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的纱幕
其实,我们拥有的只是“当下”,它转瞬即逝,水流般汩汩流逝,一去不复返。尽管古往今来,多少人梦想着穿越时光隧道,重新亲历逝去的岁月,但这只是难以兑现的梦幻般了。唯有通过回忆,人们才能悄然回到往昔,重温它的甜美、绚烂与苦痛。但回忆并不是忠实的伴侣,在时光的侵蚀下,它时常变得支离破碎、残缺不全,乃至腾出大片空白。有时候,回忆也是一座门禁森严的宫殿,人们一时间会无法寻觅到开启门扉的钥匙,无奈间只好长时间在户外徘徊。细心的读者可能会记得,普鲁斯特洋洋七大部《追忆逝水年华》中开启绵绵不绝记忆之流的敲门砖竟然是那种又矮又胖、貌不惊人的“小玛德莱娜”点心——它开启了叙述者记忆的闸门。正如作者所道,“但是气味和滋味却会在形销之后长期存在,即使人亡物毁,久远的往事了无陈迹,唯独气味和滋味虽说更脆弱却更有生命力;虽说更虚幻却更经久不散,更忠贞不矢,它们仍然对依稀往事寄托着回忆、期待和希望,它们以几乎无从辨认的蛛丝马迹,坚强不屈地支撑起整座回忆的巨厦”。
气味尚且如此,那零零散散的物件更是逝去的岁月河流中飘浮着的证物,昭示着一桩惊天动地的事变,一段缠绵悱恻的恋情,或者干脆就是不计其数的平淡无奇却也温馨可亲的生活细节。200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土耳其作家帕慕克的新作《纯真博物馆》中的男主人公凯末尔,在心爱的恋人芙颂车祸遇难后,悉心地收集着她用过、喜欢过,甚至是碰触过的一切,那些不起眼的盐瓶、电视机前的小狗摆设、顶针、笔、发卡、烟灰缸、耳坠、纸牌、钥匙、扇子、香水瓶、手帕、胸针等,以及与她发生瓜葛的一切,日积月累,蔚为大观,最终成就了自己一生中最为显赫的业绩:他为自己死去的恋人建造了一座博物馆,“当家成为博物馆时,它就变成了一个充满回忆的家,一个‘感性’的博物馆,里面的每个物件都会因为富有含义而熠熠生辉”。在这座小型博物馆里,过去的那段时光被截留下来,化为可触摸的空间。它将男主人公心中滚涌的情思物态化,那林林总总的物品并不是纯粹的物件,它们盛载着死去的芙颂的气息、身影,乃至灵魂。由此,它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情感的圣殿,一座私人的纪念碑。
乍看之下,《纯真博物馆》整部小说铺衍的不啻是一篇现代爱情的童话。富家子弟凯末尔订婚在即,一次去名牌店买皮包时邂逅了在那儿打工的远房亲戚芙颂。尽管她出身贫寒,在随后的近一个半月里,凯末尔还是与她陷入了一场狂热的恋爱。多少年后,在回忆这段刻骨铭心的恋情时,凯末尔说,“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而我却不知道。如果知道,我能够守护这份幸福吗?一切也会变得完全不同吗?是的,如果知道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我是决不会错失那份幸福的。”这番充满深情蜜意的自白出现在小说的卷首,与结尾处凯末尔历尽沧桑后的感喟(“让所有人知道,我的一生过得很幸福”)遥相呼应,成了贯穿全书的主旋律。
一开始,对凯末尔和芙颂来说,这场恋情多少带有游戏的意味。凯末尔为操办订婚仪式奔忙,未婚妻茜贝尔出身名门,又在法国留过学,两人可谓一对金童玉女,情投意合,极为般配。细细揣摩凯末尔的心思,和芙颂的这场恋情,不过是他订婚前的一道甜点,味道甘美隽永,但决无替代正餐之理。然而,不经意间擦出的火花最后却燃成了漫天的火焰,他已无法全身而退,原本精心构筑好的广厦被烧了个精光,凯末尔的生活轨迹由此彻底改变。在订婚仪式过后,芙颂便神秘地离他而去。和帕慕克早年作品中《黑书》中的主人公卡利普寻觅离家出走的爱妻如梦那样,凯末尔也踏上了寻找芙颂的旅途。
这是一场漫长、不无艰辛的旅程。芙颂离去后,凯末尔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和茜贝尔共同生活下去,不久他们俩便解除了婚约。随后,他收到了朝思暮想的芙颂的信,邀请他去她家。这离他们俩最后一次约会已近一年光景。然而,当凯末尔兴冲冲地踏进芙颂家,迎接他的却是残酷得无法让人接受的现实:芙颂早已嫁为人妇,她的丈夫费利敦是广受欢迎的剧作家。他想说动凯末尔投资电影业,藉此成全芙颂的明星梦。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在经历了短暂的动摇与犹豫后,凯末尔默默地忍受了下来,唯一的理由还是爱,对芙颂无法抑制、无法抹去的爱意。仿佛是为了惩罚他先前的轻薄,命运的枷锁此时紧紧地套住了他。尽管无法再和芙颂单独约会,但能上她家去,和他们一家人一同进餐、聊天,能够近距离地感受到芙颂的存在,对凯末尔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在其后的整整七年又十个月里,他不时去他们家,芙颂,她的父母,她的家居,成了他生活中不可分离的部分。那是一种甜腻腻的温情,由于曾经拥有,一旦失去,自然不无伤感,有时还沾带着锐利的痛楚。但它并不悲恸欲绝,自始至终沉浸在以淡淡的忧郁为主基调的如水的柔情之中。一对经历了一个多月热恋的情人,在其后近八年的时间内,尽管近在咫尺,却遵从着最为传统的礼俗,再也无缘肌肤相亲,这种情景,用古诗句“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来形容是再准确不过了。
