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兵组织系统之建立
然而我们绝不能简单地认为西魏、北周时期的府兵即是南北朝军制之沿袭。首先，西魏、北周之府兵制有一个特殊的组织系统，这个组织系统正如陈寅恪先生所指出的乃是军事单位之部落化;其次西魏、北周之府兵乃是禁军而非边防或地方军;这和过去的军府之兵大为不同。我们现在要追寻其转化过程。
关于府兵组织问题，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二十四开府的统属关系是很明白的，各书所记也是一致的。现在只引《周书》卷一六传末的记载:
初魏孝庄帝以尔朱荣有翊戴之功，拜荣柱国大将军，位在丞相上。荣败后，此官遂废。大统三年(公元537年)魏文帝复以太祖建中兴之业，始命为之。其后功参佐命、望实俱重者亦居此职，自大统十六年(公元550年)以前任者凡有八人。太祖位总百揆，督中外军，魏广陵王欣，元氏懿戚，从容禁闱而已。此外六人各督二大将军，分掌禁旅，当爪牙御侮之寄。当时荣盛莫与为比，故今之称门阀者咸推八柱国家云。今并十二大将军录之于左:
(以下列举李虎、元欣、李弼、独孤信、赵贵、于谨、侯莫陈崇七柱国;及元赞、元育、元廓、宇文道、侯莫陈顺、达奚武、李远、豆卢宁、宇文贵、贺兰祥、杨忠、王雄十二大将军之官爵姓名。)
右十二大将军，又各统开府二人，每一开府领一军兵，是为二十四军。自大统十六年以前，十二大将军外，念贤及王思政亦作大将军，然贤作牧陇右，思政出镇河南，并不在领兵之限。此后功臣位至柱国及大将军者众矣，咸是散秩(《北史》卷六〇传末作“不限此秩”)，无所统御。六柱国、十二大将军之后有以位次嗣掌其事者，而德望素在诸公之下，不得预于此列。
关于人名及统属关系是明确的，但是这个组织系统什么时候建立却很含糊，所谓大统十六年以前究竟在哪一年呢?中间提到念贤作牧陇右，所以虽是大将军而不在领兵之限，似乎假使不是出外的话便可列入。据《周书》卷一四《念贤传》其作大将军河州刺史是大统三年(公元537年)事，但为期不久，大统四年(公元538年)他已还朝参加了河桥之战。那么其不列入十二之数不是因为他不在长安。不管怎样，《周书》以及《北史》既然不说念贤之不列入是由于此时尚未建立组织系统之故，就颇有认为大统三年(公元537年)已经建立组织系统之倾向。《玉海》卷一二八引李蘩《邺侯家传》云:
每二开府属一大将军，二大将军属一柱国大将军，仍加号使持节大都督以统之。初置府兵，而东魏霸相高欢来攻……战于沙苑。
李蘩就明确提出府兵系统组织在沙苑之战亦即三年八月以前即已建立。第二种说法是在大统八年(公元542年)，《玉海》卷一三七引《后魏书》云:
西魏大统八年，宇文泰倣周典，作六军，合为百府。
下面小注云:“每府一郎将统之，分属二十四军，开府各领一军(下略同《周书》、《北史》)。”《太平御览》卷九四《皇王部》也引《后魏书》云:“大统八年，春三月始作六军。”《北史》卷五《魏文帝纪》大统八年(公元542年)，《资治通鉴》卷一五八梁大同八年(公元542年)都记“初置六军”，但无“合为百府”及以下小注的话。《玉海》和《御览》所引的《后魏书》当然不是魏收书，是否直接出于魏淡的《魏书》呢?我们不敢肯定，但《北史》既有此同一记载，可以相信是有原始的资料根据的。然而“合为百府”及以下小注却只是《玉海》所独有，我以为这是王应麟引《邺侯家传》的话。那么作六军与府兵之关系如何尚待申说。我们现在只能说王应麟之意见是将作六军之年月为府兵组织系统建立的年月。
我们现在审查一下三年说与八年说之是非;二说之中哪一种说法是对的，或是二说都不对。
