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童话的另一种讲法——读格拉斯的《比目鱼》
很少有人在幼年时没有读过格林童话集中的那篇故事《渔夫和他的妻子》。一个住在海边破船中的渔夫偶尔钓到了一条比目鱼，由于见它富于灵性，旋即将它放生。他那贪婪的女人让渔夫一次次地从比目鱼那儿索要回报：从草棚子，到巨大的石头宫殿，而她也从一个普普通通的渔夫的妻子摇身一变成了国王，皇帝，直至教皇。应该说她该心满意足了，但她还是贪心不足，最后竟想与上帝平起平坐，对太阳和月亮发号施令。欲壑难填毁了她，她又回复到往昔，回到先前的破船中，一贫如洗。
这个家喻户晓的童话意在揭示贪得无厌的危害。但女权主义者却从中读出了根深蒂固的男性文化的偏见。她们要问，贪婪并不是女人的专利，但为什么格林童话中的渔夫是这么知足常乐，而要他的妻子伊瑟贝尔一人独自来承当贪婪的骂名？1999年荣膺诺贝尔文学奖的德国作家君特·格拉斯发表于1977年的长篇小说《比目鱼》则以这篇格林童话为框架，加以放大扩展，衍化出了一部巨型的富有童话色彩的作品。
在先前文学作品的基础上推陈出新，可谓是格拉斯创作的一大特点。他的成名作《铁皮鼓》是一部现代的流浪汉体小说，它的蓝本是17世纪德国作家格里美豪森的小说《痴儿西木传》。格拉斯所塑造的长不大的侏儒奥斯卡是17世纪西木的现代翻版。只不过到了写作《比目鱼》之际，格拉斯对传统作品的点化更见奇诡复杂。他并不满足于为渔夫的故事设置一个现代的背景，而是赋予了它另一种讲法，并力图展示出“另外一种真理”。
格拉斯的叙述一开始便有着浓郁的戏说色彩：四千多年前，一条巧舌如簧的比目鱼自愿钻入了一个渔夫的捕鳗笼，并与他订立了君子协定，充当男性的高参，为男性摆脱女性的统治出谋划策。时过境迁，到了20世纪70年代，随着女权运动的高涨，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比目鱼主动改换门庭，拜倒在女人的裙裾下。但女人们对他的投诚并不领情，相反她们成立了一个专门的法庭，对比目鱼在数千年中协助男性迫害女性的罪过进行审判。小说的主体部分便是围绕这一漫长的审判过程展开，除了法庭上那些妙趣横生的辩白对质外，历史上九个不同年代和命运的厨娘（从新石器时代的奥阿到20世纪的蕾娜）清晰地地展现了出来。(https://www.daowen.com)
然而，格拉斯对格林童话的另一种讲法尽管构思独特，视野宏阔，但从阅读效果上看却成了一盘难以下咽的苦果。乍看之下，它那狂放恣肆的文风让人想起16世纪法国作家拉伯雷气势磅礡的力作《巨人传》。但《巨人传》在很大程度上集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民间狂欢文化之大成，其不拘一格的行文和充斥其间的俚语散溢着与当时官方文化呈对立之势的民间文化鲜活奔放的生命力，格拉斯的作品虽然也大量运用了但泽地区的方言土语和低地德语，但它本身更多的出自作者本人主观性极强的意念和玄想。也正是由于这一原因，《比目鱼》成了文风貌似粗劣、实则经过精心酿制调配的文本游戏。
说它是“游戏”，并不是在刻意贬低这部作品。任何成功的文学创作都含有一定的精神游戏的成分，它可谓人类智慧的精妙完美的展示。就拿《比目鱼》来说，它的叙述策略就含有很强的游戏因素。除了上述的格林童话的框架外，它最外层的叙述层面是第一人称叙述人“我”与妻子伊瑟贝尔的生育故事。别小看了这个“我”，它不是普通的“我”，它有穿越时空的奇异功能，如希腊神话中能随心所欲改变外形的海神普路塔斯，在小说涉及的各个历史时期，“我”都以不同的男性身份在场，充当角色和见证人。显而易见，这样的“我”不具备现实人的个性特征与生理特征，它只是作者可在文学棋盘上任意调遣的棋子。而整部作品的游戏特性在此也昭然若揭。如果有决心、有耐心读完这部恐龙般的巨作，你不得不佩服作者文字游戏功力之高强，他用繁密的隐喻、象征，变化多端的风格和穿插其间的诗歌，以及有关九十九道菜肴做法的详尽记录，织缀出了一帧帧绚丽多彩、但又令人头晕目眩的画卷。
作者的功力和雄心是一回事，但它实际的审美效果又是另一回事。前些年在中国名噪一时的捷克作家昆德拉因不满足于小说对人类生活的精细摹写，立志拓展小说的表现潜能，要使小说成为对“存在的勘察”。然而，宏伟壮丽的构思一不小心便会沦为令人窒息的乌托邦。当小说不满足于对现实生活的描摹时，它实际上提出了自己无法胜任的使命：当它试图成为一切时，它变得什么也不是，连自己原有的优势也丢失了。许多人对于昆德拉，记住的只是几句“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的格言警句。人物、情感和情节的确是老套，但它又是叙事不可或缺的元素，因为比作者的意念更为强大的力量是人们永远想听故事，而不是听你阐发一个意念。当作品主要以作者本人的意念来支撑时，尽管它表面可以丰富多彩，但却掩盖不了内在的贫血。《比目鱼》便是这样的作品，它以过分花哨的文本游戏将读者引入了一片难以自拔的沼泽。
（原载《东方早报》2003年8月17日，后收入批评论文集《眼观六路》，上海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
【注释】
[1]〔德〕君特·格拉斯：《比目鱼》，冯亚琳、丰卫平译，漓江出版社200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