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彭铁尔及其新巴洛克主义风格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卡彭铁尔及其新巴洛克主义风格

20世纪80年代以前,在传入中国林林总总的外国文学作品中,拉丁美洲文学占据着极不起眼的位置。这一方面是由于中国和拉丁美洲相距遥远,文化交流极为稀疏,另一方面也是拉丁美洲文学(尤其是小说)在世界文坛上的边缘地位[1]。到了20世纪80年代之后,这种情形有了极大的改变。随着拉丁美洲文学在世界范围内影响的不断扩大,大量当代拉丁美洲的文学作品被介绍到中国。其中影响最大的当推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当它在80年代中期被译为汉语后,成了一大群渴望创新的中国年青一代的作家心目中的“圣经”。连这部作品的头一句话,“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也以不同的变体回响在许多中国作家的作品中[2]。与此同时,拉丁美洲其他几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智利女诗人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危地马拉小说家米格尔·阿斯图里亚斯、墨西哥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以及其他重要作家(阿根廷作家豪尔赫·博尔赫斯、秘鲁作家巴尔加斯·略萨、墨西哥作家胡安·卢尔福等)的作品也纷纷被译为汉语。拉丁美洲文学作品的输入,不仅拓展了中国作家的视野,而且刺激了他们的灵感,增强了他们文学创新的自信。80年代中期在文坛风靡一时的“寻根文学”就是在拉丁美洲文学的直接启悟下兴起的[3]。

然而,在80年代后兴起的拉美文学热潮中,有一位作家却遭受到了不应有的冷遇,他便是古巴20世纪最重要的作家、有拉美小说的亚当之称的阿莱霍·卡彭铁尔(1904—1980)。在80年代,他只有零星的几个中短篇被译为汉语,90年代之后,他的重要作品《光明世纪》、《消失了的足迹》、《追击》等才被陆续翻译过来。但与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略萨等作家相比,国人对他的了解相当少,对当代文学创作产生的影响更是微乎其微。作为一个开一代新风的大师,卡彭铁尔的作品理应得到人们更多的关注和研究。但他那独树一帜的新巴洛克主义的创作风格增加了普通读者在阅读时的理解难度,常常使人望而生畏——这不能不说是他的作品在中国影响相对甚小的一个重要原因。

所谓巴洛克(Baroque),原意为不同寻常、怪诞,最初指的是音乐、建筑中以夸饰与雕琢为特征的风格,后来被移用到文学领域。与人们习以为常的平易晓畅的文体相反,巴洛克风格的文学作品充满了突兀的比喻、华丽的辞藻、古怪不协调的句法、繁密的描写以及阴郁悲观的情调。从17世纪到18世纪前半期,是巴洛克风格的全盛期。那一时期的西班牙文学中,巴洛克风格在贡哥拉文体和戏剧家卡尔德隆身上得到了最为充分的体现[4]。到了20世纪,巴洛克风格在西班牙语文学中得到复兴,产生了新巴洛克主义的创作潮流,卡彭铁尔便是这一新巴洛克主义风格的代表之一。

卡彭铁尔的新巴洛克主义风格主要体现在作品的结构与语言风貌两方面。作为时间的艺术,作品中不同的结构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时间的不同处理。传统小说的时间常常呈单线的发展轨迹,或以单一的流程为主轴,插入一些回忆的成分。这种舒缓、平直的表现方式在纷繁复杂、快节奏的现代生活面前常常陷入捉襟见肘的窘境。因而,对传统的线性时间流程进行大胆的革新,以创造出新的时间格局,是摆在20世纪艺术家面前的一项重要使命。巴洛克风格在时间的处理上正好可以一展身手。通过对单一的时间平面进行扭曲变形,传统的线性、一览无余的时间地平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富装饰效果的迂曲交叠、循环往复的立体时空结构。

