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将主府说质疑
府兵是属于军府的兵，西魏、北周时期的军府之主传统的说法是郎将。《玉海》卷一三八引李蘩《邺侯家传》云:
初置府，不满百，每府有郎将主之，而分属二十四军，每军以开府一人将焉。
李蘩认为军以下有府，府为一个军事单位。除了《邺侯家传》以外，我们只看到《玉海》卷一三七引《后魏书》大统八年作六军下有“合为百府”一句，下面小注“每府一郎将统之，分属二十四军，开府各领一军……”，可是《御览》引《后魏书》、《北史》、《通鉴》在作六军下并无合为百府及以下小注语，而且《通鉴》将这一节搬到卷一六三梁大宝元年(大统十六年即公元550年)去了，因此我们相信“合为百府”及以下小注都非出于《后魏书》，而是王应麟根据《邺侯家传》添上的话。由于资料的缺乏，《邺侯家传》久已作为谈府兵制者主要的依据，以王安石之博学，他在答复宋神宗关于府兵制的询问时，也只好抄录《邺侯家传》送上，由此可见自宋以来各书之述府兵制者虽都有郎将主府的说法，实际上出于这个唯一的来源。
李蘩和他父亲(邺侯李泌)一样，是个好为虚诞之人，《家传》所述有些是不可靠的信口开河，我们有重新审查的必要。
首先，上面不戴帽子的光头郎将从来也没有这样一个官号。最普通的是中郎将，有时上面还带着五官、左、右、东、南、西、北等字，去掉中字的如北魏之羽林郎将、虎贲郎将已不甚多，至于单称郎将却从未有过。《周书》卷二四、《北史》卷三○《卢辩传》末、《通典》卷二九《职官》所载北周官品都没有这样一个军府郎将。《周书》、《北史》在《卢辩传》末固然申明对于那时混合六官制与秦汉以来官制的制度已经无法弄清楚，所以有阙文，但对于这样一个重要军职是不会漏掉的。而且即使《卢辩传》末有阙文，在诸将列传中总应该有提到的机会，可是我们在《周书》、《北史》的纪传中也绝未发现有人曾经作过这一个官职。不但《周书》、《北史》中找不出，当时人的著述如庾信、王褒所写的碑志以及流传的金石文字，就我所知也不约而同地不提到郎将一官。假使有之，那就是唐人的写作，例如《杨烱集》卷八《上骑都尉高君神道碑》云:“曾祖冲北齐鹰扬郎将，周右屯卫清宫府别将。”这两个官号更为奇怪;隋炀帝所置的鹰扬郎将(见后)竟移到北齐去了，屯卫也是隋炀帝时领军府的改名，北周连领军府都没有，那里有屯卫(清宫府别将倒可能有)。杨烱是唐初人，又是世籍关中，尚且要弄错，何况更在七十年后的李蘩。因此我敢于断言李蘩完全是以隋炀帝时所改的制度来附会魏周。
其二，李蘩认为开府统郎将，我们现在再看一下开府以下的军职。《北史》卷六○传末云:“每大将军督二开府，凡为二十四员，分团统领，是二十四军。每一团仪同二人，自相督率。”似以开府统仪同，但仪同与开府照《魏书·官氏志》所载太和二十三年(公元499年)职令都是从第一品，《周书》卷二四《卢辩传》末所载北周官品骠骑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同在第九命，因此不是统属关系而是正副的关系，即仪同为开府的副贰。关于这一点在下面我们还要讨论。我认为开府仪同以下的中下级将领是都督，都督又有几等，最低的是子都督，以上是都督，帅都督，大都督。我们从《周书》中诸将列传所载历官，绝大部分都经过都督职位然后升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帅都督一级有时可以越过，子都督似乎也不一定由此起家，但都督与大都督几乎是必经之阶。汉魏时期已见督将之称，如骑督、帐下督之类皆是，北朝督将指都督而言，称将者，因为都督均带将军号。《周书》卷一六《赵贵传》称:“与东魏人战于邙山，贵为左军失律，诸军因此并溃，坐免官，以骠骑大都督领本军。”所谓免官实是降级，赵贵本官是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现在降作骠骑将军，大都督，仍领本军，可知大都督是一军中次于开府、仪同的军官。由于其在军队中所处地位之重要及其普遍性，所以督将一词成为中下级将领的名称。《周书》卷四《明帝纪》武成二年(公元560年)四月庚子诏:“军中大小督将军(按《北史》下有人字)等并立勋效，积有年载。”