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国的反应

别国的反应

6月28日周二的下午,德皇正在北海海岸准备在基尔帆船赛中驾着他的快艇一展身手。在发动机马达开始轰鸣的时候,帝国海军内阁长官穆勒上将在岸边告知了他萨拉热窝事件的消息。经过了快艇上的短暂会面,威廉二世必须立刻回到柏林去“掌控局势并确保欧洲的和平”。差不多与此同时,一封关于此事的电报也被发至正在隆尚马场与其他外交官观看比赛的雷蒙·普恩加莱总统手里。除了奥匈帝国大使塞琴(Szécsen)立即离开了,包括总统在内的其他外交官仍旧留下来观看下午的比赛。

上述这些小插曲看似微不足道,实际上暗示了1914年7月所发生的那场危机中各方势力的分布。据英国驻柏林大使表示,萨拉热窝事件在德国引发了巨大的恐慌。德皇不久前才刚刚在大公位于波西米亚的府邸会见了他,而他们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在德国早已是家喻户晓。之后迎来的是对奥匈帝国老皇帝的同情。德国人与奥地利人感同身受,事件在无数人心中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就像历史学家弗里德里希·迈内克(Friedrich Meinecke)那样,当他在办公室看到报纸头条登出的这个消息时,他一度差点儿昏了过去。

在罗马尼亚同样充满悲痛的情绪,即便最近布加勒斯特政府与维也纳政府并不是非常亲密。罗马尼亚新闻界一致将斐迪南大公赞扬为“少数民族的保护者以及民族权益的支持者”。根据俄国驻布加勒斯特特使发来的一份报道显示,罗马尼亚人一致认为弗朗茨·斐迪南有效地调和了马札尔精英阶级和特兰西瓦尼亚的罗马尼亚人之间的关系,也有很多“政客”希望大公的努力可以打开罗马尼亚与维也纳政府的友谊之门。塞尔维亚驻布加勒斯特特使也表示,罗马尼亚对于刺客的反应表现出“这个事件给塞尔维亚的国际形象带来的损害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在其他地方则是另一番景象。最鲜明的对比是塞尔维亚国内的反应,英国大使称之为在大众中“充斥着麻木的感觉而非哀悼”。而在邻国黑山,据奥匈帝国使领馆秘书洛塔尔·埃格·里特尔·冯·摩沃德(Lothar Egger Ritter von Möllwald)报告,虽然也有对于大公之死的哀悼情绪,但他们认为这都是奥地利人自作自受的恶果。在黑山境内临近奥匈帝国边境的小镇梅塔卡,节日用的旗子在7月2日依然飘扬着;根据奥地利人的了解,那种旗子只应该在6月30日科索沃纪念日那天才挂出来,也就是说当地人是为了挑衅附近的奥匈帝国部队才有这种举动的。塞尔维亚驻圣彼得堡大使斯帕拉伊科维奇则表示,弗朗茨·斐迪南的死让人“为之一振”。

作为奥匈帝国的盟友和对手,意大利面对大公夫妇死讯时则表现得百感交集。由于大公是马札尔人,身在奥匈帝国的意大利人都对他心怀愤恨。英国驻罗马大使伦内尔·罗德(Rennell Rodd)表示,即便官方表现出一片哀悼之情,但“人们实际上普遍对大公之死表现得幸灾乐祸”,奥匈帝国大使和塞尔维亚的一些外交官也证实了这一事实。根据俄国大使的报告,周日下午人们聚集在罗马的剧院里庆祝这一消息,欢呼雀跃并让乐团演奏国歌,之后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刺客的罪行令人发指,”桑·朱利亚诺对苏贝耶夫(Sverbeyev)大使这样说道,“但好在世界和平的现状不会因此受到更多撼动了。”而当塞尔维亚大使在罗马召开记者招待会时,一名意大利记者以“感谢塞尔维亚”总结了他的感想。

在法国,关于萨拉热窝事件的消息所占的版面实际上还不如一些政治丑闻靠前。1914年3月16日,前总理约瑟夫·卡约的夫人走进《费加罗报》(Figaro编辑加斯东·卡尔梅特(Gaston Calmette)的办公室,并朝他开了6枪。这场谋杀是因为在约瑟夫·卡约竞选期间,卡尔梅特在报纸上刊登了卡约在尚未与前妻离婚的情况下写给现任卡约夫人的情书。审判在7月20日公开进行,由于此案涉及性丑闻和在法国公众眼中的知名女性,媒体对此高度关注。7月29日,法国当地主流媒体以比萨拉热窝事件两倍之多的篇幅报道了卡约夫人被无罪释放的消息。巴黎的很多记者也报道了萨拉热窝事件,而主要的态度是维也纳方面无权因此指责萨拉热窝政府参与此次刺杀阴谋,恰恰相反的是,法国媒体普遍指责维也纳媒体恶意煽动反塞尔维亚情绪。