在短篇小说《回归种子》(1944)中,卡彭铁尔对时间作了堪称神奇的处理。他完全颠倒了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时间顺序,以“逆时针”的时序描述了庄园主堂·马尔西亚尔的一生。人们阅读的过程便是这个老人死而复生的过程,起先我们看到“堂·马尔西亚尔的尸体直挺挺地挺在床上”,随后我们在时间的潮水中逆流而上,最后达到了他生命诞生的那一刻:“他的双手抚摩着温柔的形态。他是可感的,他有感觉。宇宙在他的四面八方。他闭上眼睛,眼前是流动的液体,他回到了热乎乎的地方,湿润、漆黑、柔软、一片沉寂。它,当它感到他回归自身的时候,恢复了生命的悸动。”对他而言,这一刻也是宇宙创始的瞬间:“一切都在变形,回到了初始的形态。”[5]

这可算是前无古人的创举。近年来中国作家阎连科在其长篇小说《日光流年》中也采用了这一“逆时针”的结构方式。试想一下,如果卡彭铁尔以通常人们习惯的时序来结构这篇小说,尽管在细节表现上也能闪现出灵感的火花,但从总体上根本无法达到这样神奇的效果,只能是一篇很普通平常的作品。现在,他以巴洛克的方式将时间顺序予以变形调整,结果创作出了这样一篇化腐朽为神奇的艺术杰作。

时间倒溯只是卡彭铁尔以新巴洛克主义手法处理结构的一种方式。在他的中篇名作《追击》(1956)中,他对时间的处理方式变得更加复杂,已不是《回归种子》里单一的回溯。卡彭铁尔大胆地运用了贝多芬《英雄交响曲》的结构方式,叙述了一个古巴学生在背叛革命后被先前的同志追杀的故事。这部小说的3部分18节与《英雄交响曲》相对应,主人公潜入音乐厅到饮弹身亡也正好是交响乐的演奏过程。如果仅止于此,这部作品在结构上只不过引入了一个交响乐作为参照系。这里,在上述情节的主轴之外,在它的两侧,作者精心安排了其他情节线索。一侧是主人公的生平经历,人们看到了他的成长历程,看到他如何从参加革命到背叛革命;另一侧则是其他人物(一个黑人老保姆、一个妓女、一个贫穷的音乐厅售票员)的故事。在情节主轴的推进中,惊魂未定的主人公回忆着往昔的生活经历,这些片断与其他人物的生活场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叙述时空。同时,小说的叙述不停地从现在跳到过去,再从过去回到现在,再从现在跳回过去……构成了一个“之”字形的结构。结构上的这种循环往复正是巴洛克风格的一个主要特征。现在,卡彭铁尔创造性地加以发扬光大,使之成为他新巴洛克主义风格的一个亮点。

如果说卡彭铁尔作品在结构上的革新还能为许多人接受的话,那他在语言表达方式上所作的尝试则使大多数人困惑不解。人们熟悉的传统小说语言简洁明快的法则在他那儿似乎一齐失去了效用,取而代之的是华丽夸饰的巴洛克文风:繁富、冗长、笨重。他那叠床架屋堆筑而成的语言的迷宫仿佛引人走入了燠热难耐的热带丛林,那儿千奇百怪的植物层出不穷。作者好像对读者的接受能力与耐心毫不在意,尽意地驰骋着狂放的想象力,营造编织出一个似真却幻的词语王国。以前面提到过的《追击》为例,卡彭铁尔是这样来描绘主人公刚刚潜入音乐厅后惊惶的心理情态的:

脉搏撞击着躯壳;腹中在翻江倒海;心脏高高地悬起,一根冰冷的钢针刺穿我的胸膛;无声的铁锤,从胸中发出,击打着太阳穴,重重地落在胳膊上,砸在大腿上;我竭尽全力呼吸,直至浑身痉挛;口腔和鼻孔已不能提供足够的氧气;我胸闷气促,刚刚吸入的小口空气在心头令人窒息地淤滞后又随即大口大口地吐出,经过这种入不敷出的恶性循环,我成了瘪塌塌的泄气皮球;于是骨架隆起,东摇西晃,吱嘎作响;它不再是我的支撑,它倒在我的身上,压得我气息奄奄;直至冰冷的心脏翻了个个儿,在胸腔下拼命挣扎,势欲掀起肋骨;不许抽拉;要自如地呼吸;全神贯注;留住这一口气;抬起头;控制住;莫焦躁;一、二,一、二,一、二……[6]