从小说叙述层面而言,上述情节安排着实是险棋,稍有不慎,便会全盘皆输。帕慕克在这部历经七八年周折才告完成的作品中,功力过人,从容沉着地应对种种挑战,酣畅淋漓地编织着这篇现代人的爱情童话。最后,在芙颂离婚后,凯末尔重新得以回到心爱的人身边。其时,芙颂还煞有介事地告诉凯末尔,在她的整个婚姻期间,她和丈夫没有发生过夫妻关系。她恳求凯末尔相信这点,“我和一个人结了婚,但我依然还是处女。”凯末尔尽管心知肚明,但依然不当面点穿她,不想去戳穿这层温情的纱幕,不想让爱情的信念受到丝毫玷污。订婚后不久,他们一同开车去巴黎。在途中的旅馆中,时隔近八年之后,他们俩重新躺在了一起,重温肌肤之亲。尽管多年前他们一开始就率性打破了性的禁忌,此刻他们却愿意以最传统、最为世俗认可的方式结合在一起。现代爱情童话在此臻于高潮。如果以“从此之后他们俩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来收尾,太俗气也太不让读者过瘾了,于是作者便安排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芙颂香消云殒,凯末尔虽然存活了下来,但他此后二十余年的生活完全沉浸在对这段恋情的追怀之中。他的足迹遍布各大洲,寻访千奇百怪的博物馆,最后将芙颂家的旧宅改造成了一座纪念他永恒恋人的“纯真博物馆”。(https://www.daowen.com)
尽管帕慕克技艺超群,但纵观《纯真博物馆》全篇,还是留下了些许破绽。凯末尔后半生成了一个对感情忠诚不渝的情种,芙颂不仅仅是他的爱恋对象,而且成了他的宇宙、他全部精力投注的焦点。作为情种,爱情剥夺了他生活的其他内容,他不折不扣地成了爱情的奴隶。更准确地说,由芙颂激发的爱情成了他的信仰,他倾全力顶礼膜拜的偶像。在此情形下,芙颂被美化、神化了,她的种种过失(背叛、虚伪、矫情、暧昧、诡谲)被精巧地遮盖了起来。作者用一大匹温情的纱幕将人无法直视的黑暗面遮盖了起来,只显露阳光下辉煌璀璨的一面。它让人联想起古希腊日神祭礼时,手持月桂枝的清纯少女排成整齐的行列,翩翩向阿波罗神庙移动。一种庄严的美感油然而生,人生的明丽灿烂在此一览无遗,它遮盖了人生的黑暗、空虚、恐怖和无聊。用尼采的话来说:“在这些神灵的明丽阳光下,人感到生存是值得努力追求的。”
而帕慕克用这一温情的纱幕构筑出来的,便是爱的沉溺与自我救赎。在此,爱不再局限于人的肉身,不再仅仅凝滞在单一的对象当中,它被抽取出来,升华成了一种宗教,爱的宗教。有关现代人的生存处境,很少有比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在《思想录》中的这番话展示得更为精准透彻的了:“看到人类的盲目和可悲,仰望着全宇宙的沉默,人类被遗弃给自己一个人而没有任何光明,就像是迷失在宇宙的一角,而不知道是谁把他安置在这里的,他是来做什么的,死后他又会变成什么,他也不可能有任何知识;这时候我就陷于恐怖,有如一个人被人带到一座荒凉可怕的小岛上而醒来后却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也没有办法可以离开一样。因此之故,我惊讶人们在这样一种悲惨的境遇里竟没有陷于绝望。我看到我周围就有一些类似性质的人,我问他们是不是比我懂得更多,他们告诉我说不是,因此之故,这些可怜的迷途者就环顾自己的左右,看到了某些开心的目标,就要委身沉醉于其中。”而在真正的信仰缺失匮乏的今天,男女之爱成了一部分人终生追逐的“开心的目标”,成为其人生意义的源泉,帕慕克笔下的凯末尔无疑便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一位。
不论人们对凯末尔的选择如何评说,惊讶、钦佩,或是冷嘲、鄙弃,或是同情、理解,都不能不被他持之以恒的生命热忱所震撼。在对一个女人绵长深沉的感情中,在编织温情的纱幕的漫长岁月中,他不仅给对方、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了尊严,赋予了意义。
(奥尔罕·帕慕克:《纯真博物馆》,陈竹冰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原载《文景》2010年第9期)