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和玉佛[]

寂寞空城[2]在，仓皇古董迁，

头儿夸大口，面子靠中坚。

惊扰讵[3]云妄？奔逃只自怜：

所嗟非玉佛[4]，不值一文钱。

【注释】

[1] 本诗在鲁迅写的《学生和玉佛》一文中，写于1933年1月30日，发表于1933年2月16日出版的《论语》半月刊第11期中，后收入《南腔北调集》；此诗在《学生和玉佛》一文中，所以此处的题目也按这个题目。

[2] 空城：指北京城，时称北平。

[3] 讵：岂，怎。

[4] 玉佛：指北京团城（在北海旁）承光殿中的白玉佛。

【赏析】

要理解此诗，还得把《学生和玉佛》的原文拿出来参看：

学生和玉佛

一月二十八日《申报》号外载二十七日北平专电曰：“故宫古物即起运，北宁平汉两路已奉令备车，团城白玉佛亦将南运。”(https://www.daowen.com)

二十九日号外又载二十八日中央社电传教育部电平各大学，略曰：“据各报载榆关告紧之际，北平各大学中颇有逃考及提前放假等情，均经调查确实。查大学生为国民中坚份子，讵容妄自惊扰，败坏校规，学校当局迄无呈报，迹近宽纵，亦属非是。仰该校等迅将学生逃考及提前放假情形，详报核办，并将下学期上课日期，并报为要。”

三十日，“堕落文人”周动轩先生见之，有诗叹曰：（即本诗，从略）^[1]

鲁迅写此诗文的时间为1933年1月30日。在1月3日，即1933年1月3日，日本侵略军进攻山海关，当地驻军在日军进攻四小时后，就放弃要塞，不战而退至关内，致使平津告急，华北危急。1月17日，国民党政府决定将北平故宫重要文物迁移南运。这是他们转移国家财物，准备对日退让的步骤。23日，北平各团体救国联合会通电反对古物南迁。但当局一意孤行，于2月6日将故宫古物二千余箱装运南下。

随着古物的南迁，在北平的政府当局要员和达官贵人、富家豪商自然便纷纷南逃。这时北平的许多大学停止期终考试，用提前放寒假的办法疏散师生。而国民党政府教育部却指令各大学不准停课，也不准提前放假。当时的报章对这些事实进行了报道，鲁迅正是通过剪辑报章所登事实，写成了《学生和玉佛》一文并诗。

“寂寞空城在，仓皇古董迁”正是写出了北平城中，倾城仓皇南逃的景象，文化故都瞬间成了一座冷落的空城。

“头儿夸大口，面子靠中坚”则是对国民党当局的言行的辛辣讽刺。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11月，各地学生纷纷到首都南京向政府请愿，要求政府出兵抗日。蒋介石被迫与请愿学生代表见面，夸口说：“三年之内就要收复失地。如果三年后失地不复，当杀我以谢天下。”而时至今日，东北尚未收复，却连华北也频频告急，所以鲁迅讽刺地说“头儿夸大口”。“面子靠中坚”则是对国民党教育部电令中“查大学生为国民中坚分子”一语的讽刺。北平城既空，教育当局却要留学生在北平继续上课，真的是要靠学生撑面子了！在国危时艰的时候，竟才要把学生当成国民中坚分子，要求学生不要跟风避难。

“惊扰讵云妄？奔逃只自怜”句中，“惊扰讵云妄”是对教育部电令中“讵容妄自惊扰”的句法改变，成了反诘当局的话：惊扰怎么会是妄呢？怎么会是错呢？！青年学生抗日有罪，如今日寇进逼，不反抗了而去逃难也竟有罪？！既然如此，对于国难当中的学生来说，自然只能奔逃且自怜了。

然而，自怜什么呢？那就是只能嗟叹自己的不如玉佛，不是玉佛。学生在政府当局的眼里，自然不值一分钱。鲁迅在《崇实》一文中辛辣地指出：

大学生虽然是“中坚分子”，然而没有市价，假使欧美的市场上值到五百美金一名口，也一定会装了箱子，用专车和古物一同运出北平，在租界上外国银行的保险柜子里藏起来的。^[2]

全诗语言平实浅显，易于理解。作者在诗中表现的讽刺辛辣、深刻，巧妙地将一些平时的报章杂志新闻中的用语都搬入此诗中，愈显得讽刺的力量，如“中坚”、“惊扰”、“讵容”、“妄”等。同时，通过学生和玉佛的命运的对比，更显出国民党政府当局的腐败无能和利欲熏心。而学生和玉佛的不同命运，只是当时国乱时危的动荡中国的一个缩影，具典型性，活画出了国民党政府不抵抗政策下中国的社会现实，以及统治者对人民的生命的视如草芥的无耻行径。

【注释】

[1]《鲁迅全集》第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77页。

[2]《鲁迅全集》第5卷，《伪自由书·崇实》，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