沙苑之战的主力是宇文泰所统的军队，这是尔朱天光、贺拔岳率以入关的六镇之众，也即是关西大都督、大行台所属之军。正因为如此，宇文泰虽然自永熙三年(公元534年)已有丞相、大将军、尚书令以至以后为柱国大将军、大冢宰等等显焕的位号，这个关西大行台却要到废帝二年(公元553年)才解除。宇文泰在沙苑战时(公元537年)的位号只是丞相大将军，[10]录尚书事关西大行台，尚无柱国之名。他所统军队共有十二军。《周书》卷一七《刘亮传》:
及太祖置十二军，简诸将以将之，亮领一军，每征讨，常与怡峯俱为骑将，魏孝武西迁，以迎驾功，除使持节右光禄大夫、左大都督、南秦州刺史。
魏孝武入关之前，宇文泰已分其军为十二，卷一一《宇文护传》云:“自太祖为丞相立左右十二军，总属相府。”这是以后概前之说，沙苑战前只有十二军，左右各六军。十二军的将领也见于记载，《周书》卷二《文帝纪》大统三年(公元537年)八月:
太祖率李弼、独孤信、梁御、赵贵、于谨、若干惠、怡峯、刘亮、王德、侯莫陈崇、李远、达奚武等十二将东伐至潼关。
在战时说“李弼为右拒，赵贵为左拒”，又说“于谨等六军与之合战，李弼等率铁骑横击之”;卷一五李弼传云“与齐神武战于沙苑，弼率军居右而左军为敌所乘，弼呼其麾下六十骑，身先士卒横截之”;左军即赵贵、于谨等之六军，从而也可以推知右军亦是六军。(https://www.daowen.com)
诸将名单中，以后的六柱国有了五人，却没有李虎，这一点我想是《周书》有意避讳(李虎事迹不止一处有意不写)，《册府元龟》卷一《帝系》唐高祖条分明说李虎“从文帝破高欢于沙苑，斩级居多”，上列十二将中李远年位较低，可能不是一军主将，为了填李虎空隙而补上的。就《周书》所述十二将来看，从官阶上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李弼、独孤信、于谨、侯莫陈崇四人，此四人在沙苑战前已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11]战后只是进爵增封户;第二类是梁御、赵贵、怡峯、刘亮、王德、若干惠六人，前五人在战前都是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若干惠是骠骑将军仪同三司，战后都加开府仪同三司;第三类是李远、达奚武二人，此二人要到战后才升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至于李虎则在战前为骁(按应作骠)骑将军仪同三司，属于第二类。十二将各统一军，我们没有看出他们有什么统属关系，而且除李远、达奚武外，其他十人在沙苑战后都是开府(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如果以李虎易李远，而达奚武于四年河桥战后亦加开府，那么在沙苑战后大统四年(公元538年)一共有十二开府，他们的地位是平等的;上面只有一个宇文泰，他于沙苑战前为大将军，战后始为柱国大将军。
沙苑战前既无柱国，而大将军除不在数的念贤以外也只有宇文泰一人，下面是官位不同而地位相同的十二将。显然此时决无柱国督二大将军，大将军督二开府的组织系统。沙苑战后也只是一柱国督十二开府，没有中间大将军的一级。
此外沙苑战时宇文泰的十二军并非禁军，《周书》卷二○《王盟传》:
沙苑之役，励(王盟之子)以都督领禁兵，从太祖。
可见禁兵是和十二军有区别的。同书卷一○《宇文道传》:
(西魏文帝大统)三年(公元537年)，太祖东征，道入宿卫，拜领军将军，大都督。齐神武渡河侵冯翊，太祖自弘农引军入关，道督左右禁旅，会于沙苑，与齐神武战，大破之。
如果像后来一样，禁兵即以府兵充当，则十二军即是禁旅。《北史》卷六○传末云:
都十二大将军，十五日上，则门阑陛戟，警昼巡夜;十五日下，则教旗习战。
禁卫与出征同是府兵的责任，何以又特别提到宇文道、王励所统为禁兵，足证二者没有合一。
如上所述，府兵组织系统在大统三年(公元537年)既未建立，而禁兵与十二军亦未合一，宇文泰所统之众仍是关西大行台之军，因此我们认为府兵制度于大统三年建立之说不能成立。现在我们再来讨论大统八年说。
大统八年(公元542年)初作六军，六军者天子之军，这里暗示宇文泰将关西大行台之军提升到六军的地位，使军队就只有一个系统。《周书·文帝纪》这一年只有一句“夏四月，大会诸军于马牧”，与此或者不无关系。可是作六军虽有禁军与军府兵合一之嫌疑，至于组织系统却仍然未曾建立，这一年柱国仍只有宇文泰一人，或加上元欣则有二人。[12]六柱国中只有于谨约在七八年间为大将军，卷一五《于谨传》称平稽胡刘平后授大将军，平稽胡在七年夏，加官应该不会迟于八年。其他五人仍是开府。沙苑十二将中梁御于大统四年(公元538年)卒，所以十二开府只有十人(于谨已升)，但以后十二大将军中的宇文道、侯莫陈顺、宇文贵都在大统四五年间加开府，李远、豆卢宁亦于七年加开府，所以开府增加了。当然开府从来就很多，这里所说的只是以原有十二将和以后十二大将军为基础，因为这些人是应该或是可能列于统领府兵的将领中的。关于这一些我们暂且不管，只是大统八年(公元542年)不可能有八柱国、十二大将军是很明显的。
八年说既然也不能成立，那么我们就不能不考虑《周书》、《北史》为什么以大统十六年(公元550年)为限的原因。我们认为就组织系统这一点来说，至早不能早于大统十六年。六柱国是否人人经过大将军一级而授柱国是难以证明的，只是就各人本传所载，在大统十四(公元548年)、十五年(公元549年)间都已升任柱国，而且升得很快。譬如赵贵在十五年春还是大将军(见《文帝纪》)，同年即升柱国，也没有立什么功;李弼在十三年三月还只是开府(见《文帝纪》)，十四年讨稽胡有功即升柱国;独孤信于十二年也是开府，十四年升柱国，亦不闻有功。于谨、侯莫陈崇都于十五年升柱国，李虎可能在十四年。总之六柱国或八柱国在大统十五年(公元549年)才全备，而这个全备从无故提升这一点来看，显然是为满足八柱国的数字。
十二大将军更明显了，此时沙苑十二将中若干惠、怡峯、刘亮、王德已死，于是资望较浅的贺兰祥、杨忠都提升上来;除了三个元氏不明了外，其余八人都在十六年(公元550年)同授大将军，王雄纪传无明文，但《文帝纪》于十七年称大将军王雄，当亦上年所授。为什么过去寥寥可数，不轻易授人的大将军忽然在一年间具备了十二人呢?这除了由于成立组织系统的理由以外，无法解释。
至于念贤、王思政没有列入领兵之数的原因，也可以获得解释，那就是他们赶不上这个时机，念贤在五年(公元539年)死亡，王思政则于十五年(公元549年)为北齐所擒。如果说为了他们在外而不算，那么独孤信也是“作牧陇右”，他升柱国时正是在陇右任上，直到十六年(公元550年)才还来，为什么又算八柱国之一呢?除念贤、王思政以外，寇洛、梁御、若干惠等都有当大将军的资格，他们之所以没有列入，同样因为死得早了。[13]
此外《玉海》卷一三七引《后魏书》云:“大统十六年，以民之有材力者为府兵。”这也是府兵系统建立时的措置。
因此就府兵之具有禁军性质而言，可能与八年作六军有关，而就整个组织系统之建立而言，却只有在十六年。由此可见《周书》、《北史》纵使有含糊之处，甚至也有所误会，但以十六年为限是完全有理由的，因为早于此年便不能具备八柱国、十二大将军，而迟于此年则李虎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