看这两个人是扯淡的,就面有愠色,说:“这菜即便是扔了,俺也不让俺家的猪和鸡吃。”

“哦,为什么?”

“猪和鸡吃了也会得病,早死的那种病。”青衣妇女回答得不甚确切,却吓了米于奇一跳。

“你们不吃自己种的菜吗?”

“不吃,俺吃的菜都是从批发市场买回来的。”

“这菜都卖到哪儿了?”

“城里啊!城里人憨,啥都吃。俺给他便宜个块儿八角的,他可高兴了,就整捆整捆地买。”青衣妇女居然大笑起来。

米于奇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懑,侧着脸对李浩樯说:“这菜肯定有问题,护城河的水质肯定也有问题。我回去后让市环保局和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来一趟,化验一下菜和水。如果这菜确实危害健康,立即毁菜封地。如果护城河的水质达不到二类标准,立即采取措施,进行净化处理。”

李浩樯皱着眉头,手放在肚子上,说:“我现在想吐。”

“我的胃早就抗议了。”米于奇好像是受了李浩樯的影响,干咳了几下,“这说明咱们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真的很严重。如果我不是今天来你这儿喝汤,怎么会有惊天发现?我听说原无果就是因为不接地气,迫不得已,才主动提出调走的?”

李浩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给米于奇介绍原无果的情况。

原无果是汉威市前任市长。在一次市人大组织的视察民生工程活动中,一个市人大代表问原无果鸡蛋多少钱一斤,原无果随口答曰一块八,引得全场哄笑。当时,汉威市的鸡蛋价格最低也得一斤四块五。这件事瞬间成了街谈巷议的焦点。更有人把偷拍的原无果到零号餐厅吃小灶的情景发到了网上,并配发了内乡县衙“三省堂”前的一副楹联:“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此事一经发酵,原无果也甚感压力巨大,主动给省委提出换换地方,这才调任北江省直工委书记。(https://www.daowen.com)

李浩樯还讲了原无果的其他几件事情,米于奇边听边走。

又拐了一个弯,便到了辽寨村。放眼望去,胡同深邃,庭院贯通,青砖瓦房勾连交错,墙上狗尾草飞檐走壁。还有更多的蓬门荜户,群居杂处,一片乱象。道路狭窄得过不去消防车辆,存在着极大的安全隐患。护城河水散发出极具冲击力的臭味,整个村子好像笼罩在霉变的氛围中,不可苟活一日。辽寨村的人却久而不闻其臭,生存自如。

正是早饭时间,多数人家还烧着蜂窝煤,有的还在下面支了个锅灶,烧着干柴。对于米于奇和李浩樯的来访,他们视而不见,甚至有些排斥和敌意。

米于奇看了几户人家,实在看不下去,就止步了,说:“我们改革开放几十年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人家?如果说我们没有觉察到这种情况,那是失职;如果说我们觉察到了,却仍然听之任之,那是渎职。”

李浩樯说:“晨光区历届区委、政府都有改造辽寨村的想法,但都因难度太大,退缩了。”

李浩樯的前任霍金光到外地当副市长去了。霍金光与李浩樯交接班时,曾跟李浩樯说,辽寨村之所以迟迟不能改造,主要是因为有两个关键性的制约因素:一是辽寨村的人安土重迁,不愿搬走。他们也懒散惯了,只要有吃就张嘴,不挑好坏;只要有房能安身,遮风挡雨就行。宁肯死守穷困,也不愿走出去。如果硬要他们搬走,他们急了就群起拼命。二是这个地方原来是汉朝一个刘姓分封国的古城遗址,辽寨村的位置恰好是古城墙,即便拆迁了,出于保护文物的考虑,市文物部门也不允许再在原址上建四层高以上的建筑。这也就意味着辽寨村的村民不能回迁,他们更不答应。因此,建议李浩樯可以把辽寨村的改造问题往后放一放,待时机成熟后再说。