卷五《武帝纪》保定三年(公元563年)二月辛丑诏“魏大统九年(公元543年)以前都督以上，身亡而子孙未齿叙者，节级授官。”建德元年(公元572年)十一月庚戌书:“行幸羌桥，集京城以东诸军，都督以上颁赐有差。”十二月壬申又书:“行幸斜谷，集京城以西诸军都督以上颁赐有差。”次年(公元573年)十一月癸未“集诸军都督以上五十人(按五十人似太少，十字或有误)于道会苑大射。”不单北周重视督将，北齐也如此。《北齐书》卷二四《杜弼传》记高欢的话:“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黑獭常相招诱，人情去留未定……我若急作法网，不相饶借，恐督将尽投黑獭……”高欢口中的督将可能更广泛些，也包括都督以上。又《北齐书》卷二一《高昂传》:“复为军司大都督，统七十六都督，与行台侯景治兵于武牢。”由此可见督将乃是军中的骨干。开府仪同所统的较低级将领为各级都督，这一点还可以在隋代找到痕迹。《隋书》卷二八《百官志》下云:
十二卫各置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总府事，并统诸鹰扬府，改骠骑为鹰扬郎将，正五品，车骑为鹰扬副郎将，从五品。大都督为校尉，帅都督为旅帅，都督为队正，增置队副以贰之。
隋代大都督、帅都督、都督虽也是武散官名号，[14]但同时却是实际统兵的将领，他们属于骠骑府，至炀帝将骠骑府改为鹰扬府后，也将三都督改名，直到唐代，折冲府所统还有校尉与队正。开府与仪同即是骠骑和车骑(见后)，所以三都督为开府、仪同所属的将领从隋代制度中可以获得证据。
如上所述，开府以下只有各级都督，并无如李蘩所说的郎将，所以郎将主府说不能成立。
现在剩下的问题便是郎将主府之说既不能成立，那么府兵之军事单位及其长官毕竟是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提供一个作为参考的解释。
我们现在大家知道在唐代府兵之府是指折冲府，而折冲府则为隋代鹰扬府之改名。再追溯上去便是隋初的骠骑府，这一点欧阳修写《唐书·兵志》时没有弄清楚，以致牵缠不清(我在《唐书兵志笺正》中已加驳正)。《隋书·文帝纪》开皇十七年(公元597年)十月书:
颁铜兽符于骠骑车骑府。
这个骠骑车骑府在隋初即是属于诸卫的领兵单位，上引《百官志》称炀帝改骠骑为鹰扬郎将，车骑为鹰扬副郎将，也说明诸卫所统之鹰扬府即由骠骑、车骑府所改。《通典》卷二九《折冲府》条:
隋开皇中置骠骑将军府，每府置骠骑、车骑二将军，大业三年(公元607年)改骠骑府为鹰扬府，改骠骑将军为鹰扬郎将，改车骑将军为鹰扬副郎将。
说得更清楚。《隋书》卷三七《李浑传》:“开皇初进授象城府骠骑将军。”象城府之名完全与唐代折冲府名号一致，由此也可以证明骠骑府所统即是府兵。同时骠骑与车骑亦即开府与仪同。《隋书》卷二八《百官志》下云:(https://www.daowen.com)
左右卫掌宫掖禁御，督摄仗卫……左右卫又各统亲卫，置开府(左勋卫开府，左翊一开府，二开府，三开府，四开府及武卫、武候、领军、[15]东宫领兵开府准此)，府置开府一人……又有仪同府，仪同已下置员同开府，但无行参军员。诸府皆领军坊，每坊(东宫军坊准此)置坊主一人，佐二人;每乡团(东宫乡团准此)置团主一人，佐二人。
这一条所说虽止是左右卫，而且关于开府的又止述左右卫所统之亲卫，其实照下面括号中的小注看来亲卫统领勋、翊等四开府，其他武卫、武侯府和侍卫太子的诸卫率都有领兵开府，而左右卫除亲卫所统开府以外，也应该另有诸开府。《通典》卷三四《开府仪同三司》条下就说“(隋)诸卫各置开府”。《百官志》说亲卫置开府、仪同是省文，省掉了骠骑、车骑将军的军号。《隋书》卷六五《薛世雄传》:
开皇时数有战功，累迁仪同三司，右亲卫车骑将军。
上引《百官志》中说亲卫中又有仪同府而不及车骑府，据《薛世雄传》可知其府名或称仪同，或称车骑都行，因为其长官乃是车骑将军仪同三司。《通典》卷二八《左右卫》条叙述亲卫中郎将之沿革云:“大唐武德七年(公元624年)改开府为中郎将。亲卫为一府，勋卫、翊卫各为一府。中郎将各一人……大唐武德七年改亲卫骠骑将军为之，其勋、翊二卫亦然。左右郎将一人，隋备身府置左右郎将，大唐因其名，武德七年改亲卫车骑将军为之，其勋、翊二卫亦然。”上面说开府改为中郎将，下面却说“改骠骑将军为之”，可知二者为互称，而所云亲卫车骑将军之即仪同也可以推知。同时诸卫及东宫领兵开府与仪同之即骠骑与车骑亦可以此为例证。
