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代宿卫制度溯源
隋代以诸卫统府兵，《通典》称为十二大将军之遗制，但魏、周十二大将军似乎只是统率府兵，府兵上番宿卫时是否仍由十二大将军统率是有疑问的。我们在上面引《王盟传》、《宇文道传》说明沙苑战时宇文泰所统之十二军还不是禁兵，当时另有由领军将军宇文道、王懋所统之“左右禁旅”。据《王盟传》王懋“宿卫官禁十有余年，勤恪当官，未尝有过……废帝二年除南岐州刺史”。我们知道至迟于大统十六年(公元550年)二十四军即已上番宿卫，但《周书》卷二○《尉迟纲传》云:
魏废帝二年(公元553年)，拜大将军兼领军将军，及帝有异谋，言颇漏泄。太祖以纲职典禁旅，使密为之备。俄而帝废，立齐王，仍以纲为中领军，总宿卫……孝闵帝践阼，纲以亲戚掌禁兵，除小司马，又与晋公护废帝，语在《护传》。
又卷三《孝闵帝纪》:
时小司马尉迟纲总统宿卫兵，护乃召纲，共谋废立，令纲入殿中，诈呼凤(宫伯乙弗凤)等论事，既至，以次执送护第，并诛之。纲仍罢散禁兵。
宇文泰谋废魏帝，所以叫至戚尉迟纲代替当了十余年领军将军的王懋。尉迟纲虽是大将军，但他只是以领军资格统领禁兵，这还是魏晋以来南北朝通行的旧制。魏恭帝三年(公元556年)颁行了古怪的六官制，领军将军废除了，尉迟纲仍以小司马统之，闵帝被废，他又为宇文护尽力。这里说明柱国和大将军所统的府兵番上宿卫，而统宿卫的人却另有专人负责。以后的变化怎样，我们还要从隋初制度中去观察，然后向上追溯。隋初统领府兵宿卫的实际上只有六卫。《通典》卷二九《折冲府》条:
隋初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武侯各领军坊、乡团以统戎卒。
此外还有侍卫东宫的率府，左右卫、宗卫、虞侯当亦领府兵。《隋书·百官志》左右卫条有东宫领兵开府仪同与东宫军坊之语，以诸卫比较，左右卫、虞侯领兵无问题，宗卫领宗人侍卫，隋代杨氏宗族另外编成宗团，可能即宗卫所领。[25]至于炀帝时所谓十二卫中之左右监门及左右领左右府在隋初所统者皆非府兵。领军(炀帝时改屯卫)似亦不领兵。侍卫东宫之左右内率，左右监门率亦然，所以《通典》只云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武侯各领军坊乡团。
以卫统府的制度隋初应即沿袭周制，而周制又沿袭前代之官称。《周书》卷四○《尉迟运传》:
建德元年(公元572年)授右侍伯，转右司卫……以运为右宫正。二年(公元573年)，帝幸云阳宫，又令运以本官兼司武，与长孙览辅皇太子居守……宣政元年(公元578年)转司武上大夫，总宿卫军事，高祖崩于云阳宫，秘未发丧，运总侍卫兵还京师。
同卷《宇文神举传》:“宣政元年转司武上大夫。”武帝病时，宇文神举方率兵北征，故以尉迟运代之。同卷《宇文孝伯传》:(https://www.daowen.com)
高祖北讨至云阳宫，寝疾，驿召孝伯……是夜，授司卫上大夫，总宿卫兵马事，又令驰驿入京镇守，以备非常。
从上引二传看来，周武帝末年统领宿卫者为司武与司卫。尉迟运是宇文氏至戚，宇文孝伯是武帝的亲信，所以在临死时任总领宿卫的重任。宣帝时期隋文帝亦为右司武，[26]宣帝死后，隋文帝准备作皇帝，先在侍卫官中布置了自己的亲信。《隋书》卷五○《李礼成传》:“及(隋)高祖为丞相，进位上大将军，迁司武上大夫，委以心膂。”李礼成乃是隋文帝的妹夫，同书卷四五《房陵王勇传》:“高祖辅政，立为世子，拜大将军、左司卫。”当时虽然还有个左司武上大夫李崇还在游移于周隋之间，[27]但终于倒向杨氏，于是隋文帝很快地夺取了皇位。隋文帝一即位，改换了周代的六官式官称，过不几天就将宿卫官长都交给杨氏家族。《隋书》卷一《高祖纪》，即位之日就任命族子杨惠(即杨雄)为左卫大将军，《隋书》卷四三《河间王弘传》:“其年(开皇元年即公元581年)立弘为河间王，拜右卫大将军。”开皇二年(公元582年)二月《高祖纪》载:“以晋王广为左武卫大将军，秦王俊为右武卫大将军。”左右卫、左右武卫显然就是左右司卫，左右司武的改称，此时禁卫军完全掌握在儿子与族人手中。