这只是一个前后长达几十行的长句的前半部分:这里,18个长短不一的副句和词组并置在一起,回环往复,形成了一股湍急不息的语流,快捷的节奏,绵延无尽的句子成分的叠加,压得人差点喘不过气来。它与主人公此时内心的极度焦虑不安的心境形成了节奏上的同构。如果以简洁明快的文体来表达,实在难以达到这样的效果。这样的语句在卡彭铁尔的作品中俯拾即是。以一个音乐家沿着热带丛林中一条宽阔的河流寻觅古老的土著乐器为情节主轴的长篇小说《消失了的足迹》(1953)有一段对舞蹈的描写极为传神:

就这样,我刹那之间突然发现有一种“树木的舞蹈”。不是所有的树都会随风而舞的。只有那些得天独厚者才能够以摇曳着的躯干为轴带动起枝、叶、芽的合舞。整个树冠形成极有节奏的运动,那节奏紧凑而激越,如同大海的波澜,汹涌澎湃。有空白的间歇、有呼吸的休止、有收束的悠扬,宛如碧海的奇妙乐章,世界上简直就没有什么能比微风中的竹丝丛的轻舞更美。人的舞姿无论如何也达不到树枝在蓝天下轻轻摇动的谐和。有时我不禁要问:美感的最高境界是否就体现在对造物的至深领悟上?[7](https://www.daowen.com)

卡彭铁尔的新巴洛克主义风格除了承接西班牙语文学中源远流长的传统之外,与美洲大陆的现实和文化状况也有一定的关联。在卡彭铁尔眼里,美洲大陆本身便是一个扑朔迷离、色彩斑斓的巴洛克世界:这儿有土著印第安人、黑人和白人多个人种的混合,有印第安文化和西班牙、葡萄牙等欧洲外来文化的交融,有当地土著宗教与基督教的对峙消长,有最原始和最现代化的各种生活形态的杂然共存。卡彭铁尔在作品中曾不止一次地以巴洛克的意象比拟人们的生活世界:“这座城竟像一盏高大的巴洛克式街灯;灯上绿色、红色和橙色的玻璃,给阳台、拱门、圆屋顶、屋顶凉台和百叶窗涂上恍惚迷离的色彩。”[8]在美洲如此奇妙如此繁复的生活百态面前,想要凭借以白描、平实的叙述手法见长的传统小说风格去予以全景式的展现,显然无力胜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卡彭铁尔的新巴洛克主义风格成为一种极富生命力的艺术表现方式,成功地开了20世纪拉丁美洲小说创作的一代新风。

(原载《中国比较文学》2001年第1期)

【注释】

[1]20世纪初叶中国与拉丁美洲文学交流的稀疏状况,从鲁迅与茅盾的翻译活动中可见一斑。他们两人都曾翻译过不少东欧、南欧被压迫民族的文学作品。尽管这些小国的文学在世界文坛上同样处于边缘地位,但由于它们地处欧洲,因而与中国的文化交流与拉美相比要频繁得多。参看范伯群、朱栋霖主编:《1898—1949中外文学比较史》,江苏教育出版社1993年版,第304、649页。

[2]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黄锦炎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4年版,第1页。

[3]有关寻根文学思潮的兴起与发展,参看张清华:《中国当代先锋文学思潮论》,江苏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99—112页。

[4]参看阿尔泰莫诺夫、萨马林等:《十七世纪外国文学史》,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年版,第65—111、151—174页。

[5]作品引文见卡彭铁尔:《追击·时间之战》,花城出版社1992年版,第152、167页。

[6]《追击·时间之战》,第11页。

[7]《卡彭铁尔作品集》,云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533页。

[8]《卡彭铁尔作品集》,云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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