如上所述，隋初属于诸卫之骠骑车骑府亦即开府、仪同府，乃是统领府兵的单位。
我以为隋初制度乃是沿袭北周。上面我们已经提到邙山之战的十二将，此时府兵组织系统并未确立，上面是一个大将军宇文泰，下面十二军主将的品级是很不齐的。可是邙山战后通过升赏却成为十二开府。这一点自然很容易解释，因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在制度上已经列于从一品，再上去的军号便只有大将军了，如于谨、独孤信等虽然地位较高，但此时既不能立刻升任大将军以逼宇文泰，便只好逗留一下。到了大统十六年(公元550年)府兵系统建立时，由于过去习惯，仍以开府统领一军。照《北史》所说团有仪同二人，上面说过仪同乃是开府之副，这正与隋代制度相同，《北史》卷三○《卢辩传》末云:“周制……其开府又加骠骑大将军、侍中，其仪同又加车骑大将军、散骑常侍。”所以开府与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与车骑大将军是互称。[16]开府与仪同所统之军为一单位，亦即府兵所属之府;此时只有二十四军，便只有二十四府。这是大统十六年的情况，《周书》、《北史》叙府兵之系统到开府为止，即因下面不是独立的单位。以前及以后仍有不加大字的骠骑、车骑将军，《卢辩传》末载北周官品列入正八命，但他们大抵只加左右光禄大夫，所以与开府、仪同不能互称。
二十四军的基本组织似乎终周世不变，[17]但统领一军的在周武帝时却不是开府了。《文苑英华》卷九○五庾信《周柱国大将军大都督同州刺史尔绵永神道碑》:[18]
其年(保定四年，即公元564年)授使持节大将军、都督、治左八军，总管军事。
这个左八军显然就是二十四军之左十二军之第八军，尔绵永以大将军总管军事，和初设立时的开府统一军不合。这个原因乃是由于军职的提升，柱国、大将军越来越多，而二十四军又未增加，就只好屈就了。
二十四军虽未增加，每军军额却在扩大。《隋书》卷二四《食货志》:“建德二年(公元573年)，改军士为侍官，募百姓充之，除其县籍，是后夏人半为兵矣。”这样就使军的组织庞大。而每军军额的扩大与统军长官的提升使一个军中可以再行分别为若干单位，使原来统率一军的开府降为军以下的一级，一个军可以容纳几个开府，亦即是以军统府。《金石萃编》卷六一唐苗神客撰《乙速孤神庆碑》:
祖安(齐)前锋都督，周左武侯右六府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关于诸卫的改置，我们将在下面讨论，这一条只是证明北周后期军府制度已如隋制，骠骑将军统领军府而上属于卫。照碑文所载，右武侯至少统领六个军府，左武侯自然不会少于此数，而此时宿卫机构还有司武、司卫以及东宫的率府，这些机构同样要统领府，由此可知府数在周末是比较多的。
自然碑文也有可疑之处，乙速孤安由齐入周不知何时，如果在灭齐之后，那么武帝在建德四年(公元575年)已经将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改成开府仪同大将军了，[19]但这一点可以解释他在建德四年(公元575年)以前入周。在军号上我想他漏掉一个“大”字，在周代骠骑将军是不能与开府相结合的。到了隋文帝时大概觉得军号太重，与实际地位不符，所以在还复旧制，将开府仪同大将军与仪同大将军重又改为骠骑与车骑将军时去掉大字，这从上面所引《隋书》卷三七《李浑传》中也是可以证明的。李浑在周末为上仪同三司，相当于车骑大将军，开皇初进授象城府骠骑将军，以后即由此进授大将军，显然隋初领府的骠骑将军相当于周代的骠骑大将军。
隋之骠骑府因袭北周后期的证据固然不太充分，但并非没有痕迹可寻，只是有些问题还不易解决，譬如周武帝所增置的上开府、上仪同等是否也同样率领军府。
就上面所提出的证据，我们认为李蘩所云“每府有郎将主之”是不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