李浩樯到晨光区任职不久,也曾微服私访,到辽寨村走马观花了一趟,恨不得第二天就把辽寨村改造完毕。回来后,他也是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急忙找到市文物局局长匡烟海,谈辽寨村的改造问题。匡烟海死活不退让,并搬出《文物法》,解释说,辽寨村可以拆迁,但村民不能回迁,原址上只能恢复古城墙。匡烟海还拿出早已写好的报告给李浩樯看,李浩樯把报告扔到了桌子上。就是因为李浩樯的极力反对,匡烟海才没有把写好的报告呈报给市政府。李浩樯将此事暂且搁了下来,准备适时再商议。恰好那时他正在筹划羚角商圈建设,忙于世界五百强企业的引进谈判工作,又无暇顾及辽寨村的改造了。

李浩樯正前三后四地汇报着,突然,一通单调的鼓声传来,还伴有说唱。他以为是什么群众性文艺活动,停住不说了。

鼓声和说唱竟然引起了米于奇的格外关注。

米于奇似曾相识,正翘首企踵之际,一个中年男子端着饭碗走出家门。米于奇便凑过去,问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子好像一点也不陌生似的,大眼打量了一下米于奇,说:“他叫石憨子,整天疯疯癫癫的,在这儿唱了一辈子了。小时候,俺们都爱毛捣他。他一唱,俺们就偷他的鼓槌,他就哭。不过,他是好人,没有他,这村里就冷清得多了。他是俺们村里的文化人。他老家是河北的,曾经当过国民党的什么小官,在老家教过书。我小时候记得他的小楷毛笔字写得非常好,替别人抄抄写写,挣点饭钱。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憨了。他有一匹棕马,陪伴了他几十年,如今也老了,他自己宁肯不吃,也要让马吃好。因为那是他的交通工具。他出去的时候就骑着它,但一般很少出去。”话说得犹如秋风过耳。

米于奇跟中年男子道了谢,循声而去,觅到了那个坐在一间茅草房下面的石憨子。米于奇直愣愣地盯着他,但见他囚首垢面,袒胸露腹,只穿了一条褴褛裤衩,瘦得俨然药店飞龙。

石憨子看有人听,就把鼓敲得更起劲了,刚开始是说,什么“人情是纸张张薄/事事如棋局局新/有钱有酒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胜者为王败者寇/只重衣裳不重人/岂无远道思亲泪/不及高堂念子心/美人卖笑千金易/壮士穷途一饭难/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接下来便是唱,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使听者云里雾里的。

李浩樯一句也没听清,更觉得他憨不可语。

米于奇倒听得津津有味,乐陶陶地对李浩樯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是北江说唱,很地道的。我父亲在世时就是个北江说唱的粉丝,有时候也哼唱几句,我多少受些熏陶,但现在这种说唱几乎绝迹了。这种说唱应该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李浩樯将信将疑,问:“你能听清楚他唱的内容?”

米于奇很陶醉的样子,说:“很清楚的!是宋朝王安石的《咏雪》,‘势大直疑埋地尽,功成始见放春回。村农不识仁民意,只望青天万里开。’他反复唱的就是这四句。”

李浩樯再一仔细谛听,石憨子唱的还真是这几句。这是王安石在变法得不到人们理解时写的一首诗,其意深远。

再一窥院子,里面果然拴有一匹棕马。棕马静静地卧着,昂首抖鬃,似在向天无声地嘶鸣。

这时候,石憨子又说唱起来:“在官三日人问我/离官三日我问人/毁身每是作恶日/成名皆在行善时/一朝天子一朝臣/一层山水一层人……”

鼓点更加密集,如泣如诉,感心动耳,荡气回肠,苍凉入骨。

米于奇亢奋起来。他来汉威市已经半年多了,但主要经济指标增速都在下滑,如果年底不能有效拉升,省委、省政府怎么看自己?申光絮恐怕也要怀疑自己的能力了。所以目前最为关键的是要一个县区一个县区地督促,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来抓。今天到了辽寨村,就从这里抓起。

米于奇说:“我有一个想法,假如把这个地方拆迁后,恢复成古城墙,发展旅游产业,晨光区以后也就有了稳定的财政进项,整个汉威市的经济发展就会如虎添翼。”

