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反应
随着英国与德国的交好,如何权衡与英国之间的竞争关系也成为摆在法国面前的难题。在法俄同盟建立之后的前4年里,法国外交部长加布里埃尔·阿诺托(Gabriel Hanotaux)所推行的是坚决反英的政策。在法国殖民主义媒体的舆论影响下,阿诺托向英国在埃及的殖民地直接提出质疑,这种敌对状态最终酿成了1898年的法绍达事件。当时法国的一支远征军为了征收殖民地的款项而向尼罗河上游方向行进,同时一支英军部队也由占领地向南行进,两支部队在苏丹沼泽地的一个名为法绍达的废弃前哨站相遇了。由该事件引发的政治危机使两个国家在1898年夏向着战争的深渊迈进了一步。直到法国做出让步,危机才得以化解。
法国对德政策中一个不得不考虑的因素在于与英国在殖民地问题上的纠纷。阿诺托在1892年的一份机密备忘录中提到,根据法国当时的政策,法国允许与德国在极其有限的方面进行合作。这一决定所带来的后果是增强了德国和英国之间和解的可能性,同时也加速了法俄同盟的形成与发展。而在阿诺托看来,阻止英德之间相互勾结的一个方法或许应是寻求法、德、俄三国在更广泛的事务方面的理解;这也将确保德国在法英的殖民地竞争中支持法方,进而摧毁“德国与英国之间存在了很久的和谐景象”,尤其是在这一切都只是英德在所谓的同为“日耳曼国家”的概念之下所形成的和平假象。法国与德国的这种联系当然是暂时有所裨益的:阿诺托曾写道,如果德国愿意永久归还其于1870年占领的法国领土,那么法德之间长久的友好关系或许还是有可能的。
泰奥菲勒·德尔卡塞
于1898年继任外交部长的泰奥菲勒·德尔卡塞(Théophile Delcassé)也面临着同样的局面。如大多数表现突出的法国政客一样,德尔卡塞在他的文章和言论中无时无刻不表露出对德国的不信任。法国曾经割让的土地在他心中留下了巨大的伤痛,以至于他的家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到“阿尔萨斯”和“洛林”这两个词。“我们当时甚至有一种错觉,这两个词是绝不能逾越的禁区。”他的女儿后来回忆道。但作为在各个领域争取影响力的大国,法国难免会在一些事务上面临与德国狭路相逢的尴尬局面。作为殖民部的副秘书长,德尔卡塞决定加大法国与英国竞争尼罗河上游殖民地的力度。其实他上任之时正值法绍达事件发展到顶峰,他当机立断决定做出让步,以避免法属南苏丹地区受到英国的威胁。但当英国拒绝和解之后,德尔卡塞转而变成反英姿态,并尝试(正如同阿诺托所做的一样)染指英国在埃及的利益。他的最终目标则是有朝一日能将摩洛哥纳入法国的版图。
为了向英国施加更多压力,德尔卡塞尝试着将阿诺托的构想付诸实践——将德国拉入法俄同盟。从1899年秋到1900年春,这个同盟的政治环境变得空前良好:在与法国驻德大使的一次会谈中,新任德国首相伯恩哈德·冯·比洛暗示愿意德法之间共同分享欧洲大陆之外的利益。法国人都知道,德国媒体(同法国媒体一样)对于英国在布尔共和国发动的战争持反对态度,德国皇帝在这件事上,对英国行径的怒斥更是增加了法国人的乐观情绪。1900年1月,德尔卡塞操纵之下的主要媒体都鼓励德国加入法国与英国争夺埃及殖民地的斗争,并指出如果苏伊士运河恢复中立状态,德国也将从中获利,同时德法两国的强大海军联盟也将在欧洲重大问题上拥有与英国分庭抗礼的实力。在外交界,人们都知道这些文章皆是出自法国外交部之手,只不过是借媒体传递出他们的外交政策而已。(https://www.daowen.com)
在德尔卡塞等待德国回应的同时,他与同僚们也在紧张地为可能与英国爆发的全球性战争做准备。“有人提出可以直接空降到英国本土实施打击。”他在1900年2月28日的内阁会议上说道,“有人则提议先出征埃及,也有人提出应该配合俄国在印度的军事行动,让印度支那的部队向缅甸发起进攻。”大家都认为法国最高军事委员会应该召开一次更大规模的会议,以商讨法国究竟应该从何地发动对英国的武装突袭。德尔卡塞宣称,英国已成为世界和平的威胁。他还在1900年3月的日记中写道,是时候“为了全人类的利益”,采取实际行动了。同时他声称,英国为了离间法国同意大利、西班牙之间的关系,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而这些国家都对摩洛哥的领土图谋不轨(后来,德尔卡塞甚至也与美国人共同探讨抢占摩洛哥的计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法国对于德国往昔的不信任都转移到了英国身上。
然而法国的这些计划最终化成泡影,因为德国拒绝按照德尔卡塞的规划组成反英同盟。德国方面甚至指出,任何向英国提出的要求都应事先征求英国政府的意见。由此看来,德皇嘴上坚持说要反英,但在外交政策上却犹豫不决,简直是说一套做一套。“他确实说过‘我讨厌英国人’……”德尔卡塞抱怨道,“但他没有任何实际行动。”真正把法德关系扼杀在恢复期的是德国为此提出的要求:1900年3月15日,来自法国驻德大使的一份报告称,德国只有在法、俄、德三国“保证欧洲政治版图的现状不再变更”的情况下,才能考虑继续发展反英同盟。实际上,这相当于变相要求法国承认德国对于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主权。
德国的此番要求永远地改变了德尔卡塞的想法,从这一刻起,这位法国外交部长彻底放弃了构建法德同盟的想法,联手向埃及殖民地进军的想法也永久地搁置了。相反,德尔卡塞开始认为,同英国结盟,并加强在贸易等方面的合作,将有助于法国实现自己的目标,即如果英国在埃及的殖民地能在法国的帮助下得到巩固,作为交换,英国便会将摩洛哥交到法国的手里。这种安排的好处就在于,能够防止出现(虽然实际上几乎不可能)英国和德国就摩洛哥问题达成一致——这对法国将是巨大的损失。到1903年,法国外交部长已经把摩洛哥和埃及之间的主权交换作为法英联盟的基础。
法国外交上的这种重新定位对法德关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这种亲英政策发展的同时,反德情绪也随之滋长。德尔卡塞在获取摩洛哥主权的方法的变化中,我们也能清晰地看到这一点。德尔卡塞早期曾设想以武力威慑埃及,从而让英国顾此失彼,放弃对摩洛哥的掌控,之后法国会收买其他与摩洛哥利益相关的国家:西班牙将获得摩洛哥北部的土地,意大利将在利比亚事务上得到法国的支持,德国则将得到法属中非的一块土地作为补偿。20世纪后,法国对摩洛哥的政策改变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法国要与英国合作;更重要的是,德尔卡塞现在计划在不给德国任何补偿甚至不征得其任何意见的情况下,直接控制独立主权受到国际公约保护的摩洛哥。德尔卡塞对于这个充满挑衅性质的计划一意孤行,以至于在北非埋下了最终发生在1905年的摩洛哥危机的导火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