司武、司卫官职在《北史》卷三○《卢辩传》只有一句:“四年又改置宿卫官员，其司武、司卫之类皆后所增改，太子正、宫尹之属亦后所创置，而典章散灭，不可复知。”《北史》所云后所改置不但指建德四年(公元575年)之第二次改置宿卫官员，也包括建德元年(公元572年)之第一次改置宿卫官员(亦见《北史》及《周书》卷五《武帝纪》)。从上引《尉迟运传》看来司卫、司武都是建德元年改置的。《唐六典》卷二八《太子左右卫率府》条下注云:“后周东宫官员有司戎、司武、司卫之类”(《通典》卷三○《左右卫率府》条同)，似乎认为只是东宫率府官，但我们从上引各条观察，知道司卫、司武不但东宫有此机构官称，宿卫皇宫之禁军将领也有同样的名称，所以隋初改制左右卫与左右武卫并非东宫官。在建德元年(公元572年)改制之前禁军属于夏官小司马，《周书》卷二七《蔡祐传》:“孝闵帝践阼，拜少保，祐与尉迟纲俱掌禁兵。”关于尉迟纲事已见上引本传，蔡祐在魏恭帝末为兵部中大夫。少保、大将军都是加官，他仍是以兵部亦即夏官的大夫掌禁兵。这种以外朝制宫廷的办法完全配合宇文泰、宇文护相继专制朝政的政治形势，用以威胁皇权。建德元年的改置宿卫官司武、司卫乃是宇文护被杀之后增强皇权的措置。《周书》卷一一《宇文护传》:“护第屯兵宿卫，盛于宫阙。”此时府兵都由中外府指挥，宿卫亦受指挥，可以想见，所以武帝在杀掉宇文护之后，立刻改置宿卫，特别设立掌宿卫的司武、司卫，而以尉迟运等任职，使皇帝得以将宫廷武装掌握在自己手中。以卫统府的制度可能此时即已建立。
另外还有统领府兵的左右武侯。《通典》卷二八《左右金吾卫》条:“后周置武环率，武侯率，下大夫各二人。”卷三九周官品正三命也载此两率。《通典》称其长官是下大夫应在正四命，但正四命中不载。我想称“率”可能是东宫官，而另外有武侯。《续高僧传》卷一九《释法藏传》:
宣帝大象元年(公元579年)九月下山谒帝，意崇三宝，到城南门，以不许入，进退论理。武侯府上大夫拓王猛，次大夫乙娄谦问:“从何而来，朋俦何在，施主是谁?”
这一条可以证明周代武侯称府，其长为上大夫，《通典》云止有下大夫，恐有误。按乙娄谦即《隋书》卷五四有传之伊娄谦。本传但云“大象中进爵为侯，加开府”，没有说他曾为武侯府次大夫，但于下却说“高祖受禅，以彦恭(即谦字)为左武侯将军”，《文帝纪》开皇元年(公元581年)二月亦载“以上开府济阳侯伊娄彦恭为左武侯大将军”，可以说明其本官武侯，文帝即位后即以原官在本府升迁。又《续高僧传》卷二七《卫元嵩传》称“京兆杜祈，曾任左武侯司法”，前引《乙速孤神庆碑》称其祖安为“周左武侯右六府骠骑将军”，都足以证明北周已有武侯府，其执掌为“昼夜巡察，执捕奸非”(《隋书·百官志》)，所以要盘问在城门口进退的法藏和尚。
如上所说隋代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武侯府都是沿袭周武帝所建立之制度，以卫统府据《乙速孤神庆碑》也始于周。《周书》卷五《武帝纪》建德三年(公元574年)十二月戊子:“大会卫官及军人以上，赐钱帛各有差”尤可见卫官统府之制，此时业已确立，如果和以前赏赐诸军都督以上之文相比较，这一点是很明显的。《武帝纪》接着就写“改诸军军士并为侍官”。侍官之名，本来魏时已有，《魏书·官氏志》称道武帝“(天赐)四年(公元407年)五月增置侍官，侍直左右，出纳诏命，取八国良家，代郡、上谷、广宁、雁门四郡民中年长有器望者充之”，又云:太和十五年(公元491年)十二月“又置侍官一百二十人”。侍官实即是以前内侍的改称与扩大，照《魏书》所说乃是以贵族大姓充当的侍从，介于汉代侍中与蒙古怯薛之间的一种职务，并非一般军人(即使是禁军)的称号。直到北魏末年仍有此制，《魏书》卷一一《出帝纪》永熙三年(公元534年)九月于孝武帝西奔后书:“使……领军将军娄昭为西道大都督，并率左右、侍官西迎车驾。”左右和侍官是两种侍从的名称:北齐领军府所属机构有领左右府，[28]侍官还是过去那种担任出纳诏命等的人呢，还是已指侍卫的兵士，这里就难以断定。此时距离武帝改制不过三十余年，武帝时这个名称还是大家所熟悉的，周武帝采取这个名称作为一般军人的称号，表示所有府兵都上番宿卫，他们的职务是侍候或侍卫“官”，亦即皇帝，这也与以卫统府之制相配合的。
我们如果再追溯上去，侍官之号还不是北魏所创制。《晋书》卷九九《桓玄传》:“(刘)裕率义军至竹里，玄移还上宫，百僚步从，召侍官皆入止禁中。”《通鉴》卷一一三晋安帝元兴三年(公元404年)二月亦记此事，胡三省注云:“侍官自侍中下至黄散之属。”这个解释可能是对的，那么北魏初期虽亦有侍中之属，而侍官之任实亦同一性质的职务，或是承袭晋代名号。
上面所说有点近于琐碎，我的意思是通过这些制度沿革上的考证来说明隋代以卫统府的制度仍是沿袭周武帝的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