李浩樯暗暗吃惊。官场流行着一种通俗的执政理念,就是“拆是GDP,建是GDP”,所以各地都非常看好大拆迁、大建设。李浩樯也赞同拆迁。拆迁是凤凰涅槃,建设就是浴火重生。但问题是,米于奇提出要恢复古城墙,而不是让村民回迁,这是李浩樯最不想听到的决策,也是李浩樯最不愿期待的结果。米于奇的建议与匡烟海的建议如出一辙,殊途同归。所不同的是,米于奇是从经济发展的角度出发,匡烟海是从文物保护的角度出发。

原无果在汉威市执政时期也是大拆大建,留有许多后遗症,有许多拆迁项目至今仍是半拉子工程。比如,宫锦区的一个都市村庄因二十多户拒拆,致使多年来已经拆迁的九百多户人家至今仍在租房居住,跟流离失所没什么两样。为此,宫锦区财政每年还要拿出四千多万元养活这些人,至今已背负了银行两亿元的债务,再加上群众上访不断,真是苦不堪言。李浩樯当秘书的时候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申光絮和原无果也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个中原因不言而喻。

李浩樯来晨光区执政后,怕出现宫锦区的这种拆迁局面,没法向后任领导交代,没法向老百姓交代。更为重要的是,晨光区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好不容易变成了开放恢宏的新城区,如果再恢复古城墙,把部分城区像饺子馅一样包裹到里面,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李浩樯想起官场上处理问题的一个折中法则,双方谈不拢时,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现状,便试图说服米于奇道:“历史已经成为了历史,古城墙已经没有了踪影。历史具有唯一性,古城墙也具有唯一性。历史即使重复也只能是相似,古城墙复制也只能是仿造。现代人对于仿造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米于奇说:“我们党的宗旨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现在辽寨村的老百姓是这种生活状况,我们还能坐视不管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们当领导的一定要高瞻远瞩,不仅要改善他们现在的生活,更要为他们的长远考虑。‘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前几任区委书记都退缩了,但那是过去。‘往者不可鉴,来者犹可追。’你不能再退缩了,一定要挺起胸膛,一定要有担当。刚才,你说辽寨村村民提有不少要求,活人能让尿憋死?可以研究嘛。”

研究?谈何容易。李浩樯一时跟米于奇说不成什么,只好表态道:“我回去以后论证一下。”

刚才端着饭碗的中年男子又转到了米于奇和李浩樯的身后,他看出他们俩来头不小,又报料说:“这石憨子有时候也不憨。他老爹可是老革命了,参加过解放汉威的战斗。他想给他老爹和那些战友们立个碑,留个纪念,可政府不搭理他,所以就气疯了。”

米于奇一惊,说:“有这事情?咱们得好好会会他。”

然而,石憨子仍然不停地说唱:“过客闲问/难医老夫病/官人有心坐下听/心不秽来地不脏/请听我细细述端详——”

……

这一听,李浩樯和米于奇还真听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米于奇的眼睛有些红红的,说:“他父亲和那些战友们为汉威的解放做出的牺牲和贡献,我们永远不能忘记。那时候,老百姓多支持我们的党和军队,‘最后一碗米,送去做军粮。最后一尺布,送去做军装。最后一个娃,送他上战场。’可现在,我们却忘记了他们,于心有愧。我们一定要把辽寨村改建好,一定要把辽寨村老百姓的生活安排好,一定要把石憨子的愿望落实好。”

李浩樯追着问:“你是说改建?”

米于奇说:“对,是改建,不是改造!”

三个“一定”擂响了战场鼙鼓。李浩樯如牛负重。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掉到了一口井里,怎么也爬不上来。井里的氧气越来越少,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快要窒息了。戈晓晨突然醒了,一翻身,照着李浩樯就是一拳,问道:“怎么了,你?魇住了?”

李浩樯被打醒后,回忆了一下,这个梦境恰好是自己十几岁时的一个真实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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