相比之下,塞尔维亚驻伦敦大使在报告中表示,伦敦的媒体表现出“支持奥匈帝国舆论”的态度,并因萨拉热窝事件而指责塞尔维亚:“他们说这是塞尔维亚革命性的举动,而且与贝尔格莱德政府有关。这对塞尔维亚可不妙。”《泰晤士报》的一名高层于7月16日指出,奥匈帝国政府完全有权利针对萨拉热窝事件展开一切必要的调查,同时塞尔维亚政府也应该极力支持相关活动。

以上各国针对萨拉热窝事件做出的不尽相同的反应反映出各国之间的亲疏离合,其中罗马尼亚算是个有趣的例子。由于大公一直以亲罗马尼亚的形象示人,他在舆论中也树立了较好的形象。但作为罗马尼亚新的大权在握者的卡罗尔国王,则持有亲贝尔格莱德的态度,他相信塞尔维亚政府将针对罪行开展有效的调查,因此奥匈帝国政府无权强求贝尔格莱德方面做任何事。

更加值得人们警惕的发展是此事逐渐成为战争的隐患,首先是有流言在大国外交事务当中兴起,将斐迪南大公视作奥匈帝国鹰派的领袖人物——这显然是子虚乌有。强调受害者的侵略性可以削弱奥匈帝国方面的势力,同时也让塞尔维亚的行为看起来理所应当。之后出现了更加超前的假设,甚至没经过深度的调查,即塞尔维亚官方完全没有参与策划萨拉热窝事件。根据1914年7月13日塞尔维亚驻柏林大使的表述,俄国外交大臣当时告知俄国驻柏林大使“塞尔维亚政府并没有策划萨拉热窝事件”——即便当时奥匈帝国方面的调查已经表明并非如此。米罗斯拉夫·斯帕拉伊科维奇在圣彼得堡肯定地表示,即便奥匈帝国政府向俄国媒体提供了很多相关证据,圣彼得堡的媒体依然遵从俄国政府的口径,并将萨拉热窝事件称为“单纯的奥匈帝国外交事故”。

如果从俄国的角度来看,我们就不能看出他们的这种观点是如何否定维也纳对刺杀案调查的权利,并通过这种假象描绘凶手的无辜,而其实际目的必然是另有所图的。根据舍别科(Shebeko)大使从维也纳发来的报告,这些年来弗朗茨·斐迪南只不过充当了皇帝的傀儡。由于奥匈帝国的“德意志血统”,才使得在刺杀案后产生了反塞尔维亚情绪。舍别科在7月1日报告称,特别是德国大使契尔什基尽可能地“利用这一让人伤心的事件”营造舆论抵制塞尔维亚和俄国的情绪。

哈特维希从贝尔格莱德向圣彼得堡发去报告,称奥匈帝国所有的质疑都是毫无道理的:塞尔维亚绝对没有幸灾乐祸的情绪,相反,那里的所有人都沉浸在萨拉热窝事件所造成的悲痛情绪之中;那个所谓的谋划刺杀行动的贝尔格莱德恐怖组织完全是编造出来的;查布里诺维奇也并非是从克拉古耶瓦茨军械库拿到的炸弹和武器。这些声称奥匈帝国政府在假造证据的言论起到了巨大的影响,不仅因为它再次唤起了奥匈帝国在塞尔维亚的那些丑闻(参见第二章),也不仅因为它们完全是假的(这些当然是假的),更是因为这让人们觉得奥匈帝国实际上是想借此事件煽动情绪以实施针对贝尔格莱德政府的侵略行动。在这一阴谋的背后,据俄国的特使所称,实际上是德国人想借此向东进军,从而削弱法俄同盟。在大战爆发前的几周里,一系列协议在各国之间被订立下来,也必将被历史所铭记。(https://www.daowen.com)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在俄国决策者眼中,奥匈帝国政府没有任何权利以任何方式与塞尔维亚敌对。在俄国看来,一个主权国家没有义务对一位国民在外国所做的私人事情负责,尤其是当这位国民还是一个冲动的无政府主义者时。在这里俄国没有特别指向塞尔维亚或南斯拉夫的那些可能参与刺杀行动的民族主义者。因为一个个体的行为就让整个民族饱受责难,是不对的。舍别科7月5日在维也纳向一名英国外交官说道,奥匈帝国政府指责塞尔维亚“对大公之死幸灾乐祸”是“不公平”的。7月8日,萨佐诺夫和奥匈帝国驻圣彼得堡临时代办奥托卡尔·切尔宁之间的一席谈话就足以看出俄国在萨拉热窝事件之后对于维也纳是多么的遏制。切尔宁提到奥匈帝国“有可能”“要求塞尔维亚政府就萨拉热窝事件进行相应的调查”。萨佐诺夫的回复则是警告这位奥匈帝国外交官,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将“给俄国留下一个非常不好的印象”,奥地利人应该放弃他们现有的念头,“免得陷入危险的境地”。在6月18日与刚刚回维也纳参加完夫人葬礼回到圣彼得堡的绍帕里大使的一次谈话中,萨佐诺夫以更决绝的态度表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塞尔维亚政府将容忍此类阴谋事件的产生。”

