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乡兵与乡团
西魏北周时期除了府兵以外，还有乡兵。《周书》卷二三《苏绰附弟椿传》:
(大统)十四年(公元548年)置当州乡帅，自非乡望允当众心，不得预焉。乃令驿追椿领乡兵，其年破槃头氐有功，除散骑常侍，加大都督。
苏椿是苏绰之弟，武功人。卷三二《柳敏传》:
河东解县人……迁礼部郎中，封武城县子，加帅都督，领本乡兵，俄进大都督……益州平，进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迁尚书，赐姓宇文氏。
本传没有说明年月，但系于与苏绰等修撰新制之后，当在大统十年(公元544年)后。卷三七《郭彦传》:
太原阳曲人也，其先从宦关右，遂居冯翊……大统十二年(公元546年)，初选当州首望，统领乡兵，除帅都督，持节平东将军。
卷三九《韦瑱传》:
京兆杜陵人也……征拜鸿胪卿，以望族兼领乡兵，加帅都督……进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散骑常侍，魏恭帝二年(公元555年)，赐姓宇文氏。
本传也不纪领乡兵年月，大概也在十年之后。武功之苏，河东之柳，太原之郭，长安之韦都是第一等的高门大姓，他们这几人之外一定还有不少所谓“当州首望”被任为统领乡兵的帅都督。这一件事是在大统九年邙山战败之后，《周书》卷二《文帝纪》大统九年(公元543年)称“于是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据《郭彦传》以大族统率乡兵最早在十二年，我想二者虽非同时事，但彼此应有关系。我们知道宇文泰所统军队乃是六镇军人。由于作战中间骑兵之受重视，所以原来的北方军镇人民，主要是鲜卑以及其他部落人民或鲜卑化的汉人成为周齐争取的对象，战争中的主力也是这一些人。上引《北齐书·杜弼传》记高欢语已可见一斑，此外在《北齐书》中还有搜寻燕、恒、云、朔、显、蔚、二夏州、高平、平凉之民为军士的记载，这些地方本是军镇，军镇人民是主要的兵源。因此之故，为了扩大或补充军队，战争中的俘虏往往即配入军队。沙苑之战，《周书·文帝纪》云:
前后虏其卒七万，留其甲士二万，余悉纵归。(https://www.daowen.com)
甲士即骑兵，当骑兵的以北镇各族人为多，其余放还的必是步兵，亦即是以汉人组织的队伍。北齐高昂所统汉兵所以能受鲜卑军人之尊重者因其“战斗不减鲜卑”;从下面韩陵战时，高昂和出身北镇的蔡俊共领千骑，便可知道是骑兵，[20]至于一般汉兵大概都是步兵。《周书·文帝纪》于大统四年(公元538年)河桥之役后称:“虏其甲士一万五千。”卷一○《宇文兴传》称:“齐神武寇沙苑，兴预在行间，军败被虏，随例散配诸军。”这些例子都说明西魏主力军队的组织成分以骑兵为主，而骑兵来源是相当狭隘的，主要是以各种方式获得的北镇之众。直到大统九年(公元543年)邙山战后，由于损失巨大，[21]才开始“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军士来源开始扩大。十二年(公元546年)又以‘望族’统乡兵，这就是建立以大族为首领的地方武装，这种地方武装很可能即是九年以后继续召募的关陇豪右。这里说明北镇军阀集团为了巩固其统治不能完全依靠本集团的武力，必须取得地方大族合作，而首先是组织以大族为核心的武装以扩大其军队。
府兵组织系统建立之后，这些乡兵与府兵之关系如何，我们并不明了。我们只知道当时军士分为两类。第一类是居于城中或是聚居于堡垒式的城中的，《周书》卷五《武帝纪》天和元年(公元566年)七月，“筑武功、郿、斜谷，武都、留谷、津坑诸城，以置军人”，这就是所谓军坊。《山右石刻丛编》卷二保定二年(公元562年)檀泉寺造像记称:“绛州刺史龙头城开府仪同三司丰利公弟子宇文贞。”宇文贞是北周明帝的儿子，他的开府官衔是和龙头城连在一起的。我们在上面已经说明开府是一府之长，统带军坊，这个龙头城显然是军士聚居之处，亦即军坊，而□□城开府亦即相当于□□府骠骑将军。第二类是散居乡间的乡兵，称为乡团。周代以大都督或仪同统带乡团，居于本乡。《周书》卷三三《王悦传》:
京兆蓝田人也……太祖初定关陇，悦率募乡里从军，屡有战功……(大统)四年(公元538年)，东魏将侯景攻围洛阳，太祖赴援，悦又率乡里千余人，从军至洛阳……十四年(公元548年)授雍州大中正，帅都督，加卫将军，右光禄大夫，都督，率所部兵从大将军杨忠征随郡安陆，[22]并平之……又领所部兵从达奚武征梁汉……魏废帝二年(公元553年)……以仪同领兵，还乡里……其长子康恃旧望，遂自骄纵，所部军人将有婚礼，康乃非礼凌辱，军人诉之，悦及康并坐除名，仍配流远防。
蓝田属京兆，应在关陇豪右的范围内，王悦统乡兵从征还在大统九年(公元543年)以前，但此类乡兵并不居重要地位，十四年以帅都督统乡兵，与苏椿、郭彦等相同，大约亦于此时列于正式队伍中。以后他率兵远征，正在府兵组织建立前后，是否纳入府兵系统中，并无明文。但他所领之兵仍是有事出战，无事居乡，所以他罢官之后，以仪同领兵还乡里。可见乡兵居于乡里，与居于城中军坊的军人不同。《隋开府仪同三司龙山公墓志》云(传拓本):
周朝授大都督、龙门公，选补兼仪同，领乡团五百人守隘三峡。
这位龙山公名质，他的郡望是青州乐安，实际上是巴州人。《太平寰宇记》载乐安大姓有九，不知道他姓什么。他选补仪同在本乡领乡团正与王悦相同。乡兵在北周时期虽无列于府兵的明文，但在隋初却已上番宿卫。《通典》卷二九《折冲府》条:
隋初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武侯各领军坊、乡团以统戎卒。
隋时以诸卫统领府兵宿卫，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乡团既属于诸卫，自亦在上番宿卫之列，[23]由此也可知其即是府兵。《隋书》卷二八《百官志》下左右卫条:
诸府(开府与仪同府)皆领军坊，每坊(东宫军坊准此)置坊主一人，佐二人;每乡团(东宫乡团准此)置团主一人，佐二人。
按诸府皆领军坊下疑脱乡团二字。坊与团均对举可知其不同，而属于府兵系统则一。《通典·食货》二《乡党》云:“民邑居者为坊，别置正一人……在田野者曰村，别置村正一人。”由此可见聚居城中的军人设立军坊，居于田野的军人谓之乡团，正与民居之分坊村相同。这样一种区别是西魏、北周北镇骑士与乡兵的传统区别，到隋初还保存着。《唐书·兵志》云:“居岁余而十二军复，而军置将军一人。军有坊，置坊主一人，以检察户口，劝课农桑。”唐代坊主不见其他记载，这只是唐高祖设置十二军时的措置。唐高祖是复古派，军坊乃是开皇制度甚至北周制度之恢复，到了贞观十年(公元636年)确立折冲府制度，就不再有坊主了。以后唐代府兵遍于南北，“三时务农，一时教战”，实际上是乡团的普遍化与军坊的废弃，[24]而我们知道乡兵的来源在均田制下也就是受田的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