这一表态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这是俄国决定如何针对奥匈帝国与塞尔维亚的冲突做出回应的一个组成部分。在俄国看来,这一切都是奥匈帝国蓄意制造的假象,并想以此对贝尔格莱德不利,毕竟在历史上塞尔维亚“小兄弟”的英勇抗争就被俄国所肯定。而既然俄国对奥匈帝国与塞尔维亚冲突的对错与否已做出判断,其他大国的态度相比之下也不那么强硬而肯定了。法国政府已经全权委托圣彼得堡方面处理奥匈帝国与塞尔维亚之间的冲突,普恩加莱未经任何亲自调查就断定贝尔格莱德政府绝对与萨拉热窝事件无关。在1914年7月4日与奥匈帝国驻法国大使进行的一次颇有意思的谈话中,这位法国总统将萨拉热窝事件的刺客与1894年暗杀时任法国总统萨迪·卡诺(Sadi Carnot)的意大利无政府主义者相提并论。这看似是一个同病相怜的态度,实际上是暗示萨拉热窝作为一个非主权地区,没有义务和责任承担罪责。为此奥匈帝国方面徒劳地回应总统,刺杀卡诺的凶手“与在意大利的任何反法组织都没有关系,而现在萨拉热窝的情况是这些刺客已经为颠覆君主制谋划多年”。

图示
贝肯多夫伯爵

爱德华·格雷曾至少表现得在奥匈帝国与塞尔维亚之争上只是从理论上分析一下而已,因为他认为英国不应支持由三国同盟或塞尔维亚这两者间任意一方所挑起的战争行为。而他也一直没有表明态度,同时,在萨拉热窝事件刚发生的那段时间里,他也并没有对俄国的言行予以反对。7月8日,俄国驻伦敦大使贝肯多夫伯爵告诉爱德华·格雷他“并不觉得针对塞尔维亚的反对行为有什么依据可循”,格雷对此的回答也是非常精明的:

我说过我不知道目前都有什么设想。我只能认为或许审讯中的一些发现指向了萨拉热窝事件中的炸弹是在贝尔格莱德生产的,而这被奥匈帝国政府用作抵制贝尔格莱德政府的一个借口,但这都只是我个人的一些猜想而已。

贝肯多夫伯爵说他希望德国遏制奥匈帝国的动作。但他也应该想想,德国并不希望争吵持续下去。

格雷对此没有做出(或记录下)更多的回应,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德国的这种做法让“争吵”不在他们这里变得更加严重,也防止了大国之间因此直接兵戎相见。但持续的争论也随着维也纳发给格雷的电报而展开,这份电报描述了英国驻维也纳大使与俄国外交官之间的对话,其中俄国外交官表示他无法相信奥匈帝国会愚蠢到让自己“冲进战争的深渊”:

一切只针对塞尔维亚的战争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俄国必将保卫塞尔维亚。毫无疑问,塞尔维亚如果不得不面对战争,那么意味着整个欧洲都将燃起战火。

10天之内,俄国就推出了一份关于萨拉热窝事件的局面分析图,其中的自相矛盾之处很明显。正如一名奥匈帝国外交官所指出的,一方面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的南部斯拉夫人在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下抗争着,另一方面反对对塞尔维亚的战争激怒了克罗地亚人,这些都不合情理。从俄国来看,塞尔维亚无非就是渴望和平的生活,并如同萨佐诺夫此前向帕希奇所保证的那样,很快将在哈布斯堡王朝覆灭之后得到南斯拉夫的土地。斯帕拉伊科维奇的一份广泛传播的报告也刊登在圣彼得堡的媒体上,其中指出贝尔格莱德政府曾警告维也纳方面可能发生的萨拉热窝事件,而这也是被俄国所忽视的。首先,俄国在塞尔维亚和巴尔干地区的扩张行为也被忽略。另一个很明显在示意图中隐含的信息就是,俄国与塞尔维亚之间的地下网络。就在“一战”结束后,驻扎在贝尔格莱德的俄国指挥官阿尔塔莫诺夫(Artamonol)上校承认他们在战前即已有密切联系。他甚至承认他给黑手社提供资金用以运作在波斯尼亚的阴谋,即便他否认参与了刺杀大公的阴谋。

不管怎么说,可以确定的是,英国和法国都不打算质疑俄国在萨拉热窝事件上的态度。奥匈帝国在人们看来是想利用一个人的死去向他们和平的斯拉夫邻居挑衅,这让俄国的军事力量开始有可能参与到奥匈帝国与塞尔维亚的争端当中,巴尔干局势也变得愈发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